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沐炎深拉一口烟,辣辣的味道钻进肺里。
她抖了抖烟灰,打火机的光一闪即灭,夜色又吞没一切。
她单手插兜,佯装自在地靠在水泥墙边,嘴里碎碎念道:“哎呀,还是这儿好啊,心烦了往这一站,抽根烟就走,能治好几天的小毛病。真怀念小时候啊,那会儿多自在。”
她悠悠挪到门左边,跟那人同一侧,斜靠着墙,眼睛微抬。
假装盯着上方门锁,没敢往男人那儿瞟。
她在拖时间,逼自己适应这黑咕隆咚的环境,心跳却有点乱。
现在,现在,我不能跑。
万一他有什么家伙呢?
这要是个杀人犯,带着刀枪,我现在跑太危险。
或者他跑的很快,这地儿距离有光的地方隔三条巷子,有些远,风险大得很。
再说,没准儿他甩手就是一飞刀,我这身板儿,躲都躲不开。
我声音不小,刚刚喊那嗓子,对方肯定听见了。
可他没吱声,说明在观察我。
我刚才那几句话,透了俩信息——
一:我来散心。
二:我抽根烟就走。
哦对,还有三:我贼胖。
要是个歹徒,应该不想多生事端,一个胖子抽根烟就滚蛋,犯不着大动干戈,徒增风险。
门锁还在,那边距离我这儿有段距离,我余光能瞥到他身影,他现在一动没动。
只要他一有往这边动身的迹象,我再跑也不迟。
再说,万一就是个散心的人呢?我也不能太一惊一乍,吓唬自己。
总之,以不变应万变。
微弱的烟头,忽明忽暗,她站在那儿,时不时深拉一口烟。
“呼~”地吐出白雾,她盯着烟头,佯装悠闲,心内却翻江倒海。
“呵呵。”
一声轻笑打破寂静。
“小时候?可不值得怀念吧。”
这是个男声,轻笑,清冽中夹杂着一丝厚重,透着嘲弄,像冬夜里的风吹过老松。
她一怔,这声音……熟得让人发毛!
男人转过脸,黑暗里轮廓模糊,看不清模样,可那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像针扎过来。
陆沐炎心跳骤然加速。
什么意思?搭讪?认识我?他谁?
她咽了口唾沫,稳住语气,平静回:“那也是组成现在的自己的一部分啊。”
陆沐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嘴上淡定,心却咚咚撞着胸口。
一下、一下,像擂鼓。
他没吭声了。
可余光里,他的头没动,一直盯着她。
为什么?怎么办?
她脑子乱成浆糊,为啥盯着我?咋办?他认识我?他说的小时候,是他的,还是我的?”
……
……
她深吸一口气,试探道:“不知道你是谁,大晚上坐这儿,可能也有啥烦心事吧。”
顿了顿,她接着说:“我抽完这根烟就走,刚打扰你了,不好意思。眼睛长前面,本就是要向前看的,生活再难,也得一步步走下去,加油哦。”
这话,半给自己打气,也半试探他反应。
……
没声儿,没动静,连蝉鸣都哑了,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低语。
她吐完最后一口烟,扔了烟头,脚底一碾,摩擦声刺耳。
她转身走,慢慢迈步,穿过第一个巷子,脚步加快。
第二个巷子,她几乎跑起来,上楼开门进屋,一气呵成。
看了眼手机,4:08。
她抓起纸笔记下时间,手抖得笔迹歪斜。
她脱了外套,躺床上,腿还在抖,心跳声清晰可闻。
“呼……”
她长出一口气:“不行,下次不能去了,有阴影了。”
“呼……”
她脑子乱嗡,思绪万千。
那人听着年纪不大,家境不好?抑郁症?
听他那意思,像是跟家里吵架了?
不对。
他怎么进去的?
门锁没撬,墙高得翻不过去,缝隙我都钻不进,他不矮,也不瘦。
难道有后门?
不对,后头是火车轨道,小时候我翻过,没别的路。
她越想越怪,紧攥着眉头。
我当时可真冷静啊...脑子里瞬间理出对策,没慌也没怕,抽完烟都不知道啥心态,像懵了似的。
但总觉得...这男人不会害我,甚至觉得…熟悉。
思来想去,她翻个身,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玄月高挂,五月二十,亏凸月。
小暑初候,三十一候,丙寅日,一候,温风至。
与此同时,工厂一边……
那个男人,仍盯着陆沐炎落荒而逃的方向。
许久,男人对着空气喃喃道:“袖手旁观四千年,最后一次了。冥烨,我总要也为你…做点什么吧……”
话音落,他凭空消失在夜幕里,像从没来过一般…...
…...
“铃——叮铃——”
闹钟炸响。
陆沐炎皱着眉爬起来,嘟囔:“上辈子作恶多端,这辈子早起上班。”
昨晚没睡好,头沉得像灌了铅,比平时起床还费劲。
陆母早出门了,她对这个妈,早就没什么情绪可言。
小时候,家里三个女人——她、陆母、姥姥。
只有姥姥,让她觉得“亲情”一词,大抵不是传说。
但姥姥,也永远定格在了她十二岁的那一年。
从那以后,她和陆母的时间线像两条平行线,碰不上。
她上学时陆母上班,她睡着时陆母才回来,钱是赚回来了,养着这个家。
可感情呢?早冷得像冰窖。
说到陆母……
“哎?奇怪,我妈睡眠浅,我出门蹑手蹑脚她没醒。可昨晚我跑回来,吓得魂儿都没了,咋没吵醒她?”
她一愣,莫非又是梦?
急忙翻出铁盒,瞅了眼“4:08”,心一沉。
她眨了眨眼,看来确有其事...
来不及多想,要迟到了。
她换好衣服,下楼,推出一辆老掉牙的电动车。
小电驴不堪重负,她笨拙的身躯一坐上去,座椅便立刻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声,像要散架。
把背包塞车篮,锁好车库,动作麻利。
“哎?这包咋塞不下了?以前正好好的啊。”
她掀开一看,底下的黄色雨披还在,包里也没多啥,
陆沐炎:“啧。”
不管了,先走,背上包,狂骑到医院,赶在医生巡房前到岗。
“小炎子,今儿又起晚啦?年轻人啊就是觉多,多睡点儿好!像我老头,想睡都睡不着喽!”
一号病床的阳爷爷早眼巴巴地等着她呢,眯着眼,脸上的肉堆成褶,笑得白胡子亮晶晶,像阳光下的雪。
陆沐炎戴着口罩,宽胖的身子晃到他身边,翻着昨晚的体征单,笑嘻嘻打趣:“哎哟,阳爷爷,我给您挠背那会儿,您那呼噜声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咱科室修摩托呢!”
老头靠着墙,十指扣在肚子上,乐呵呵道:“哈哈!偶尔给我这老摩托修修呗,睡饱了才有力气溜达!”
她收拾好杂物,走到门口,眯眼笑:“好嘞,我先忙,中午您午睡时我来挠背。”
阳爷爷一听,乐坏了,勾着脑袋喊:“好嘞!老头子等你啊,大孙女儿!”
嗯,老头嗓音倒是挺洪亮,不挠背就是小炎子,挠背就是大孙女,老势利眼一个。
今天的药还是正常配,体征挺稳定,挺好,去下一个病室。
她一间间巡查下来,都没啥大事。
15床出院,36床又去遛篮球,药下午再配。
哦对,41床,VIP房,新来了个病人,32岁,年轻大叔。
护士长交代:不用开门,不打针不吃药,啥病没写,有事他按铃。
她忙完随访,回配药室,刚到拐角,李娜娜冷不丁凑过来。
许是因为口罩里的嘴唇太厚,说话间,李娜娜口罩上下抖着,凑在陆沐炎旁边小声说道:“哎,小陆,你听说了吗?那41床的,是个关系户。”
陆沐炎闻言,边配药边敷衍:“啊?我不知道啊娜姐,我昨天休息。”
忙疯了,真的忙疯了,每天早晨配药,四十多床需要打点滴, 这个节骨眼哪有心情听人说话?
这时间里,夜班护士王艳,从配药室走过来。
王艳,34岁,每年都奋斗在评选护士长的道路上。
满脸苦相,法令纹深得能夹蚊子,眉间川字纹像刻上去的,总是紧紧地抿着她那薄如一条线似的嘴,整体一副全世界所有人都欠她钱,苦大仇深的样子。
她擦着消毒水,面上透着狐疑,一副阴险模样,凑着脑袋说:“我知道,昨天办入院手续的时候,是院长给安排在这的。本来说要去28楼,那儿风景好,结果,这男的非要来这儿。”
紧接着,王艳顿了下,低声道:“我当时就在想了,不会是院长的儿子吧?长得好帅啊…但年纪看着不像,太年轻了…...”
李娜娜闻言,倒是被勾起八卦的心,探着脑袋问:“哎?有多帅?看到正脸了吗?从昨晚到现在就没露过面儿啊!”
王艳扩着的法令纹更深了,狡黠地笑了下:“我昨晚借着测生命体征的幌子去看了一眼,他正在沙发上看书呢,说:嗯~不用麻烦了~哎哟!那声音可性感了!长得是挺不错,哈哈~”
……大姐,你快点配药吧,我等着挂水呢,这四十床全打上点滴,每床至少要换三瓶水。
你多再耽误一会儿,我今天中午就只能吃食堂第二轮上菜的剩饭了。
“艳姐,昨夜忙不忙啊?大夜班到现在,赶紧回去休息啊。下午你孩子放学回家,你睡眠不够,可伤身体啊。”
陆沐炎低头工作,不留痕迹地岔开话题。
王艳“哎呀”一声,急忙出门,只余声音落下:“我走了,娜娜我走了!小陆,交接班的时候记清楚,我上班要是对不上,别怪我翻脸!”
王艳刚走,护士铃响了。
“叮——四十一床,呼叫。”
“四十一床,呼叫。”
李娜娜一愣,歪头冲着外面瞅了一眼:“哎?四十一床?小陆,你去瞅一眼,我忙着配药,走不开。”
说着,李娜娜突然凑近,贼兮兮道:“顺便看看,是不是真的帅。”
陆沐炎应了一声,若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往四十一床方向走去。
“咚,咚咚。”
“41床,我进来了,什么事情?”
陆沐炎边说,边拧房门把手,一脸疲态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