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瞑斜眼瞥了下班陵那身绷得紧紧的冬衣。
穿得跟个露馅肉包子似的……
还虎威凛凛?
他咳嗽一声……
班陵却浑然不觉,继续捏着嗓子道:“陆娘子这般见识,可比那些只知绣花的闺阁娘子强多了……”
然后。
二人你来我往,互相夸赞,全然将马上之人晾在了一旁。
萧夜瞑一张俊脸阴沉沉的,眉梢眼角漏出些阴戾气,压低着嗓音:“走!”
班陵摆摆手,哈着白气笑道:“统领自个儿去医馆吧,标下再跟陆娘子聊会儿!”
萧夜瞑忽然捏着嗓子,学陆昭若的语调唤道:“班将军~”
“哎!”
班陵下意识应声,随即浑身一颤。
萧夜瞑声音嘶哑却不失冷硬:“身为将领,当街与妇人攀谈,成何体统!”
陆昭若这才抬头看向萧夜瞑,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肤色冷白……
原来,不是哑巴。
只是,这声音好奇怪……明明看起来不过二十,声音倒像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翁。
萧夜瞑觉察到她的目光,绷紧下颌直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颈间的围领。
班陵继续夹着嗓子说:“陆娘子,俺本来是带着……染了风寒的统领去看医馆的,下次再聊,先告辞了。”
忽然。
他嗅了嗅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啥味儿这么香?”
说完,肚子咕咕叫。
陆昭若垂眸,看了眼手中油纸包裹的糖豌豆,这本是买给家中那只馋嘴猫儿的……
班陵已凑近一步,笑意爽朗:“陆娘子手里拿的是什么好东西?这香味……倒像是小时候尝过的滋味。”
阿宝,明天再给你买两份!
陆昭若递过油包纸:“蜜渍豌豆,班将军趁热吃。”
班陵手背蹭的鼻尖黑一道灰一道,慌忙摆手:“使不得!陆娘子在哪儿买的?俺自个儿买去!”
就是积攒的俸禄都拿去沈记裁缝铺定制衣服了……
也不知道萧统领啥子情况,还大冬天的,非得让自己跑去定制春季的衣裳,还用了自己的俸禄……
陆昭若浅笑:“现在去,怕是卖光了,就当谢当日援手之恩。”
班陵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马背上的萧夜暝捂住左胸,指缝间渗出血迹。
他暗骂一声:这班陵,自己重伤在身,他倒好,不是闲扯,就是贪嘴!
目光一偏,悄然瞥向陆昭若……
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陆昭若鼻尖微动,隐约嗅到一丝血气,抬眸……
萧夜暝迅速移开视线。
她心下一凛,当即了然,这位萧将军绝非风寒,怕是伤得不轻,于是福身道:“天色已晚,妾身先行告退。”
待她走远,班陵立刻扯开粗嗓,嚼着豌豆含糊道:“统领,咱这就去医馆!”
萧夜暝冷声:“不夹着嗓子了?”
“标下那不是怕吓着陆娘子嘛!”
班陵咂咂嘴,忽而凑近:“统领方才为何那般说话?”
萧夜暝面不改色:“嗓子不适。”
班陵一路走一路嚼,糖豌豆咬得嘎嘣响,餍足叹道:“嗬,真香……”
萧夜暝盯着那油纸包,眸光沉沉。
待班陵吃得只剩零星几粒,抬头正撞上他的视线,忙递过去:“来点?”
萧夜暝冷眼看他舔净指间糖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将最恶甜食。”
班陵嘿嘿一笑,仰头将剩余豆子尽数倒入口中,咂舌回味:“嗬,这大冷天的,热腾腾的甜豆子下肚,舒坦!”
萧夜暝:“……”
陆昭若回到沈宅,远远便瞧见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蜷在门前石阶上。
阿宝正支着耳朵,眼巴巴地朝巷口张望。
陆昭若心头一软,快走几步将这小东西揽进怀里:“这般凉的天,谁许你在这儿等的?”
手指陷进温软的猫毛里,才发觉它爪子冰凉。
她忙用袖口裹住它的脚掌,又贴着它耳朵轻声道:“今日的糖豌豆阿娘途中给了一位恩人,明日定给你补双份的。”
阿宝说:“阿娘没事……”
它今儿个在门口等着阿娘回来,看见一个姨姨牵了个小哥儿打跟前过,那娃娃两条腿一会儿蹦得老高,一会儿又转着圈儿踩自己影子玩,青石板让他跺得咚咚响。
“哎哟,这孩儿欢实得紧!”
过路的婆子挎着篮子笑。
它瞧了瞧自己的两个爪子,眼眶涩涩的。
屋内的炭火噼啪爆响。
冬柔正守着妆匣数银子。
她瞧见陆昭若回来,说“大娘子你瞧,若没老夫人五十两银子,咱们现下都能凑足百两了。”
陆昭若取出二十两银子,笑着说:“莫急,往后咱们会有更多的银子。”
翌日亥时,海禁初开。
码头上人声鼎沸,商船如巨兽蛰伏岸边,舶司吏员挑灯验货,脚夫扛箱疾行,远处帆船破浪而来,胡商吆喝声混着潮声回荡。
陆昭若立于码头,手中攥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
还拿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十两银子和一包蒸饼。
她在人群中搜寻良久,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
最终。
她拦住一个面相敦厚的汉子。
那人正被妻儿围着系平安符。
原本说好了,可是当银子递上去,妻儿在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声,他就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后退……
接连几人,不是推脱,便是嫌银钱太少。
潮声渐响,出海的号角已经吹起。
陆昭若站在熙攘的人群中,着急。
海湾高处,萧夜暝立于瞭望台,玄色披风被海风掀起猎猎作响。
咸涩的海风掠过他的眉骨,而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商人,锁定了那个在人群中不断弯腰又直起的纤弱身影。
陆昭若又一次被人推开,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仍固执地攥紧手中包袱。
“班陵。”
清洌的声音让正啃着干馒头的副将猛地一噎,馒头渣呛进气管,顿时咳得满脸通红。
“去瞧瞧陆娘子需要什么帮衬。”
“莫提我名。”
班陵抻着脖子张望,忽然瞪圆了眼。
只见码头角落,陆昭若被人撞得踉跄几步,包袱散开,蒸饼滚出来。
“还不去?”
萧夜暝冷冽的嗓音让班陵一个激灵。
他慌忙把啃了一半的硬馒头塞到统领手中:“去就去呗,凶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