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句在自家统领刀锋般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馒头屑,临转身时瞥见统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出鞘。
班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昭若面前,险些刹不住身形,他咧开嘴露出个憨笑,铜铃般的眼睛却透着关切:“陆娘子,您怎的在此处?可是需要帮衬?”
陆昭若瞧见面前的人是班陵……
想着,这位麟海副统领虽形貌粗犷,却是难得的正派人。
何不让他帮忙呢?
况且,他更不会泄露出自己要去海外找沈容之娶妻生子的秘密。
她略一沉吟,轻拢袖袂福了福身:“班将军明鉴,妾身确有一事需要帮衬,奈何,这些商人都不愿相助。”
班陵一拍胸脯,震得铠甲哗啦响:“找我啊,没啥事俺帮不了的。”
他瞥见陆昭若的包袱,小压低嗓门:“可是要捎东西去海外?”
陆昭若轻拢袖口,指尖在素笺上微微收紧:“实不相瞒,妾身原想托商旅寻访……家夫在外的居所。”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忧思,“若他……仍守君子之诺,自是最好,倘若……”
话音渐低,带着抽泣:“若他在异邦另娶生子,但求一封当地清真寺的婚书抄本,或是邻里的见证文书。”
班陵深表同情,随即拍着胸甲慨然道:“此事班某可帮陆娘子,班某可不能白吃了陆娘子的糖豌豆。”
陆昭若立即道谢:“那就多谢班将军了。”
他左右张望一番,突然弯腰凑近,压低嗓门:“俺手底下有条‘商船’,专管……咳,巡查各岛买卖。弟兄们扮作收香料的,保准把事办妥帖!”
没想到这般简单。
陆昭若将素笺递给他,说:“这是地址,请班将军保密。”
班陵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俺这嘴比龙神庙的石狮子还严实!绝不告诉任何人!”
陆昭若再次道谢。
接着,她立马将包袱递给班陵:“这里是十两银子跟一包蒸饼。”
他连连摆手,忽瞥见油纸包里露出的蒸饼一角,喉结上下滚动:“银子真使不得!不过这蒸饼……”
陆昭若说:“那将军便把蒸饼收下。”
班陵咬下一口,黢黑的脸顿时笑成野菊花:“香!比每日那些干馒头强百倍!”
陆昭若还是想他收下银。
班陵耳尖突然泛红:“要不……陆娘子得空时……”
他五大三粗的身子竟扭捏起来,“给俺捎些家常饭菜?统领日日让啃干粮,俺这肠胃都要变成石磨了……”
陆昭若温声相询:“将军喜欢什么口味?”
眺台上。
萧夜暝指节扣着石栏,青筋隐现,目光如刀般剜向码头。
底下那憨货正捧着蒸饼手舞足蹈……
更可气的是,姐姐竟抿唇笑了……
“本将让你问话……”
他齿间碾着后半句,“不是让你逗她笑的。”
“来人。”
他声淬着寒意,“传令,班副统领今夜加巡东三礁。”
亲从官快步下阶,行至班陵身侧抱拳:“班副将,统领令您今夜加巡东三礁。”
他嘴里还塞着半块蒸饼,含糊不清地嘟囔,“统制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临行前,他手忙脚乱把剩下的蒸饼往怀里一揣,冲陆昭若咧嘴一笑:“陆娘子!下回再要查哪个负心汉,尽管来寻俺!包管连他祖宗八代都给您刨明白!”
眺望台上。
班陵把手中的半块蒸饼塞到嘴里,说:“统领!您咋回事啊?”
萧夜暝:“闭嘴。”
眼神一扫,班陵立刻噤声。
他把嘴里的蒸饼吞下去,粗着嗓子道:“陆娘子是想托人查她家郎君在外的住处,若那厮敢在外头另娶,就取个凭证回来。”
他抹了把胡茬的饼渣,“标下寻思不过举手之劳,就应下了。”
萧夜暝指节在刀柄上一顿。
她竟要查沈容之?
不过,这沈容之若是真的在海外娶妻生子。
他握紧腰上的刀柄。
“免了东三礁。”
他突然道。
班陵从油纸包里又摸出个蒸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啊?统领您这令改得比标下干饭还快……”
他晃到萧夜暝身侧,蒸饼的香气混着唾沫星子一起喷出来,“这陆娘子……嗝……莫不是沈记裁缝铺的东家?就您前儿个特意去订……”
萧夜瞑不语,只是瞥了瞥他手中的蒸饼。
班陵浑然不觉,又狠狠咬了口蒸饼:“要标下说,陆娘子这般聪慧灵秀的人儿,眼光定是极好的……那沈郎君肯定也是个极好的人。”
萧夜瞑:“非善人。”
“您认识?”
班陵瞪圆了眼,饼渣簌簌往下掉,“咋个知道的?”
萧夜瞑没理会。
班陵一脸八卦:“那就是说,那沈郎君可能在外娶妻生子了?”
萧夜瞑垂下眼睫,这个就不知晓了。
“可怜见的……”
班陵摇头晃脑,一大包蒸饼在他手里逐渐减少,“这般好的娘子……”
“味道如何?”
萧夜暝突然问。
班陵呵呵一笑:“可香了,比那糖豌豆还要香呢。”
说完,抱着所剩无几的蒸饼转身就走了。
萧夜瞑:“……”
已到了子时,水师开始宵禁巡查。
萧夜瞑抿了抿唇,转身,下了眺望台。
……
陆昭若走在回沈宅的坊道上。
已到子时,道上已经无人了。
忽然。
在拐过巷角时,身后传来踉跄的足音,夹杂着浑浊的酒气:“小娘子……嗝……这般晚了,可要郎君送一程?”
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陆昭若神经紧绷,步履加快。
“跑什么!天黑路不好走,让郎君扶着你走。”
那醉汉竟追了上来,嘴里污言秽语:“小娘子这腰肢,让郎君掂掂分量……”
陆昭若摸到墙边一根断棍,小跑起来。
“哗啦……”
酒坛在青石板上炸开,碎瓷四溅。
醉汉面目狰狞地扑来:“夜奔的淫妇还敢跑?”
刹那间,玄影如鬼魅般掠至。
萧夜暝一记肘击。
酒汉重重晕倒在地上。
月光从檐角漏下,将他的脸割裂出诡谲的轮廓,接着,他拔出刀……
“啊……”
壮汉惨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