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守寡三十载,你在外子孙满堂?》 第1章 我苦等三十年,你却带着子子孙孙回家? 陆昭若四十八岁寿辰这天,沉寂的沈宅突然喧闹起来。 “这间厢房我要了!” “放手!那玉卧羊是我的! 可这些理直气壮争抢的,并非贺寿宾客,而是三十年未归家的沈家家主从外头带回的子子孙孙。 枯树下,陆昭若孤伶一人蜷在松年椅里,目光从满庭繁华落回三十年前嫁入沈宅时的断壁残垣…… “昭若。” 一道温润嗓音飘来。 她看向来人,正好撞见他眼里那点儿没藏好的嫌弃,像针一样戳在她那张沟壑的老脸上。 真是可笑啊。 三十年的风霜把她磋磨得憔悴苍老,却只给他眼角添了点细纹,两鬓染了点白,非但未损他半分风华,反倒将昔日的温润气度淬炼得愈发雍容。 此刻,他勉强挤出一丝柔情:“这三十年,辛苦了。” “辛苦?” 陆昭若攥紧帕子,咳得脊背颤抖,嘶声道:“我苦等你三十载,就换来这句?” 沈容之微微一顿,回身望向那群仍在争夺家产的子孙,理直气壮道:“家业都是你们的,莫要闹了。” 说完,皱皱眉:“我就知道回来后,你会用这三十年以德相迫。” 陆昭若猛地抓住椅沿,木屑扎进掌心:“当年是谁在雪地里磕得满脸是血,求我照料双亲?是谁发誓说必不相负?让我等他回来?我等了三十年,就变成以德相迫?” 沈容之非但不惭,眸子里反而带着怒意:“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陆昭若指向满院争抢财物的生面孔,笑声混着血沫:“是啊……当真是回来了,带着你的新妇,带着你的儿孙回来!” 沈容之彻底没了耐心:“既已归家,便是履约。” 她嘶声笑了:“好个履约!我替你双亲端屎端尿送终时,你在哪?我跪着替你阿姐还赌债时,你又在哪?” “啪” 染血的帕子掷在他脸上。 陆昭若强忍泪水,痛声嘶吼:“你在外逍遥快活,子孙满堂!” 沈容之急忙用锦帕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血渍,脸上带着失望:“陆氏,你如今怎的变得这般市井泼妇?” 陆昭若浑身一震,心头酸楚难耐,她悲凉冷笑:“泼妇?” 她颤抖的手抚上自己凹陷的脸颊,声音颤抖着:“这三十年……我熬干了血,熬白了头,熬得一身病痛……待我耗尽心血送走你父母阿姐,扫清你的累赘,为你挣下这万贯家财……” 她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浑浊双眼死死瞪着他:“你就带着你的子子孙孙回来,坐享其成,反倒还骂我泼妇?” 林映渔正美滋滋地打量着处处透着有钱的宅院,越看心里越得意,当听到这话不乐意地说:“大娘这话可不在理,这是沈家,不是陆家,沈家的一砖一瓦,都是沈家家主的,我们回自己的家,叫‘归来’,不叫‘坐享’。” 她居高临下地睨着陆昭若枯瘦的面容,唇角笑纹刻薄:“这些年,辛苦大娘了。” 接着,喉间溢出一声轻嗤,“往后大娘就在后宅将养着,宅中事务自有妾身打理,至于织坊绸缎……” 眼波斜斜往沈容之一扫,“自然该由主君经管。” 忽地掩唇一笑:“说来也是福气,妾身与郎所出四个哥儿都已成家,丝帛买卖尽可交托。” 无耻! 这是明摆着抢夺所有的产业! 陆昭若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呕出血来,她刚要怒斥这对男女…… “母亲。” 一声柔唤打断了她。 她那双灰蒙蒙的眼,一下子亮了。 是珠娘。 当年婆母塞给她的雪地弃婴,她因失子之痛而一念心软,便同意收养,待她如珍似宝,把心血熬成蜜,一滴一滴喂大。 如今也是自己的唯一慰藉了。 她刚想应声,却见珠娘正谄媚地给林映渔揉肩,连眼梢都未瞥向:“女儿日夜惦念母亲和父亲,姑母在世时常带我去探望……自打姑母去世,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们了。” “好在如今你们回来了,我们终于可以一家团聚。” 林映渔任由珠娘替自己揉肩,朝陆昭若露出个得意的笑:“说来还要多谢大娘呢,这些年将珠娘教养得这般好,连婚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她忽用绢帕轻拭唇角:“当年官人念着你在家膝下空虚,特意将第一胎女儿送回,托阿姑转交给大娘抚养,这些年,有珠娘在身边,大娘想必也不至于太过……寂寞吧?” 陆昭若胸口如遭重锤,喉间蓦地涌上了一股腥甜。 她想起婆母临终前,逼着她发誓:“你发誓,要好好待珠娘,还要发誓,定要等容之回来。” 自己真蠢! 沈宅上下都帮着他们隐瞒…… 唯独她这个看家奴才,痴痴守了三十载春秋。 她猛地攥紧椅沿,喉咙里滚出嘶吼:“你们这群狼豹虎豹!不得好死!” 珠娘眉头一皱,嫌恶的后退半步:“陆姨娘,莫要在这儿发疯。” 林映渔端着主母的架子道:“来人,送陆氏回房歇着。” 老仆佝偻着腰上前,眼里藏着讥诮。 “瞧我这记性。” 林映渔忽然掩唇轻笑,“大娘病着,这宅里上上下下的,吵得很。” 指尖一转,指向西边,“我瞧了,西厢后头那间柴房,最是清净,姐姐啊,您说是不是?” 那老仆招手唤来一名婢女,两人不顾及任何情分,一左一右架住她枯瘦的胳膊拖着走。 “陆姨娘,老婢送您去柴房歇养。” 老仆故意拉长“陆姨娘”三字,褶子脸挤出个笑。 陆昭若挣扎不得,被强行拖着,仓皇回头—— 珠娘正挽着林映渔的手臂,笑容盈盈,看都不多看她一眼。 沈容之袖手而立,神色冷淡,视她如不相干的疯婆子一般。 她被狠狠丢在硌人的柴垛上,隆冬的柴房阴湿晦暗,霉腐的寒气像把钝刀,一寸寸剐进肺腑。 昏迷中不知过了多久,再睁眼时,窗外天黑,下起了大雪,前院飘来的笑声混着酒香,一声声扎进她的耳中。 呵,今日的寿宴,成了他们的团员宴…… 她身体卷缩起来,浑身泛起了青紫色,意识开始涣散,恍惚间又回到那个新婚夜,她抖着手喝下那碗打胎药…… 她这一生,从未亏欠过谁。 唯独那个孩子。 那个被她亲手扼杀在腹中的孩子。 连来这人世看一眼的机会都没给。 这时,破旧的窗棂突然“吱呀”一声。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踉跄着跃入,后腿拖着一道血痕。 它口中衔着个早已冷硬的馒头,小心翼翼地将馒头搁在陆昭若唇边,喉间发出细弱的呜咽,像是哀求,又像是哭泣。 陆昭若的气息已如游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却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白猫急得用爪子扒馒头,可那已经冷硬的馒头,终究没能送进她的嘴里。 陆昭若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想再摸一摸它。 白猫明白,轻轻贴上来,把脑袋偎进掌心。 她终于碰到熟悉的温暖,眼角流泪,笑着说:“阿宝啊……谢谢你陪我三十年,我撑不住了,先走一步了……” 寻常猫儿不过十几春秋,它却倔强地陪了她整整三十年。 阿宝呜咽着,不停地舔着她枯瘦冰凉的手,像是在挽留。 窗外突然炸开漫天烟花,将柴房照得通明。 陆昭若望着那绚烂的光,只觉得刺目得紧。 她的眼皮渐渐沉了…… 阿宝焦急地用脑袋抵着她渐渐僵硬的身子,一遍又一遍,最后它静静伏在她心口,像往常一样蜷成一团,眼角渗出了温热的泪。 突然,柴房门被撞开。 第2章 养负心汉的私生子?你做梦吧! 一位身穿鎏金鱼鳞铁甲的将军立在门口,身后的紫色织金披风在风雪中猎猎狂舞。 他轰然下跪,一步一步地膝行向前至陆昭若旁边,四根粗糙的手指抚上她的面容,声音悲痛嘶哑:“当年就算你捅死我,我也该将你带离沈家!” ……………… “王氏,我儿出海行商,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你身边没个一儿半女,冷清得很,不如把这婴孩养在名下,既救了条小命,也是行善积德,将来她大了,也能孝顺你。” 陆昭若指间梭子“当啷”坠地。 婆母张氏已把襁褓递到她跟前,锦缎簇新,里头裹一张皱红的脸,不就是珠娘小时候吗? 她脑中嗡然。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已经死在柴房吗? 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自己的闺房中? 明明记得负心汉三十年未归家,归来却带回子子孙孙,还把病息支离的她扔在柴房冻死,唯一的温情,竟是那只白猫阿宝。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股酸、那股恨,还有浓烈的不甘,至今仍蜇伏在胸口,如冷针一寸寸往里钻。 她怔忡望向窗外,鹅毛大雪簌簌拍打着窗棂 又看向房间布设,半旧的桌椅,发白的帐幔。 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记忆中那布满冻疮、青筋暴起的样子,如今虽算不上柔荑,但也骨肉匀称,透着健康的血色。 “怎么?欢喜傻了?” 张氏笑弯了眼,指尖轻挑锦襁,“瞧这雪团似的玉娃娃,你可得拿命疼她,就当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 陆昭若悄悄掐了自己一把,疼。 所以自己这是……重活了一世? 并且重生到嫁入沈家的第三年寒冬,正是婆母假称从庙里上香归来,“偶然”在雪地捡到弃婴的那日。 前世她一时心软,将婴孩收养膝下,取名珠娘,尽心尽力抚养长大。 及笄那年,她甚至翻遍吉州城,终是觅得个品貌俱佳的郎君,备下丰厚嫁妆,金银细软、田产地契一应俱全,排场之盛,便是官家小姐出嫁也不过如此。 结果,倾注的心血不过是帮负心汉跟外室养孩子,还是个白眼狼。 陆昭若语气很冷:“不养。” 张氏一怔,笑意僵在嘴角,她没想到这个软弱窝囊的儿媳竟然会拒养? 她瞬间恼火:“不养?可怜我那大郎,喜烛还未燃尽便匆匆出海,只为挣份家业,如今这宅院空落落的,连个孩子的笑声都没有,你就算不念着自己,也体谅体谅我们老人家盼孙的心思?” 陆昭若冷眼凝视着面前的张氏,前世她晨昏定省、汤药亲奉,这二老明知自家儿子做的龌龊勾当,却硬是瞒了她一辈子,并且还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孝心。 哪怕临终前,张氏还死死攥着她腕子逼她立誓…… 张氏见她不接,干脆把襁褓往她怀里一塞,吊梢眉高高挑起:“今日这孩子你养也得养,不养也得养!这可是菩萨赐的福气!” 陆昭若怀里一沉,她当即把襁褓推了回去:“既然阿姑觉得是福气……” 她淡淡一笑:“您与阿翁正值盛年,不如自己养在膝下?横竖您总念叨宅子冷清,再添个女儿岂不正好?往后牙牙学语,先叫‘阿娘’,岂不更亲?” 张氏脸色“唰”地青白,指尖发抖:“你、你这没廉耻的……” “拒养就是没廉耻?” 陆昭若忽地笑了,指尖一挑,锦缎翻开,露出婴孩的脸。 她俯身,语气凉凉:“倒要请教沈门张氏,这孩子眉眼跟你十分相似,莫不是,您在外头给阿翁添的‘老来女’?” “放肆!” 张氏扬手就要掌掴,却被陆昭若一把扣住手腕,前世她守“外姓附从”、奉“舅姑为天”,任由这双手在自己脸上扇了不下百来回,最严重的一次扇到耳朵流血不止,嗡鸣了好几天,以至于后面都有些耳背。 如今,她顺势一推…… “砰!” 张氏后腰重重撞上织机上,怀中婴孩受惊大哭。 张氏扯着嗓子嚎啕:“反了天了!老身这就去县衙递状子,你可知道西巷刘掌柜家的媳妇?去年不过推了婆母一把,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陆昭若面色平静:“尽管去递状子,让县衙将媳妇凌迟处死,这样,您二老守着这空宅子,日日啃着冷馍,生病无人照料,老死无人送终,毕竟人家王氏五子都在膝下,都孝顺得很,你的儿郎却丢下你们,跑去那海外也不知是真经商,还是逍遥快活。” 要不是属朝律法,殴公婆,绞死刑;辱公婆,徒三年,她此刻定要好好出前世的气。 虽然可以用这事威胁到她,但是也不能真的动手殴打,就怕她豁出去,真的去状告。 张氏被那几句冷话噎得面皮发僵,又怕又虚,指尖抖得几乎抱不住襁褓。 她这才惊觉,那个低眉顺眼的媳妇,现在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不好拿捏。 襁褓中的婴孩还在哭着。 若是前世,陆昭若早将她搂进怀里,软声拍哄,此刻却只觉得哭声刺耳。 她冷冷说:“阿姑早些回吧,儿媳倦了,要歇。” 竟然还赶自己回去? 张氏把襁褓往前一递,命令:“这孩子你定要收养。” 陆昭若连眼皮都未抬:“不养,若阿姑执意,咱们即刻去县衙,请大人查她亲生父母是谁,再把那两个狠心人拖出来,当众杖百,也叫街坊看看抛子的下场。” 张氏一噎,把婴孩往怀里抱:“就一个可怜的婴孩,闹什么县衙……” 陆昭若淡声道:“那阿姑要么自己收养在膝下,要么交到‘慈幼局’,陆氏命贱,受不起这‘福气’”。 张氏气得发抖,怒骂:“你怎的,如此心狠?” 陆昭若已转身取灯:“那便走吧,县衙夜鼓未闭。” 张氏慌忙把襁褓往怀里拢紧:“行了!不养就不养,大半夜折腾什么县衙!我送去慈幼局可以吧?” 说罢,低头装模作样地哄孩子:“小可怜,有人心硬,不肯要你,将来长大了可别忘了今日这笔账。” 陆昭若侧身让路,唇角微弯:“雪深路滑,阿姑慢走。” 张氏一脚跨出门槛,不解恨,回头“呸”的一口浓痰吐在门槛:“破烂货!早被人糟践过的贱蹄子!我儿不嫌你腌臜,抬你进门已是祖上积德,谁知还是个下不蛋的母鸡。” 她吊着三角眼斜睨陆昭若,嗓门扯得更高:“老娘发善心让你领个孩儿,你倒端起架子来了?真当自己是个金贵人儿呢!” 第3章 新婚大夜堕我胎,你竟然出海经商? 门扇“砰”地阖死。 听到张氏的话,陆昭若瞬间瘫坐,抬手按住自己的腹部,那一碗打胎药的苦腥,仿佛又在舌尖泛起…… 前世她之所以苦守三十年,甘为沈家做牛做马,一是痴恋沈容之,二是亏欠…… 张氏骂她“不干净”,戳的就是那块旧疤…… 她父亲是一名教书先生,办了家私塾。 沈容之是她父亲的学生,两人从小一起读书长大,情分非比寻常。 沈家祖上本是经商世家,到了沈容之父亲这辈却日渐没落,等传到沈容之手上时,已然家业凋零。 两人都才八岁的时候,沈父亲自带聘礼上门,为他们定下了这门娃娃亲。 自那以后,沈容之八岁起便在陆家私塾读书,不仅吃住都在陆家,连笔墨纸砚都是她悄悄塞给他的,沈家日子艰难时,也是她拿自己的私房钱接济。 陆昭若十五岁及笄那年,沈容之尚不足弱冠之龄,按礼,男子二十方可行冠礼、娶新妇,可两家早已定下姻亲,她只得静候三年。 终于,沈容之十八岁那年,两家择了吉期,只待三月后行大婚之礼。 偏在这时,祸事陡生—— 她去了城外净慈寺给沈容之双亲祈福上香,被山匪掳了。 山匪还未来得及动她,却被另外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玷污了身子,男人给了她随身的玉佩,承诺:“娘子等我,待我了却身上要事,必回来风光娶你。” 她恨不得杀了她,怎么会嫁给他? 她扔了玉佩逃回。 却已经满城风言风语,吐沫星子能淹死人。 她崩溃的时候,沈容之温声劝慰:“昭若,我不在意这些,婚约照旧。” 她当时很羞愧,更认为无颜相配,硬是咬牙主动解除婚姻,把自己关在房间三个月,决定终生不嫁。 谁知婚约那天,沈容之还是带着花轿鼓乐来到陆家,他在门外深情道:“此生非卿不娶!” 酸涩涌上心头,又裹着暖意,名节如山,他却视若轻尘,执意迎娶。 这般男子,世间哪个女子能不心动? 自此,她心底笃定,此生唯他可托。 偏偏,那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孩子。 那夜,她身着嫁衣独坐喜床,张氏端来一碗乌黑汤药,说:“想当我们沈家的儿媳,就把孽胎打掉。” 她舍不得,毕竟是一条生命,可又觉得对不起沈容之,又恨极了那夜折辱她的男人,最后捧着碗,咬牙灌下。 血流了一盆,疼得差点死过去了。 后来三十年,她活得像欠了沈家一条命,任劳任怨,尽心尽力…… 而门外,沈容之大喊:“昭若,我要对不住你了……” 她强忍腹痛,强撑着打开房门。 本来要身穿喜服,进来掀开自己盖头的他,却换上了一身便衣棉袍,跪在地上。 他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此刻满是痛苦:“家里能卖的都卖光了,这身喜服还是借的……两个时辰前,朝廷突然开放海禁,吉州港最后一班船卯时就走,下次开海……怕是要等三年后了!” 陆昭若声音发抖:“所以你的意思……新婚之夜就要走?” 沈容之眼眶通红,重重点头。 陆昭若又问:“你哪儿来的出海批文?” 沈容之嗓音放低:“刚……刚才和吴家老三喝酒,他让给我的。” 说完,声音忽然提高:“这趟去北邑,只要带回龙脑香和珍珠,至少能翻二十倍利,到时候赎回祖产,定让你穿金戴银,做个风风光光的沈家主母!” 哪有新婚夜就出海经商的? 陆昭若肯定不愿,眼中含泪:“夫君,可以不去吗?” 沈尚之低下头:“这些年来,坊间皆讽刺我仰食妇人,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去!” 他猛地抬头,眼中隐有泪光,“只求娘子应允我这一回,我发誓,定会风风光光归来,到那时,铺面生意兴隆,娘子只管执掌账册,再无人敢轻贱你我,我沈容之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让娘子过上好日子!” 陆昭若捂着绞痛的小腹,嘶哑着嗓音:“你当真此刻要去?” “非走不可!” 他答得斩钉截铁。 她望着雪地上那张被他攥得发皱的出海批文,吞下酸涩:“去吧。” 沈容之俯身磕头,磕得满头是血:“谢谢娘子,求娘子替我尽孝,好生照料我的双亲跟阿姐。” 他抬头,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沾染了斑驳血迹,清越嗓音混着血气:“我沈容之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陆昭若!” 说罢,头也不回来地离开。 陆昭若手指死死抠着门框,终是支撑不住,跌坐在冰冷的地上…… “昭若。” 风雪中突然传来他最后的呼喊:“等我回来。” 可是,这一等啊,就是等了足足三十年…… 陆昭若那时在想,他不顾祖上蒙羞,不顾双亲反对,甚至,他向来把名声看得比命重,却肯顶着满城的闲话把她抬进门,自己哪能不掏心掏肺地待他好? 她如今回想,自己进门才满三年,他就把跟外室的孩子抱回来让自己抚养长大。 所以他在出海第二年,便与别家女子有了首尾,全不顾家中还有自己在苦等着。 而娶自己入门,不过是瞧准自己心怀愧疚,甘愿为他看守门户、侍奉舅姑,说白了,就是娶自己过门当忠心的贱婢。 疼不疼? 针扎似的疼。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他面前不值一分。 嘴上说着‘不嫌弃’,表现出的深情,全是在演戏。 她当他可依可托,到头来,他只是把她托在沈宅里,让她一边尽心尽力地伺候着沈家人,一边被他们冷言搓磨,而他,在外面娶妻生子,逍遥快活…… “喵……” 一声猫叫声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是阿宝。 她环顾屋内,忽然想起每到冬天,阿宝总要抢先钻进她被褥,把冰凉的被窝暖得热烘烘的。 她掀开被褥,果然,阿宝蜷在里面,还是刚睡醒。 前世新婚第三日,她在院门外捡到这只奄奄一息的小奶猫,那时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叫声像蚊呐般微弱。 她心一软抱回来,取名阿宝。 她瞬间眼眶含泪,这一世,阿宝也在身边。 不等她将阿宝抱起,阿宝率先跳到她的怀中,毛茸茸的小脑袋拼命往她颈窝里钻,一声接一声地“咪呀咪呀”地叫着,尾巴尖儿快摇成了小风车。 她紧紧搂着阿宝,感受到阿宝的体温,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真的重活了。 抱了好一会儿,她将阿宝放下,抬手取过案上的铜镜,镜中的自己虽然还很年轻,一双眸子也清亮,却掩不住满脸倦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嘴唇无色…… 衣衫下的身子也瘦削得不行。 好在,可以养回来。 想起前世的自己为沈家那群白眼狼熬得一身病痛,面容枯老,她抚摸着自己的脸:“这一世,我不会再为沈家付出一分!” 先睡饱,再吃饱,还得日日笑,她得把自己当个人疼! 她提笔蘸墨写下‘求离状’。 写完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她开始昏昏睡了过去。 梦中,大雪漫天。 她看见一位身穿鎏金鱼鳞铁甲的将军,双膝没入厚雪,一步一跪朝着她挪来…… 她问:“你是谁?” 那人闻声停住,抬眼,眸里盛着化不开的悔与痛。 她也看不清他的面容。 “娘亲……” 忽而,一声极轻的“娘亲”钻进耳里。 第4章 被休回娘家的姑姐对弟媳呼来喝去? 她猛地坐起,环视房间,只有阿宝蜷在旁边,哪里有人喊娘亲? 原来是梦里听岔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 雪下了一夜,檐上积雪“啪嗒”一声砸在阶下。 前世,她一听这动静就忙爬起,笼火、淘米、添柴,手冻得通红,也要把粥熬得绵软,好让婆母和姑姐吃得舒服。 而现在,她只是翻了个身,把棉被往肩头又掖了掖。 屋外雪厚三尺,屋里被窝正暖,她才不会起来…… 又睡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原来不用早起做饭,想睡多久睡多久的感觉这么舒服。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子冲进来。 没等她坐起身来,一盆水“哗啦”浇在她身上,冰得她浑身一栗。 阿宝蹭地跳起来,冲着床边龇牙咧嘴。 一名胖女人站在床边,手里拎着空盆,张着大嗓门:“陆氏,你这个懒货,太阳晒屁股了还睡?想饿死我们啊?” 单薄的里衣被冰水贴在身上,寒气一路往骨缝里钻,陆昭若却只是慢腾腾坐直了身子,眼皮半掀,眸色沉静,既无怒火,也无畏惧,只把女人从头到脚慢慢量了一遍。 女人是沈容之的胞姐沈令仪,三个月前在赌坊欠了一屁股债,被夫家一纸休书赶出门。 张氏让陆昭若帮把赌债还清,还让她拿出十两银子给沈令仪前夫,只为把“休书”换成“和离书”。 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够庄户人家过一年,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出去,只为给她留张脸皮。 可沈令仪倒好,回娘家的第二天就把尾巴翘上天。 饭要趁热吃,衣要当季穿,日日还睡到日上三竿。 筷子一撂,碗一推,嘴一抹,转头就挑弟妇毛病。 她将赌桌上输掉的骨气,全在弟妇身上找补回来。 陆昭若想起前世,珠娘的话:“女儿日夜惦念母亲和父亲,姑母在世时常带我去探望……自打姑母去世,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们了。” 所以,沈令仪也是知情他弟弟在外面的龌龊事。 “你瞪我作甚?昨夜娘亲捡回来的婴孩你心狠到不肯收养,今晨又赖在床上不起来做饭,真拿自己当沈家的正经主母?要不是我阿弟心善抬你进门,就你这腌臜身子,烂在街头也没人敢收!” 沈令仪尖酸刻薄的话响起。 陆昭若拢了拢湿漉漉的衣襟,慢慢站起身,虽然身子不及沈令仪肥胖,但是却高了半个头,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昨夜那婴孩我拒养,一是来路不明,怕是什么贼子的孩子,犯了什么事才丢弃的,我收养了岂不是连累了沈家?” “二是,家里只剩三升碎米,再养一张嘴,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姑姐若真慈悲,不如把赌桌上输掉的三十贯钱拿回来,米缸立刻就能满上,别说一个婴孩,十个也养得起。” 她目光淡淡掠过沈令仪瞬间涨红的脸,语气平静:“至于我这腌臜的身子,你的阿弟娶我时便知根底,仍肯敲锣打鼓,花轿将我抬进来,姑姐如若不满意,大可以让你的阿弟回家将我休掉……” “倒是你被休那日连嫁妆箱子都被扣下,如今回娘家住着,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这腌臜身子起早贪黑挣来的?” 她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这位娘子若真把自己当这家主母,今日起,米面油盐、炭火菜钱,全由你张罗,我正好落个清闲,也省得再被人指着鼻子骂。” 沈令仪被怼得哑口无言。 从前,这个贱妇总是低眉顺眼,任她捏扁搓圆都不吭声,如今却抬眼直视,句句带刺。 她胸口猛地窜上一股火,装了三年的鹌鹑,如今仗着两间小铺子就敢翻天? 老娘是你姑姐!生在这屋、长在这屋!就算被休,回自家母家吃口热饭,喝口热汤,也是天经地义,轮得到你外姓妇人吠叫?让你伺候我,那是给你脸! 本来就是因为昨天晚上那婴孩被拒养,张氏让她来教训陆昭若的。 沈令仪这么一想,手中的铜盆举起来:“你个破罐子,看我不今天替我阿弟教训你。” 下一秒。 陆昭若因为身高优势,反手攥住盆沿。 “咣!” 铜盆倒扣而下…… 闷雷声瞬间贯穿沈令仪的耳鼓,震得她眼前金星乱窜。 她还没来得及尖叫,阿宝跃起,肉垫里藏着的利爪“嗤啦”在她肥脖子上划出三道鲜红的口子。 它不用嘴咬,因为嫌弃脏。 “啊……” 她惨叫一声,随着血腥味一冲,脚下一滑,“咚”地坐在地上。 她掀开铜盆,大喊大叫:“陆氏,你竟然殴打姑姐,我要去衙门告你。” 陆昭若淡淡地瞧着她:“明明是姑姐先对我泼水,之后又想用铜盆砸我,我不过抬手挡了挡,盆子顺势落下,若要去县衙,我奉陪,正好让县尊瞧瞧,被休回门的姑奶奶,是怎样在娘家逞威风、欺弟妇的。” “至于阿宝抓伤你,你总不能去县衙告它吧?” 沈令仪被呛得一句话说不出来,自知理亏。 不过,她还是爬起来,恶狠狠道:“陆氏,你等着瞧!” 说完,拿起铜盆,一身肥肉抖得水波似的,噔噔走了。 陆昭若换了身棉袍,又用柴炭生了一盆火,把床上被沈令仪泼湿的衾褥,挂在离火盆二三尺的竹竿上,隔火远烘。 阿宝蜷成毛茸茸的小团子窝在陆昭若怀里,舒服得直打小呼噜,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下巴,或者伸出粉粉的肉垫玩她垂落的发丝,用爪子扒拉扒拉。 陆昭若把阿宝举高高,额头抵着她的小脑门:“阿宝乖,下次不可以这么冲动哦,我怕他们伤到你。” 阿宝却把小脑袋一昂,耳朵压成小蒲扇状:“喵呜!”。 仿佛在说:下次他们再敢欺负你,我还要挠! 这时,门外传来不耐烦的声音:“老夫人唤你去中堂,老爷有话说。” 是张氏的贴身婢女李春燕。 前世称她“陆姨娘”,亲手将她拖进柴房的恶奴。 仗着是张氏心腹,她在沈家摆着半个主子的谱,连主母都敢呼来喝去。 可笑的是,前世张氏死后,陆昭若还念在婆母的份上,仍厚待于她,结果沈容之携外室回来那天,这李春燕便改口唤“陆姨娘”,翻脸如翻书。 陆昭若将铁火罩罩在火盆上,在火旁铺一方旧毯,把阿宝轻轻放下。 她拿起昨晚写的‘求离状’,摸了摸阿宝的脑袋,温柔道:“阿宝,你在这烤火,我去一趟。” 阿宝软软地喵一下。 她走后,阿宝抬起小脑袋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娘亲。” 喊完自己也唬了一跳,忙把粉爪掩住嘴,只余一双碧眼滴溜溜乱转。 第5章 我陆氏要去衙门递求离状 廊下。 陆昭若面色淡然,拢了拢葛布斗篷,径直从李春燕面前经过。 李春燕愣了愣,以前见了自己便低眉软声唤“春燕姐姐”的主母,现在招呼不打不说,瞧都不瞧自己一眼? 她低低啐了一口:“呸!娘家哥哥中了武解元,又怎的?在沈家还不是个死寡妇!” 中堂。 沈容之的父亲张青书躺在椅子里,咳嗽着。 当年,正是他把沈容之送进陆家私塾,也正是他亲自提着聘雁,与陆父定下娃娃亲。 那时的他温雅谦和,待陆父执礼甚恭…… 陆昭若过门后,因亲事是他所定,凡涉沈家体面,总会淡淡地偏她两分,不过,其余细务,则一概袖手。 前世,陆昭若念他当年撮合这桩良缘,日日侍奉汤药,亲手煎调,却万万没料到,他也早知沈容之在的龌龊事,却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 陆昭若如今回味,所谓良缘,不过是当年张书青看中父亲的学识,想让沈容之白占一间好学堂罢了。 至于沈容之为什么没上京赶考? 因为沈容之十二岁时,凭一篇陆昭若代笔的《冬霜赋》被荐为童子举,人人夸赞,最后被知县之子李衙内发现真相,当众讥他“裙带神童”,他砸瘸李衙内,永绝科考之路。 事后,他反倒埋怨陆昭若:“都怪你!若不是你,我岂会遭人笑话?你是不是自觉才高,瞧不起我?我本就不爱读书,更不想求什么功名!你非要逼我读书。” 那时的她,只顾着道歉,却未细想这句话竟然那么薄凉。 “官人,你定要用家法教训她!昨夜她狠心拒养那可怜婴孩,今晨又懒做早膳,还纵容房里那只杀千刀的野猫挠伤阿仪的脖子!” 张氏一边抹泪,一边恶狠狠地瞪着陆昭若。 张青书沉着脸:“陆氏,跪下!” 这一次动怒,多半是因为陆昭若没有收养他亲孙女。 陆昭若却站得笔直,半步未屈。 张氏咬牙道:“直接送她去见官!告她忤逆舅姑、欺辱姑姐,先吃几板子再说!” 陆昭若抬眸,温声一笑:“那便一道去县衙,我正要向县尊递,求离状。” 张青书面色倏地青白,连咳好几声。 张氏以为听岔了,急声追问:“你方才说什么?” 沈令仪一身赘肉乱颤,抢先嚷道:“娘!她竟扬言要去县衙递求离状!” 张氏笑得前仰后合,满脸挤出褶子:“你往日缠着我儿,倒贴得连鞋底都要舔干净,一天不见就哭天抹泪,如今倒装起清高,要递求离状?没了我儿,你连喘气都不会,还拿什么去敲县衙的门?” 陆昭若拿出‘求离状’,淡淡开口:“那便现在就去,让你亲眼看看,我拿什么敲。” “放肆!” 张青书猛一拍扶手,指着陆昭若厉声呵斥,“我素来当你温顺贤惠,连你婚前那些腌臜事也不曾计较,如今我儿在外奔波,你倒好,竟敢趁他未归便去县衙求离?” 陆昭若面色平静,字字清晰:“根据大属《户婚律》,夫外出三年不归,杳无音信,妻可呈状求离。” 张青书瞧着她不像往日低眉顺眼,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口!他在外拼着性命挣家业,你在家享清福,如今一句‘三年不归’就想离开我沈家?” 陆昭若既不怒也不急,只把脊背绷得如青竹般笔直,声音清冷:“三年,一千零九十六个晨昏,你们的儿郎既无书信,也无口信托人,更未寄回一文铜钱……” “缸里的米、灶膛里的炭、屋脊上的瓦,连大家嘴里的一口饭,身上的一寸布,都是我一手挣回来的。” 她抬眼直望沈青书:“敢问阿翁,‘在外拼着性命挣家业’一说,可有半点凭据?” 她故作疑惑:“他若真在外拼性命挣家业,那血汗银子如今落在谁口袋里?” 此话一出,沈青书被噎得面皮紫涨,半句也回不上来。 张氏干咳一声,也不知说什么。 倒是沈令仪抬起肥胖的下巴,冷哼:“可不就是享清福。” 陆昭若低低一笑:“我在家享清福?” 她目光掠过张氏、沈令仪,李春燕,以及沈青书身边的亲随仆人石头。 声音略抬高,外面的院护也听得清晰:“我一个小女子,嫁进夫家,倒把男人该挑的担子全挑了,不但赚钱养家,就连缝补、炊饭、扫洒,桩桩件件落我一人身上。” 她目光冷冷掠过众人面庞:“敢问,那灶下柴火、井边水桶……” 她微顿,语气仍温,却字字带锋,“可有一日是别人替我挑?” 这一家子虽心里发虚,却仍梗着脖子。 沈青书的亲随仆人石头倒是惭愧低头。 李春燕倚在门边,指尖绕着帕子,斜眼撇嘴,低低嗤了一声。 陆昭若把她的举止收入眼底,看向沈青书,仍是一派温雅:“敢问阿翁,这‘享清福’三字,从何说起?” 沈青书老脸涨得酱紫,好歹年长,又是沈家老爷,却被一个儿媳连怼得颜面尽失…… 二老不吭声,倒是一旁的沈令仪跳脚大嚷:“好你个陆氏,竟然敢这样对自己舅姑说话,你大逆不孝!” 陆昭若轻轻一笑:“不孝?我未嫁便接济沈家,嫁后当夜,沈容之卷银而去,空宅留我……” 她目光看向他们的脚:“就连你们脚上的鞋袜,从剪样、纳底、上针到缀带,全是我这双手一针一线缝出来。” 她抬眼扫过张氏:“吉州城里,你再去问问,谁家的媳妇能把舅姑伺候得脚底生花?再问问你,当年你当媳妇的时候,可曾把舅姑的鞋袜缝到指尖流血?” 张氏扯了扯嘴,硬是一个字儿说不出来。 陆昭若吸了一口气,微微颔首,笑意微凉:“既然沈家娘子给我扣‘不孝’的帽子,那便问问,未嫁前,你可曾给你双亲缝过一针一线?出嫁后,你赌性难改被休归家,是我拿十两银子替你买‘和离’体面,归来至今,可曾给你双亲端过一盏茶?” “你甚至还盗取你双亲的钱物,拿去赌……” 沈令仪低着头,自知难堪。 沈青书面色更沉,眉头越皱越紧,重重叹了口气。 张氏急得一把攥住女儿的衣袖,指甲隔着衣料狠狠掐进皮肉,像是要把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掐醒。 沈令仪支支吾吾说:“扯我作甚?谁让你……让你身子腌臜,这是你欠我们沈家的。” 陆昭若眸光微敛,声音仍旧温雅,却带着一丝寒意:“确然,我入沈家那日,清白已污,可八抬大轿是你们抬的,婚书是你们写的,若早说我身子不净……” 她唇角含笑,“我陆昭若,便不会跨这门槛。” “可是,你们又怎会早说?早说了,我便知是来当老妈子的,自然不肯嫁。” 沈令仪借此想替父母出气,挺直了厚背:“当初分明是你自个儿乐意当牛做马,如今倒要怪我父亲母亲?” 陆昭若莞尔,轻“哦”了一声:“既是‘乐意’,那便到此为止罢。” 她端然而立,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可折的柔韧:“烦请沈家人,现在随我同往县衙,我陆氏要呈这——求离状!” 第6章 负心汉一直都有书信寄回! 张氏按捺不住,着急死了。 沈令仪刚要嚷,沈青书倏地一声低喝:“住口!” 旋即,他脸上又堆起往日温厚的笑容,声音放软:“昭若呀,唉,为父心里都明白,这三年宅子里里里外外全靠你一人张罗,贤惠又孝顺,实在是委屈你了,容之那孩子三年未归,唉,确实不像话……可哪至于闹到县衙去求离的地步呢?” “容之心里是有你的呀!他此番出海经商,说到底,不还是想着给你挣个风光日子?待他满载而归,为父定叫他当众跪下,给你磕头赔罪,好好谢你这些年的辛苦。” 说到这儿,他一脸慈善:“再说,你们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说断就断的?这可是天赐良缘,等容之回来,你们琴瑟和鸣,共谐白首。” 陆昭若心中冷笑。 若不是三十年后,沈容之带着外室,带着满堂子孙回家坐享其成,还把她扔在柴房冻死,她真信了这些鬼话。 叫他当众跪下? 琴瑟和鸣,共谐白首? 真是笑人。 现在的沈容之跟林映渔估摸已经怀上二胎了,说不定正并肩立于码头,笑嘲家中蠢货。 陆昭若抬眼:“沈公,沈容之三年音绝,多半在外另娶,三年里,我对沈家仁至义尽,如今只想求离,拿回嫁妆,各走各路。” 她娘家虽然清贫,但是,家中的父亲跟兄长带她如宝,早早给她攒下了价值100两嫁妆。 如果主动求离,可以带走全部嫁妆。 如果被休,一分嫁妆拿不走。 虽然她来沈家三年,开了两间商铺,布帛铺、裁缝铺…… 可终究是顶着沈家妇开的铺子,按属律,女子和离或被休或义绝,婚后所置产业尽归夫家,她陆昭若一个铜板都带不走。 这个时代,对女子就是这么苛刻…… 而沈家这对老厌物,之所以不同意求离,是怕她走了,这两间店铺无人经营,只能转卖,然后坐吃山空。 毕竟,张氏大字不识一个,沈青书经商一般,且有病在身…… 沈家产业,不就得靠她吗? “嘭。” 沈青书猛拍椅臂,厉声:“他敢!若真敢在外另取,沈家不认!” 张氏心虚,忙接话:“就是,家里有你,他怎会另娶?可能只是商路受阻,迟些便回……” 陆昭若低声一笑。 这个时候了,这二老还在帮那负心汉隐瞒。 她捏紧‘求离状’,转身,声音坚定:“我心意已决,今日定要去县衙递上求离状。” “你离不了!” 身后的张氏猛地大呵。 陆昭若眸光一转,回身淡淡道:“张氏,何出此言?” 张氏扬起下巴:“我儿有信到!既有书信,便算不得音信全无,你纵去县衙,也断离不成。” 果然,真有信! 陆昭若微微一笑…… 她前世蒙在鼓里,一直不知道沈容之联系过他的双亲,重生后,回到嫁入沈家第三年,猜到沈容之肯定也跟二老联系过,不然,怎么会把他跟外室生的孩子送回来? 只是这信,肯定得等他们自己说出来。 确实,张氏说得没错,既然有信,就不满足求离。 所以,陆昭若才没有直接去县衙递上求离状,因为离不了! 即便,她知道那女婴是他与外室的孩子,也知道他在海外娶妻生子,更知道他薄情寡义…… 她完全可以去衙门告沈容之停妻再娶、弃妻不顾…… 更可以当着这对老厌物的面,撕开他们的真面目…… 但是。 按照大属律法,官府只辖本土,海外之人鞭长莫及,所以县衙只会立案,断不会扬帆缉捕。 即便有婴孩在,滴血认亲更得先逮到沈容之本人。 而张氏跟沈老肯定会通风报信,沈容之在海外一定会做足准备,甚至一辈子不回来…… 说白了,人不回来,就不管用。 即便可以弄坏沈家的名声,弄坏他的名声,但是治不了他的罪,人家可以继续在海外子孙满堂,自己还困在沈家牢笼里。 前世,这对老厌物前后病死,沈容之都没有回来,可见,就算拿父母做威胁,也没用。 所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引诱沈容之归来! 海外到大属,回来一趟也得两个月,引诱他回来,得先把消息传过去也得两个月,加起来就四个月,这四个月她姑且还要住在沈家呢,得为这四个月打算一下。 思绪回归,陆昭若佯装愕然:“竟有书信?怎么可能,我不信。” 张氏冷笑,袖中抖出一封,在陆昭若眼前晃了晃:“容之亲笔,还热乎呢。” 她倒是自个儿主动拿出信。 陆昭若红了眼,委屈道:“既写家书,为何不给我看?莫非真在外另娶?” 她哭求:“阿姑,让我瞧一眼。” 张氏慌得攥紧信纸,厉声道:“胡扯!他向我们道平安,问我们安康,什么在外另娶,你把我儿说成什么人了?” 陆昭若追问:“既如此,为何瞒我?” 张氏语塞,瞟向沈青书。 沈青书忙打圆场:“容之怕你看见书信忧思成疾,加上途中翻船,好在被救,怕你知道,噩耗惊着你,才叫我们压着。” 陆昭若擦了擦泪:“夫君真是一番好意,不过,此刻我既然知道他有书信回家,那就让我瞧瞧。” 她伸手欲取。 哪知。 张氏直接把信揉成团。 下一秒塞进嘴里,噎得翻白眼:“吞了!省得你惦记!” 沈令仪咂舌:“娘,你真勇,不怕噎死?” 张氏用胳膊撞了撞她:“茶,茶……” 沈令仪端起茶杯递她,她一饮而尽。 沈青书狠狠睨了一眼张氏,蠢货!因为这样做,陆昭若会更起疑。 然而,陆昭若却俯身赔罪:“儿媳一时糊涂,三年夫君未有书信,心中难免怪罪他负心,才动了求离的念头,既知郎君有书信送回家中,我便安心。” 她又疑惑:“就是,当真是怕我忧思成疾才不写书信给我?甚至写了书信给舅姑,也要瞒着我?阿翁也说了,郎君心里有我,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情谊深厚……” 张氏偷偷扯了扯沈青书的衣袖。 沈青书面皮一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立刻板起脸来,反咬一口:“你素日最是柔顺,如今怎的这般硬气?” 他眯起眼,狐疑地上下打量陆昭若,“昨日夜里闹,今日闹,一口一个县衙……平日里也是万不敢说出今日这些话来。” 李春燕站在李氏旁边,撇着嘴小声嘀咕:“还不是仗着昨日娘家兄长中了武解元,有人撑腰……不过是个刚得解的武举子,真当自己是官了?” 不错,陆昭若重生的当天,兄长陆伯宏考上了武解人,以第一名得武解元。 沈青书又问:“即使如此,那为何又非得说我儿在外娶妻?” 张氏跟沈令仪心虚地互看一眼。 陆昭若垂首,声音发颤:“请阿翁责罚,确实是因为娘家兄长中武解元,想着县尊日后都要给我兄长几分颜面,然后想起这三年被恶仆骑到头上作践,所以,昨日夜里才顶撞了阿姑,今日还失态……” “至于说郎君在外娶妻……”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李春燕,凄声哭道:“是……是阿姑……阿姑身边的贴身婢子,前些日竟然说什么郎君在海外已经娶妻生子,还说,我不过是宅里的老妈子,白白替人操持三年,到时候还得替真主母腾床!” 她泪流满面:“我辨不得真假,亦不知是否春燕姐姐存心气我,实无可忍,才硬气一回提出求离,回娘家。” 第7章 栽赃陷害除掉婢女 “啪。” 张氏手中茶盏坠地,瓷裂声惊。 她面色惨白,神色惊慌,转而满眼狠戾的看向李春燕,这贱婢,莫非窥了我的信? “扑通。” 李春燕重重跪地,一向尖利的嗓音被吓得变了调:“老、老爷明鉴!贱婢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编排这等话啊!” “你这个贱婢!” 沈青书怒呵一声。 李春燕额头砰砰连叩:“老爷,夫人,婢子发誓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分明是大娘子冤枉我啊。” 陆昭若抬眸,哭着说:“我如何冤枉你?你还说,什么三年前郎君娶我回来,就是想让我侍奉舅姑,根本没把我当娘子。” 李春燕抬起红肿的额头,瞪着陆昭若:“你别血口喷人,我从未说过这样的话,我就是方才去你房里喊你的时候,骂了你一句死寡妇,你就怀恨在心,是不是?” 陆昭若:“方才你来我房中催我,确实还骂我是‘死寡妇’,想着你毕竟是阿姑身边的贴身婢女,伺候阿姑十来年,我便忍了,可是,‘寡妇’乃亡夫之妇,你是想咒郎君早亡吗?阿姑平时里待你那么亲厚……” “我本不该提起,就是怕这话传出一星半点,外人听了,只会道‘沈家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人竟敢咒主君早亡’……” “纵是下人嘴碎,也难免累及阿姑慈名,或疑阿姑暗允,或讥阿姑管束不严,到时百口莫辩,反倒伤了阿姑与郎君母子情分。” 沈容之是张氏捧在掌心的命根子,即便李春燕是她的心腹,但是也不能诅咒她儿子! 不过,张氏也不是蠢货,自然不会全信陆昭若的话,顶多罚李春燕挨板子,但是,如若拿出李春燕说‘沈容之在外娶妻生子’这些话来…… 张氏不敢不信! 李春燕抱住张氏脚踝,泣声哽咽:“老夫人,婢子该死,婢子就是一时嘴快才骂了她一句,但是,婢子万万没有说主君在外娶妻生子啊,婢子服侍您十年,您最知我性子。” 陆昭若轻轻抽泣:“可是,明明是你说,外头的正牌夫人姓什么……好像姓林?” “你个黑心烂肺!” 张氏狠狠一脚踹在她身上,怒骂:“你竟然敢嚼舌根毁我儿清誉!他人在外经商,何时娶妻生子?竟敢挑拨我与媳妇!我念你侍奉我十年,十平日里厚待你,你竟诅咒我儿,还胡扯!” “我要把你卖到城外炭窑去,横竖你这身贱皮子,也只配给烧炭汉暖脚!” “拖下去杖打三十,发卖了!” 沈青书一声怒喝。 门外的院护闻声,迅速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李春燕的胳膊就往外拖。 前世,陆昭若也是被她这般拖走的。 陆昭若看向她,笑了。 李春燕瞧见那笑,双足乱蹬,凄声哭喊:“夫人救我,婢子是被陆氏冤枉的……” 张氏现在怎么可能会信她? 人家差点都连外面儿媳的名字都说出来了。 陆昭若故作猜疑:“阿姑,李氏她贴身伺候您十年,您的信、您的匣、您半夜的灯,她哪样不知?那封信,您既不肯给我看,难保不是她偷看后,才敢拿来刺我……” “阿姑,我只问一句,郎君在外,当真没有别室?” 张氏手中的帕子都湿了,她大声道:“她就是胡扯!我儿清清白白的生意人,岂容贱婢泼污!快拖下去,给我狠狠地打!” 被院护拖到门口的李春燕,索性说:“张氏,我服侍你十多年,你竟然如此狠心,听信她的几句话,你忘记这三年来,都是你指使我欺辱大娘子的吗……” 话未说完,张氏厉声截断:“堵嘴!拖下去拔舌!” 待李春燕被拖走,中堂安静后,陆昭若把‘求离书’撕碎,眼中含泪,说:“阿姑如此处置她,没有任何偏袒,说明李氏只是挑唆,郎君与我青梅竹马,情深如昔,怎会负我?我等他回来。” 语罢,屈膝俯身:“求离书已撕碎,请家翁轻罚。” 沈令仪大声嚷嚷:“当然要罚,父亲,打她几板子!让她在我头上扣铜盆,房里养的畜生还把我脖子挠成这样!给我狠狠地打!” 这哪儿还敢打? “闭嘴!” 沈青书怒喝,想起刚刚陆昭若的话,手指发颤地指着沈令仪:“你自找的!她是你弟妇,你如今被休回门,吃她喝她,就得敬她。” 他越说越怒:“你何时像昭若那般晨昏定省?何时为我们奉过一盏茶?整日就知道赌钱吃酒,这次若不是昭若替你周全,我沈家的脸面早被你丢尽了!” 陆昭若的话,确实让他对沈令仪寒心。 沈令仪见状,撅着嘴去扯张氏的衣袖,却被狠狠甩开,“还不去绣鞋!绣不完两双,休想踏出房门半步!” 眼瞧着母亲也不帮自己,沈令仪一跺脚,气冲冲离开。 陆昭华垂眸掩去眼中的讥诮。 张氏忙上前抚着丈夫的背脊:“官人息怒。” 她转头厉色道:“她今日不敬舅姑,肯定是要罚的……” “够了!” 沈青书突然暴喝,他赤红着眼瞪着张氏:“看看你调教的好奴婢!整日搬弄是非,挑唆的家宅不宁!仆妇无礼,正是你纵的。” 说罢,他又对陆昭若温和道:“昭若这三年委屈你了,为父知道你一片孝心,也知道你想求离,一是沈家上下全靠你,你累着了,二是仆人对你无礼,更是胡扯造谣,今日之后,谁若对你再无礼,你作为主母,可以将他们发卖去。” 陆昭若故作微恐:“媳妇不敢,日后要是仆人无礼,我会向阿翁说一声,自是不会随意发卖。” 沈青书笑了笑,还是以往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又说:“还有,那贱婢的话,一句也莫往心里去,我沈家门风,容不得半点腌臜,若容之真敢在外娶妻生子,我必定打断他的腿,他的外室跟奸生子我也绝不允许入沈家的门。” 说完,他朝张氏递眼色:“若真如此,让你阿姑给你磕头认错,必定是她没有教好儿郎。” 张氏在那道目光里僵了片刻,终是咬紧后槽牙,不情不愿地说:“若那逆子真做出丑事……我、我给你磕头认错,是我没教好儿郎!” 陆昭若轻声:“有阿翁阿姑这句话,我就安心了,郎君的品性,我信。” 她一字一顿:“等他归来,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等他归来,有妻更娶,背夫在逃,我告不死你? 第8章 贞节坊?这噬人的枷锁,自然不要 沈青书跟张氏两个人总算松了一口气。 沈青书说:“且先回房歇息罢,外头两间铺子需你费心,宅里琐事便交予你阿姑料理,若有下人再敢怠慢,自有家法处置。” 陆昭若福身,低声道:“那儿媳先回房了。” 她低眉敛目跨过门槛,衣袂拂过青石阶的刹那,整个人如新竹破雪般挺直了背脊,下颌微扬,素帕掠过眼角,擦干那一滴泪。 天光乍破,久违的阳光穿过云层洒落。 廊下光影斑驳,在她清丽的面容上流转,映得那微微上扬的唇角格外分明。 厅里。 一名奶婆抱出哭闹不停的婴孩。 张氏赶忙接过孩子轻拍,压低声音道:“官人方才是不是忘了提收养的事?” 沈青书脸色一沉:“糊涂!这时候提,不是明摆着惹她生疑吗?” 他皱眉看了眼哭闹的婴孩,不耐烦地摆手:“先送去慈幼局安置。” 张氏心里不爽快。 真是可怜了亲孙儿,有家不能回,只能去慈幼局。 她对着婴孩说:“好孩子,且忍忍……都怪那毒妇心狠,不肯收养你,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这尊菩萨进我沈家的门!” 婴孩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陆昭若听着身后的婴啼,伴着后院传来的板子声,步履轻快地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铁锅上热气腾腾,以往偷懒的烧火婆子和粗使婢子今日竟破天荒备好了朝食…… 见陆昭若进来,两人缩着脖子行礼,再不敢如往日般冷言冷语。 毕竟中堂动静闹那么大,她们肯定早早就知道了。 陆昭若没理会她们,而是连喝两碗浓稠的肉糜粥,又吃下四个蒸饼。 前世她只敢吃一个饼,半碗粥,时时刻刻都想着节省,如今她可要吃好喝好睡好,把自己的身体养好。 两个仆妇瞪圆了眼睛,看着这位突然食量大增的主母,心里腹诽着。 用过饭,陆昭若从容地包起几根糖熏猪肉条和一枚卧蛋,转身离去。 走后,灶下婆把抹布往肩头一掼,嘴角斜斜吊起:“要不是老爷发话,她今儿连都热乎的都吃不着!往日里,不都是我们在灶膛边烤火,劈柴跳水哪样不是她?如今倒好,饭来张口,倒像我们欠她的!” 粗使婢女踮脚探门,压低嗓音:“娘,那垛柴等她抡斧,还是我去?” 灶下婆掀开锅盖,白汽扑面,烫得她眯起一只眼,冷笑从牙缝里漏出来:“瞧她那副有人撑腰的轻狂劲儿!且让她蹦跶几日,等老夫人腾出手来,看她还得不得乖乖抡斧子,我们先委屈个几日吧。” 回到院中,小小的一只猫儿正在廊下踱着小步子,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像个操心的小管家。 一见陆昭若的身影,立刻扑进她怀里,粉嫩的鼻尖亲昵地蹭着她的手腕,发出“咪呜咪呜”的撒娇声。 “饿坏了吧?” 陆昭若柔声说着,取出油纸包着的猪肉条和卧蛋。 阿宝圆溜溜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过,它没急着吃,而是用小爪子将小碗往陆昭若跟前推了推,喵了两声,好像在说,让她先吃。 陆昭若喉头一涩。 这不过是她在外面捡回来才养了三年的猫,就知冷暖。 而与她青梅竹马,许下诺言的人,却在外娶妻生子…… 她喜欢他那么多年啊。 从小就样样顾全他,第一口蜜糖、第一盏热汤,都留给他,他冲撞李衙内,也是她挡在前头。 然而,人不如猫。 心中的酸涩压得眼泪流出来,她飞快地眨眨眼,笑着说:“傻阿宝,我在厨房吃过了。” 说着把阿宝往碗边轻轻一推,“快吃,我还得去铺子一趟,乖乖在火盆旁边取暖,不要乱跑。” 走前,她打开妆奁暗格,取走了里面的两贯铜钱。 刚到门口,负责服侍她的婢女杏儿突然跳出来问道:“大娘子要去铺子吗?我陪您一起去。” 杏儿与灶下婆子、粗使婢子、看门的门护,以及沈容之以前的随仆曹海,都是家生仆。 他们都是一大家子,都是婆母张氏的心腹。 这杏儿明说是来伺候,实则是张氏派来监视,生怕她拿沈家的东西接济娘家,特别是开了铺子后,每次出门杏儿必定跟着。 其实陆昭若嫁来时,父兄特意为她买了个婢女,那丫头在家排行老三,家里人都唤她“阿三”,连个名都没有给她取,也是后面陆昭若给她取名——冬柔。 陆父心善,虽签了卖身契却交还给她本人,约定十年工期,按月领月钱即可。 可带来沈家才三个月,张氏就以家用紧张为由要发卖她,谁知冬柔的卖身契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得转卖”,最后只能放她回家。 自此杏儿便来伺候,说是伺候,却连杯茶都没倒过,整日偷奸耍滑。 这一家子都是贼:杏儿偷首饰丝线,灶下婆偷炭火,粗使丫头偷米粮,曹海偷酒。只有他们的父亲,看门的老曹暂时没被发现手脚不干净。 前世的陆昭若曾向张氏告发,张氏却只是轻描淡写地训斥几句。 后来她才明白,这些赃物最后都进了张氏的腰包,又怎会严惩? “大娘子?” 杏儿不耐烦地又喊了一声。 陆昭若温婉一笑:“正好,再过两月就是除夕了,我今日要去铺子取些布料针线,送给老主顾们表表心意,也好为年节衣裳生意铺路。” 她叹息一口气,瞧着外面的雪花:“约莫有百余户要送,怕是要忙到半夜呢。” 说完,顿了顿:“正巧我身子不适,那些布料就要你帮着了。” 杏儿一听要忙到半夜,还要抱着沉重的布料,加上又是下雪,不累死也要冻死! 她心里不爽快。 陆昭若作势要下台阶:“走吧,莫耽误了时辰。” “咳咳!” 杏儿突然咳嗽起来。 陆昭若关切道:“怎么咳嗽了?” “咳咳……” 杏儿又重重咳了两声,拢了拢衣衫,说:“这几日不小心染了风寒,今早起来就头晕。” 陆昭若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露出担忧之色:“既如此,你且在屋里好生歇息,若是随我出去奔波,只怕病情要加重,今日我独自去便是。” 杏儿忙不迭福身:“多谢大娘子体恤。” 待陆昭若的脚步声远去,杏儿轻蔑地撇了撇嘴:“真是个蠢货!随便撒谎就骗到了。” 走出沈宅大门。 陆昭若停下脚步,看向门楣上黑漆青字的“沈宅”二字。 前世她将沈家商号经营得风生水起,不仅捐资重修了县学,还独资修建了三座石桥,吉州知州特赐“乐善好施”黑漆银字匾,悬于正堂之上。 她的目光转向大门东侧三丈开外处,前世,那里立着两座石坊…… 一座是“义行坊”,因捐修官道获州衙旌表。 另一座则是“贞节坊”,原本按照大属律法,夫死守寡20年才可以得到赏赐的‘贞节坊’。 但是她有个手帕之交,原是从京城贬到吉州城,前不久又回到京城,听说还嫁了个四品官员,在前世,陆昭若也仅仅才等了沈容之三年,那好友便在京城给她求了块‘贞节坊’…… 也是她说,她帮忙派人去海外寻找,发现沈容之已经坠海身亡了…… 所以,她在说谎…… 陆昭若不明白她为何撒谎,按照时间推算,她很快就会从京城送回‘贞节坊’。 这一世,那“义行坊”自当立在陆家门首,至于“贞节坊”?这噬人的枷锁,自然不要。 第9章 小爷我连《孙子兵法》都翻烂了! 她先去了街头的酒楼买了一坛酒,又去街尾的食店买了爊肉,这两样都不便宜,正好将两贯钱花了个干净。 布帛铺。 陆昭若笑着递过酒坛:“陈掌柜,天寒地冻的,给您捎了酒驱寒。” 陈掌柜放下账本:“东家何必破费……” 他忙用衣袖拭了手,小心捧起酒坛,待揭开封布一嗅,瞪圆了眼:“这……这不是安乐楼的羊羔酒么?一升要价百文,这一坛也得一贯余钱!” 他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坛身青瓷,感动得眼眶泛红。 陈掌柜是个老实厚道的性子,平日里最好喝点酒,尤其馋那安乐楼的羊羔酒,一是家中拮据,二是难排上队,而偏巧安乐楼老板娘与陆昭若交好,方能省去排队之苦。 陆昭若温声道:“您替我撑着这铺面,区区薄酒何足挂齿。” 陈掌柜以袖掩面:“东家为人和善,经常帮扶我全家老小,自然会忠心地为你打理铺子。” 陆昭若笑道:“那是您待人以诚,方值得我敬重。” 她顿了顿:“只是今日另有一事相托,天时愈寒,我想添置几件冬衣,拿走些布……” 不待说完,陈掌柜已疾步至货架前,指着最上层几匹厚实的绉绸:“这是新到的原州绉绸,东家尽管取用,账目就记年末盘损,赠客样,再计鼠啮损耗。” 陆昭若道谢后,拿走原州绉绸4匹、回纺绢2匹、丝绵3斤…… 她又去了裁缝铺。 云娘捧着热腾腾的爊肉,眼圈都红了:“这……这怎么使得……” “一直记着你爱吃,赶紧趁热吃。” 说完,陆昭若轻声道,“顺便想劳您赶制三件冬衣……” 云娘压低嗓音:“东家放心,账面上都处置妥当了,你家翁瞧不出纰漏的。” 她凑近些,神神秘秘地说:“说来也怪,方才来了位贵客,一开口就要订十几件冬衣,专挑最好的料子,连布料都让我帮着去采买,我自然去咱们铺子里取了最上乘的原绸。” “更稀奇的是,他倒不急着要,让我慢慢做。” 云娘从银匮取出银锭子:“您瞧,直接给了五十两的官银,算下来多给了十多两银子呢,我多嘴问了一句,那位爷只笑着说‘不差这点银子’……” 陆昭若眉头微挑,这般阔气的主顾,按理该去城里的绸缎庄才是,怎会来她这小铺子? 不过眼下她也没多想,记下母亲、父亲和兄长的尺寸,将那多出的银两收好便离开了。 陈掌柜和云娘都是她信得过的,上一世这两个人一直跟着她。 她望着门楣上“沈记”的烫金招牌,不由得苦笑。 这两间铺子虽在她手里起死回生,可终究是沈家的产业,当年沈家败落时,变卖家产只余下这两间铺面,靠着那点微薄租金,沈家上下勉强糊口。 按大属律法的规矩,妇人不得自立户名经商,沈青书虽设了两位掌柜做幌子,经营也在她手里,可是一切账目他都要过目。 等她离开沈家,这两间铺子要归沈家所有。 更何况户主是沈青书,她也不能私下将铺面转让。 所以,她还得另想办法,她走,这两间铺面也得跟着自己走! 至于为何能经营起两间铺面…… 沈容之离家三月后,她机缘巧合下救了绸缎庄东家顾羡一命。 这位出身在属城织造世家的举人老爷,为报救命之恩,竟破例允她一个妇道人家直接去彩帛行、织坊采买,还立下了“长年供料契”。 记得第一批货就是从顾羡的绸缎庄拿的,那日,他亲自带着伙计送来上好的云纹绉,见她面露难色,竟温声道:“陆娘子不必急着结账,待货销了再付不迟。” 这般厚待,陆昭若一直把她当恩人。 那个时候,冬柔还在身旁,笑着说:“大娘子,您说这顾郎君是不是存了别的心思?明明您不过是恰巧路过,替他捡了药丸,虽说救命之恩不假,可他也未免太过殷勤了些……” 陆昭若那天上山捡柴,突然一名锦衣公子倒在路上,那人眉目如画却面色惨白,修长的手指死死揪着胸前衣料,另一只手颤抖着伸向不远处滚落的药丸,怎么都够不着。 她连忙拾起那枚药丸扶起他喂下。 顾羡咽下药丸,半晌才缓过气来,苦笑道:“在下自幼有心痹之症,发作时若不及服此药,怕是一命呜呼。” 她也不知道这位顾举人为何会出现在这吉州小城?还出现在山路上,莫说是县衙,便是州府官员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 思绪回来,陆昭若没有回沈宅,而是去了坊巷。 安乐楼,三楼转角那间从不挂牌的厢房。 云玲珑抱着酒坛推门进去,压低嗓音道:“方才陆娘子买了坛羊羔酒,我原想免了她的银钱,却寻不着个妥当由头,倒怕她起了疑心。” 说罢眼波盈盈,在屋内二人身上打了个转儿。 左边那位一袭花罗宽袍,折扇轻摇间尽显风流;右边那位怀抱长剑,剑眉星目间尽显峻朗清举…… 她虽已年过三十,这爱看俊俏郎君的毛病却是打小就有的,不由得舌尖轻舔唇瓣,正要上前说些体己话,楼下伙计却扯着嗓子喊:“掌事娘子!新到的洞庭春色要入窖了,您快来瞧瞧!” 她翻了个白眼,依依不舍地离开。 顾羡摇着折扇,风扇得直打哆嗦,还要硬撑,说:“萧、萧夜瞑!你个没良心的!跑去别家订十几套冬衣?老子可是绸缎庄东家!你这胳膊肘都拐到江海去了……” 萧夜瞑抱剑倚在窗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呵!” 顾羡阴阳怪气地摇扇子,“也是,萧兄可是放着好好的江海水军都统制不做,剿完倭寇不升官,偏要跑来麟海,甚至屈身当了个破统领,日常巡防,也不怕冻成冰棍儿!” 萧夜瞑目光望向窗外,正对着沈记裁缝铺的方向。 顾羡见他依然一声不吭,虽然早已经习惯了,但是还是一肚子火,啪地合上扇子,气急:“忘恩负义!当初为了给你亏欠的陆娘子送生意,小爷我连《孙子兵法》都翻烂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我说假装跳河喊救命,你说怕她跳下来冻着!我说让野狗追我,你说怕狗咬着她!我说装晕,你说她背不动我,又恐男女授受不亲!” 说到这儿,他气得直扇风,打了个喷嚏:“你倒好,想出个馊主意,让我大冬天蹲山头装病,一屁股坐牛粪上不说,那苏合香丸苦得我连七天都吃不下一口饭!” 说罢,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萧兄,那陆娘子已经嫁到沈家都三年了,侍奉舅姑,开店营生,在你的帮助下日子过得蒸蒸日上,说不定在外经商的郎君也快回来,到时候一家子和和美美,你欠她的,早还清了……” 萧夜瞑收回视线,冷白的肤色,让他整个人更显冷峻如冰,而那意气风发带着锐气的少年脸,好似裹在一层寒霜里,让人望而生畏。 眼底更是藏着沉痛与抑郁。 “沈容之绝非良善之辈。” 他说。 顾羡挑眉看他:“你怎知沈容之非良善之辈?吉州城永安县谁人不知,他们俩出了名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陆娘子苦等他三年都没求离,这情义……” “咻。” 萧夜瞑翻窗离开。 顾羡忙不迭扒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腰间玉佩撞在窗棂上叮当作响,说:“我错了我错了!不就是发现你偷偷去陆娘子那儿订了冬衣嘛!我不怪你行了吧?再回来聊会儿啊。” 第10章 买婢女 坊巷。 陆昭若寻到了冬柔家的矮檐小院,院墙斑驳,门板半朽,依稀能听见里头传来巴掌声。 当年,陆父买下冬柔时,支付了二两银子作为身子钱,冬柔回家后,陆昭若并没有索要这笔身子钱。 然而,冬柔回家后不久,家中兄长即将娶妻急需用钱,她那狠心的父母就把她卖给了形势户当小妾。 这户人家的户主年约四旬,家中虽有正妻,却已纳了十个小妾,至今仍未有子嗣。 那些小妾,皆是接连病逝,可明眼人都知道,这病逝背后,怕是另有隐情。 当陆昭若再次寻到冬柔时,她瘫在潮湿的稻草堆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不自然地扭曲着。 身上那件粗麻衣衫早已被鞭子抽得稀烂,露出的皮肉没有一块完好,新伤叠着旧伤,有些伤口已经化脓…… “娘子……” 冬柔气若游丝地轻唤,从怀中摸出个褪了色的香囊,说:“这是奴婢攒下的,死了也带不走……娘子待我,比家中父母兄长都好……” 香囊口松开,里面滚出三块被血渍浸染的碎银,和一支银亮的木兰花钗。 香囊是陆昭若亲手绣的,送给她的,花钗是从自己妆匣里拣出来赏她的。 陆昭若回想起来,酸涩,沈家上下,她尽心侍奉的公婆,她掏心掏肺的夫君,到头来竟不如这个小婢女。 所以,今世她要把她留在身边! 按照时间推算,这个时候刚好冬柔父母在商量把冬柔卖掉。 陆昭若推门进入,看见冬柔缩在墙角,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掌印,见她进来,眸子倏地亮了一瞬,又迅速低下头。 陆昭若拿出五两白银,想要买下冬柔的骨断契。 陈氏斜眼睨着那几块碎银,嘴角一撇,露出几分轻蔑:“就这点碎银子,也敢来买人?” 她得意道:“牛大官人可是早就相中我家阿三生得好,要抬举她做姨娘的!足足给了十两雪花银呢!” 说着,走过去一把攥住冬柔生满冻疮的手,假意抹泪道:“为娘的自然要替阿三计较,跟着牛大官人享福,总好过去你家做牛做马!” “享福?” 陆昭若唇角微扬,眸中闪过冷意:“牛大官人已年四十,虽是豪富,府中却是正室掌权,那主母的泼辣名声,怕是整个县城都知晓的,纵使他真瞧上冬柔,买回去作妾,你觉得那正室会容得下她么?” 她忽而抬眸,目光如刃:“说来也奇,牛家这些年纳了十房妾室,竟都相继病故,陈婶子是真不知其中蹊跷,还是……” 她话音微顿:“有意装糊涂?” 陈氏眼神闪烁,却仍嘴硬:“那是她们福薄!我家阿三若添丁……” “添丁?” 陆昭若轻笑一声:“正妻多年无出,十房妾室亦无所出,陈婶子觉得,是这些女子个个都不能生养还是那牛大官人根本就是个没用的?” 她语气渐冷,“就算冬柔侥幸怀上,孩子也是正妻养着,你觉得,正妻会留她活口?” “若是怀不上,那些病故的妾室,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到头来,您不仅拿不到半分好处,反倒……” 陆昭若疼惜的看向眼缩在角落的冬柔,“白白折了个孝顺的女儿。” 陈氏噎住,脸色青白交加。 冬柔的父亲在她耳边小声说:“她到底是沈家的主母,开了两间商铺,而且,她娘家兄长还中了武解元呢,父亲又是教书先生,开了私塾,名望很大,说来,不比那牛大官人的家底差。” “她说得也对,阿三被买进去当小妾,咱们只能捞到这10两银子的好处。” 陈氏闻言,捏着帕子冷笑:“既瞧在你家舅爷中解元的体面上,老身便破例将阿三卖与你。” 她忽将脸一沉,道:“只是十两足银,短一文钱,休想立契!” 陆昭若缓了语气:“五两银子卖给我,冬柔的月例钱照旧支取,逢年过节还能孝敬您二老,可若是进了牛家……” 她顿了顿,“若进了牛府,不但没有月列,你还得背个‘卖女求荣’的骂名。” 又补了一句:“况且,当年我父亲买冬柔时,可是付了二两‘身子钱’的,你至今未还,若闹到里正那儿,您这一女二卖……” 陈氏攥着衣角,眼珠乱转。 陆昭若倏然起身:“罢了,横竖马行街人市里,五两银能买三个粗使丫头。” 冬柔流着泪,着急地喊了声:“娘……” 她父亲慌忙拽住陈氏半旧的袖口,陈氏最终咬牙:“六两足银!一分不能少。” 陆昭若唇角微勾,取出一两银子,当场立契。 陈氏着画押后,陆昭若高声宣读:“即日交割后,永为买主家奴,与本生父母恩义俱断,生死不涉,如违甘罚铜拾斤入官。” 出了家门,冬柔扑通一声下跪,瘦弱的身子伏在地上:“感谢娘子大恩……” 她哽咽着:“奴婢若进了牛家,若生,生不如死,若死,死无全尸……” 她重重磕了个头:“如今娘子救奴婢出火坑,奴婢这条命就是娘子的!此生必定忠心侍奉,绝无二心!” 陆昭若扶起她,指腹擦过她脸上的泪痕:“傻丫头,跟了我,往后日子也会苦。” 冬柔摇头:“奴婢不怕吃苦,只怕……这辈子再遇不到娘子这样心善的主子,再说了,跟在娘子身边哪里是苦,明明是甜。” 接着,她眼中含泪却目光坚定:“往后跟着娘子,刀山火海婢子也去!” 陆昭若仰首凝望漫天飞雪,唇角那抹笑意里浸着前世的霜寒。 前世,她被囚在沈家朱门深院里,钥匙在那些人腰间泠泠作响,她活成他们的血奴,被一寸寸榨干骨血,直至枯朽如槁木。 可那些人啊…… 宁可任她腐朽成灰,也不愿转动那把生锈的锁。 真是残忍呢…… 好在用一世痴愚换来的重生,这一次,她定要抢走钥匙为自己打开牢笼。 陆昭若带着冬柔去了县衙将契约盖上官印。 她迈出衙门青石阶,迎面便撞见李衙内摇着洒金暖扇踱来,脸上是令人作呕的谄笑:“哟,这不是沈家守活寡的小娘子么?你那偷女人笔墨充脸面的夫君,怕是早喂了江鱼,要不就是在海外娶了新妇……” “不如……” 他扇骨“咔”地抵住她下颌,脸上的笑纹油腻:“你跟了我,做我的妾,我会好生疼爱你。” 第11章 他骑马踏雪而来 陆昭若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敛衽行礼道:“李衙内慎言,民妇乃明媒正娶之妇,尚在沈氏夫籍,衙内身为县尊公子,若强纳未除籍之妇为妾……” 她眸光微转,继续道:“按《属刑统》,‘夺良家妻女为妾’的罪名当杖八十,令尊大人正值磨勘之期,恐有不妥。” 旁边的长随慌忙附耳:“衙内,前日纳第八房妾时,阿郎已动过家法……” 李衙内抬脚便踹,不料踩着冰滑的青石板,自己反倒踉跄几步,他刚好借着身形不稳之势往陆昭若身上贴去,压低声音道:“那便做对露水夫妻如何?本衙内在甜水巷有处别院……” “李衙内请自重!” 冬柔急步上前隔开二人。 “放肆!” 李衙内勃然变色,扇骨照着冬柔面门用力抽去,怒骂:“区区贱籍婢子,也敢插嘴?” “嗖”。 一道乌光破空而至,袖箭精准穿透扇骨,“铮”的一声,余势未消,竟带着整把扇子钉在县衙“戒石亭”的铭文上。 “我的暖扇!” 李衙内捂着被擦伤的虎口尖叫,“这扇上可有苏元英亲笔题字!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他暴跳如雷:“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看小爷不……” 回头一看,被那来人的气场震慑住。 陆昭若将冬柔拉到身后,抬眼望去,漫天飞雪中,几骑战马踏雪而来。 为首的是一匹青骢广马,马背上端坐着一位将领,身姿笔挺如松,身上的玄铁重甲泛着幽冷的寒光,一领玄色大氅在朔风中翻卷,竟将漫天飞雪逼退三尺。 随着战马一声嘶鸣,他勒缰而立,风雪在他周身形成朦胧雾霭,唯有一双眼睛破雾而出…… 陆昭若不由屏息,那双眼让她想起深冬最冷的一弯残月,清辉凛冽,不带半分温度。 萧夜瞑翻身下马,身后四位身着铠甲的军官也齐齐下马,早有马倌上前将战马牵走。 他静立雪中,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整条长街霎时寂静无声。 陆昭若这才看清他的容貌,肤色极白,在雪光映照下几乎透明,却丝毫不显文弱,眉骨与鼻梁的轮廓如刀削般锋利,整个人透着锋芒内敛的气质。 可细看之下,那微抿的唇角又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倔强。 一片雪花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仿佛被那目光中的锐气所慑,迟迟不敢融化。 陆昭若拥有前世记忆,她知道这是吉州城麟海新上任的水军统制——萧夜瞑。 掌麟海水军统制司,其人冷峻寡言,不附权贵,却屡率车船、海鹘巡防海道,剿倭寇、护商舶,百姓皆呼“萧铁面”。 虽然现在还是新上任的统领,但是在三年后,便以雷霆手段剿灭盐枭,朝廷特擢其为“麟海水军都统制”。 年仅二十三岁,就成为大属最年轻的水军都统制。 不过在成为麟海水军都统制后,他又回到属京,在二十五岁时,亲率“虎翼水军”远征七海,用十年时间大破倭寇主力,官家龙颜大悦,破格封镇海郡开国侯,授总制诸海舟师大都督,赐“平倭剑”,可斩叛、谍、寇、乱…… 可萧夜瞑却并未回来受封。 大破倭寇主力时,敌舰垂死反击的“火龙出水”击中船艉,火油裹着碎木爆成漫天火雨。 他纵身跃入怒涛。 大属朝的史官们将“萧夜瞑”三字刻上忠烈祠的冰冷石碑,十年后,他回到属京,带着一名渔女上岸,至于那位渔女是不是他的夫人,陆昭若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那一年,她死在柴房。 前世,他在吉州城剿灭盐枭的时候,陆昭若还捐赠了造船材料、医药供给…… 萧夜瞑登门那日,铠甲未卸,血腥气混着海风萦绕…… 陆昭若垂眸拨弄金丝算筹,檀木珠碰撞声里,一道沙哑的嗓音破开凝滞的空气:“吉州水军统制萧夜瞑,特来谢过陆东家。”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对视,她看见他眉骨有道伤,痂痕边缘还沾着硫磺灰,他瞧见她指尖沾着墨痕,虎口处还有一道细疤,是常年拨算盘留下的茧。 而第二天,他就回了属京。 第二次与他见面的时候,恰值他远征七海前几日。 陆昭若刚好来属城拓展绢帛生意,顺便见一下手帕之交耿琼华。 那时,她立在商船甲板上,海风掠过她的鬓角,将几缕碎发吹乱,抬手拢发时,目光却忽地凝住。 是他。 他立于舰首,玄铁甲胄映着晚霞,仿佛一柄浸透烽火的长剑,将暮色一分为二。 海浪在两人之间翻涌,溅起的飞沫模糊了视线。 待水雾散去,她看见他抬手按住左胸…… 也是那时,陆昭若捐赠了粮食、以及亲手制的腌荔枝和醋浸海藻…… 那一生,也就仅仅见这两次面。 她敬他一身铁甲镇海疆,怜他半生孤影照惊涛。 如今,因带着冬柔来县衙盖印,竟提前见面了。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多管闲事?射破我的湘妃骨扇,伤了我的手,你知道我是谁吗?” 李衙内还在大言不惭地呵斥。 陆昭若立刻后退三步,双手交叠置于腰间,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民妇陆氏,见过萧统领。” 萧夜瞑听到‘陆氏’二字目光微闪,但并未搭话,只是抬手拢了拢雪貂风领,遮住了侧颈的一条疤。 萧统领? 李衙内一时傻愣住了。 这时,萧夜瞑身后的副统领突然举起鱼符,上面刻有“吉州麟海水军”铭文。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李衙内,立刻倒退三步,踩在自己刚刚掉落在地的扇坠上,惊慌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求……求萧帅饶恕!” 萧夜瞑并未开口,倒是副统领班陵看向陆昭若,声音洪亮:“这位娘子是如何得知萧统领的身份?” 陆昭若谨守礼制不敢直视萧夜瞑的装束,目光低垂,却将方才那匹战马的模样记得真切:“《相马经》有云‘龙颅凤膺,蹄如累丸’,此等‘青云驹’之相,必是青骢无疑。” “按《武经总要·马政》载,大属水师统领者,当配青骢战马一骑,若是新授统领,则鬃结朱丝五股,以此示众,方便士卒识认。” “而那朱丝,需用闽地火浣丝,遇水不褪,雪中夺目。” 她保持着垂首的姿态:“前些日市舶司还贴告示,‘遇朱丝辫马当避’” 她眼睫微抬,眸中映着雪色清辉:“三日前茶楼说书先生还在讲,我们麟海要来一位年轻的统领,姓萧,箭术能射落海里跃起的飞鱼……” 陆昭若目光掠过那支钉着残扇的袖箭,笑意吟吟:“方才那一箭可见面前这位就是萧统领,那一箭,民妇算是见识了。” 第12章 那位少年将军在偷看她! 班陵脸上露出惊叹:“陆娘子竟连《相马经》都通晓?” 他嗓门虽大,但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佩服:“陆娘子虽是商户平民,这番学识见解,莫说京中贵女,便是军中将领,能把这《武经总要》参透至此的,班某也未见几人。” 他抱拳一礼:“班某真是敬佩!” 陆昭若屈膝还礼,鬓边一缕碎发被风吹起:“副统领谬赞。” 接着,又说:“民妇只是识得几个字,都用来算账了,怎比得上李衙内‘学富五车’的盛名?” 李衙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虽不通文武,却也听得出这话里的嘲讽。 自始至终,萧夜瞑缄默不语,面容淡漠如霜,透出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峻之气。 没人察觉,在他静听陆昭若说话的刹那,眼底有一抹微光悄然掠过。 “萧将军上任统领,属下迎接迟了。” 县令的声音自石阶上传来。 陆昭收回思绪,扑通一声,跪在雪地,声音带着惧怕:“李衙内恕罪,这婢子护主心切,听闻衙内邀请民妇去甜水巷品茶论画,便慌了神,竟误解了‘品茶论画’的雅意。” 说完,转身向萧夜瞑叩首:“民妇叩谢萧统领出手相助。” 萧夜瞑清凌的目光一颤,身形微动,右手已探至半空,却在距她衣袖寸余处骤然凝滞…… 而县令在听到陆昭若的话,面色骤然铁青,抬脚便踹向李衙内膝窝,怒骂:“孽障!冲撞统领大人仪驾,还不快磕头请罪?” 李衙内扑通跪在地上,磕头:“小的该死!冒犯了将军虎威!” 萧夜瞑一声轻咳。 班陵立即按刀上前,颇为霸气:“县尊明鉴,令郎倒是没有冲撞统领大人,但身为官员子弟,竟在县衙照壁前公然调戏贾人妻,实属不法之举,依大属律法,此等行径罪加一等,当杖责八十!” 县令额头渗出冷汗,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拱手道:“班将军明鉴!小顽平日最敬沈陆娘子丹青妙手,今日特备茶饼相邀,虽行事孟浪,实是少年慕艾……下官这就令他闭门思过!” 他突然扭头,厉声喝道:“孽障!还不与沈陆娘子赔礼!” 闭门思过? 陆昭若心中清楚,这县令绝非不知“甜水巷”是何等所在,却仍故作不知,有意包庇。 她微微一笑,说道:“方才李衙内提及甜水巷有一别院,那甜水巷,人人皆知是烟花之地,想必李衙内素来风雅,生平最爱在那边品茶论画,才让婢子误会了……” 县令面露难堪。 她忽又敛衽一礼,低眉顺眼:“终究是民妇管教无方,今日恰逢萧统领上任之日,这等微末小事也就罢了。” 她毫无背景,自然不能直接得罪县尊。 县令暗忖,这商户妇人到底识趣,不然…… 而他的儿子李衙内更是得意地露出笑。 这时,班陵突然踏前一步,腰间横刀铿然作响:“县尊明鉴!依《属律》:‘诸调戏良家妇者,杖八十’,今令郎公然在官廨前犯禁……” 他猛地抽出半截刀刃,寒光映在县令脸上:“若纵容此等行径,明日是不是就敢强抢民女了?” 县令被刀光逼得后退半步,官靴踩到自己的袍角险些跌倒,他忙道:“班将军容禀!劣子当受……” 班陵不等他说完,大呵下令:“将李衙内拖到刑曹廊,依律杖责八十!” 李衙内瘫软在地。 衙役们立即将李衙内架起来拖走。 县令虽然心里愤愤不爽,但还是恭敬地伸出手,说道:“萧统领舟车劳顿,县衙已备好廨舍,水军一应文书、舆图俱已齐备……” 萧夜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略一颔首,玄色战袍掠过陆昭若身侧。 那一瞬,海腥裹挟着冷冽的气息拂过。 凛冽中又混着一缕极淡的清香,像是多年前某个雪夜的记忆。 班陵则对她抱拳一礼。 待众人踏上石阶,陆昭若才侧首看向冬柔。 小婢女轻拽她袖角,耳语道:“娘子,萧统领跟班副统领都是难得的好官,只是那萧统领怎的连半句话都不曾说?莫不是……” “许是军中养成的性子。” 陆昭若望着那道挺拔清隽的背影,上面沾着浅浅一层雪花,凛冽又孤绝。 冬柔又说:“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你一眼。” 陆昭若温温一笑:“这般人物,眼里大约只装得下家国山河。” 她刚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一缕碎发被风撩起,掠过她瓷白的颈侧。 然而,就在这一刻—— 高阶之上,玄甲将领的脚步蓦然凝滞,猎猎寒风卷起战袍…… 他缓缓回首。 目光如深冬的夜,沉沉落在那一抹渐行渐远的青衫上。 那眼神里藏着千军万马踏不破的克制,却又在眼尾泄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柔。 他身侧的手一点点收拢,仿佛要将那道身影攥进掌心,融进血脉。 直到风雪吞没了最后一角衣袂,他才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终是将那句日夜徘徊在唇边的话,轻轻吐露在风雪中:“姐姐,此番归来,愿为檐下犬,不吠日月……只嗅衣香。” 班陵不知何时已走到前头,又折返回来,嗓门响亮:“统领你在看啥?” 他垫着脚尖也看。 萧夜瞑收回目光,身子挡住他的视线,说:“进去。” ………… 陆昭若带着冬柔回到店铺,到了晚上才回沈家。 她带着冬柔先去账房找账头登记,领了新制的衣物和日常用度,这才回到自己的院落。 刚踏进院门,就瞧见阿宝在廊下踱来踱去,好像等的十分焦急,当瞧见冬柔,顿时三两下就窜到冬柔脚边。 冬柔一把将阿宝搂进怀里,笑着说:“好阿宝,我想死你了,是不是瘦了啊?” 阿宝突然仰起小脸,圆溜溜的眼睛里竟泛起一层水光。 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模样,像个久别重逢的孩子,既欢喜又心酸。 冬柔惊呼:“娘子,你瞧阿宝,好像要哭了……” 陆昭若晃了晃手中的油纸包,糖豌豆在纸包里沙沙作响:“莫说它会哭,见了这个,怕是跟孩儿一样欢喜得打滚呢。” 阿宝的耳朵尖动了动,刚才还水汽氤氲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下一秒,它轻盈一跃,稳稳落地,在陆昭若脚边欢快地打起滚来,嘴里发出悦耳的喵喵声。 阿宝与寻常猫儿不同,对小鱼干不屑一顾,生肉更是碰都不碰,鸡鸭内脏的腥气能惹得它干呕连连,偏就爱这甜滋滋的糖豌豆,活像个娇气的小姑娘。 世人都说猫儿天性凉薄,不通人情,可阿宝却像有七情六欲一般。 陆昭若又想起前世那三十载的光阴,每当夜深人静,她情绪崩溃哭的时候,总有一双毛茸茸的小爪子,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第13章 我低眉顺眼?我装的 第二日,雪下得更紧了。 卯时三刻,窗外便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嚷。 听这声音,陆昭若就认出来了,是张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婢女,一年前,张氏娘家人说家里缺人伺候就要回去了,如今李春燕被发卖了,身边没人伺候,她又要回来了。 不必想也知道,张氏定是得知她收了冬柔做婢女,又见她今日没像往常一样天不亮的去伺候,这才迫不及待地要敲打她。 临行前,陆昭若坐在铜镜前,指尖蘸了铅粉,一点点抹在脸上,直到肌肤透出病态的苍白,才转头对冬柔低声道:“待会儿我若咳嗽,你也跟着咳,越撕心裂肺越好。” 冬柔点头,虽不明所以,但她向来对娘子深信不疑,娘子让她做的事,必然有她的道理。 雪已积了半尺深,每迈一步,鞋就深深陷进雪里。 寒气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血脉往心里钻。 去年腊月冻伤的脚趾结了痂,如今痂下又隐隐发痒,仿佛皮肉里埋了针,每走一步都刺一下。 三十年。 这样的天寒地冻,她竟走了三十年。 张氏的院子靠着账房,自然是方便暗中监控家业。 她房里的灯还黑着,但门廊下已摆好了跪垫,垫子四角分明被特意泼过水,上面已经结了一层冰。 这可是张氏最爱的把戏。 陆昭若盯着那垫子,忽然想笑。 过去的每一天,卯时三刻,无论狂风暴雨,还是大雪封门,她都要早早起身,跪在这垫子上,一跪便是一个时辰。 膝盖上的淤青从未消过。 可今日不同了。 她不再像以往低眉顺眼地跪上去,而是微微颔首,清声道:“冬柔,这垫子脏了,踢开。” 冬柔毫不犹豫,上前一脚踹上去,垫子纹丝不动,反震得她脚趾生疼。 她涨红了脸,只能弯腰抓起垫子,抡圆胳膊“嗖”地扔出三丈远。 她服侍过陆昭若三个月,知道自家娘子在沈家如何被刁难欺辱的。 “反了天了!” 周阿婆厉声喝道:“大娘子这是要忤逆老夫人吗?” 陆昭若恍若未闻,径直上前,抬手叩门—— “阿姑。” 她声音清亮,不卑不亢:“您急着唤儿媳过来,可是心口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屋内没声音。 陆昭若眸光微闪,突然加重力道,“砰砰砰”三声震得门框微颤:“阿姑?阿姑可安好?” 尾音稍稍扬起,恰到好处地透出几分“关切”。 内室传来窸窣响动,分明是张氏气得碰倒枕屏。 “不好!” 陆昭若故作惊呼,面露担忧:“冬柔,快去请东街的刘郎中来针刺放血。” “小贱人!你存心要我的命不成?” 房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拽开,张氏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她先是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直往下坠,可嘴里骂人的话却一句比一句狠毒:“天杀的贱蹄子!大清早的号丧呢?这般急着请郎中,莫不是等着给我收尸?” 陆昭若后退几步,柔声解释道:“阿姑怕是错解了儿媳的一片孝心,儿媳实则是忧心阿姑的心口之痛旧疾复发,情急之下,才这般唐突惊扰了您。” 张氏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身上刮过:“往日这个时辰,你都是规规矩矩在门外候着,等我起身,今日倒是稀奇,竟凭空揣测起我心口不适来了?” 陆昭若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却又很快化作委屈:“今日与往日不同,那周阿婆在院里大呼小叫的阵仗,比李氏从前不知骇人多少,吓得儿媳魂都要飞了……以为阿姑出了什么事。” 她说着突然哽咽起来,捏着帕子拭泪:“阿姑您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夫君至今未归,家里就剩舅姑与我一家三口相依为命,您要是……” “行了行了……” 张氏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 本想狠狠地骂她,再罚她,却又找不到借口,索性回去洗漱穿衣。 厅内。 张氏冷眼瞧着陆昭若,周阿婆在她耳边嘀咕着,说陆昭若命奴婢把垫子给扔了。 她气得只咳嗽。 周阿婆见状,连忙递上温热的茶水。 张氏没接茶盏,怒骂:“我那儿媳尚在此处,何须你这卑贱婢子来多事伺候?” 陆昭若闻言,身形微颤,随即也咳了几声,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虚弱道:“还是让儿媳……咳……亲自侍奉阿姑用茶吧……” 张氏眉头一皱,嫌恶地往后仰了仰身子:“你这咳得怎么这般厉害?” “许是……咳咳……杏儿那丫头染了风寒,不慎传给了儿媳……” 陆昭若说着又剧烈咳嗽起来。 这时,冬柔突然也掩着嘴咳了起来,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陆昭若惊慌地望向她:“莫不是也传给你了?” 转而又对张氏虚弱一笑:“近来外头风寒盛行,听说……咳咳……一传就是一大片呢。” 张氏满脸惊慌,厌弃道:“离远些!这茶我自己来,可别把病气过给我!” 陆昭若最是清楚,张氏这人最是惜命怕死,一来生性如此,二来还指望着熬到儿孙归家,好享那含饴弄孙的清福呢。 不过,后面还是没有熬到沈容之回来。 她突然眯起眼睛,冷冷盯着冬柔:“这贱婢不是早打发走了吗?怎么又带回来了?” 陆昭若掩唇轻咳一声,缓声道:“昨儿一早去铺子里,想着离除夕只剩两个月了,该给常往来的主顾们备些年礼,百余家的布匹分量不轻,偏生杏儿染了风寒咳个不停……” 她说着露出为难的神色:“儿媳一个人实在搬不动那些布匹,外头又天寒地冻的,正巧在路上遇见冬柔,听说她娘要把她卖给牛大官人做妾,足足要十两银子呢。” 她顿了顿,又说:“我想着冬柔的身子钱还未归还呢,索性就让她回来搭把手。” “这丫头勤快得很,不仅会梭丝,针线活也是一等一的。” 冬柔立即重重磕了个头,颤声道:“求老夫人开恩!奴婢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只要给口饭吃就行,绝不敢偷懒耍滑。” 张氏眯着三角眼将冬柔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心里拨着算盘:倒是个现成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她目光一转,落在陆昭若那张惨白的脸上。 自打那晚起,这媳妇确实不像从前那般唯唯诺诺,可要说真敢跟她叫板,倒也算不上。 她心想着,八成是那李春燕多嘴多舌,加上她娘家兄弟中了武解元,才壮了几分胆气。 陆昭若似有所觉,咳嗽着将身子又佝偻了几分,脑袋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张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终究还是个软柿子,照样能捏圆搓扁。 何况沈青书再三叮嘱,眼下还得留着她打理铺子,当牛做马地伺候这一家子,真要把人逼急了,谁来操劳? 张氏呷了口茶:“罢了,既然回来了就留着吧。” 她突然掀了掀嘴角:“你是个伶俐的,该知道……这宅里谁才是真正的主子。” 陆昭若知道,这般明晃晃的敲打,分明是要将冬柔收作耳目,安插在她身侧。 冬柔忙道:“奴婢省得的。” 在这个时代,儿媳对舅姑的顺从是受到严格礼法约束的,若忤逆舅姑可被治罪。 即便如今沈家的生计全靠陆昭若一手支撑,但是,若是直接冲撞了张氏,按照那刻薄的性子,指不定把陆昭若拉到县衙挨板子。 眼下她还需要沈家这个安身之所,更需要维持好“贤妇”的表象,若是贸然与张氏撕破脸,那老虔婆定会写信告诉沈容之,沈容之虽不算精明,但也绝非愚钝之人,定会起疑心。 她要做的是,先要将宅中仆人逐个换成心腹,再设法将那两间铺子收入囊中,最后引那沈容之乖乖归家。 再一张‘求离状’,远离这个豺狼虎豹的家。 张氏嫌恶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用帕子掩住口鼻:“你们两个病秧子离远些,别把病气过给我!” 她挥着袖子像赶苍蝇似的将人轰出去,转头对周阿婆说:“去把杏儿那个死丫头给我提溜过来!” 第14章 有个憨厚却疼爱妹妹的哥哥 接连三日,陆昭若都待在屋里。 外头大雪封门,省了她去铺子的工夫,加上装病,连晨昏定省都免了。 这三天,她将谋算那两间铺子的法子理得清清楚楚。 此时,她端坐案前,执笔蘸朱砂,在黄裱纸上仿照净慈寺符咒样式,绘下“敕令”符头与北斗七星图。 最后,她刻意模仿僧人那股疏狂的笔意,落款“慧明禅师”,连墨色浓淡都把握得恰到好处。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法印。 冬柔抱着阿宝,疑惑道:“娘子为何要仿制这护身符?” 陆昭若莞尔一笑:“这可是我冒着风雪亲上净慈寺,跪求整日才得来的‘延寿消灾符’,住持说,心诚则灵。” 她将符咒仔细折好:“二老年事已高,这份心意总要尽到才是。” 冬柔瞬间懂了,夸赞:“娘子真聪慧。” 说完,又道:“对了,前儿个杏儿挨了老夫人几板子,被罚去洗衣裳了,今儿早上瞧见她了,恶狠狠的盯着我呢。” 陆昭若唇角微勾,眼底掠过冷意。 这是杏儿自找的。 她将符放到袖中,便出门了。 今日,裁缝铺的云娘差不多把冬衣缝制好了,她想回去看看兄长跟父亲、母亲。 临行前,她先去账房支银子。 账上现银不过二十两,堪堪够三五日的流水。 “支六两。” 她淡淡道。 账头是沈青书的心腹,眼皮都不抬,只等着她开口。 “想去净慈寺给舅姑祈福。” 她语气虔诚,“捐得越多,福报越厚,愿二老长命百岁,无病无灾。” 账头笔下不停,记下支取缘由。 陆昭若拢了拢袖中的银子,如今,她手里已有十两了。 她让冬柔留在家里照顾阿宝,自己去了后门。 后门,门仆曹苍头歪在门边睡得正酣,旁边生了一堆柴火。 陆昭若隐约听见门外有呼喊声。 她呼喊:“曹苍头。” 老仆依旧鼾声如雷。 她拔高了嗓音:“曹苍头!” 那苍头这才一个激灵醒来,见是陆昭若,懒洋洋地抹了把口水:“大娘子有何贵干啊?” 陆昭若:“开门。” 曹苍头突然面带心虚,支吾着去打开门。 门闩刚卸,一股寒风便卷着雪花扑进来。 门外,一道魁梧的身影在风雪中挺立,却仍被刺骨的寒意逼得微微发抖,身上的旧棉袍早已被雪水浸透,手指此刻冻得紫红肿胀,关节处裂开几道血口,却仍死死攥着个油纸包,生怕里面的点心被雪打湿。 另一只粗壮的手臂下夹着匹布,布料边角已被雪水洇湿,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张棱角分明的刚毅面庞此刻透着不自然的青白。 整个人像被冰雪雕成的塑像,却固执地站在原地。 陆昭若眼眶一热,奔上去攥住他的袖子:“阿兄!” 陆伯宏的嘴唇冻得发青,却还是扯出个笑:“小妹。” 他僵硬地提起油纸包,又晃了晃胳膊下的布,“看,阿兄带了栗粉糕,还有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是解元的赏赐,只是……只够做件薄袄,得……得拆旧衣絮棉。” 陆昭若哪里顾得上这些,她刚触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像是碰到冰疙瘩,肯定在雪里站了许久。 她喉咙酸涩,声音发颤:“怎么不走正门?干嘛在后门这里站着。” 陆伯宏憨厚一笑:“后门近,省得绕路。” 说着,鼻翼不自然地抽了抽。 陆昭若心尖一揪。 从小到大,他撒谎时总会不自觉地抽鼻子。 “这次的栗粉糕比上几回多。” 他笨拙地补充:“够你吃好些日子,吃完了,阿兄再给你送。” 上几回? 她从未收到过什么栗粉糕。 前世,她跟兄长关系甚好,但是自从嫁给了沈家,兄长很少来看望,以为疏远了,如今才明白,原来沈家连正门都不让他进,连他捎的东西都敢昧下。 而这个傻子,怕她在夫家难做,竟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 陆昭若看向曹苍头。 曹苍头虽缩着脖子,浑浊的眼珠却滴溜溜转着:“老奴方才睡沉了,实在没听见舅老爷叫门。” 陆昭若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深潭般沉沉压下来:“曹伯耳力倒是与年纪相称,看来不适合看门了。” 她不再与这刁奴纠缠,转而挽住陆伯宏冻得通红的手腕:“阿兄,我正要去净慈寺给舅姑祈福,雪深路滑,你陪我去可好?” “哎!” 陆伯宏忙不迭点头,却又迟疑地看着怀中的布和糕点:“那这些……” 陆昭若:“一并带着。” 转过街角,陆昭若径直走进裁缝铺。 当三件厚实的新袄递到手中时,陆伯宏愣住了:“不是说去……” “自然不是去净慈寺,而是想念你和双亲,想找个借口回家瞧瞧。” 她轻声打断,将一件石青色棉袍按在兄长胸前,“阿兄的冬衣还是上前年那件填絮都结块的旧袄吧?” 陆伯宏慌忙推拒。 陆昭若眼圈却倏地红了。 前世,她嫁入沈家近十年,竟未曾给娘家捎过一件像样的东西,直到后来沈家富贵了些,公婆的管束也松动了些,她终于备好了年礼,想着该接济娘家了…… 可是。 那天,却是兄长的忌日。 陆昭若至今记得,前世兄长也是前些日考上武解元,一向温和的陆父竟勃然大怒,死活不准他上京考武举。 哪怕陆母一哭二闹三上吊都无用。 孝顺的兄长终究听了父亲的话,留在县里做了个小小的巡检。 后来县令的女儿看上了他。 那李念儿仗着县令千金的身份,骄纵成性。 初时贪恋陆伯宏英武,待新鲜劲儿过了,便日日挑剔,嫌他没有出息,只配做一个小小的巡检。 陆昭若依稀记得那晚,自己跪坐在兄长的病榻前,那个曾经赤手空拳就能制服惊马的汉子,如今瘦得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还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小妹……别哭……”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清明,越过窗棂,直直望向东北方的天际:“我陆伯宏五岁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 突然,他猛地撑起身子,一口鲜血喷溅在被褥上,却仍死死攥着床沿:“能持剑卫国,马革裹尸,可如今这副筋骨……竟……竟烂在这方寸之地!” 他重重倒回枕上,眼中的火光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憾……啊……” 第15章 你嫁入沈家三年,是不是头一次捎东西回来? 陆昭若收回思绪,伸手擦拭了眼泪。 今世,她绝不会让兄长娶李念儿,更要助他奔赴属京,堂堂正正考取武举,成就他保家卫国的夙愿。 “阿兄,这是给你们的,让你收着你就必须收着。” 陆昭若语气罕见地强硬,将包袱重重按在陆伯宏怀中,又说:“若再推辞,我便不认你这个兄长了。” 陆伯宏怔忡片刻,接着包袱:“小妹莫恼,阿兄收着便是。” 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布料,那布料细密柔软,分明是上好的原州绉绸,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送嫁时,小妹的嫁妆箱里统共才两匹这样的料子,如今却…… 他堂堂七尺男二,眼眶却悄悄红了。 因为他知道,小妹这三年在沈家过得艰难。 他在想,沈兄这一去三年,小妹这些年为沈家操持,待他回来,定要拉着他好好喝上几盅,推心置腹地说个明白…… 雪径蜿蜒,通往城郊的陆家私塾。 当年陆父执意将学堂设在僻静处,说读书人该远离尘嚣。 “咔嚓”。 陆伯宏折断道旁枯枝递来。 陆昭若接过时触到他冻裂的虎口,那掌心布满老茧,让她又酸涩又温暖。 正要开口,忽见前方马车深陷在雪坑。 “小妹稍待。” 话音未落,那裹着旧棉袍的身影已冲进风雪。 陆昭若望着兄长徒手推车的背影,想起前世那个为救卖炭翁,一拳打断衙役鼻梁的武解元。 当时他跪在县衙青石板上领罚,脊背却挺得笔直:“某习武,本为护弱锄强。” 他本该是一柄出鞘的宝剑,寒光凛凛,威震四方,却被硬生生按进了泥潭里。 上官暗示要银子打点,他攥着那点微薄俸禄,终究没递出去,在县衙一待就是十年,连套像样的官服都没攒下。 陆父摔了茶盏不许他考武举,他便真的把心爱的弓箭收进箱底,再没摸过。 娶了李念儿后,那女人动辄打骂,他总是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磨刀,刀锋雪亮,映着他通红的眼眶。 车夫为表谢意,执意让陆昭若坐上马车。 陆伯宏在后面推车,冻得发紫的手掌抵着车辕,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陆昭若眼眶发热,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这个疼她入骨的兄长,落得呕血而终的下场。 行至岔路,马车转向离去。 陆昭若脚下一滑跌进雪堆,陆伯宏立即蹲下身:“小妹,你小时候阿兄就是这样背着你的。” 陆昭若爬上他的后背。 他走得很稳,生怕摔倒了。 “阿兄,中了武解元可有赐袍笏?” 陆昭若轻声问。 “天寒地冻的,州府说仪式就免了。” 陆伯宏憨笑着,又说:“不过领到了绿袍和槐木笏板。” 陆昭若又问:“那游街和牌坊……” 陆伯宏只是笑了笑,笑声里藏着落寞。 陆昭若想起前世,没有箭宴,没有庆典,连父亲都不许张扬。 “小妹别担心。” 他突然兴致勃勃,说:“猎户送了狐皮,蔡铁匠还打了把陌刀给我!” 那语气里的骄傲,听得陆昭若鼻尖发酸。 他忽然问得小心翼翼:“沈家……待你可好” 若是从前,她定会强颜欢笑地说:“舅姑待我极好。” 如今却道:“兄长放心,他们再难欺负我了。” 陆伯宏脚步一顿:“若受委屈,阿兄接你回家。” 她噗嗤一笑:“接回来养我啊?” “你是我妹子,我自然要养。” 陆伯宏答得干脆,连个磕巴都不打。 陆昭若抿嘴笑了,心里却泛起酸楚。 阿兄自然是千肯万肯的,可母亲那边……怕是要闹翻天。 陆家院门外,陆昭若刚从兄长背上落地,便听见里头传来屠氏尖利的骂声:“这个没出息的蠢货!好不容易得匹好布,不知孝敬亲娘,倒巴巴地送去给嫁出去的人。”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养出这么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砰” 陆父被推出门来,踉跄着险些栽进雪堆。 他慢吞吞地拍打石凳上的积雪,坐下后翻开手中书卷,对屋内持续不断的咒骂充耳不闻。 “整日就知道捧着这些破书!儿子把家底往外搬也不管管!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个窝囊废……” “如今我儿中了武解元,眼瞅着就要光宗耀祖,你这个老不死的倒好,硬生生断了他的前程!你自己是个没用的穷酸书生,就见不得儿子有出息是不是?”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眼瞅着就能当上状元阿娘,街坊邻居见了我都得作揖行礼,连县太爷都要敬我三分……” 陆昭若望着父亲,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书页,目光却怔怔望向东方…… 这些年屠氏骂得再难听,摔盆砸碗的动静再大,于他不过是阵穿堂风。 他活着,却仿佛早已死了。 终日不是盯着书页发愣,就是望着东边出神。 她甚至记不清父亲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那张脸上永远蒙着层灰败的死气。 她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何执意阻拦兄长赴京赶考,而陆父只是垂着眼,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本破旧的《论语》,淡淡道:“属京水深,你这性子……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陆伯宏冲进院子,声音洪亮:“阿娘!这冰天雪地的,您怎的又把阿爹赶出门外?” 屠氏抄起扫帚就砸过来:“好你个白眼狼!还知道回来?你……” 话到一半突然噎住,儿子怀里不但抱着那匹布,竟还多了几件厚实的冬衣。 陆昭若轻轻走到石凳旁,蹲下身柔声道:“阿爹,女儿回来看您了” 见父亲毫无反应,她提高声音:“阿爹,阿宁回来了。” 陆父这才缓缓抬头,灰暗的眸子终于有一丝微光:“怎么突然回来?” 他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攥紧书页,“可是……沈家给你气受了?” “女儿很好。” 陆昭若笑着替父亲拂去肩头积雪,“就是想您和阿娘了。” 指尖触到那瘦削的肩骨,心头猛地一酸。 前世,陆伯宏离世的第二年,陆父也随他去了…… “阿宁回来了?快进屋暖暖!” 屠氏急匆匆迎出来,难得殷勤地拍打陆昭若肩上的雪。 陆昭若进去的时候,连带着也搀着陆父进屋。 屋里烧了一个火盆。 陆伯宏朝着里面加了很多柴炭。 屠氏瞪了他一眼,心疼死了,光加进去的,都可以烧三日了。 不过看在陆昭若带回来的冬衣,就算了。 她捧着新衣服左看右看,眼里闪着精光:“这是给阿爹阿娘的?” 手指在细密的针脚上摩挲,突然一顿,“嫁进沈家这些年,倒是头回见你捎东西回来。” “阿娘!” 陆伯宏皱眉。 屠氏梗着脖子:“我说错了吗?阿宁你说是不是实话?你嫁入沈家三年,是不是头一次捎东西回来?” 陆昭若想起前世,她本来打算终身不嫁的,而那天,沈容之抬着花轿来,她虽然感动可还是有所犹豫,是屠氏在旁边又急又催,后面连聘礼她都全收入囊中了。 陆昭若垂眸:“是女儿不孝。” 前世她熬到能尽孝时,兄长、父亲都去世了,只剩屠氏了。 她给她置办了宅子,给她买了婢女,她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只是,一边拿着自己给的好处,一边去儿媳那边献殷勤…… 屠氏忽然堆起满脸笑,亲热地拉住陆昭若的手:“阿宁啊,如今你管着铺子,十件八件的冬衣还不是随手的事儿?” 她摩挲着新袄的料子,眼珠子滴溜溜转,又说:“过几日你表姐出阁,我穿着这身去,保准叫他们眼红……” 越说越是眉飞色舞,掰着手指算计:“除夕你再给我置办套新的,另外你舅舅、姨母几家,统共要九套……” 说着,突然昂起下巴:“届时亲戚们见了这等体面,谁不夸我屠大娘修来好福气?养得闺女这般孝顺,又攀得沈家这等高枝!” 第16章 这一世,定要护得父兄平安喜乐 陆昭若温声解释:“如今虽是我经管着铺面,但每本账册都要经阿翁过目,便是少一个铜板都要追查到底,这次的三件冬衣,还是女儿从两个掌柜那儿换来的人情,让他们帮忙置办的,若是一次取走九套,怕是要坐实了监守自盗的罪名。” 屠氏顿时拉下脸:“什么监守自盗?他们老两口吃穿用度不都是你挣的?拿几件衣裳怎么了?” 说着突然眯起眼,责怪:“莫不是你在沈家摆读书人的架子,没把舅姑伺候舒坦?” 屠氏板着脸,教导:“既做了人家媳妇,就该晓得本分!晨昏定省、侍奉茶饭,夜半还要温汤备寝,这才是正经媳妇的本分!舅姑是天,叫你往东不可往西,这才是为人妇的道理!” “莫要仗着在娘家识得几个字,就敢在公婆跟前拿乔作样!” “女子无才便是德,你那些诗书笔墨,在婆家连个铜板都不值!” 陆伯宏略怒:“阿娘,小妹自幼知书达理,《女诫》《列女传》哪样不是倒背如流?便是要尽孝道,也该有个分寸,你这般教诲,这不是让她去沈家当粗使丫头吗?” 屠氏将手中的火钳“咣当”砸在炭盆边:“你个莽汉晓得什么!” 火星子溅到她粗布裙上也不管不顾,“若真把舅姑伺候舒坦了,能三年不捎半文钱回来?” 她又抄起火钳狠狠搅动炭火,说:“连几件冬衣都支应不来,定是平日里端着小姐架子,热了舅姑的眼!” 陆昭若望着炭盆里的火光,唇角漾起一抹枯涩的笑:“阿娘总疑女儿侍奉舅姑不尽心,却不曾想是不是我伺候好了舅姑,而他们依然刁难刻薄我。” “女儿时刻谨记阿娘教诲,在沈家,不但晨昏定省、侍奉茶饭,夜半温汤备寝,另外,每日还要烹煮羹汤,浆洗衣物、劈柴担水、洒扫庭院,这些粗重活计,女儿都一一做来,那些丫鬟婆子倒清闲,整日在廊下嗑着瓜子。” “女儿更谨记阿娘说以舅姑为天,所以,三九寒天时,跪在被故意泼水结冰的垫子上,双膝青紫,也记着不能挪动半分;三伏酷暑时,跪在滚烫的石板上抄经,背上脱皮,不得擦一滴汗。” “平日里稍有一丝差池,哪怕被阿姑扇得耳朵流血嗡鸣,都不反驳一句。” 她抬眸时,眼底仍是一泓静水:“阿姑常说‘陆家女连婢子都不如’……” 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映亮她睫毛上未落的泪:“女儿……女儿只是将《女则》又默诵了一遍。” 听到这些话,陆伯宏已经红着眼眶,攥紧拳头。 而终日如行尸走肉般的陆父,此刻浑浊的眼里竟也滚下两行泪。 上一世,到死的时候才看清沈家人刻薄的嘴脸后面还有更恶毒的心思。 这一世,她再不愿做那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痴儿。 她有兄长为她红着眼眶,有阿爹为她落泪,所以,这满腹的委屈,何须再独自咽下? 那个向来淡若秋水、古井无波的人,此刻双肩颤抖,喉咙里溢出压抑已久的哽咽,终于,一声破碎的哭腔冲了出来—— “我过得不好……” “我过得一点不好……” “我很苦……苦得不行……”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带着这些年的委屈和酸涩。 陆伯宏猛然站起身,嘶哑着嗓子:“我一直知道小妹在沈家过得不好,总想着接济一下,却不知道,那沈家两个老东西对你这般恶毒,走……” “阿兄现在就带你去讨公道,然后去县衙递求离状去。” 陆父擦着泪说:“阿宁,委屈你了。” “讨什么公道?” “什么求离状?” “你们折腾什么?” 屠氏暴吼起来。 她瞧着陆昭若,眼中带着不多的怜悯,压低了嗓音说:“既已嫁入沈家,便是熬也得熬着,女子命苦,怨不得旁人,那沈家二老虽不是东西,可终究熬不过阎王催命……” 她看向陆昭若:“待他们归西,沈家产业不都是你的?” 她又一脸地为她好:“被休弃的妇人,往后便是过街老鼠,莫说再嫁,活着都难,你莫非要沦落到勾栏瓦舍讨生活不成?” 陆伯宏双眼赤红,怒呵:“阿娘的意思,是让小妹继续在沈家被他们磋磨吗?” 屠氏被这一喝惊了一下,半晌才嗫嚅道:“那……那又能如何?自古女子出嫁从夫……侍奉舅姑……” 她瞧着陆昭若衣服素净,身子消瘦,语气软和了不少:“你回去后须得谨小慎微,晨昏定省更要勤勉,见了舅姑要笑得甜些,莫要总摆着那副读书人的清高模样,他们打你左脸,你便把右脸也凑上去……” 她叹息一声:“总比……总比和离强啊,到时候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你一个妇道人家,一个人独自生活,可咋活?” 陆伯宏猛地站起来:“谁说小妹和离后,一个人独自生活?不是还有我们吗?” 屠氏脸上那点怜惜顿时消散,嘴角一撇:“谁家和离妇,靠着娘家养活?” 陆昭若静静听着,心渐渐凉了下去。 原来前世也没有看错,阿娘,真的不爱她。 她转向沉默的陆父:“阿爹……您说呢?” 陆父疼惜地看着陆昭若,说:“阿爹都听你的,你要是和离了,阿爹多教几个学生,也养得起你。” 陆昭若眼角的泪水滴落,却在泪光中绽开一抹笑意。 屠氏狠狠掐了一把陆父。 陆昭若缓缓起身,拭去泪痕,轻声道:“我不和离。” 她当然要和离,只是时机未到,若让屠氏知晓她的打算,或是沈容之在外另娶的事,恐怕转眼就会传到张氏耳中。 屠氏闻言眉开眼笑:“这才对嘛!好好回去过日子,等贤婿带着银钱回来,你的好日子不就来了?” 陆伯宏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小妹,你莫要糊涂!回来阿兄养你,你若执意留在沈家,那沈家那两个老杀才,迟早要把你磋磨得骨头都不剩啊!” 陆昭若反手握住兄长颤抖的手,唇角漾开一抹温软笑意:“阿兄放心,小妹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揉捏的软面团了,从今往后,我自会好好疼惜自己……” 屠氏闻言脸色骤变,大声道:“你可不能忤逆公婆,舅姑打骂是天经地义,你若是反手,到时候被告到衙门去,连我们都要被连累。” “你给我闭嘴!” 猛然一声暴吼。 往日里沉默寡言、任由屠氏揪着耳朵叱骂的陆父,此刻竟拍案而起。 那方寸木桌被他这一掌震得嗡嗡作响,茶盏里的水都泼洒了。 屠氏吓得一哆嗦。 陆父却看都不看她一眼,只定定望着陆昭若:“阿宁自幼聪慧,为父知道你有的是巧法子周旋,不过,若是那沈家的人对你动手,你可千万要回家告知我们,陆家虽只是清贫读书人,却也容不得女儿被人欺辱!” 陆伯宏点头:“对,绝不容许他们欺负你,大不了我的武解元不要了。” 陆昭若望着眼前的父兄,眼眶微微发热。 真好,苍天垂怜,让她重活这一世,至亲犹在。 她在心底暗暗起誓:这一世,定要护得父兄平安喜乐,看他们白发苍苍,儿孙绕膝,再不会如前世那般…… 第17章 你在沈家,也是这般吃得多? 屠氏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句“身子不洁”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没敢说出口,若真说破这事,眼前这父子俩怕是要掀了房顶。 横竖这丫头现在也没提和离的事…… 屠氏这般想着,目光扫过丈夫和儿子护犊子似的模样,心头这才泛起一丝亲情,说:“阿宁难得回家,阿娘给你做虾酱蒸蛋去,再切块老豆腐,用你阿兄前日领的香油煎得金黄……” 陆伯宏闻言眼睛一亮,咧着嘴笑道:“小妹爱吃煨芋,阿兄去地窖里挑几个芋魁来!” 说着已挽起袖子,顺手抄起门边的竹篮:“前些日子收的芋头,个个有拳头大,可甜了。” 屋里就剩下陆昭若跟陆父两个人。 陆昭若轻声问道:“阿爹为何不让阿兄去属京考武举?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志向。” 陆父手中的茶盏突然一颤,几滴茶水溅在粗布衣襟上。 他垂下头,声音又低又缓:“武举……要考弓马骑射……” “阿兄不是日日都在习练吗?” 陆昭若问。 陆父的指节微微发白:“那属城里的考官……专爱刁难寒门子弟,去了,指不定要折条胳膊折条腿。” 陆昭若疑惑:“阿爹怎会知晓这些武举内情?” 陆父面色骤然一变,手中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桌上,他提高嗓门:“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他真以为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能考上?再说了朝廷重文轻武,他个莽撞性子,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说着突然弓起腰背,显出几分老态:“我与你阿娘年岁大了……他得留在身边照应……” 在陆昭若的记忆里,陆父极少这般发怒。 她瞧着他一脸的坚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也不再多说,只是轻声道:“阿爹不想让阿兄去京属考武,也不要这般打压他,他听了得多难受。” 他们不知—— 陆伯宏半途折回来拿铁锸,此时就站在门外。 他扯着嘴角笑了又笑,然后转身,自言自语:“阿爹说的……在理。” 陆昭若垂眸思忖着,待跟沈容之合离后,便带着阿兄启程赴京,来年开春,恰逢三年一度的武举省试。 陆昭若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帮着拾掇屋子。 三年未归,这家中的一桌一椅竟与出嫁前别无二致,连陆父书案上的镇纸都还压在她未嫁时常临的字帖上。 她找到铜印。 那是当年她少女心性,用蜂蜡偷拓了净慈庙功德箱上的宝印,回到家熔了铜簪子私铸。 她从袖中取出那两张黄符纸,铜印蘸了朱砂,轻轻按在符上。 面前的护身符,跟庙里求来的一模一样。 陆父忽然走进来,问:“阿宁在做什么?” 陆昭若也没有隐瞒,如实相告。 陆父又看向窗外的东边:“阿宁跟你娘一样聪慧。” 陆昭若想起屠氏的泼辣算计性子,倒是看不出她哪里聪慧了? 陆父话一出口便知失言,忙转开话头:“当年……沈家那老……沈家阿爹提着聘雁来求亲时,在你八岁那年腊月里,冒着大雪在咱家门外站了三个时辰……那般诚心求娶,如今却……” 他满脸内疚:“是阿爹害苦了你啊……” 那手背上还留着当年熬夜抄书为她攒嫁妆时冻出的疤。 陆昭若温声道:“阿爹别自责,您当初也是盼着女儿好的,是女儿自己一心都在沈容之身上,也是女儿自愿嫁入沈家。” 是自己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 用一世性命试出的错,这一生,定要擦亮了眼看人。 昼食已做好。 陆昭若帮忙端菜,一家人跪坐在木案周围。 屠氏除了做虾酱蒸蛋、香油豆腐,还做了骨汁熬菘菜,主食是粟饭。 还有陆伯宏烤的芋头,焦黑的表皮裂开几道细缝,露出里头金黄绵软的芋肉,热气混着甜香氤氲开来。 屋外风雪呼啸,屋内炭火噼啪,一家子围坐在低矮的食案旁,很是温馨。 陆昭若看着至亲都在,心情好。 捧着热腾腾的粟米饭,不知不觉多添了半碗。 屠氏一直盯着她瞧,好几次想开口忍住了,最后看着陆昭若又吃起了芋头,终于忍不住撂下竹箸:“你在沈家,也是这般吃得多?” 怪不得,不受舅姑喜爱,减餐让食都不懂。 陆昭若慢慢咽下芋头,说:“沈家的规矩,新妇多食半碗,姑舅便要说不知节俭,若是饿得晕了,反倒夸一句贞静守礼,女儿谨记阿娘的教导不敢多吃,所以回来了,饿得难受就多吃了些。” 陆伯宏闻言,一把抄起陶盆,将剩下的粟米饭全部倒入陆昭若碗中,又舀了满满三勺虾酱蒸蛋。 他声音沙哑,眼尾发红:“小妹尽管吃,在自家还要饿着肚子,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陆家儿郎无能?” “沈家那些个腌臜规矩,咱们陆家没有。” 陆父也夹了块豆腐放在陆昭若的碗里,说:“阿宁多吃些。” 屠氏的脸色瞬间铁青,眼睁睁看着金灿灿的虾酱蒸蛋和冒尖的粟米饭全堆进了陆昭若碗里,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肉似的疼。 吃完饭。 陆昭若帮忙收拾了碗筷。 陆父虽然开了家私塾,但束脩收得极低,贫寒人家的孩子更是分文不取,为贴补家用,他常年替人代写讼状、地契。眼下年关将至,案头又堆满了街坊送来的红纸,求写春联。 陆昭若一整个下午都伏案执笔,红纸铺满了半间屋子。 她手腕悬空,一笔一画认真地写着“福”字和吉祥话。 偶尔抬头揉揉酸痛的肩膀,就见陆父在另一侧写着讼状,眉头紧锁…… 陆昭若幼时常见陆父深夜伏案,一盏油灯映得他批注的《论语集解》字字生辉。 她曾天真地问:“阿爹学问比县学的教谕还好,为何不去考举人?” 陆父笑着揉她的头:“傻阿宁,读书是为明理,不是为功名。” 差不多傍晚的时候,屠氏也没有打算生火,对陆昭若说:“天擦黑了,再不回沈家,你舅姑该说我们陆家没管教了。” 陆家到沈家倒是不远,也就是半个时辰的路程。 陆昭若搁下毛笔,指节因持续书写而微微发僵,说:“女儿这就回去。” 陆伯宏坚持送她回去,不放心她一个人。 走的时候还是把那包栗粉糕塞到她手中。 沈宅门前道别后,陆昭若回到院中,却不见冬柔与阿宝的踪影。 四下寻遍无果时,沈青书身边的石头匆匆跑来,低声道:“大娘子,冬柔姑娘和阿宝在……在后厨院里,阿宝……快被打死了。” 说完,他便慌忙转身离去。 第18章 虐猫 陆昭若冲进后厨院的刹那,心瞬间揪紧,整个人如坠冰窟。 小小的阿宝被吊在枯树上,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它的前爪,尾巴上还绑着一块石头,原本蓬松柔软的皮毛,如今湿漉漉地贴在瘦弱的身子上,肚皮微微起伏着。 “呜……” 它发出微弱的呜咽,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 而厨房门口,灶下婆死死按着冬柔的肩头,膝盖抵在她脊梁上…… 冬柔挣扎不得,哭红了眼睛,嘶哑着哀求:“求求你们,放了阿宝吧,它会被冻死的,不要砸了……” 枯树三丈外。 “看我的!” 杏儿踮着脚,手中的雪团狠狠砸在阿宝痉挛的腹部。 “该我了!” 另外一个粗使婢女桃儿咧着嘴,搓了个拳头大的雪球,对准阿宝的脑袋抡圆了胳膊。 雪球砸在阿宝头上,发出“噗”的闷响。 阿宝的鼻子里顿时涌出两道鲜红。 “哈哈哈!” 两个贱婢勾着手转圈,笑声尖利。 杏儿提出建议:“要不,我们把这畜生埋在雪里,就露出个头?” 陆昭若只觉得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疼得眼前发黑…… 她握紧手指,红着眼看向旁边的柴垛,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柴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杏儿面前。 “咔嚓” 木柴裹着风声狠狠砸在杏儿肩头。 杏儿当即惨叫着跪倒在地,疼得面目扭曲:“大娘子疯了不成?” 陆昭若素来清雅如兰的面容此刻寒霜密布,眉宇间再不见往日的温顺,眸中怒火灼灼,反手又是一记狠抽,柴棍重重砸在杏儿腿弯,直接将她打趴在雪地里。 桃儿尖叫着上来阻拦,陆昭若手腕一翻,柴棍呼啸着砸向她肘关节。 “啊……” 桃儿抱着胳膊栽进雪堆,大声哭嚎着。 灶下婆见此情形,松开了冬柔,也冲了上来,嘴里怒道:“大娘子真是威风,竟然连我们这些家生子,都下了死手的打,看我不去老夫人那儿……” 下一秒。 陆昭若连挥三记。 第一下砸在她膝盖。 第二下抽在她手腕。 第三下拍她在背上。 灶下婆“噗通”跪倒,又“咚”地栽了个狗吃屎。 三人蜷缩在雪地里痛苦呻吟。 陆昭若将木柴“砰”地掷在她们身旁,溅起的雪粒扑在三人惨白的脸上。 她颤抖着解开阿宝爪上的麻绳,那绒毛下的皮肉已磨得鲜血淋漓,勒痕深可见骨。 当碰到尾巴上捆绑的石头时,那截本该毛茸茸的尾巴,此刻软绵绵地垂着,中间一段不自然地扭曲…… 尾巴断了! 它不过是一只猫儿,竟遭受这般虐待,那些人对生命毫无敬畏之心,反而从中感到兴奋和享受…… 陆昭若的心如被刀绞一般,泪水不受控制地砸落。 “呜……” 阿宝冰凉的身子在她怀里轻颤。 它勉强抬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气若游丝地“咪”了一声,像是安慰地说:我没事。 灶下婆在雪泥里挣扎着撑起身子,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抖动:“陆氏!你算什么东西?” 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说:“老身伺候沈家三代人,老夫人的婆母在世时,都是我给端的参汤!” 陆昭若抬眸,目光冷冽地扫视着雪中的三个欺辱主母的奴仆。 以往,她谨小慎微、忍气吞声,那些本该躬身听命的奴婢,却渐渐不把她放在眼里。 而今,竟趁她归家这半日功夫,将阿宝折磨得奄奄一息。 阿宝的双爪,还有断尾,刺得她眼眶生疼。 这些贱婢,是算准了她还会像从前那般,咬着牙往肚里咽吗? 冬柔踉跄着扑过来,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挂着血丝:“娘子,她们说,要把阿宝活活折磨死……” 陆昭若向前走几步,绣鞋重重碾在灶下婆的手指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扭曲的老脸:“我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区区三个以下犯上的恶奴,我如何打不得?” 她脚尖又用力一旋,灶下婆惨叫出声。 陆昭若忽然轻笑:“老夫人难道还会为几条狗,休了我不成?” 张氏怎么会休呢? 后厨院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张氏。 很快,张氏身边的周阿婆把人都唤到中堂去。 陆昭若并没有直接去中堂,而是先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小心翼翼地把阿宝安顿好。 恰巧这时,她看见了石头,便托他去找兽医来给阿宝治疗。 石头一开始有些犹豫,但看到陆昭若眼中的恳切和焦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安顿好阿宝后,陆昭若带着冬柔随后去了中堂。 张氏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灶下婆母女三人跪在堂下,哭嚎声震耳。 灶下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老夫人明鉴啊!大娘子这是要活活打死老奴啊!老奴在沈家伺候了三十多年,就是条狗也该有些体面……” 她露出被木柴打得青紫的手臂:“家生子虽贱,可生死也该由老夫人定夺不是?” 陆昭若在一旁,不时轻咳几声。 冬柔跪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哭着道出原委:“奴婢原是被杏儿支去洗衣,想着娘子还有件衣裳……谁知回来就瞧见杏儿在娘子房里鬼鬼祟祟翻找,奴婢呵斥她,她反手就给了奴婢一巴掌……” “阿宝瞧着她打我,才扑上去,但是没有伤着杏儿,而杏儿却……” 冬柔说到阿宝被倒吊着用雪球砸时,已是泣不成声。 她颤抖着指向灶下婆:“奴婢去救阿宝,却被灶下婆按在雪地里……娘子回来见状,她们还出言不逊,娘子这才动手……” 杏儿一听,连忙磕头:“老夫人,奴婢并没有什么鬼鬼祟祟……” 冬柔瞪着杏儿,语气里满是质问:“我分明看见你在我家娘子的妆奁上面翻找。” 杏儿却忽而得意一笑,直起后背,大声反驳道:“你这是血口喷人!分明是老夫人让奴婢去屋里唤大娘子的,也不知道大娘子一大早去哪里了。” 陆昭若拿着巾帕掩嘴咳嗽,原来,这个老厌物又让杏儿去房中偷东西。 第19章 杖毙恶仆 张氏刚拿起茶盏,斜睨了一眼杏儿,冷冷地说:“确实是我让杏儿去唤大娘子的,你这贱婢竟然敢冤枉人。” 冬柔眼中满是委屈的泪水,她转过头,带着一丝求助的神情看向陆昭若:“大娘子,我明明……” 陆昭若微微点了点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张氏瞅准机会,立马质问:“倒是你,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还听说你从账房支走了六两纹银?” 陆昭若从袖中取出两张护身符,恭敬地递上去:“儿媳最近染上了风寒,怕传染给舅姑,恰逢铺面生意冷清,便想着亲自去一趟净慈寺,为舅姑二人求两张长命百岁、身体安康的延寿符。” 周阿婆走上前,接过延寿符递给张氏。 张氏仔细端详了一番,看到上面的庙印。 她最惜命,一心盼着身体健康,活到百岁。 然而,她仍有些怀疑:“这怎么就花了六两纹银?” 陆昭若解释道:“除了香火钱一两,这符是开光符,花了二两银子,另外三两是功德钱,捐得越多,符越灵验,媳妇只盼着舅姑身体康健,长命百岁,能和我一起等到夫君风光归来。” 张氏虽心疼银子,但既然是为自己和官人的健康与寿命求符,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一直知道,面前的儿媳愚蠢又孝顺。 陆昭若见她没有多怀疑,便续上刚刚的话题:“阿姑,儿媳房中确实经常丢失些东西,一直未曾提及,只是不想扰了宅中的安宁。杏儿虽说是受阿姑的吩咐来房中唤儿媳,但难保她不会顺手牵羊。” 杏儿闻言,惊慌失措,忙道:“老夫人明鉴,奴婢万不敢偷大娘子的东西啊。” 张氏面色不悦,说:“沈家三代家生子,难道不如你个新妇明白忠字怎么写?怎会盗窃东西?” 说罢,她微微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与轻蔑:“再说了,不过是一只畜生,打死就打死,何须你这样动怒,把我的人打成这样?” 陆昭若的眼眶瞬间泛红,声音微微颤抖:“阿姑有所不知,阿宝是夫君离家第二天早上,媳妇在门外瞧见的。阿宝陪了我三年,我一直全当是夫君留下的,每当夜深人静想起夫君的时候,我都会抱着阿宝哭。” 她低低抽泣:“它不是畜生,它知冷暖,比那些所谓的人,还有良心。” 她微微抬头,目光坚定,这话意有所指。 张氏被说得莫名心虚。 陆昭若继续道:“阿姑喜欢信佛念经,有好生之德,可这三个奴仆,却对一只猫儿毫无怜悯之心,凌辱虐待,可见她们心肠如此狠毒。” “这样的人,又如何能好好伺候阿姑?” 她微微一顿,语气更加坚定:“再说了,她们身为奴仆,悖逆人伦,目无尊卑,我是当家主母,若软弱容让,反被讥为‘无治家之能’。阿姑又如何能安心让我治家?” 张氏被说得无言以对,她不想治罪,但又无可奈何,只能板着脸说:“那就每个人罚款三个月例钱。” 这个时候还是利益为主。 陆昭若突然俯身,恭敬地说道:“请阿姑收回中馈,儿媳自知无能,治不好这个家。” 张氏微微一愣,随即皱眉问道:“那你想怎样?” 陆昭若抬起头,目光直视张氏,语气坚定而冷静:“杖毙恶仆。” 杏儿、桃儿和灶下婆三人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惊恐地看着陆昭若,仿佛不敢相信眼前这位平日里温婉的主母,此刻竟如此决绝。 张氏坐在椅上,浑身都不舒服,却又毫无办法。 当真是娘家兄长中了武解元,人都硬气了几分。 杏儿见状,大声道:“老夫人,是大姑娘让奴婢把那只猫吊起来打的,因为那猫上次抓伤了大姑娘的脖子。” 陆昭若的目光瞬间一冷,原来是那位归宅的…… 张氏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有些头疼,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一只畜生,何须弄得家宅不宁?它确实上次抓伤了阿仪,算了吧,就罚她们每个人三个月例钱。你瞧,你都把她们打成这样了,还不解气?” 她微微一顿,忽然提高了声音,“难不成为了一只畜生,打死三条人命?那以后,我们沈宅不说无人伺候,都变成鬼宅了。” 陆昭若自然知道张氏不会真的处罚她们,所以在厨房后院的时候,才下了死手打她们。 张氏又说:“此事作罢。”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决绝,显然是不想再纠缠下去。 陆昭若听到这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微微颤抖…… 张氏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嫌弃,皱着眉头,在周阿婆的搀扶下,赶紧离开了。 地上的三位奴仆艰难地站起身,目光中满是怨恨,恶狠狠地瞪着陆昭若。 陆昭若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而从容,下一秒,她转身,抬起下颚,目光如冰霜扫过那三个奴仆,语气依然温婉却带着威严:“冬柔,给我打回去!” 杏儿愣了一下。 冬柔也愣了愣,但很快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对准杏儿的脸,狠狠甩了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杏儿直接被打得尖叫出来。 陆昭若从杏儿旁边擦身而过,冬柔赶紧跟在身后。 回到院中。 兽医已经在给阿宝清理伤口,包扎。 还有柳木夹板固定了阿宝骨折的尾巴…… 又开了一些草药。 兽医叹了口气,说道:“再折腾一会儿,这猫就救不活了,好在它生命力顽强,暂时无事,但得修养一两个月,以后身子就差了些。下次不能再让它受伤了。” 陆昭若让冬柔送兽医出门,又对石头感谢。 待人都走后,她疼惜地看着阿宝,轻轻抚摸着它的小脑袋,低声说道:“是我没用,连你都护不住。” 阿宝在晕睡中。 冬柔回来后,陆昭若拿起一个汤婆子,说:“冬柔,你好好照顾阿宝,我去一趟大姑娘房里。” 冬柔有些惊讶:“大娘子是找大姑娘算账吗?莫不是想一汤婆子泼在她身上?万万不可啊……” 陆昭若微微一笑:“我是去道歉的。” 冬柔不解地皱了皱眉:“怎么还去道歉?” 陆昭若没有多说,已经迈步出门。 第20章 下跪 陆昭若来到沈令仪的院落。 才至门前,便听得屋内“砰”的一声闷响,似是重物砸地,接着便是“咚咚”的跺脚声,夹杂着布料撕裂的细响。 “烦死了!都给我滚开!” 沈令仪尖利的嗓音穿透门扉。 陆昭若抬手准备敲门,门却猛地从内拉开。 沈令仪圆润的身子堵在门口,面颊涨得通红,瞧见是陆昭若,立马叉腰瞪眼:“你来做什么?” 她早就听闻中堂动静,便脖颈一梗:“不就是只畜生么?打死便打死了,何况还活着!弟妇莫不是来替那孽畜讨说法?” 陆昭若敛衽行礼,垂首道:“姑姐误会了,弟妇是来赔罪的。” “赔罪?” 沈令仪愣怔,眯眼打量她。 “前些日猫儿抓伤姑姐,是弟妇管教不严,今日姑姐教训的是。” 陆昭若声音柔婉,指尖绞着帕子,“不过,那猫儿跟了弟妇三年,到底是有些感情,只求姑姐消气,莫要再记恨它。” 沈令仪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回椅上,冷哼着别过脸。 陆昭若走进屋内,关上门,继续说:“弟妇更怕这事惹得舅姑烦心,故特来请姑姐在舅姑面前美言,下次定当把好好管教猫儿,定不会让它再伤了姑姐半分。” 沈令仪瞥了一眼她的双手,手里就拿着个汤婆子,不悦道:“赔罪总得有诚意吧?” 她摸着颈间浅浅的疤,说:“我这脖子到现在还疼呢,医药费……” 她现在就缺钱。 陆昭若从袖中取出二两银子,恭敬递上:“弟妇囊中唯有这二两纹银,是今日去净慈寺给舅姑求平安符,恰巧遇着家中兄长,他新中武解元,一时高兴,去地下柜坊玩了两把,赢了十两,硬塞给弟妇二两。” 沈令仪眼睛骤亮,一把抓过银子,指尖捻着银角子:“你兄长也赌?” “不过是消遣罢了。” 陆昭若垂眸浅笑。 “就他竟能赢了十两?” 沈令仪语气里满是鄙视,手里摩挲着银子,心痒难耐。 那憨货都能赢钱,自己岂不是能赢百两?连武解元都去的地方,定是稳妥的。 她眼波一转,肥手掂量着银子:“既是赔罪,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陆昭若弯腰捡起地上的绣鞋与绣篮:“这鞋子,弟妇替姑姐绣完,也好让姑姐拿去给舅姑交差,只是这事,还望姑姐替弟妇瞒着。” 沈令仪窃喜,连绣活都代劳? 她暗自鄙夷这懦弱性子,脸上却堆起笑:“那便多谢弟妇了。” 陆昭若抱着绣篮退出,听见身后传来沈令仪窃喜的尖叫声。 她踏雪而行,唇边笑意渐深。 赌吧。 前世你便是这样,从二两赌到欠下二十两,最后利滚利翻倍到八十两,被库户追债到家,威胁若不还钱,砍下一只手臂。 前世。 张氏捏着账房取来的二十两纹银递给库户。 但是这二十两纹银根本不够,她不想着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反而一把揪住陆昭若的腕子:“还愣着做什么?快给大爷们跪下!” 陆昭若腕骨生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阿姑,儿媳乃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宗妇,怎能对市井之徒行此大礼……” “宗妇?” 张氏猛地甩开她的手,冷声道:“我儿郎出海前将家宅托付于你,如今姑姐被库户堵门讨债,你倒端起宗妇的架子了?” 她突然拔高声音:“瞧瞧你如何照料的舅姑和姑姐,竟让库户堵到家!” 陆昭若踉跄着后退半步,跌在地上,她望着张氏扭曲的脸,说:“可是,是姑姐自己去了柜坊赌钱,欠下了八十两银子。” “住口!” 张氏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陆昭若素色襦裙上:“你还敢顶嘴?若不是你掌家不行,区区八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我仪儿何苦被逼着要砍手?我儿若回来见他亲姐断了胳膊,定会憎恨你的……” “当初他可是跪在地上,把我们交予你照料啊。” 她三角眼恶狠狠地吊起:“你对得住我儿吗?啊?我儿在外头搏命挣前程,你却在家中搅得鸡犬不宁,等他归来,你有何颜面见他?” 陆昭若的目光掠过缩在太师椅里咳嗽的阿翁…… 沈青书捧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终究只是别过脸去。 库户头目不耐烦道:“少废话!今日不还钱,就卸她一条胳膊!” “别别别!” 张氏焦急地说:“我这儿媳有法子!” 她猛地将陆昭若往前一推,说:“她对绸缎庄的顾东家有救命之恩,让她去借!六十两银子而已,顾东家怎会不答应?” 说罢,押着她的胳膊迫使她下跪。 陆昭若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还愣着?” 张氏用脚尖踢了踢她的手肘,呵斥:“快磕个头求大爷们宽限三日!” 陆昭若的额头抵在地上。 库户们粗野的笑骂声里,她听见自己细若蚊蚋的声音:“求……求各位宽限三日……” 后面,她确实去找了顾羡借银。 然而,顾羡竟然是库户的幕后总领,得知事情后,顾羡并未让她偿还一分钱,还砍断库户头目的一只手,并且让库户给自己磕头道歉。 之后,陆昭若还是还了二十两原银。 陆昭若收回思绪,这一世,她也要去找顾羡帮忙。 顾宅。 初雪方歇,陆昭若站在门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指,呵出一口白气。 门房探出头,见是个年轻娘子,忙拢了拢袖子,躬身问道:“这位娘子,您寻宅上哪位?” 陆昭若微微欠身:“劳烦通传顾东家,就说沈家内眷陆氏求见。” 门房应了声,转身小跑着进去。 不过片刻,一名婢女碎步迎来,引着她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廊外残雪压枝,廊内却已觉暖意渐浓。 待掀开南厅的锦缎棉帘,融融暖意顿时扑面而来。 厅中央的铜火盆燃着银骨炭,火星子偶尔噼啪炸响,角落里还搁了只铜熏炉,袅袅吐着暖烟。 “娘子请坐。” 婢女轻声细语,又将靠近火盆的绣墩挪正了些,“东主往城东收账,已遣小厮催了,估摸着一炷香便至。” 陆昭若刚坐下,便有另外一名婢女塞来一只缠枝莲纹手炉,铜壁温温的,恰好暖手…… 接着,热茶和酒酿接连奉上,甜香氤氲。 陆昭若捧着茶盏,指尖渐渐回了温,她抿了抿唇,道:“真是叨扰了。” 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此番前来本是有事相求,倒累得贵宅如此盛情,委实过意不去。” 婢女闻言,垂眸敛衽,恭敬道:“娘子言重了,东家先前特意嘱咐过,若是沈家的陆娘子登门,须以贵客之礼相待,断不敢有丝毫轻慢。” 陆昭若想起当初救顾羡,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可自那以后,他明里暗里帮衬了多少回?如今连宅上的下人都这般恭敬相待…… 厅内一时静默,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她悄悄环视四周,但见一应陈设无不精致妥帖,连脚下的青砖地龙都透着融融暖意,显是早有准备,婢女们屏息静立,添茶时连衣袖摩擦的声响都几不可闻,仿佛生怕惊扰了她…… 半炷香。 陆昭若便听到门外传来环佩叮当之声,紧接着一道声音响起:“教陆娘子久等了……” 第21章 堂堂大将军,偷听墙角? 这嗓音清朗悦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然的风流意趣,偏又不显轻浮,反透着一股世家公子的从容。 话音刚落,锦帘被一柄折扇挑开。 那扇骨上坠着的羊脂玉坠子晃动着,倒映着来人含笑的眉眼。 陆昭若立即起身,向他盈盈一礼,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歉然:“是妾考虑不周,这般大雪天还劳顾东家匆匆赶回,实在过意不去。” 顾羡“唰”地抖开折扇,冷风扑面,他连忙掩住一个喷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眼中却漾开笑意:“陆娘子说这话可就生分了,那日若不是你出手相救,顾某怕是连扇子都再没得摇。” 他说着,故意将手中折扇转了个漂亮的弧光:“莫说是下雪,就是下刀子,我也得立刻打马回来。” 这话说得太过郑重。 陆昭若忙道:“东家言重了,真是折杀妾身了。” 现在是腊月寒冬,大家都是用暖扇,唯独他还用着夏日的折扇,倒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风流态度。 顾羡示意陆昭若先落座。 待她坐定,他才撩起衣摆从容入座,却不急着开口询问来意,只是示意婢女为她添了半盏热茶。 茶烟袅袅间,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她。 只见她端坐如青竹,虽着素色襦裙却掩不住通身的书卷气,那纤细的脖颈微微低垂,弧度清雅,发间只一支银簪,倒比满属京那些满头珠翠的闺秀更显风骨。 顾羡在心中叹了一下。 可惜…… 已是他人妇。 他瞥了瞥身后的屏风。 屏风后,一道修长身影静立着。 他指尖轻叩案几,忽然轻笑一声:“陆娘子,这天寒地冻的,能让你亲自登门的事,想必不简单。” 陆昭若闻言抬眸,正对上他含着笑意的眼睛,温声道:“妾此番前来,确实……是有件棘手的事想请东家相助。” 顾羡又瞄了一眼屏风,说:“再棘手的事,顾某也会相助。” 陆昭若垂眸,声线温和平稳:“妾身姑姐素性好赌,前番嫁入夫家,终因赌债被休回家,如今积习难改,竟又私入地下柜坊,她手中仅有二两纹银,想来不过数局便输尽,以其性情,定会向柜坊库户举债……” 顾羡折扇轻敲掌心,挑眉笑道:“原是担心令姑借了利钱,这般,顾某赠你五十两纹银……” 陆昭若微微欠身:“多谢东家好意,只是,妾身之意,是让姑姐放手去借。” 顾羡:“那便也好,毕竟来路不明之财会让令姑误会,这样,那便让库户给令姑放债,不立契画押,不滚利息,如何?” 陆昭若闻言抬眸,眸中温顺尽褪,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不,须令姑姐立契画押,且要利滚利三倍。” 顾羡折扇一顿,眼中闪过讶异:“陆娘子这是……不为助姑,反为坑姑?” 陆昭若起身敛衽,字字清晰:“姑姐被休归家,对妾身动辄辱骂,视若仆婢,舅姑亦常逼妾身典卖奁产供她赌博,按照她的性子,定会让我跟库户下跪求宽限,并且逼着我去借银……与其这般,不如……” 她眸光一闪精锐:“让她尽情赌,尽情借。” 顾羡指尖轻叩案几,低笑一声:“三倍月利滚起来……可有些骇人。” 他执起茶壶,在桌上点出几滴水痕,“五十两银子,头月便滚到一百五十两,三月后……” 他手指一划,“可就是一千三百五十两了。” 陆昭若唇角微扬:“不必等三月,两个月足矣。” 她可等不了三个月,而且两个月四百五十两,足够让沈令仪把沈家闹得天翻地覆了。 “哦?可按照你所说的,到头来,还是得由你偿还。” 顾羡不明所以。 陆昭若唇边含笑:“实不相瞒,妾在沈家过得生不如死,舅姑不慈,仆婢不敬,妾已打算求去,只求带走亲手经营的两间铺面。” 顾羡是个聪明人,瞬间听懂她的意思,说:“陆娘子是想让库户上门逼债,令沈家二老以铺面质当?” 他又问:“可是,你手中经营的两家铺面,加上货物,也不过二百两。” 陆昭若语气平淡:“两间铺面确实二百两,但是,沈家账房可凑现银二十两,加上舅姑二人日常都从家中公账抽取银子当私房钱,起码也有一百两,另外还有妾身的嫁妆一百两,至今仍被阿姑扣着……” 顾羡:“陆娘子这是要将沈家釜底抽薪啊。” 陆昭若敛衽一礼:“沈家哪怕一文铜钱,都皆是妾身呕血换来,其中之苦,难以言喻。” 顾羡很是意外,眼前这女子,还是那个在沈家低眉顺眼的陆氏吗? 当时,他被陆昭若所救,亲自登门道谢,见过她跪着奉茶时裙裾都不敢乱的恭顺,见过她被当众呵斥仍含笑称是的隐忍。 那时他只道是愚孝! 如今,既要求离,又要卷铺面,连一个铜板都不给沈家留…… 陆昭若继续道:“届时烦请顾东家嘱咐库户,不仅要大大方方借银,更要哄得她心花怒放,妾身那姑姐,最是吃这套。” 顾羡犹豫:“可是,库户一向都是滚利两倍……” 陆昭若:“妾身姑姐识字不多,待得银钱到手,迫不及待地继续赌,哪会细看契约?” “好一个连环计。” 顾羡折扇轻摇,忽然压低嗓音:“只是陆娘子这般手段……” 陆昭若自然明白,这般唆使诈贷的行径,不仅违背律法,更与世人所称颂的妇德相悖。 若是他觉得自己太过狠辣阴鸷,也是情理之中。 “甚妙!” 哪知,顾羡朗声笑出声,甚至拍案赞道:“陆娘子好算计!顾某早闻你以一介女流撑起沈宅生计,而沈郎新婚夜便远赴重洋,这般薄情郎,不要也罢。” 他话锋一转,目光飘向屏风后:“以娘子才貌,莫说配个饱学之士,便是嫁与一名将军,亦绰绰有余。” 陆昭若:“……” 接着,顾嫌突然想起一个疑问:“说起来,陆娘子怎知那些库户是顾某的人?” 陆昭若纤手紧握茶盏。 突然,屏风后传来低低的咳嗽声。 陆昭若指尖一颤,茶盏险些脱手,她抬眸望向屏风,绢面后隐约有一道人影。 顾羡面色微僵,旋即低笑两声:“让陆娘子见笑了。” 他走过去,扇柄懒懒一挑,将屏风纱帘掀起半幅:“是前日请来佐酒的歌妓,性子急……” 顿了顿,语调带着几分风流意趣,“竟躲在屏风后听了这许久的壁角。” 歌妓? 陆昭若微微一怔,没想到顾羡这般品貌得体的人,竟然会引妓入府。 可是,那咳嗽声虽很低,但是明显不像是歌姬的脆若莺啼,再细看屏风后那道身影,肩宽腰窄,哪里像是娇柔女子? 莫非这位顾东家,竟好南风? 屏风后的人,清隽绝伦,冷白肤色此刻却因怒意染上一层薄红,鸦羽般的长睫下,一双极黑的眸子直刺向顾羡。 顾羡干咳几声,故意说:“小娘子莫急。” 陆昭若不动声色地起身:“感谢顾东家相助,今日叨扰多时,妾身先行告退,不扰东家雅兴。” 顾羡唤来心腹小厮:“带陆娘子去见老周。” 又转向她,说:“那些粗人不懂变通,陆娘子亲自去吩咐更稳妥。” 这样更好。 陆昭若再次道谢。 顾羡又对婢女道:“取顶帷帽来,替娘子戴上,备好轿子,从角门出宅,莫让人认出。” 第22章 让奴仆再偷几日 陆昭若从库户那儿离开,又去铺面与掌柜细细交代了账目事宜,让他们虚报损耗、虚构债务…… 陈掌柜跟云娘都是信得过的人,前世,二人都为自己打抱不平。 待回到沈宅时,暮色已沉,她手中攥着的几包药…… 穿过回廊时,正撞见杏儿提着灯笼走来。 那丫头草草行了个礼,眼中却淬着毒,目光如刀子般剜在她身上。 陆昭若回到住处,推开房门,一股呛人烟气扑面而来…… 冬柔正拍打着帐上烟灰,见她回来,忙捧来提前准备好的脚炉:“大娘子快暖暖脚。” 脚炉里用的是一些银骨炭屑,只是旁边的火炉,烟浓带青灰色,燃烧时爆裂飞溅火。 陆昭若掩鼻审视炭火,冬柔眼圈顿时红了:“奴婢今日本要去取银骨炭,却见灶下婆鬼鬼祟祟地偷炭,奴婢理论时,她还嚷嚷说是奴婢眼拙……然后给了奴婢一些银骨炭屑,只够暖一个脚炉,后面给了一堆杂木炭。” 说着声音已带了哽咽。 她又愤愤道:“那可是银骨炭啊,她胆子真大。” 陆昭若将冻僵的脚伸向火炉,拿帕子掩住口鼻:“自然胆子大,因为是老夫人让她偷的。” 冬柔惊得睁大眼睛,愣了会儿,问:“那怎么办?就让她们这般光明正大地偷?” “不急……” 陆昭若轻轻拨弄炭块,火星倏地窜高,“让他们再偷几日,到时,将这一窝蛀虫尽数发卖。” 冬柔望着她,眼中满是崇敬。 陆昭若掀开妆奁,里头空空如也。 她踩上桌案,示意冬柔搬来矮凳,从房梁取下个锦盒。 盒中躺着一支铜鎏银簪、一枚空心银珰、一对药银镯子,都是些便宜物,也就值二两白银。 她淡淡道:“冬柔把这些放在妆奁里。” 冬柔急道:“娘子,把这些首饰放在妆奁里,不是明显给那个杏儿偷去吗?那个杏儿就是个贼,以前也没少偷娘子的首饰。” 陆昭若唇角微扬,指尖抚过褪色的银簪:“偷了,才好拿人。” 冬柔犹豫道:“可是,这些都是主君当年送给娘子的,娘子一直都小心翼翼地收藏着。” 她将锦盒一合:“当年错把鱼目当珍珠,如今……” 冷笑一声,“不过几件废铜烂铁。” 她曾心疼沈容之囊中羞涩,即便他送来的不过是些粗劣首饰,也当作珍宝般收藏,自他出海后,为防杏儿偷窃,她将这几件首饰仔细包好,藏在房梁暗处,时不时还要取下来擦拭。 而今—— 看着让人恶心。 冬柔把首饰放在妆奁里。 陆昭若让她把火炉灭了,又让她回耳房休息。 她梳洗了一番,看向床边小窝里的阿宝,它蜷缩着,瘦弱的身子仍在微微发抖…… 她轻轻抚摸了下:“阿宝,要快点好起来哦。” 深夜。 陆昭若又入旧梦,那名看不清长相的将军跪于雪地,正一步步膝行而来。 她问他是谁,他不做声。 她只能惊惧的步步后退。 “阿娘……” 她猛地惊醒。 她又听见有孩童唤自己阿娘了。 可是环视四周,哪里有孩童?最后把目光落在蜷缩的阿宝身上,伸手为它掖了掖小被。 指尖触及柔软的绒毛时,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平坦的腹部…… 她想,定是那年落胎后,愧疚成魔,才总幻听这婴啼般的呼唤。 睡不着,索性连夜赶制了牛皮护腕。 翌日。 她早早起来给阿宝换了药,又吃了些兄长送的栗粉糕,拿起牛皮护腕便匆匆往县衙赶去。 今日兄长上任巡检,这份贺礼须得亲手为他系上才好。 加上,还需要找兄长帮忙。 县衙门前。 陆伯宏一身簇新的公服,正笨拙地整理腰间束带。 他见妹妹来了,忙不迭迎上去,手足无措地搓着手:“这么冷的天,你、你怎么来了……” 陆昭若笑而不语,只低头为他系上护腕。 陆伯宏面露怪罪:“这得花多少银子……” 这时有同僚经过,他顿时挺直腰板,将手腕翻来覆去地看,声音拔高:“好!好一个精锻牛皮!” 那巡检斜眼瞥来,酸溜溜的。 陆伯宏没察觉到,反倒憨笑着凑上前:“李兄你瞧,这是我小妹特意……” 他忽然卡了壳,挠头想了想,又补充道:“用、用上好的牛皮做的!” 说罢,还炫耀似的转了转手腕。 李巡检冷着脸道:“我没妹。” 眼神却不住地往那护腕上瞟,乌亮牛皮上细密的针脚,确比衙门配发的粗制货强上许多。 况且,还没配发下来。 陆伯宏闻言,憨厚地搓了搓手:“李兄若不嫌弃……” 说着就要解下右腕的护腕,“咱们巡检追贼,腕最易受伤,这个你先用着。” 又急忙补充:“过三月后,等衙门的护腕发下来,你还我就成,到底是我小妹的心意……” 李巡检眼底闪过一丝动摇:“这……这如何使得。” 陆昭若适时上前敛衽一礼:“李巡检若中意,妾身回去再制一副新的,就当是阿兄相赠,只盼您日后多照应家兄。” “小妹!” 陆伯宏急得直摆手,“这太破费了……” 陆昭若记得这位李巡检,当年因阿兄娶了县令女儿,他便疏远了去,认定阿兄攀附权贵,可那眼底的耿直,倒与阿兄如出一辙。 她作为妹妹的,自然想兄长多结交朋友。 李巡检听了,古铜色的面庞微微泛红,手指摩挲着腰刀柄:“这……这如何使得……” 他又偷眼瞥向陆伯宏的护腕,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昭若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李大人日夜为民除害,区区护腕不过聊表心意。” 她指尖轻点护腕内侧的玄铁夹层:“这里头加了层软钢,最防歹人暗箭。” “当真?” 李巡检眼睛一亮,又急忙板起脸咳嗽两声:“本官……咳,某并非贪图之人。” “两日后便可制成。” 陆昭若不着痕迹地打断。 说完,又道:“大人若有特殊要求,比如腕围尺寸……” 李巡检终于绷不住,说:“那就……就麻烦陆娘子了。” 又结结巴巴补充:“其实我右腕比寻常人粗半寸……” 陆昭若微微一笑:“妾身记着了。” 李巡检低下头,耳根通红:“陆娘子这份情,某记下了。” 陆昭若此刻尚不知晓,今日这番刻意为之的示好,不过是为兄长结个善缘,他日竟换得李巡检以命相酬…… 第23章 大戏开始了! 临走前,陆昭若拽了拽兄长袖口,附耳低言:“阿兄帮小妹一个忙,三日后,榆钱胡同会有个左耳缺半片的南牙人,专收奴仆盗卖的首饰,铜器给三倍价,你多带些巡兵去候着。” 她又补充一句:“到时候抓了人和赃,一道来沈家。” 陆伯宏听后,不解:“这是何意?” 陆昭若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兄长照做便是。” 出了县衙,她径直寻了左耳缺半片的南牙人,将一贯钱塞进对方手中。 回府途中,特意绕道药铺抓了三副上等风寒药。 按照前世的记忆,这个时候石头的老母亲感染上风寒,石头找张氏跟沈青书预支月钱被拒绝,借钱也被拒绝,一个人坐在后门抹泪。 她从后门回家。 果不其然,石头佝偻着背坐在台阶上,正用袖口抹眼睛。 石头与沈家其余的人不同,算是沈家唯一有点善意的人,只是,后面几年他家中的母亲病逝,他估计对沈家失望了,十年后,契约到期,便离开了沈家。 石头瞧见她,立马起身躬身:“小人见过大娘子。” 陆昭若故作惊讶:“石小哥怎么在此垂泪?” 这声“小哥”出口,石头像被烫到般浑身一颤:“使不得使不得!主母折煞小的了!” 陆昭若温声道:“你在阿翁跟前伺候十来年,又比我虚长七岁,上次阿宝的事,也是你悄悄告诉我在后院,我才赶去的及时,这份情分,我记着呢。” 她声音放软:“你从不似旁人那般轻贱我,我称你声小哥,也是应当的。” 陆昭若继续问:“你为何在这里抹泪?” 石头用袖口抹了把脸,喉结滚动着:“是家中老母,前日染了风寒,吃了三天草头药,咳得更重了。小的想去预支三个月月钱,老爷却把小的赶出来了。” 他捏紧衣角:“老母亲年数大了,得吃麻黄汤才好,小的怕耽搁不起……” 陆昭若叹息一声:“你跟着我阿翁已经有十多年了吧,怎么预支个月钱,都预支不了?我一直以为阿翁待你如亲人般呢。” 石头捏紧了衣角。 陆昭若把手中其中两副药递上去:“刚好我跟冬柔都染了风寒,抓了三副麻黄汤,我这两日已大好,留一副给冬柔,这两副你拿回去。” “愿她早日康复。” 石头不敢接,低下头:“大娘子,万万不可。” 陆昭若往他怀里一塞,声音沉了沉:“急火煎三沸,温服,再磨蹭,耽误了病情,你就是不孝!” 石头把药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揣着团火,突然“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撞出红印:“主母大恩!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 陆昭若说:“好了,快起来,回去吧。” 石头抱着药便离开了,走了几步,回头说:“大娘子对冬柔姑娘真好,冬柔姑娘遇见一个好主人。” 陆昭若唇角勾了勾。 她回到院中,推开房门,冬柔在照料着阿宝,瞧见她回来了,迎上来急道:“大娘子,那杏儿今天偷走了那支铜鎏银簪。” 冬柔心疼死了。 陆昭若只是细细查看阿宝有没有好一点,笑着说:“还没偷完呢。” 说完,轻轻抱着阿宝,揉着它的小脑袋:“阿宝快点好起来,好起来,买糖豌豆你吃。” 阿宝轻轻喵了喵。 冬柔又捧起绣篮里的鞋样:问:“大娘子,这个真的要帮大姑娘绣吗?” 陆昭若瞧了一眼,说:“搁着罢。” 冬柔又说:“今儿个老夫人去了大姑娘的房里,发现人不见了,气得不行,大姑娘好像彻夜未归呢。” 陆昭若拿出陆伯宏给的栗粉糕,递给一块给冬柔,笑着说:“估摸在外面玩得正开心呢。” 第二日。 石头特意候在廊下。 陆昭若温柔地问:“家母可好些了?” 石头深深一揖:“谢大娘子赐药,家母昨夜服了药,咳疾已缓了大半。” 陆昭若:“石小哥不必多礼,可还缺什么药?” 石头再次跪在地上磕头:“不缺了,只是家母知道是大娘子的好意,让小的给你再磕几个响头。” “既真要谢我……” 她压低声音,“不如帮我带句话给杏儿。” 石头:“大娘子尽管吩咐。” 陆昭若说:“你就跟杏儿说,榆钱胡同拐角那家关张的布庄,来了个南牙人,专收奴仆偷出来的东西。铜器给三倍价,平时一个铜钗顶多卖五百文,现在给一贯五百,银骨炭、好茶、好酒都收。”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再叹口气,说你老母的药钱,就是当掉她陪嫁的那支铜鎏银钗凑的。” 石头也是个聪明人,忙道:“小的明白!这就去找杏儿‘闲聊’”。 陆昭若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唇角勾起笑意。 连着两日。 陆昭若跟冬柔都任由杏儿把妆奁里的铜鎏银簪、空心银珰、药银镯子全偷走。 冬柔听了陆昭若的吩咐,特意留意了下,那曹海偷茶叶跟酒、灶下婆偷炭,门仆曹仓偷偷开后门…… 而张氏这两日虽然烦恼沈令仪,不过还算是心情大好。 今日。 难得出了太阳,雪逐渐在融化。 膳桌上,陆昭若吃了一大碗浮着油星的羊肉粥,又连吞了两块金黄油亮的酥油饼。 冬柔眼看着她将最后一块蘸满蜂蜜的饼子塞入口中,忍不住劝道:“大娘子仔细积了食。” 陆昭若抿掉指尖蜜渍,眼底闪过一丝聪慧,说:“不多吃些,等会儿怎么唱大戏?” 说着将羊乳羹推到阿宝跟前,小猫嗅了嗅,粉舌卷着奶沫舔起来。 接着,她拈起案头茱萸果,捣出汁液往眼角一抹。 冬柔还不及惊呼,就见自家主子泪水决堤般涌出…… 冬柔吓得一跳:“娘子这是作甚?” 陆昭若将绢帕浸透茱萸汁,然后塞进袖子中,说:“就想试试能不能流泪,没想到如此辛辣。” 然后,她对冬柔低声交代了些事,说:“都记住了,等会儿得配合我一起唱大戏……” 冬柔点点头:“奴婢都记住了。” 陆昭若往外跑:“快跟我去老夫人院里!” 说完,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小跑着去了张氏的院子。 刚到院门口,陆昭若拿出绢帕揉眼睛,瞬间辛辣的眼泪大颗大颗流出来…… 张氏刚拥着紫貂褥子在窗边绞面,金镊子夹着脸上的细毛。 见陆昭若“扑通”跪在滴水的廊下,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妆台上,怒道:“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张氏这些日担心她风寒传染给自己,懒得见她,如今她突然跑来下跪,烦得很。 陆昭若哭道:“阿姑,儿媳妆奁里的首饰……全被偷了啊!” 冬柔跟着跪下,说:“老夫人明鉴!大娘子以前的首饰都被偷了,就把所剩无几的首饰藏在房梁上,前些日老夫人说……” 她忽地捏起嗓子,眼角眉梢吊起三分,活脱脱是张氏那副刻薄模样:“沈家三代家生子,难道不如你个新妇明白忠字怎么写?” 惹得陆昭若差点笑出声。 张氏阴沉沉着一张老脸。 冬柔继续道:“大娘子才敢把剩下的几件银钗金镯放回妆奁,今儿一早开匣,全空了!” 张氏不耐烦道:“莫不是放错了地方,记岔了?” 沈青书披着墨绿锦袍刚跨进院门,陆昭若就膝行两步拽他袍角:“阿翁!沈家出了家贼,这可是辱没门楣的大事啊!” 张氏想糊弄过去,见沈青书皱眉道:“摆中堂!把仆婢全都叫来!” 第24章 唱大戏 中堂檀香袅袅。 沈青书端坐主座,张氏坐在侧边交椅上。 陆昭若跪在蒲团上,绢帕湿透了好几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阿翁!家贼不除便是家法不严!传扬出去,人家只会笑我们沈家竟连奴仆都管束不住,坏了沈家的名声。” 她身后按等级跪列着仆婢:前排是贴身仆石头、冬柔;中间是杂役曹海、杏儿、桃儿;后排跪着灶下婆、老仓头,护院们则立在廊下…… 张氏指甲刮着茶盏沿,冷笑道:“莫不是你自己收忘了地方?我瞧你这几日病糊涂了。” 陆昭若哭着说:“儿媳与冬柔在房里找了三遍,床底、柜顶都翻遍了。” 冬柔低垂着头:“先前婢子见杏儿在大娘子房中鬼鬼祟祟,定没有冤枉她,这三天,我还瞧见她在大娘子窗下徘徊……所以,大娘子房中丢失的首饰,肯定是杏儿偷走的。” 杏儿毫不心虚,反而大声道:“老夫人,奴婢没有去大娘子房中偷窃,这冬柔又要冤枉奴婢了。” 她望向冬柔:“莫不是上次冤枉不成,记恨在心?” 冬柔指着她:“就是你偷的,你们一家子都是贼。” 她突然拔高声音,“曹海每月偷酒出去卖;灶下婆偷银骨炭出去卖;桃儿偷油盐时被婢子撞见过,还求我保密!老仓头更开了后门,让挑夫进来偷粮食……” 曹海脸色骤变,目露凶光, 杏儿攥着衣角的手沁出冷汗。 灶下婆偷偷瞄了眼张氏,忙低下头去。 曹仓头爬在地上,浑身发抖,心想着,何时被发现的? 毕竟,他们一家子不知道冬柔竟然知道得这么详细…… 好在,陆昭若拥有前世记忆。 沉默了会儿,灶下婆先开口:“一派胡言!” 她膝行半步,“老爷明鉴!老奴一家都是家生子,在沈家三十年,连块炭渣都不敢多拿!倒是冬柔这小蹄子,次次诬陷我们,莫不是存心想把我们赶出沈家?” 冬柔忙道:“老爷,奴婢句句属实。” 沈青书脸色阴沉沉的,吩咐:“把库房钥匙给石头,石头,去查!” 张氏犹犹豫豫地把钥匙交给石头,石头领命而去,一盏茶功夫便回来,捧着账簿跪在地上:“回老爷,小的去了库房,清点了下,少了三坛官酝,银骨炭掺了三成普通木炭,米见底了,油盐也都空了……” 沈青书气得一拍桌案。 而这灶下婆一家子却没有半点心慌。 那灶下婆偷眼觑着张氏脸色,忽地拔高嗓门:“老奴倒要说道说道,早不闹晚不闹,偏生冬柔这蹄子一来就丢东西?” 她斜睨陆昭若:“保不齐就是监守自盗!” 冬柔磕头:“奴婢万万不敢!” 杏儿立刻帮腔:“说不定就是你自个儿偷的。” 张氏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忽然将茶盏重重一撂:“下作东西!” 陆昭若低垂着头,想笑。 冬柔哭着说:“老夫人,奴婢没有偷东西,确实是他们一家子偷的啊。” “来人!” 张氏突然厉喝,指着冬柔:“给这贱婢掌嘴,打到吐实话为止!” 周阿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陆昭若挡在冬柔面前,故意让声音发颤:“冬柔是儿媳的贴身婢女,若说她偷主屋的东西……” 突然抬眸,泪光盈盈,“莫非儿媳要偷自己的东西充公?” 灶下婆立刻接话,扬长音调:“老夫人,若无主子撑腰,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呐!” 这话显而易懂…… 陆昭若又用绢帕擦了擦眼角,泪水滴落在脸颊,轻轻一笑:“阿翁容禀!那丢失的是夫君当年亲手送给儿媳的铜鎏银簪,空心银珰,那药银镯子更是他当着阿翁的面所赠!这些都是夫君相赠,儿媳一直视若珍宝,怎会偷来充公?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张氏面色一虚,暗暗给了杏儿一记刀眼。 杏儿肩膀颤抖。 她只尽管偷,没注意这些是主君赠送的啊。 陆昭若膝行至前,双手交叠按在地上,额头抵手背行大礼:“阿翁在上!冬柔若有半句虚言,儿媳愿与她一同受杖二十,逐出沈家,只求阿翁彻查,莫让夫君所赠之物蒙尘!” 逐出沈家? 那可不能! 沈青书沉吟:“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说完目光如刀般刮过灶下婆一家,那几人顿时缩了缩脖子。 “官人!” 张氏急急打断,茶盏在案几上碰出脆响,“纵是与她无关,也是这贱婢监守自盗!” 她指着冬柔:“定是偷去填她那穷窟窿家了!不然,当初被打发了回去,如今又巴巴地回来……” 她突然拍案厉喝,“不是存了贼心是什么?来人!给这贱婢掌嘴三十,打烂她这张嘴!” 周阿婆狞笑着逼近:“老奴亲自来教训这贼骨头……” 陆昭若将冬柔护在背后,这张氏,竟比她预想的还要阴毒下作。 周阿婆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攥住陆昭若的衣袖,正欲将她粗暴拽开…… 陆昭若却反手一扣,锁住她的腕子,端的依然温柔娴静,眼波却陡然转寒:“《属刑统·名例律》有载——‘诸断罪皆须具引律令格式,违者笞三十’,今日既无赃证,便要动私刑?” 她其实也是紧张的。 怎么阿兄还没有来? 沈青书手中茶盏突然倾斜,泼湿了袍角。 这媳妇竟用《刑统》将他的军!若纵容老妻,恐落个“治家不严”的罪名,若退让,又损家主威严…… 他思忖了下,说:“此事需要再好好审查……” 突然。 门房跌跌撞撞冲进正堂,扑通跪地急报:“启禀老爷!县衙陆巡检持公凭而至,率二十余名土兵押着个牙人候在门外。” 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说是……说是拿了个专收赃物的牙人,起获的首饰里……有大娘子的首饰,还有咱家的梨花白、上月的银骨炭……那牙子全招了,画押的供状都……” 张氏指节一松,茶盏“哐当”坠地,脊背猛地撞在交椅背上。 沈青书端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漾出盏沿,他目光如炬扫过张氏,心中雪亮,定是老妻纵容家奴盗窃。 他冷声道:“传进来。” 第25章 看阿兄替你出这口恶气! 曹海慌了神,偷偷瞄向灶下婆,灶下婆却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慌。 杏儿扯了扯灶下婆的袖子,灶下婆呵道:“怕什么?有老夫人给咱们撑着。” 门房匆匆退下,不多时,院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陆伯宏一身靛青官服,腰佩制式铁尺,腕戴牛皮护腕,领着二十余名士兵押着一个瘦小的男子踏入正堂。 陆昭若抬眸望去,只见兄长官服加身,襆头下眉目如炬,一身正气,英俊威武…… 再想到他卧榻病重,瘦得跟皮包骨般,鼻尖蓦地一酸。 这时,她听到木椅“吱呀”乱响,瞧见张氏已坐不安席,额间细汗涔涔。 陆昭若倏地伏地,带着哭腔唤道:“阿兄……” 又仰起泪痕斑驳的脸,端正了身子,朝公服在身的陆伯宏行大礼:“求大人为妾身做主!” 陆伯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托住妹妹手肘,一股辛辣气息便窜入鼻腔,眼眶顿时发热,他瞅了瞅妹妹手中的绢帕,却仍端肃道:“且起来说话。” 转身时,牛皮护腕故意在她袖口重重一蹭,压低声道:“看阿兄替你出这口恶气。” 他看向主位上的沈青书,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沈世伯,叨扰了。” 说话间,眼风不着痕迹地掠过张氏,“今晨缉拿此獠时,自其铺中搜得赃物若干,经辨认,其中几件确系沈家之物。” 那牙人跪伏于地,抖如筛糠。 李副巡检抬手,身后土兵立刻捧上一个漆盘,上覆红布。 他一把掀开—— 铜鎏银簪,空心银珰,药银镯子。 冬柔见状,急趋前细看,失声道:“确是我家娘子妆奁之物!” 陆昭若以帕拭泪,哽咽道:“大人明鉴,此皆妾身近日遗失的首饰。” 接着,又有士兵抬上来两坛酒,一筐银骨炭,白粳三斗。 张氏闻言色变,十指死死扣住交椅扶手。 沈青书凝视堂中所陈,气得面色铁青。 陆伯宏问:“沈世伯,不知这些物件可都是贵宅遗失之物?” 沈青书起身细看片刻,沉声道:“确是宅中之物。” 说罢,目光如刀,狠狠剜向跪伏于地的灶下婆一家。 陆伯宏继道:“此人已招供,专收大户婢女偷盗之物,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灶下婆一家子,“供出这两天的熟客,竟都是沈家的仆婢。” 杏儿脸色煞白,手指死死绞着衣带。 曹海额上冷汗涔涔,眼神慌乱地往张氏那儿飘。 桃儿更是连头都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往曹海身后躲。 曹苍头则佝偻着背,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地面。 唯独灶下婆还保持着淡定,甚至扫了一眼他们,用眼神告诉他们,不要慌。 陆昭若忙问:“你看清了,是不是我面前这位婢子?” 牙人看向冬柔,摇了摇头。 陆昭若又问:“那是谁?到底是谁拿着我的首饰去你那儿卖?” 说着,她用绢帕擦眼角,眼泪流下来:“这些可都是我夫君赠送我的,若是真家中奴仆偷去贩卖,我定要打断他们的手。” 牙人抖着手,颤巍巍地指向他们几个,说:“就、就是他们!这老婆子这两天都拿炭来卖,那丫头……” 他手指一偏,直指杏儿:“前儿才拿了一支铜鎏银簪子来,昨儿个拿来空心银珰,今儿个一早拿来药银镯子,说是主母赏的……” 说完,又指向曹海:“还有他,拿了两坛上好的酒。” 最后指向曹苍头:“还有这个,挑了三斗白粳卖给我。” “胡说!” 张氏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叮当乱响,“你这刁民,竟敢污蔑我沈家下人?” “老夫人明鉴啊!” 灶下婆突然扑上前,一把抱住张氏的腿,涕泪横流:“老奴冤枉啊!那炭……那炭是老奴省下来的,酒、酒是……” 她语无伦次,眼珠子乱转,显然编不出像样的谎。 杏儿见状,也扑通跪下,膝行几步,扯住张氏的裙角哭道:“老夫人救命!奴婢、奴婢怎敢偷您的东西?定是这牙子血口喷人!” 桃儿和曹海见状,也慌忙跪倒,连连磕头,嘴里含糊不清地求饶。 曹苍头则抖着胡子,老泪纵横:“老奴一辈子忠心耿耿,怎会做这等下作事啊……” 沈青书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目光阴鸷地扫过他们,又狠狠瞪向牙人:“你这贱胚,受何人指使,竟敢构陷我沈家?” 陆昭若垂眸冷笑。 虽不是沈青书指使,但是他肯定知晓一些,装,继续装…… 牙人丝毫不惧怕,大声说:“小的可没撒谎!他们每次来,都说是主家赏的,可哪家会赏这么多好东西?小的虽贪财,可也怕惹祸,特意记了账……他们还按了押。”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颤巍巍地递上。 陆伯宏一把接过,翻开扫了几眼,冷笑一声:“这上头白纸黑字,某月某日,沈家杏儿卖铜鎏银簪一支,某月某日,灶下婆卖银骨炭十斤,连价钱都写得清清楚楚。” “上面还有他们的画押!” 他合上册子,意味深长地看向沈青书:“沈家主,您说,这是构陷吗?” 灶下婆一家子登时乱了方寸,面如土色。 那桃儿胆子最小,早已瘫软在地,捂着脸呜咽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陆昭若冷眼扫过众人,淡淡道:“如今赃证俱在,合该送官究治。” 灶下婆闻言,扯着张氏裙角哭嚎:“老夫人救救老奴一家啊……” 张氏脸色骤变,心中暗恼这蠢妇在此刻攀扯自己,岂非更惹人猜疑? 当下抬脚将其踹开,厉声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下作东西!我平日待你们何等宽厚,竟敢做出这等背主窃物之事!” 说罢,自己也慌了神,目光游移着瞥向沈青书。 沈青书狠狠瞪了她一眼,随即转向陆伯宏,拱手道:“贤侄此番为沈家肃清内贼,实是感激。只是按《属刑统》,家奴犯窃,主家有权自行惩处,还望贤侄行个方便。” 陆伯宏正色道:“沈世伯容禀,我身为巡检,今见此案有三可疑。” “其一,赃物中首饰,皆是妹丈所赠之物,婢子竟如此大胆偷这些;其二,酒、银骨炭、白粳米等,寻常奴婢可不敢偷去卖;其三,沈家世代经商,最重账目,库房每月都要盘点,怎会连失这许多贵重物件都无人察觉?” “所以,不得不疑,此中或有主家之人参与其中。” 第26章 清理掉恶仆! 沈青书面色铁青。 张氏眼神飘忽,手中帕子绞得死紧。 陆伯宏忽然大声问:“这沈家由谁主事?” 张氏一听,忙道:“中馈之事全权交予令妹掌管,老身日日在小佛堂诵经礼佛,这些俗务……” 说着忽然拔高嗓音:“倒是令妹身为当家主母,家中失窃这许多贵重物件竟浑然不觉,这才叫人生疑!” 陆昭若跪地垂泪:“妾身虽担主母之名,实则……实则连内宅钥匙都未摸过,不过料理些琐碎家务罢了。” 她声音渐低:“其实早发觉失窃……” 说到此处,她偷眼瞥向张氏,颤声道:“可阿姑总说,他们是三代家生子,比我这新妇更知忠义……阿姑待他们宽厚,作为儿媳也不可扫了阿姑的脸面,所以处处忍让着……” “库房的账目也不由妾身过目,而账头……” 她突然噤声,只低声道:“是阿姑娘家的人,阿姑说,比我这个外人还值得信赖。” 此话一出,再明显不过。 陆伯宏这次是真的生气,怒道:“有意思,当家主母连内宅钥匙都未摸过,更管不了库房,账头却是老夫人娘家人,可见,我小妹在沈家过得委屈。” 张氏脸色煞白。 以前她瞧不上陆伯宏,如今人家却已经是解元巡检。 李副巡检闻言,摸了摸下巴:“这般说来,沈门陆娘子虽居主母之位,却既无钥匙,又不得查账?” 他意味深长地摩擦着胡茬:“那这监守自盗的‘主家之人’……” 手指原本指向张氏,最终停在面色铁青的沈青书面前:“莫不是沈家主你亲自指使?” 沈青书额角青筋暴起:“荒唐!” 张氏心虚得不敢抬起头。 那牙人突然膝行两步,扯着嗓子嚷道:“天爷啊!小老儿可是按市价三倍收的货!原想着沈家出来的必是好物,谁承想竟是赃物!这可害苦了小老儿啊!” 杏儿瘫软在地,冷汗涔涔。 那多出的银钱,正是被她暗中昧下。 这下子可彻底完蛋了! 三倍价? 张氏闻言,手中绣帕“嗤啦”一声生生撕裂。 光这四件首饰,原价就二两银子“,拿去卖牙子,也就三贯铜钱。 如果按照市场价三倍,就是四两银子。 可这几个贱婢竟只按原价交给她! 她气得手指抓紧椅子边缘,恶狠狠地扫视着跪在脚边的灶下婆,这家黑了心肝的奴才!吃着主家的饭,又愚蠢的当堂攀扯,如今竟然胆大包天从中做手脚! 这群要死的狗东西! 更可恨的是,她素日里将这些奴才视作心腹,他们却敢在背后捅她一刀! 她知道,这些奴才留不得了。 灶下婆仍不死心,扯着张氏裙角哭嚎:“老夫人,定要为老奴做主啊!” “砰!” 张氏将茶盏狠狠砸在灶下婆脸上,碎瓷划出一道血痕:“吃里扒外的贱奴!” 此举惊得中堂在场所有人震惊。 杏儿吓得浑身一颤,心虚的满头大汗。 灶下婆捂住流血的脸,不敢再吭声了。 张氏转向陆昭若,假意痛心:“我儿,都是阿姑糊涂,竟被这些贱奴蒙蔽,害你受了委屈……” 陆昭若垂着头,淡笑。 只要关乎到她的利益才行。 张氏又走到陆昭若跟前,将她搀扶起来,拉着她的手,脸上强挤出慈爱神色:“先前都是阿姑的不是,太过心慈手软,如今好在你兄长抓了牙人,人赃并获,把家中丢失的东西拿回来了,也没什么损伤,不过……” 她恶狠狠地指向地上瑟瑟发抖的灶下婆一家:“这些背主忘恩的东西,要打要杀全凭你处置!” 陆昭若低眉顺眼地站着:“儿媳虽担主母之名,却无主母之威,这些家生子……” 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儿媳怕是无权处置。” 张氏忙道:“胡说!你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大娘子,谁说无权?” 陆昭若低垂着眼帘,声音轻若蚊呐:“可是,儿媳没有库房钥匙,也管不了账房。” 张氏忙不迭解下腰间钥匙串:“这库房钥匙早该交予你……” “还有那账头,我把他赶回娘家去便是,将来账房都由你来管。” 陆昭若指尖轻颤着推拒:“阿姑,这如何使得。” 张氏暗自骂了一句,表面上和气:“莫要推辞。” 陆昭若故意看向沈青书:“那阿翁……” 沈青书深吸了一口气,说:“听你阿姑的。” 说罢,狠狠睨了一眼张氏:“早该把钥匙交给昭若了。” 张氏:“是是是,是我老糊涂。” 她干笑两声,转头瞪向跪着的家奴,说:“那既然家仆由你处置,毕竟是家事,闹到县衙反倒坏了名声……” 她突然转向陆伯宏,语气热络得近乎谄媚:“不如就请陆巡检……” 陆昭若适时上前一步,朝陆伯宏盈盈一拜:“今日多亏阿兄抓了牙人还小妹清白,还帮忙主持公道。” 她又轻声道:“不过小妹相信,阿姑定不会指使这些刁奴行窃,既是内宅之事,不如就由小妹这个当家主母来处置吧。” 陆伯宏故作沉吟,手指在刀柄上轻叩数下,这才缓缓点头:“也罢,只是……” 他目光扫过一众奴仆,“这些刁奴须得重罚才好。” 说罢,他一挥手,带着牙人和众士兵大步离去。 李副巡检落在最后,临出门时,回首,见陆昭若依然低眉垂首,但是,那才略却让他心中佩服惊叹。 张氏瞧着人都走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坐回交椅上。 中堂瞬间安静了。 沈青书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洇出点猩红,摆了摆手,声音嘶哑:“这些奴才……由你发落。” 说罢推开搀扶的石头,踉跄着往内院走去。 陆昭若看着这些昔日欺主的恶仆,想起阿宝被吊在树上的可怜样,想起兄长被拦在偏门的屈辱…… 她端的依然是娴静温婉,只是语气颇有威严:“奴婢盗主财,主得专杀……” 张氏心慌,强扯出笑容。 灶下婆一家子,皆是吓得不轻。 灶下婆索性再次抓住张氏的脚,嚎哭道:“老夫人救救老奴啊,救救老奴一家子啊。” 张氏示意周阿婆将她扯开,背过身去:“如何救你们?谁让你们干这些偷窃事……” 杏儿哭着说:“明明是你……” 灶下婆一把捂住杏儿的嘴,示意她莫要说,不然,必死无疑。 张氏转身,狠狠瞪着杏儿,瞧着杏儿被捂住嘴,不敢再多说,便看向陆昭若,语气放柔和:“贤媳,如若真的杀了,到底是有损家族清誉,染血腥也不吉利……要不看在这一家,确实是家生子,又伺候过老阿姑,留条命?” 第27章 那只猫儿竟然开口唤阿娘? 陆昭若淡淡道:“既阿姑求情,便从轻发落,杖二十,额角黥‘盗’字,送官流三千里,也算全了沈家的仁厚之名。” 张氏面色倏地惨白,可是,也无能为力。 灶下婆瘫软如泥,口中不住喃喃:“老奴知错了……” 杏儿双目空洞:“额角……刺盗……” 桃儿直接吓晕倒了。 曹苍头老泪纵横,左右开弓扇自己耳光。 唯有曹海仍梗着脖子,眼睛瞪着陆昭若。 陆昭若目光一冷,补充道,“曹海身为管事,纵容家奴,加杖十下,左臂刺‘主仆不忠’四字。” 曹海还想破口大骂…… 陆昭若倏然转身,厉声喝道:“护院何在!还不把这一家恶奴拖下去行刑!” 护院们闻声而动冲进来…… 陆昭若冷眼瞧着这一家子被护院拖下去,不是哭嚎着,就是面如死灰…… 张氏只觉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周阿婆慌忙上前搀住她的身子,说:“老夫人仔细头晕,老奴这就扶您回房歇息。” 陆昭若垂首让路,依然一副低眉顺眼的姿态。 待张氏走后。 她脊背一挺跨出门槛,闲庭信步地穿过回廊。 忽而驻足, 抬首望天。 冬阳破云,细碎金光洒落。 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昳丽的笑:“今日的太阳,倒是格外暖和呢。” ………… 七日后,连日的暖阳将积雪消融殆尽。 沈宅清净了许多。 沈青书因为那日之事气得心口发疼,至今仍要石头捶着背才能顺气。 张氏也因为此事,不但失去了心腹,往后没有私银赚,加上差点把自己供出来,至今心有余悸,躲在佛堂,诵经声比往日急了几分。 陆昭若掌管着库房和账房钥匙,第一件事就是把账头打发走,第二件事亲自去挑选了五个老实本分的仆人,第三件事就是节省开支…… 而沈令仪虽然也回家过,知道家中的事,不过她沉迷赌博中,根本不把这事放在心上。 傍晚,陆昭若从铺子回来,袖中揣着个油纸包。 “大娘子回来啦!” 冬柔正在给阿宝换药。 她瞧见陆昭若拿着油纸包,问:“大娘子,大娘子,今儿个又带回什么好吃的?” 陆昭若展开油纸,露出四个白胖的包子:“今日是猪油糖包子。” 甜香瞬间四散,那包子皮儿雪白透亮,透着油光。 她递给冬柔两个。 然后看了看阿宝,这几天阿宝的身体好转很多,但还是很虚弱。 冬柔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糖油立刻溢出来,混着核桃碎和桂花蜜的香气…… 陆昭若问:“好吃吗?” 冬柔用力点头,她突然红了眼眶:“大娘子对奴婢比家人还好,奴婢……自从跟着大娘子,不但饿不着肚子,还日日有好吃的……奴婢还吃胖了呢。” 陆昭若咬了一口包子,说:“哪儿胖了,还是瘦。” 冬柔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瞧,都长肉了呢。” 陆昭若仔细看了看,确实圆润了一些。 冬柔哭出声音来:“娘子,冬柔以后定会好好……” 陆昭若笑着点点她的额头:“好啦好啦,嘘嘘,整个宅子都在节衣缩食,就咱们在偷吃呢,莫要被听见了,赶紧吃。” 吃完后,冬柔回耳房歇着。 陆昭若洗漱完毕,将阿宝小心地拢在膝头。 小家伙呼吸细弱如丝,肚皮却还暖着,随着微弱的起伏蹭着她的掌心。 她一遍遍梳过那绒毛,轻声呢喃:“阿宝那些坏人我已经将他们流放了去,你啊,快快好起来,我日日给你买糖豌豆,把你喂成个圆滚滚的雪团子可好?” 阿宝虚弱地“喵”了一声,小脑袋在她掌心蹭了蹭,那气音听着竟像在唤“阿娘”。 她的手指突然僵了下,滑向自己的小腹。 忽然想起三年前堕胎的孩儿。 她鼻头猛地一酸,喉咙发紧:“阿宝……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她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人世间……” 如果当初生下来,孩儿应该三岁了吧? 会甜甜的喊娘亲,会追着阿宝一起玩。 当落泪的时候,孩儿会不会抱抱自己,用稚嫩的声音说:“阿娘不哭。” 阿宝忽然挣扎着站起来,湿凉的小鼻子贴上她泪痕交错的脸。 陆昭若再也忍不住,将脸埋进那团孱弱却温暖的小身子,说:“她要是还在……定会揪着你的尾巴要糖豌豆吃……” 她不知怎的,孩子分明是玷污她的恶徒留下的孽种,合该与那禽兽一同憎恶。 可是,她总是好内疚…… 深夜。 陆昭若一如既往做了那个梦,还梦见三年前自己坐在喜床上,张氏端着一碗乌黑汤药让她喝下去。 这一次,她反抗了,她打翻了汤碗。 结果,张氏的面容在梦中扭曲如恶鬼:“你这个不知羞耻的贱妇,肚子里怀着孽种,是我儿不嫌弃你,娶了你进门,你就活该伺候我们一家子。” 梦里的陆昭若突然想起,那天晚上迎亲,她伏在沈容之耳边,颤声坦白过腹中胎儿。 那时他笑得温润,手指轻抚她发梢:“无妨的。” 结果,被抬回沈家半个时辰后,张氏就端着落胎药踹门进来…… 所以,是沈容之告诉的? “贱人!给我喝下去,我沈家不养孽种!” 张氏手中又出现一碗落胎药,朝着陆昭若嘴里灌下去。 陆昭若疯狂挣扎…… 突然。 耳边传来稚嫩的‘娘亲’呼喊。 她骤然惊醒,冷汗浸透小衣。 她环视了整个内室,根本没有看见任何婴孩,甚至还下床推开窗棂查看…… “阿娘……” 那声音竟从身后再度响起。 她倏然转身,目光急急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除了蜷在床上的阿宝,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阿宝? 她目光投在阿宝身上。 阿宝歪着头看她,碧绿的猫眼里,竟显出几分人性化的疑惑。 “阿娘……” 那稚嫩的童声又一次从猫儿嘴里溢出,阿宝自己似乎也吓了一跳,毛茸茸的前爪慌忙捂住三瓣嘴。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又怯生生松开爪子:“阿……阿娘?” 陆昭若指尖收紧,她缓缓走过来,蹲下身子,声音很轻:“是……是你在唤我阿娘?” 第28章 萌猫会口出人言! 阿宝突然欢快地“喵呜”一声,一个纵身扑进她怀里。 小猫爪勾着衣襟往上爬,湿凉的鼻尖蹭过她下巴:“阿娘!阿娘!阿宝能说话啦!阿娘听得见!” 陆昭若浑身一僵,那稚嫩的童声像惊雷劈进耳中,震得她脑中嗡嗡作响。 阿宝见她怔忪,急得在她怀中直打转:“阿娘莫怕,我是阿宝,不对,我是你三年前那个没能出生的孩儿呀……” 陆昭若觉得自己一定还在做梦,她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手腕,尖锐的疼痛让她浑身一颤,可眼前的情景却丝毫未变…… 那声音如此真实。 所以,不是梦? 阿宝猫眼里映出几分不属于畜类的悲恸:“阿娘,这不是梦,阿宝不光附身到猫儿身上去了,还陪着你重活了……阿宝眼睁睁瞧着阿娘被他们关在柴房里,叼来的馒头都结了冰碴……” 说着,她小声音哽咽道:“那日……阿娘的身子……渐渐冷了,阿宝就蜷在阿娘心口……后来再睁眼,竟回到了阿娘领养珠娘这一晚上。” 陆昭若忽然想起,重生那日,阿宝一见她便扑入怀中,“咪呀咪呀”叫得格外欢腾。 她声音微颤:“所以夜半唤我娘亲的是你?” 阿宝重重点头,碧瞳盈满雀跃:“当时吓得我毛都炸啦!本来只能偶尔喊出一声阿娘,自打被杏儿那几个坏女人吊在树上……” 阿宝突然打了个寒颤,往陆昭若怀里缩了缩,声音却渐渐雀跃起来:“养伤的半个月里,阿宝突然就能说好多好多话了……” 她用头蹭了蹭陆昭若的手腕,“前世任阿宝如何叫唤,阿娘都听不见……” 她立起猫耳朵:“原以为只我一人重活到阿娘收养珠娘那晚,可瞧着阿娘处置恶仆的手段……分明也带着前世记忆呢。” 说完,阿宝的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猫眼里渐渐蓄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阿宝能附身在猫儿身上陪着阿娘……阿宝已经很满足了……” 小猫的身子微微发抖,将脸埋进陆昭若的衣襟:“阿宝知晓……阿宝不配唤您阿娘……可阿宝还是……还是贪心地想听您应阿宝一声……” 忽地。 陆昭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喉头哽得生疼,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原来……那陪她熬过三十载寒暑的猫儿,不是畜生道里的过客,而是被她亲手堕掉的孩儿…… 三十年啊。 她的孩儿就这样默默守着,看她悲喜,伴她晨昏,最后竟随她共赴黄泉。 那孩子竟觉得……不配唤她阿娘。 心中原本那些憎恨,忽然消失了。 只剩下心疼。 怀中的小东西突然用脑袋蹭她下巴,童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阿娘,阿宝从来没有怪过你将阿宝堕掉,阿宝永远不会怪阿娘,就怕……阿娘嫌弃阿宝……” 陆昭若听着这话,忽然泪崩了。 她终于压抑不住,哭出声音来,“阿娘怎会嫌弃你呢?你陪了阿娘整整三十载了。” 阿宝急得用肉垫拍她脸颊:“阿娘不哭。” 怎能不哭?前世自己被扔在柴房,前院欢声笑语,唯一给自己温情的竟然是一只猫儿,而这只猫儿还是自己曾经堕胎的孩儿。 “大娘子可是梦魇了?奴婢听着似有哭声……” 屏风后传来冬柔带着睡意的声音。 陆昭若慌忙用袖角拭去泪痕,却见阿宝已经蹿到走进来的冬柔的脚边,仰着小脑袋甜甜唤道:“冬柔姨……” 冬柔脸上却没有任何震惊,而是弯腰抱起小猫,指尖轻点它湿润的鼻头:“小东西怎么突然精神这么好?” 她转头笑道,“原来大娘子是喜极而泣,阿宝这叫声听着就康健。” 阿宝在冬柔臂弯里急得直蹬腿:“冬柔姨!你当真听不见么?” 可落在冬柔耳中,不过是一串“咪呜咪呜”的猫叫。 陆昭若望着浑然不觉的冬柔,猜想,是不是只有自己能听到阿宝口出人言? 她温婉一笑:“阿宝病愈,我欢喜过头了,你且去歇着吧。” 冬柔行礼:“那奴婢去歇息了,大娘子有什么事,定要唤我。” 冬柔走后,陆昭若心中惊叹。 原来她当年亲手……的孩儿,不仅借着猫儿的身子回来寻她,竟还得了这般机缘。 能口吐人言。 却唯独,只让她一人听见。 她觉得很惊奇,可是想起自己都能重活,便很快接受了阿宝的稀奇之处。 阿宝见陆昭若沉默,怯怯地缩回爪子,尾巴紧紧蜷住自己小小的身子…… 因为它知道自己的‘亲阿爹’玷污了阿娘,才有了自己,若阿娘因此厌弃它,它……也是能明白的…… 它忽然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声音细弱:“阿娘……会嫌弃孩儿现在是只猫儿吗? 它慌乱地蹭着陆昭若的衣襟,语带哽咽:“阿宝也不知怎的……就……就附身在猫儿身上,不能像寻常孩童那样用手脚帮阿娘做事,阿宝记得,阿娘的手生满了冻疮……” 陆昭若再次泪崩,将阿宝紧紧搂在胸前:“傻孩子,只要你活着……不管你变成什么,活着就好。” 阿宝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 它现在是只猫儿了,不能哭哭啼啼的,它要表现得比那些孩童还要成熟坚强! 陆昭若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温柔地问:“所以,阿宝是个小娘子?” 阿宝翻出肚皮:“阿宝是娘亲的小棉袄。” 陆昭若哽咽着:“对,是阿娘的小棉袄。” 听到陆昭若自称‘阿娘’,小猫的眼睛湿润了。 三更梆子敲过。 陆昭若半倚帐中,眉眼沉静。 阿宝却在她枕畔,闹腾得欢。 “阿娘可知道……” 它突然支棱起耳朵,爪子在空中画了个大圆,“那日灶房的老鼠足足有这么大!吓得宝儿直接蹿到了梁上……” 陆昭若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梳过它炸开的绒毛。 “还有阿娘给我买的生肉,呕得连糖豌豆都吐了出来。” “……” 阿宝的童音又轻又快,时而用爪子比划,时而翻出绒肚皮打滚。 帐中十句话里,倒有九句是阿宝说的,陆昭若只偶尔“嗯”一声。 阿宝啁啾不休,跟她的沉静寡言形成了对比。 她忽然有些歉然,自己这般寡言,可会扫了孩儿的兴? 阿宝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见陆昭若眉眼间露出倦色,便乖巧地收了声,蜷成毛茸茸的一团依偎在她身旁,很快进入梦乡。 第29章 负心汉沈容之又来信了 翌日,天光未亮。 陆昭若便起身去了厨屋,做了七宝素粥、枣箍荷叶饼、三脆羹。 用早膳时,冬柔捧着瓷碗小口啜粥,就瞧见阿宝端坐在蒲团上,两只前爪捧着荷叶饼,三瓣嘴一动一动地啃着,饼屑沾了满嘴绒毛也不在意。 “阿宝如今越发像个孩童了。” 冬柔笑起来,伸手想替它擦拭。 阿宝却扭头避开,碧绿的猫眼斜睨过来,哼哼道:“人家本来就是个孩童。” 在冬柔的耳中,只是听到几声不爽快的喵喵声。 陆昭若见状,唇边不由漾起温柔的笑意,将三脆羹往它跟前推了推。 这时,石头候在门外。 石头找来,肯定是有事。 陆昭若刚迈出门槛,石头便恭敬地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大娘子,小的今日撞见周阿婆从外头回来,袖笼里藏了封信笺,被小的撞落在地……像是……像是主君的……” 话未说完,他警觉地环顾四周,匆匆离去。 陆昭若刚好想着去找张氏,是不是与前世一样,向自己索要五十两银子。 佛堂。 张氏执箸审视早膳,稀薄如水的清粥、半生不熟的蒸芋头、泛着沫子的陈茶…… 她毫无胃口,掷箸于案,食盒震得作响:“这般猪狗食,也敢呈上来?” 新来的小婢吓得膝头一软,颤声道:“主母严令,铺面近来亏空,宅上用度都要裁减。又说……又说老夫人既吃斋念佛……肯定是想吃些清淡的。” “滚出去!” 张氏怒吼,惊得那小婢踉跄退下。 接着,周阿婆攥着封信疾步而入,袖口还沾着香灰,说:“老夫人,老奴从城隍庙将您的书信请回来了。” 张氏刚刚还怒着,此刻心情好起。 她劈手便将信夺过,手指在信笺上摩挲两下,露出喜悦,忽又警觉地抬眼:“你把老爷请过来,然后在门外候着。” 周阿婆躬身退出。 自打上回李春燕偷窥信笺,她便再不敢轻信,即便周阿婆是娘家带来的老奴,也须防着一手。 她识字不多,眯眼看了一眼,瞧见‘有喜’二字。 瞬间喜上眉梢,合掌对佛像道:“佛祖显灵!容哥儿海外那房媳妇又怀上了!” 她忙不迭叩首:“求佛祖这回定要赐个带把儿的续我沈家香火!” 过了会儿,沈青书拖着病躯来了,按着胸口急问:“大郎又来信了?” 张氏立马将信递上去:“信上说,海外那房媳妇带身子,你快点给我念念下面写的是什么。” 沈青书一字一句念道:“不孝男容叩请父母大人万福金安,儿在海外诸事顺遂,唯念双亲春秋渐高,不能晨昏定省,实为罪过……今欲经营盐引,奈何资金不足,伏乞母亲向昭若处暂挪些银钱接济。” 张氏面露难色。 她攥紧了手中念珠:“这陆氏掌家后,全宅上下节俭开支,月例银子也克扣得紧,往日那些得用的家生子都被流放,再无人能帮自己暗中支取公账。” 沈青书喘着气,浑浊的眼里难得透出喜色,说:“你那妆奁匣底不是压着百两私银吗?” 张氏思忖了一下,说:“糊涂!” 又继续道:“既有她陆昭若在,凭什么动我的体己钱?” 她冷笑一声:“既是她掌家,又是沈家的儿媳,虽说最近生意不景气,但便是砸锅卖铁,也该供着我儿的用度!” 沈青书掩唇咳了两声,终是沉默。 这时。 门外传来陆昭若的声音。 张氏吓得一颤,赶紧将信塞到袖中,厉声道:“不知道我在念佛吗?非得饶了清净不成?” 转念想起要银子,又放缓语气,“进来。” 陆昭若走进来,手中还拿着账簿。 她朝二老福了福身:“扰了阿姑清修,只是铺里账目需请阿翁过目。” 沈青书倒是没说什么,接过账簿,坐在一旁细查着。 他忽然问:“最近这些日,为何店铺一直亏损?” 陆昭若眉眼低垂:“今年冬气格外湿寒,库里的吉贝布都生了霉斑,?缎也受潮,十匹里竟有三匹不能用了,更有些主顾……” 她声音渐低,“城南陈家、城西吴府,都是往年常来往的,如今领了冬衣去,却连尾银都拖着不给。” 张氏猛地将手中佛珠往案上一拍,冷声道:“好个精明的当家主母,连个铺面都经营不好,吃穿用度还克扣到我们两个老骨头头上?我儿临走前,是如何跪下求你,让你好好侍奉我们?你便是这般执妇道孝舅姑的?” “这些日晨昏定省不见人影,饮食供奉尽是粗粝,我沈家娶你过门,难道是请尊菩萨来供着不成?” 陆昭若慌忙道:“阿姑明鉴!市井买卖本就时盈时亏,岂是儿媳一介妇人能左右的?虽则铺中久无进项,儿媳又怎敢短了二老的用度?只是想着,阿姑这些日一直持斋诵经,误以为你想吃些素食,加上阿翁又需蛋静调养……” 张氏一时语塞,竟找不到理怼回去了。 沈青书咳嗽两声,手指翻动账册:“库银怎的都支出去了?” 陆昭若立即垂首:“回阿翁的话,都托了绸缎庄的顾东家,从属京捎带些上等药材,听说枢密院王大人府上用的就是这方子,最是养肺……” 沈青书审视着陆昭若的面部神色。 眉眼都是忧色跟关切。 他长叹一声,合上账册:“难为你这片孝心……日后我儿归家,定让他好好对你。” 是吗? 陆昭若福身:“侍奉舅姑,本就是分内之事。” 张氏眼风一扫沈青书,见他垂眸不语,索性开口:“老身要五十两银子。” 果然,与前世一样! 陆昭若故作惊讶:“阿姑要这许多银子作甚?” 张氏指着佛像,说:“瞧瞧这金身都剥落了!年关将近,老身要重塑佛像,以表诚心,佛祖更会保佑我们沈家,保佑我儿在海外日进斗金,风风光光回家……” 陆昭若捏紧了手指。 张氏瞧着她不语,又说:“保佑我儿不就是保佑你吗?他带着金山银山回来,你就可以坐享他带回的钱财,舒舒服服做个当家主母。” 当真脸不红心不跳。 呵。 真好笑。 陆昭若的记忆中,也是今日,张氏找她要五十两银子,借口是重塑佛像,当然到了后面,还是没有重塑。 前世的她不知道,还傻乎乎的到处借钱,递上五十两。 如今才知道,人家是想寄去海外给沈容之那负心汉…… 当真不要脸! 陆昭若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面上却浮起温婉的笑:“阿姑说得极是,只是……儿媳实在是拿不出银子来。” 第30章 阿宝去偷信! 张氏面色一冷:“你一个当家主母,管着一个宅子,两个铺面,怎的五十两银子都支应不来?” 陆昭若低眉顺目地福了福身:“阿姑若不信,不妨问问阿翁,铺中账目,阿翁最是清楚……” 沈青书起身,说:“这事,你们自行商量。” 说完便走。 “放肆!” 张氏一把掀翻案上的茶盏,茶汤泼在陆昭若裙角,“你这是在讥讽老身不识字?” 陆昭若继而低眉顺眼道:“儿媳不敢。” 张氏忽然又说:“老身记得,你那妆奁里还收着两贯体己钱吧?” 她嘴角扯出个刻薄的笑,“再说你那织机,怕不是落了灰?正好连夜赶十来匹罗,年节下,一匹罗能卖五贯钱呢。” 陆昭若想起前世为了织罗,手指被梭子磨出血痕,久坐导致腰椎剧痛…… 她垂眸,说:“儿媳这些时日既要料理宅务,又要照看铺面,加上风寒未愈,实在……” 张氏打断她的话:“少装模作样!从前没见你这般娇贵!洗衣做饭、洒扫庭院,哪样不是你做的?” 说得理直气壮! 陆昭若福身行礼:“阿姑既急着重塑金身,儿媳便是去借,也定为您借来这五十两。” 张氏得意的勾唇。 既是掌管着沈家,还不是个软柿子,任由自己拿捏? 她故作慈爱地叹道:“难为你有这份孝心,去吧。” 陆昭若转身的一瞬,看向张氏的袖口,隐约看见信的一角。 她猜测,张氏肯定盘算着待自己走后,将信藏在佛像后面。 毕竟,上回她把信藏在寝房的妆奁暗格里,结果被李春燕偷瞧了去,这次万不敢藏在妆奁暗格里。 偏偏那李春燕从未偷看过她的信呢。 陆昭若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转瞬又化作恭顺模样:“那儿媳告退。” 前世,沈氏从不允她近佛堂半步,遑论洒扫。 直到二十年后,沈氏病逝,陆昭若想着重修佛堂时,意外发现佛像莲花底座藏有暗格,她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信。 这时。 她刚想伸手去拿,沈令仪突然冲了过来,脸色大变,一把抢过那叠信,强装镇定道:“这些都是我的私人物品,你想干什么?" 后来,沈令仪把书信全烧了。 那时候,沈令仪和净慈寺的僧有私情,陆昭若只当是两人偷偷来往的信件,也就没再多想。 回到院中。 冬柔听后,急得绞紧了手中帕子:“大娘子真要借五十两银子给她?” 陆昭若指尖抚过织机上积落的灰尘,唇角勾起一抹清浅的弧度:“给,自然要给。” 她捻起一缕散落的丝线,在指间轻轻缠绕,“不仅要给,这几日我还更要伏低做小……”指尖在织机横梁上轻轻一叩:“越是把姿态伏得低,越能诱那老虔婆在信里将我写得软弱可欺。” 冬柔不解:“大娘子这是……” 陆昭若微微一笑,转身对正在吃糖豌豆的阿宝说:“阿宝,晚上交给你一个任务哦。” 深夜,佛堂。 阿宝轻盈地跃上窗台,肉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猫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绿色的幽光,如同两盏幽幽的鬼火。 它灵巧地钻过窗缝,悄无声息地落在佛堂的地砖上。 陆昭若根据前世的记忆中,告诉阿宝,那尊佛像的莲花底座有机关。 教它如何打开机关后,说:“你要做的是叼出信件,拿回来给阿娘。” …… 阿宝屏息凝神,踩着猫步向佛像靠近。 那张氏直接宿在了佛堂的禅榻上,裹着缁衣假寐,鼾声时断时续。 她贪婪又迷信,认为文字神圣,随意焚烧会招厄运,而且还需保留信封作回信依据。 所以,才藏起。 阿宝弓身跃上供桌,爪尖带翻铜磬。 “当——” 它吓得立即窜上佛龛侧柱。 “贱婢!” “好个下作的东西,竟然敢偷窥我儿的信!” 张氏猛然暴呵。 阿宝紧张的尾巴尖都僵直了。 完了,弄出声音把她惊醒了! 阿宝对不起阿娘!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却没来,反倒响起一阵拉锯般的鼾声:“呼……嘎……呼……嘎……。” 阿宝小爪子拍拍胸口,“吓死本姑娘了。” 又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猫眼瞪得溜圆,小胡子气得直颤,腹诽着:“死老虔婆,呼噜声比本姑娘的还大,像坊市口卖馎饦的老汉拉风箱。” 吐槽完,它从佛像与龛壁的缝隙挤进去,按照陆昭若所说的,用脑袋顶住佛像后背,前爪趁机插入莲台第三层花瓣的缝隙。 “咔!” 一声轻响,莲台底部弹出一道暗格。 它用爪子轻轻拨开信笺,只见首行写着——龟屿岛渔寮澳·甜水井林氏渔户。 它猫瞳微缩,顺势扫过信中要旨,虽不解文字深意,却将信中内容尽数记下。 最后把信原封不动放回暗格。 它跳下来,路过张氏的时候,刚好瞧见张氏歪斜的睡相,涎水顺着嘴角流,黄牙磨得吱嘎响。 “呸!梦里啃金山呢?也不怕崩了那口老牙!” 说完,它跃上窗台,月光镀亮翘起的尾尖:“小爷我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吱……” 一声鼠叫响起。 阿宝浑身毛霎时蓬起来,只见一只肥硕灰鼠猛地从它爪前窜过,鼠尾甚至扫到了它的胡须! “喵……!” 阿宝前爪死死捂住嘴,硬生生把惊叫咽成气音。 身后禅榻“咯吱”作响。 老虔婆醒了! 逃! 肉垫在窗台一蹬,它箭般射向院墙。 “哪个杀千刀的?” 张氏一把掀开经被,咒骂着。 忽然,她想起佛像里面的信,面露惊慌,赤脚扑向佛龛。 抠开莲花座暗格,直到摸到信笺的触感,她才从牙缝里泄出口气:“吓死老身。” 听到动静,她以为有人来偷信! “吱吱!” 那灰鼠蹿上供桌,叼了块糕饼碎屑,黑豆眼斜睨着她。 “作死的畜生!” 张氏抄起念珠砸去。 老鼠一下子窜没影。 …… 阿宝窜回屋内时,浑身绒毛仍根根竖立。 陆昭若忙用新缝的锦缎小被将它裹住,询问:“阿宝,信呢?没拿到吗?” 阿宝缓了会儿,说:“阿娘,阿宝没有将信叼回来。” 陆昭若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那便算了,阿娘重新想办法。” 阿宝疑惑:“阿娘不怪我吗?” 陆昭若温柔一笑:“怪你作甚?” 阿宝忽地人立而起,两只前爪如学子执礼般交叠:“龟屿岛渔寮澳·甜水井林氏渔户……” 字正腔圆似私塾童生。 陆昭若愣了愣。 猫儿歪头:“阿娘,阿宝跟着你三十载了,自然已经识字了,所以无需将信叼回来,再叼回去,怕是要冒更大的风险,所以,阿宝就记在心里了。” 陆昭若震惊,有点不敢相信:“阿宝,你已经识得字?” 阿宝压低嗓子,学老学究摇头晃脑:“喵喵乎!鱼我所欲也,有朋自远方来,带小鱼干否?” 第31章 八尺个头,膀大腰圆 陆昭若被它逗得扑哧一笑。 阿宝立刻竖起尾巴尖儿,眼瞳亮得像是盛了星子:“娘亲笑起来比上元节的灯笼还亮堂!” 它突然滚进陆昭若袖中,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往后阿宝天天给您演‘老学究捉虱子’可好?” 陆昭若眼眶微红。 她怎会不知阿宝在小心翼翼地讨好? 三十年的朝夕相伴,即便阿宝是因那场噩梦而来,她心中也再难生出半分恨意。 这时,阿宝抖了抖胡须,心有余悸道:“幸好没叼信出来,我刚记下地址跳到窗台,突然窜出只肥老鼠……” 它夸张地炸起毛,“那老虔婆当场惊醒,立刻就去检查暗格了。” 听到阿宝的话,陆昭若都心有余惊。 若阿宝按照自己说的,那个时候把信叼走,那就彻底完了…… 她提笔蘸墨,将阿宝说的地址记下来。 阿宝还告诉了她信中所有内容,然后小声道:“那外宅的……野娘子,肚子里又有小娃娃了。” 稚嫩的童声刚落,陆昭若笔尖便是一滞。 墨汁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像滴突然化开的陈年血渍。 笔尖不由一顿,在纸上洇开个小小的墨团。 是啊。 又有身孕了。 养外室不够,如今连奸生子都要正妻掏银子。 她盯着那个越洇越大的墨团,忽然觉得可笑,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夫人,倒成了专门替人养外室的账房。 沈容之,你就这般作践我? 喉头忽然涌上铁锈味,这才发现竟把唇咬破了。 阿宝依偎在她手臂旁:“阿娘,不难过……” 陆找若立马收回思绪,冲阿宝笑了笑。 明日要是把五十两银子给张氏,张氏肯定要将信和银子送走。 她需要偷偷跟着。 翌日。 清晨,陆昭若伺候张氏梳洗时,将借来的五十两纹银双手奉上。 张氏掂了掂钱袋,把陆昭若支走:“算了,你赶紧去店铺照料好生意,早早赚得钱,将这五十两银子还给人家。” 陆昭若走后,她立时唤来沈青书修书一封:陆氏仍似面团任人揉捏,此番五十两俱是她奔走筹措。我儿在外尽可宽心,家中诸事自有这贱婢操持。 信笺墨迹未干,张氏已裹紧灰鼠皮袄,揣着银钱信函直奔城隍庙…… 陆昭若偷偷跟着。 以前,张氏都是以‘还愿’为名,将信与银锭藏入功德箱夹层。 庙中‘庙祝’取走物品,报酬为一成银钱抽佣。 庙祝再联系脚夫,脚夫伪装成货郎将信银藏入茶叶篓夹层,托给商船,再将信银缝入干海参肚腹……送达龟屿岛。 不过,这次庙祝说:“姑母这次怕是要等到月底才可以送,麟海新来的统领查得紧,朝廷商船都不能出海,须等海禁开放……” 张氏也没办法,只好答应。 陆昭若眸色一暗。 原来张氏竟是通过城隍庙的走私线给沈容之送钱送信。 她本打算效仿此法,却不想那庙祝也是张氏娘家人。 月底海禁开放…… 陆昭若已然有了主意。 到时候,亲自去码头寻个可靠的出海商人,将龟屿岛的地址交予他,再使些银钱,托其按址寻到沈容之,务必要取得他在外另娶生子的确凿凭证,再设法寄回。 如此光明正大,反倒稳妥。 快船往返需两月余。 她望向麟海的方向,只待那负心汉归家,便是她脱身之时。 这半个月…… 陆昭若在面对张氏跟沈青书的时候,依然装得低眉顺眼,不惹他们生疑。 宅中的用度,却还是各种悄悄克扣。 她又让冬柔随便在山上挖了些无毒的草,充作名贵药材熬给沈青书服用。 沈令仪依旧沉迷赌坊,倒让陆昭若落得清净。 她每日往返店铺,起初还带着阿宝,借它读心术确认了陈掌柜与云娘的忠心。 明日便是海禁开放之日…… 陆昭若咬着环饼走进裁缝铺,顺手将油纸包着的另两个递给云娘。 “掌柜的又给云娘带吃的啊。” 云娘笑着接过,咬了口蜜糖炸制的酥脆环饼,“说来稀奇,上次订了十几件冬衣的贵客,今日又来订了春衣,又是五十两官银。” 陆昭若咽下最后一口饼:“可知是哪家的?” 云娘摇头:“只知姓班。” 陆昭若又问:“什么长相?” 云娘回想了下:“八尺个头,膀大腰圆,嗓门洪亮但是不凶,像个军爷。” 陆昭若蹙眉细想,记忆中并无此人。 晡时。 市井最热闹的时刻,那家糖豌豆摊子刚支起棚架,便围满食客。 陆昭若赶早买得一包,刚踏上坊间道,听见马蹄声。 暮色中,一匹矮小稳健的蜀马踏着石板路走来。 陆昭若抬眸望去,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年轻将领,身着绸甲外罩防水袍。 旁边跟着个铁塔般的壮汉,一身靛青棉布冬衣紧绷在虬结的肌肉上…… 那壮汉声如洪钟:“统领,前面那位不是陆娘子吗?” 自从上次在县衙前见识了一番,他颇为仰慕。 不待萧夜瞑回应,他便牵着马凑上前,咧嘴,大声笑道:“陆娘子,真巧啊!” 马身上沾着海蛎壳的腥气。 陆昭若微微皱鼻,已经认出他们来。 萧夜瞑…… 班副统领…… 说起来上次二人在县衙门口都对自己有恩。 她目光优先落在班陵身上,上次在衙门没有仔细看他的长相,如今一看,八尺个头,膀大腰圆,嗓门洪亮,这不是云娘说的那位贵客吗? 而且姓班。 她又打量着他身上的冬衣,藏蓝滚边,针脚细密,正是自家铺子的手艺。 所以,那位两次出手阔绰给了五十两银子的人是班副统领…… 她忙福身行礼:“见过班副统领。” 萧夜瞑端坐马背,沉默冷峻。 班陵大手一摆,粗桑道:“陆娘子不必行礼。” 那声音倒有几分凶神恶煞。 旁边路过的孩童吓得拔腿就跑。 班陵意识到自己吓到人,压了压嗓子,声调尖细得像唱旦角:“陆娘子莫怕~俺天生大嗓门~但没恶意~” 说完,又道:“自从上次在县衙门口知晓陆娘子的学识见解,佩服得紧!没想到今儿碰着了!” 陆昭若退后两步,郑重行了个万福:“班将军当日县衙援手,妾身没齿难忘。” 班陵挠了挠鼻尖,正欲开口解释是马上那位的意思—— 却听陆昭若接着道:“将军雷厉风行,一身正气,倒似包龙图再世……” 这一捧直把班陵捧得耳根发烫,他干笑两声:“那是自然……” 全然没注意到身后马背上,萧夜瞑的脸色已然阴沉如水。 昭若目光扫过班陵身上的冬衣,浅笑道:“将军虎威凛凛,偏这衣袍一衬,倒显出几分亲和来,当真是爱民如子的好将军。” 班陵闻言,手臂撑在马腹上仰头大笑,声若洪钟:“啊哈哈……” 第32章 统领自个儿去医馆吧! 萧夜瞑斜眼瞥了下班陵那身绷得紧紧的冬衣。 穿得跟个露馅肉包子似的…… 还虎威凛凛? 他咳嗽一声…… 班陵却浑然不觉,继续捏着嗓子道:“陆娘子这般见识,可比那些只知绣花的闺阁娘子强多了……” 然后。 二人你来我往,互相夸赞,全然将马上之人晾在了一旁。 萧夜瞑一张俊脸阴沉沉的,眉梢眼角漏出些阴戾气,压低着嗓音:“走!” 班陵摆摆手,哈着白气笑道:“统领自个儿去医馆吧,标下再跟陆娘子聊会儿!” 萧夜瞑忽然捏着嗓子,学陆昭若的语调唤道:“班将军~” “哎!” 班陵下意识应声,随即浑身一颤。 萧夜瞑声音嘶哑却不失冷硬:“身为将领,当街与妇人攀谈,成何体统!” 陆昭若这才抬头看向萧夜瞑,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肤色冷白…… 原来,不是哑巴。 只是,这声音好奇怪……明明看起来不过二十,声音倒像是个四五十岁的老翁。 萧夜瞑觉察到她的目光,绷紧下颌直视前方,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颈间的围领。 班陵继续夹着嗓子说:“陆娘子,俺本来是带着……染了风寒的统领去看医馆的,下次再聊,先告辞了。” 忽然。 他嗅了嗅鼻子,眼睛瞪得像铜铃:“啥味儿这么香?” 说完,肚子咕咕叫。 陆昭若垂眸,看了眼手中油纸包裹的糖豌豆,这本是买给家中那只馋嘴猫儿的…… 班陵已凑近一步,笑意爽朗:“陆娘子手里拿的是什么好东西?这香味……倒像是小时候尝过的滋味。” 阿宝,明天再给你买两份! 陆昭若递过油包纸:“蜜渍豌豆,班将军趁热吃。” 班陵手背蹭的鼻尖黑一道灰一道,慌忙摆手:“使不得!陆娘子在哪儿买的?俺自个儿买去!” 就是积攒的俸禄都拿去沈记裁缝铺定制衣服了…… 也不知道萧统领啥子情况,还大冬天的,非得让自己跑去定制春季的衣裳,还用了自己的俸禄…… 陆昭若浅笑:“现在去,怕是卖光了,就当谢当日援手之恩。” 班陵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接过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马背上的萧夜暝捂住左胸,指缝间渗出血迹。 他暗骂一声:这班陵,自己重伤在身,他倒好,不是闲扯,就是贪嘴! 目光一偏,悄然瞥向陆昭若…… 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陆昭若鼻尖微动,隐约嗅到一丝血气,抬眸…… 萧夜暝迅速移开视线。 她心下一凛,当即了然,这位萧将军绝非风寒,怕是伤得不轻,于是福身道:“天色已晚,妾身先行告退。” 待她走远,班陵立刻扯开粗嗓,嚼着豌豆含糊道:“统领,咱这就去医馆!” 萧夜暝冷声:“不夹着嗓子了?” “标下那不是怕吓着陆娘子嘛!” 班陵咂咂嘴,忽而凑近:“统领方才为何那般说话?” 萧夜暝面不改色:“嗓子不适。” 班陵一路走一路嚼,糖豌豆咬得嘎嘣响,餍足叹道:“嗬,真香……” 萧夜暝盯着那油纸包,眸光沉沉。 待班陵吃得只剩零星几粒,抬头正撞上他的视线,忙递过去:“来点?” 萧夜暝冷眼看他舔净指间糖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将最恶甜食。” 班陵嘿嘿一笑,仰头将剩余豆子尽数倒入口中,咂舌回味:“嗬,这大冷天的,热腾腾的甜豆子下肚,舒坦!” 萧夜暝:“……” 陆昭若回到沈宅,远远便瞧见一团毛茸茸的影子蜷在门前石阶上。 阿宝正支着耳朵,眼巴巴地朝巷口张望。 陆昭若心头一软,快走几步将这小东西揽进怀里:“这般凉的天,谁许你在这儿等的?” 手指陷进温软的猫毛里,才发觉它爪子冰凉。 她忙用袖口裹住它的脚掌,又贴着它耳朵轻声道:“今日的糖豌豆阿娘途中给了一位恩人,明日定给你补双份的。” 阿宝说:“阿娘没事……” 它今儿个在门口等着阿娘回来,看见一个姨姨牵了个小哥儿打跟前过,那娃娃两条腿一会儿蹦得老高,一会儿又转着圈儿踩自己影子玩,青石板让他跺得咚咚响。 “哎哟,这孩儿欢实得紧!” 过路的婆子挎着篮子笑。 它瞧了瞧自己的两个爪子,眼眶涩涩的。 屋内的炭火噼啪爆响。 冬柔正守着妆匣数银子。 她瞧见陆昭若回来,说“大娘子你瞧,若没老夫人五十两银子,咱们现下都能凑足百两了。” 陆昭若取出二十两银子,笑着说:“莫急,往后咱们会有更多的银子。” 翌日亥时,海禁初开。 码头上人声鼎沸,商船如巨兽蛰伏岸边,舶司吏员挑灯验货,脚夫扛箱疾行,远处帆船破浪而来,胡商吆喝声混着潮声回荡。 陆昭若立于码头,手中攥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 还拿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十两银子和一包蒸饼。 她在人群中搜寻良久,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 最终。 她拦住一个面相敦厚的汉子。 那人正被妻儿围着系平安符。 原本说好了,可是当银子递上去,妻儿在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声,他就变了脸色,连连摆手后退…… 接连几人,不是推脱,便是嫌银钱太少。 潮声渐响,出海的号角已经吹起。 陆昭若站在熙攘的人群中,着急。 海湾高处,萧夜暝立于瞭望台,玄色披风被海风掀起猎猎作响。 咸涩的海风掠过他的眉骨,而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商人,锁定了那个在人群中不断弯腰又直起的纤弱身影。 陆昭若又一次被人推开,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仍固执地攥紧手中包袱。 “班陵。” 清洌的声音让正啃着干馒头的副将猛地一噎,馒头渣呛进气管,顿时咳得满脸通红。 “去瞧瞧陆娘子需要什么帮衬。” “莫提我名。” 班陵抻着脖子张望,忽然瞪圆了眼。 只见码头角落,陆昭若被人撞得踉跄几步,包袱散开,蒸饼滚出来。 “还不去?” 萧夜暝冷冽的嗓音让班陵一个激灵。 他慌忙把啃了一半的硬馒头塞到统领手中:“去就去呗,凶什么……” 第33章 将军默默护送陆昭若回家 后半句在自家统领刀锋般的目光中咽了回去。 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抹嘴上的馒头屑,临转身时瞥见统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出鞘。 班陵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昭若面前,险些刹不住身形,他咧开嘴露出个憨笑,铜铃般的眼睛却透着关切:“陆娘子,您怎的在此处?可是需要帮衬?” 陆昭若瞧见面前的人是班陵…… 想着,这位麟海副统领虽形貌粗犷,却是难得的正派人。 何不让他帮忙呢? 况且,他更不会泄露出自己要去海外找沈容之娶妻生子的秘密。 她略一沉吟,轻拢袖袂福了福身:“班将军明鉴,妾身确有一事需要帮衬,奈何,这些商人都不愿相助。” 班陵一拍胸脯,震得铠甲哗啦响:“找我啊,没啥事俺帮不了的。” 他瞥见陆昭若的包袱,小压低嗓门:“可是要捎东西去海外?” 陆昭若轻拢袖口,指尖在素笺上微微收紧:“实不相瞒,妾身原想托商旅寻访……家夫在外的居所。”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忧思,“若他……仍守君子之诺,自是最好,倘若……” 话音渐低,带着抽泣:“若他在异邦另娶生子,但求一封当地清真寺的婚书抄本,或是邻里的见证文书。” 班陵深表同情,随即拍着胸甲慨然道:“此事班某可帮陆娘子,班某可不能白吃了陆娘子的糖豌豆。” 陆昭若立即道谢:“那就多谢班将军了。” 他左右张望一番,突然弯腰凑近,压低嗓门:“俺手底下有条‘商船’,专管……咳,巡查各岛买卖。弟兄们扮作收香料的,保准把事办妥帖!” 没想到这般简单。 陆昭若将素笺递给他,说:“这是地址,请班将军保密。” 班陵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俺这嘴比龙神庙的石狮子还严实!绝不告诉任何人!” 陆昭若再次道谢。 接着,她立马将包袱递给班陵:“这里是十两银子跟一包蒸饼。” 他连连摆手,忽瞥见油纸包里露出的蒸饼一角,喉结上下滚动:“银子真使不得!不过这蒸饼……” 陆昭若说:“那将军便把蒸饼收下。” 班陵咬下一口,黢黑的脸顿时笑成野菊花:“香!比每日那些干馒头强百倍!” 陆昭若还是想他收下银。 班陵耳尖突然泛红:“要不……陆娘子得空时……” 他五大三粗的身子竟扭捏起来,“给俺捎些家常饭菜?统领日日让啃干粮,俺这肠胃都要变成石磨了……” 陆昭若温声相询:“将军喜欢什么口味?” 眺台上。 萧夜暝指节扣着石栏,青筋隐现,目光如刀般剜向码头。 底下那憨货正捧着蒸饼手舞足蹈…… 更可气的是,姐姐竟抿唇笑了…… “本将让你问话……” 他齿间碾着后半句,“不是让你逗她笑的。” “来人。” 他声淬着寒意,“传令,班副统领今夜加巡东三礁。” 亲从官快步下阶,行至班陵身侧抱拳:“班副将,统领令您今夜加巡东三礁。” 他嘴里还塞着半块蒸饼,含糊不清地嘟囔,“统制这是抽的哪门子风……” 临行前,他手忙脚乱把剩下的蒸饼往怀里一揣,冲陆昭若咧嘴一笑:“陆娘子!下回再要查哪个负心汉,尽管来寻俺!包管连他祖宗八代都给您刨明白!” 眺望台上。 班陵把手中的半块蒸饼塞到嘴里,说:“统领!您咋回事啊?” 萧夜暝:“闭嘴。” 眼神一扫,班陵立刻噤声。 他把嘴里的蒸饼吞下去,粗着嗓子道:“陆娘子是想托人查她家郎君在外的住处,若那厮敢在外头另娶,就取个凭证回来。” 他抹了把胡茬的饼渣,“标下寻思不过举手之劳,就应下了。” 萧夜暝指节在刀柄上一顿。 她竟要查沈容之? 不过,这沈容之若是真的在海外娶妻生子。 他握紧腰上的刀柄。 “免了东三礁。” 他突然道。 班陵从油纸包里又摸出个蒸饼,腮帮子鼓鼓囊囊:“啊?统领您这令改得比标下干饭还快……” 他晃到萧夜暝身侧,蒸饼的香气混着唾沫星子一起喷出来,“这陆娘子……嗝……莫不是沈记裁缝铺的东家?就您前儿个特意去订……” 萧夜瞑不语,只是瞥了瞥他手中的蒸饼。 班陵浑然不觉,又狠狠咬了口蒸饼:“要标下说,陆娘子这般聪慧灵秀的人儿,眼光定是极好的……那沈郎君肯定也是个极好的人。” 萧夜瞑:“非善人。” “您认识?” 班陵瞪圆了眼,饼渣簌簌往下掉,“咋个知道的?” 萧夜瞑没理会。 班陵一脸八卦:“那就是说,那沈郎君可能在外娶妻生子了?” 萧夜瞑垂下眼睫,这个就不知晓了。 “可怜见的……” 班陵摇头晃脑,一大包蒸饼在他手里逐渐减少,“这般好的娘子……” “味道如何?” 萧夜暝突然问。 班陵呵呵一笑:“可香了,比那糖豌豆还要香呢。” 说完,抱着所剩无几的蒸饼转身就走了。 萧夜瞑:“……” 已到了子时,水师开始宵禁巡查。 萧夜瞑抿了抿唇,转身,下了眺望台。 …… 陆昭若走在回沈宅的坊道上。 已到子时,道上已经无人了。 忽然。 在拐过巷角时,身后传来踉跄的足音,夹杂着浑浊的酒气:“小娘子……嗝……这般晚了,可要郎君送一程?” 酒气混着汗臭扑面而来,陆昭若神经紧绷,步履加快。 “跑什么!天黑路不好走,让郎君扶着你走。” 那醉汉竟追了上来,嘴里污言秽语:“小娘子这腰肢,让郎君掂掂分量……” 陆昭若摸到墙边一根断棍,小跑起来。 “哗啦……” 酒坛在青石板上炸开,碎瓷四溅。 醉汉面目狰狞地扑来:“夜奔的淫妇还敢跑?” 刹那间,玄影如鬼魅般掠至。 萧夜暝一记肘击。 酒汉重重晕倒在地上。 月光从檐角漏下,将他的脸割裂出诡谲的轮廓,接着,他拔出刀…… “啊……” 壮汉惨叫一声。 第34章 萧将军可否帮我训犬? 陆昭若攥着裙裾奔出巷口时,只听得身后传来喊叫。 许是那醉汉栽进了沟渠了? 回到沈宅。 阿宝如往常一样依然在门口等候着。 她惊魂未定,抱着阿宝就进了宅门。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盘算着,如今已经托人去海外寻找证据,而且还是班副统领亲自派人去,那么,返回,也只需要一个半月,待拿到证据,她就可以想办法引诱沈容之归来。 翌日,她听说昨晚巷子有个酒汉,被人断阳道,衙门正在查此事。 原来,那声惨叫是…… 陆昭若庆幸自己运气好。 ………… 连续几日,她除了照看店铺外,总会亲自下厨做些夜膳,趁暮色送到瞭望台耳房。 今日按班陵的口味,备了羊肉馅蒸饼、发酵米浆腌制的鱼脍、腌制的酱瓜,还有肉桂、沉香熬煮的甜汤。 她第一次送膳时,便思及萧夜暝也在,所以每回都多备一份。 可连着几日,那人的食案始终未动…… 今日,她需要主动去问问他的口味。 萧夜瞑可是正五品,将来还以军功封诸海侯,领总制诸海舟师大都督。 这等贵人,她自然要多巴结。 瞭望台耳房。 暮色裹着咸涩的海风卷入室内。 班陵肚子咕咕作响,筷子敲得碗沿叮当响:“这陆娘子手艺,比属京安乐楼的厨子还强十倍!只是,今日怎么晚了些?” 萧夜暝指间黑子落在棋盘上:“明日不必让她再送。” 她要侍奉家中舅姑,还要操持店铺,很累了…… 班陵问:“咋了?为啥啊?” 总不能说心疼她吧? 萧夜瞑长指拂乱棋局,“难吃。” 班陵:“不对啊,每次……” 陆昭若立在门边,唇边噙着浅浅笑意,声音温软:“萧统领若有什么偏好的口味,尽管告诉妾身,下回定当仔细备办。” 烛火映照下,萧夜暝清俊的眉宇间闪过一丝歉然。 班陵忙不迭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接过食盒:“陆娘子做的膳食合俺胃口,俺从未遇见谁的手艺比你好。” 他一边摆膳一边偷瞄萧夜暝,“统领您倒是说说你的口味啊。”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不必。” 声音低哑,“军中膳食足矣。” 陆昭若眸光微转,温声道:“萧将军出身属京将门,想是吃惯御厨手艺,妾身虽愚钝,倒愿学着做些上等吃食。” 班陵忙道:“他平日里干馒头,炊饼啥都吃……” 萧夜暝冷声打断:“陆娘子日日送膳,不合规矩,传出去,平白辱了人家名声。” 班陵挠挠头,说:“说的也是。” 虽说这些日子送来的吃食确实费银钱,可想到班陵在裁缝铺订的那几十套衣裳,足足付了百两银子,也算两不相欠。 主要是,她想巴结上这等人物。 陆昭若唇角微扬:“妾身都是已为人妇,又不是闺阁中的小娘子,无妨。” “本将军说不必送,就不必送。” 他态度冷峻。 陆昭若抬眸看向他。 他却立即转身,留下个清俊的背影。 当真是冷漠…… 班陵在旁边急了,那以后就吃不到陆娘子送来的美食了? 陆昭若也不必多说,免得讨人嫌,她温声道:“那便依将军之意,往后要是想吃了,可以再让妾身送来膳食。” 她走后。 班陵哭丧着脸凑近:“统领!您明明每回都吃得倍儿香。” 萧夜暝盘腿坐下,喝了一口甜汤:“你一顿要吃三人份,岂不将人吃穷了?” 班陵急道:“俺给银钱还不行么?” “明日去沈记裁缝铺。” 萧夜暝头也不抬,“再订十七套秋衣。” 班陵瞪圆了眼:“这冬天都没过,就订秋衣,再说了,咱们日日披甲……” “去订。” 萧夜暝拿起羊肉馅蒸饼,“家书已寄回属京,母亲会给些银两让好友捎来。” 他又夹起一块鱼脍放在嘴里。 ——当真美味。 虽说每月110贯的俸禄不算少,可光接济战死士卒的遗孤就要花去大半。 上次王都头家的小子害了肺痨,他直接垫了全年冰炭钱…… 他快速吃完便离开了。 班陵嘀咕着:“近些日,用了晚膳就不见人影。” 途中遇见顾羡,更是拉着他,还郑重其事地作揖,一双桃花眼笑得灿烂:“鄙人——吉州第一缎子王·顾羡,有事请求萧统领帮忙。” 萧夜瞑冷眼扫他,嘴角绷紧,吐出一个字:“讲。” 顾羡折扇一展,风流倜傥地摇了摇,笑眯眯道:“你先同意。” 萧夜瞑眉头微蹙,语气冷硬:“你先讲。” 顾羡合扇抵唇,故作沉吟:“同意。” 萧夜瞑眸光一沉,声音更寒:“讲!” 顾羡:“……行,我先讲。” 他凑到他跟前,一脸痛心疾首:“我这次回属京,看见五年前母亲带我经常喂养的那条浪犬,一时心软就带回来了,谁知道这孽障……先是偷吃了我重金求来的‘玉容养颜丸’,害我这几日面色都黯淡了几分!” “昨日更过分,居然撕烂了苏元英亲笔的《妆靓仕女图》!那可是我花了八百两银子才买到的啊!” 萧夜瞑面无表情:“所以?” 顾羡“啪”地合上折扇,眼睛亮起来:“我想了个绝妙的主意!你不是大将军吗?帮我训训这孽畜,让它有点军犬的样子。” 见萧夜瞑皱眉,顾羡急忙补充:“不用太厉害,就教它三个本事:第一,不许乱咬东西;第二,要懂得看人眼色;第三……” 他压低声音,“学会帮我叼账本……” 萧夜瞑转身就走:“告辞!” 顾羡一个箭步拽住他袖子:“别走啊!上回你剿匪缺银两,是谁二话不说借你五百两?上上回……”见萧夜瞑脚步不停,他突然拖长声调:“看来我只好去找陆娘子聊聊,某位将军其实……” 萧夜瞑停下脚步:“帮。” 顾羡立刻见好就收,折扇掩唇笑得狡黠:“这就对了嘛!也不用太复杂,就教它三个字……” 萧夜瞑冷眼等他下文。 顾羡郑重其事:“别、咬、贵!” 萧夜瞑:“……” 顾羡还补充:“要是能再教会它区分书画和厕纸就更好了!” 萧夜瞑走了几步,回头:“银钱呢?” 眨了眨桃花眼:“什么银钱?” 萧夜瞑眸色骤沉:“家慈没让你带银钱来?” “哎呀!” 顾羡“啪”地合拢扇子,作恍然大悟状,“伯母原给了我三百两银铤……” 他夸张地比划了个捧银子的手势,忽又垮下脸,“可我刚接到手里,伯母就问我,‘羡哥儿,瞑儿在吉州可是遇着什么合心意的人了?’” “我自然赌咒发誓说没有!谁知伯母冷笑一声‘既无,何须使钱’,直接把银铤抢回去了!” 他突然正色道:“伯母还让我捎句话,说万宁郡主一直等着你回去呢,长公主上月亲自登门,带着官家赏的御酒,说是……要与你母亲商议婚期,好在伯母帮你推辞了。” 萧夜瞑眉头一皱。 接着,他伸出手:“借我五十两。” 顾羡立刻捂住腰间荷包:“又借钱作甚?” 萧夜瞑:“帮你训犬,不给钱?” 顾羡不情不愿摘下荷包,递给他:“刚好五十两,省点花。” 第35章 萧统领好心请阿宝吃老鼠 陆昭若这次没有直接回沈宅,而是拿了些银两、买了些东西送回外家,顺便看看双亲。 临走的时候,屠氏又缠着她要冬衣,她拒绝了。 萧夜瞑因为中途被顾羡的耽误了时间,没有暗中护送陆昭若归家…… 此时。 他身穿一身黑衣,面上覆着面具,头上戴着帷帽,立在沈宅屋脊上。 眸子静静凝视着下方的阿宝,底掠过一丝柔色。 阿宝正蜷在门墩上,尾尖轻晃,碧玉般的瞳孔一瞬不瞬盯着巷口。 萧夜瞑这几日暗中护送陆昭若回家,都会看见阿宝在门口守着,每次瞧见陆昭若回来,都会撒娇的跳入怀中,喵喵喵叫个不停…… 夜风掠过斗篷,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忽的,他耳尖微动。 侧首望去,一只肥硕的老鼠正沿着瓦缝窸窣爬行。 他手腕一翻,袖箭破空而出,精准家中老鼠腹部。 他轻跃上前拔箭,提着那尚在抽搐的肥鼠尾巴…… 夜风忽急,掀起他帷帽垂落的薄纱,露出半截白玉似的下颌,勾起的唇角竟透出几分少年顽气。 猫儿天生吃老鼠。 更何况是这般油光水滑的肥货。 它定喜欢得紧! 想着,就丢了下去…… “啪嗒。” 肥鼠落在青石板上,尚在抽搐的肚皮朝天。 阿宝的碧瞳瞬间瞪得滚圆,雪白的毛发“唰”地炸开。 “喵嗷……” 它一蹦三尺高,转身跑的时候,“咚”地撞上门板。 又慌不择路的原地转了三圈,才溜进去,最后只敢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哪来的天降鼠尸?想吓死本姑娘吗?” 它仔细一瞧,发现腹部流血。 又气愤道:“哪只野猫在上面抓老鼠,抓老鼠是你的本事,乱扔就是你的不对了!” 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同类来认领,它气得胡子直抖:“晦气!太晦气了!血呼啦擦,等阿娘回来,吓到她咋办?” 它看向墙根的明沟。 屋顶。 萧夜暝身形一滞,面具下的眉头罕见地拧成了结。 怪事! 他盯着下方被吓得炸毛的雪团子…… 此时,正拼命用爪子推着死老鼠,朝墙根的青石明沟里拱,粉嫩的肉垫沾了血渍,便急得在地上直蹭,活像踩到了什么腌臜物。 它不爱吃老鼠? 萧夜瞑觉得自己唐突了。 这时,陆昭若回来。 他立即隐身在夜色里。 她拾起树枝,将地上的鼠尸拨入明沟里。 也只是多留意了一眼,那只腹部贯穿的伤口平整得过分。 她抱着阿宝回到院中,阿宝嘴里嘀嘀咕咕地骂着:“不知哪个杀才,竟将这血刺呼啦的腌臜物掷在本姑娘跟前,险些惊破奴的胆!下次让我撞见它,顶它的脸挠花。” 又过了几日。 陆昭若端坐账房,纤指拨弄算珠。 “砰” 张房门被重重撞开。 陆昭若嗅到脂粉混着隔夜的酒气。 她抬眸,便看见沈令仪肥硕身躯堵在门口,粗声道:“弟妇!我这个月的月例呢?” 倒是很久不见她了? 陆昭若算了一下,沈令仪差不多赌了一个月吧? 白日里鼾声如雷,入夜便不见踪影。 前世,她虽被休回家,整日游手好闲,陆昭若仍每月予她五贯钱。 后来生意做大,月例涨到五十贯、八十贯,她却愈发贪得无厌。 “我问你月列呢,你是聋了?” 沈令仪不耐烦地发怒。 陆昭若唇角噙着丝浅笑,声音柔得像春水:“姑姐,近日铺面生意清淡,宅里进项少,节俭度日,实在发不出月例了。” 沈令仪脸上的横肉一抖,粗短手指指着陆昭若:“你是怎么当沈家主母的?把家业败成这样,对得起我阿弟吗?你根本就不配做沈家的主母。” 谁配? 林映渔配? 陆昭若合上账本,温声道:“姑姐既嫌我经营不善,不如这样……” 她缓缓起身,襦裙纹丝不乱:“从今日起,铺面交由姑姐打理,家中一切吃穿用度,也由姑姐操持。” 沈令仪瞪圆了眼。 她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更别提管一大家子嚼用。 她冲上前,肥厚的手掌“砰”地砸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点:“你什么意思?” 陆昭若依旧温婉,语气渐冷:“姑姐口口声声说我不配做主母,可主母只需管内宅,我却要抛头露面,替全家挣饭吃。” 她轻轻抚平袖口褶皱:“我哪里对不起你阿弟了?倒是姑姐,一个被休归家的姑子,按礼,本就不该有月例。” 沈令仪气得浑身肥肉直颤,脖颈涨得紫红:“我不管!你现在就给我拿银子!” 陆昭若垂眸:“宅中,确实没有银子了。” 沈令仪一把抄起算盘,狠狠掼在地上。 “没银子?” 她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随着怒吼不停抖动,“没银子你不知道去织布卖?我看你这懒妇,就是存心要饿死我!” 陆昭若垂眸看着裙边的算盘珠,轻笑一声。 这时。 冬柔端着茶盘刚跨进门槛,闻言忍不住道:“大姑娘既已归家,一切吃穿用度皆仰赖大娘子,如今倒理直气壮来讨月例……” 话音未落…… “啪”的一声脆响! 沈令仪的肥手掴在冬柔脸上,唾沫星子飞溅,“贱婢,你也配议论主子?” 她太过肥胖,力气大,冬柔被打得踉跄几步,茶盏碎了一地。 陆昭若倏地起身,护在冬柔面前,素来温婉的眉眼此刻如覆寒霜:“姑姐这是作甚?拿不到银子,便要动手抢么?要不,我们一同去舅姑那边说道说道。” “姑姐近些日都干些什么去了,要不要一并告诉你双亲?” 沈令仪有些心虚,肥硕身躯撞得门框咣当作响:“陆氏,咱们走着瞧!” 她气冲冲的转身离开。 陆昭若看着冬柔脸上深深的五指印,心疼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不过,以后莫要帮我出头,我怕他们伤到你。” 说完,她眸子一暗:“且忍忍……再过月余……” 她看向门外沈令仪逐渐消失的肥硕背影:“她那只手,怕是再也抬不起来了。” 第36章 屠氏理直气壮去铺里拿布! 陆家小院。 陆父枯瘦的身影蜷在青石凳上,怀中紧抱着那卷陆昭若前些日送回的竹简《陶靖节集》。 竹简上的墨迹犹新,是陆昭若亲手誊抄的。 屠氏盯着他佝偻的背脊,尖声道:“你那好女儿如今做了沈家主母,眼里哪还有我这个母亲?连几件冬衣都舍不得给!” 陆父的指尖在竹简上摩挲了一下,没吭声。 屠氏继续骂:“白养她这么大!自己享受着好日子,全然不顾家中的父母跟兄长。” 陆父依然不吭声。 自己吵了半天,他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屠氏又窝火又憋屈,胸口像是堵了一团火,无处宣泄。 她猛地一把夺过陆父手中的竹简,狠狠地掷在地上。 竹简发出清脆的声响,散落一地。 屠氏还不解气,抬起绣鞋,狠狠地碾在竹片上。 “整日就知道看这些酸腐东西!我要几件冬衣怎么了?养她这么大,嫁进沈家当主母,难道不该孝敬双亲?” 陆父终于开口,沙哑着嗓音:“莫要踩……快还给我。” 屠氏瞧他为了个破竹简才开口说话,一气之下捡起来冲到厨房,一把塞进灶膛。 火光“腾”地窜起。 陆父扑了过去,枯瘦的手探进火中,硬生生将燃烧的竹简抓了出来。 焦黑的篾片刺进掌心,他竟不觉得疼,只急着用袖子去擦。 屠氏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模样,突然觉得胸口堵得发疼。 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 “陆远名!”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的委屈都喊出来,“二十年了!你宁可对着这些死物,也不愿正眼瞧我一眼!” 她突然抓起案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溅,有一片擦过陆父的手背,划出细小的血痕,可他只是把竹简搂得更紧了些。 屠氏嘶哑着嗓音:“我屠三娘就这么不堪入目吗?让你二十年都不愿与我说句体己话?这个家对你来说,就是个书斋是不是?我就是堵墙是不是?” 院墙外传来邻居的窃窃私语,可她顾不得了。 她再次将陆父怀中的竹简夺走,全扔在地上。 抄起门闩就往竹简上砸,“我叫你看!我叫你看!” 陆父抬头,可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的依然是她身后窗外的东边。 屠氏突然脱力般跪坐在地:“陆远名,当初要不是我,你早进土了!” 陆父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半晌,才挤出句话:“阿宁在沈家……过得艰难,你这当娘的……” “我怎么了?” 屠氏猛地站起来,揪住他衣领,“上次回母家,原想带几件体面的冬衣回母家撑撑场面!结果,阿嫂们斜眼瞅着我空荡荡的包袱,笑话我,我的老脸都丢进了!” 陆父:“前些日,阿宁才拿回家五两银子,带回不少东西。” 屠氏猛地甩开他,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几步:“那五两银子中什么用?那些东西值几个钱?她好歹是沈家的主母,管着两家店铺,别说十套冬衣,就算是五十两,五百两都拿得出来。 陆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一片片捡起地上焦黑的竹简。 屠氏瞧着他的样子,转身冲出了门。 布帛铺。 屠氏走进了铺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陈掌柜正低头拨算盘,一抬头,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笑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哎哟,亲家夫人!您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忙不迭地擦了擦椅子,又亲自斟了杯茶,端上一碟子桂花糕。 这些都是待贵客的点心…… 屠氏眼皮一掀,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剌剌地坐下,捏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一盘糕点转眼见了底。 吃撑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一皱,“呸”地一口啐在陈掌柜脚边,尖着嗓子道:“陈掌柜,你这是什么茶?又涩又苦,莫不是拿刷锅水糊弄我?我好歹也是你们东家的娘,就配喝这种下等货?” 陈掌柜连连作揖:“亲家夫人息怒!是小人疏忽了,这就给您换好的!” 他转身钻进里间,翻出陆昭若前几日花了几两银子买的双井白芽,这茶他平日连闻都舍不得闻,专留着招待那些一掷千金的主顾。 屠氏接过新茶,装模作样地品了品,眼角一斜,勉强道:“这还差不多。” 喝了两口,她眼珠子一转,又敲了敲桌子:“这茶我喝着顺口,剩下的包起来,我带回去慢慢品。” 陈掌柜心里叫苦,可又不敢得罪,只得赔着笑包好茶叶递过去。 屠氏把茶叶往袖子里一塞,这才慢悠悠道:“把你铺子里最好的布拿来我瞧瞧。” 陈掌柜忙不迭地应了,转身从柜顶取下一匹泉州绸,小心翼翼地捧到她面前:“亲家夫人,您瞧,这可是上好的绸子,质地细密,光泽柔润。” 屠氏一把抓过绸子,手指在上面摩挲个不停,眼里直放光,嘴里还啧啧有声:“嗯,不错,是块好料子……” 正说着,铺子外头又进来一位客人,陈掌柜只得告罪一声,转身去招呼。 屠氏眼见他背过身去,眼疾手快,把绸子往怀里一裹,抬脚就想往外溜。 陈掌柜一回头,见她都快迈出门槛了,急得满头大汗,追上去扯住她袖子:“亲、亲家夫人!这绸子……您还没……还没付银子呢!” 屠氏猛地甩开他,瞪眼:“怎么?我女儿的铺子,我拿匹布还要银子?你莫不是昏了头了!” 陈掌柜被推得踉跄两步,苦着脸连连作揖:“亲家夫人息怒……只是……只是东家未曾知会过……” 屠氏略有心虚:“知“会?我今日不过顺路来看看。” 陈掌柜为难道:“可是……账目……” “账目?” 屠氏突然拔高嗓门,引得街边几个挑担的货郎都往这边张望,“你只管去告诉陆昭若,就说她那快要冻死饿死的娘,拿了她一匹布救命!” 她故意把“救命”二字咬得极重,唾沫星子溅了陈掌柜一脸,“我倒要看看,街坊四邻知道了,是骂我这老婆子不要脸,还是骂她陆大娘子不孝!” 就在这时。 沈令仪肥胖的身子出现,粗声笑道:“亲家夫人拿匹绸怎么了?这可是东家的亲娘!” 陈掌柜一见是她,脸色更难看了:“沈大姑娘。” 沈令仪走到屠氏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要我说啊,这铺子里有什么好东西,合该先紧着亲家夫人才是。” 第37章 萧将军又来投喂阿宝了 她瞥向那匹泉州绸,“这料子顶好,颜色也好,跟亲家夫人真是般配。” 屠氏被这番话说得浑身舒坦,腰杆子挺得更直了,得意地斜睨着陈掌柜:“听听!这可是你们沈家大姑娘的话。” 陈掌柜忙道:“沈大姑娘,东家未只会,这亲家太太怎能……” 沈令仪肥胖的身子一横,指着陈掌柜鼻子骂道:“你一个贱仆,也敢拦主家的事?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陈掌柜脸色铁青:“沈大姑娘,小人是东家聘的管事,并非……” 沈令仪啐了一口:“我沈家的铺子,我说你是仆就是仆!” 她转头对屠氏笑眯眯道:“不就是一匹绸子么?亲家太太尽管拿去,全当是我们沈家的一点心意。” 屠氏顿时眉开眼笑,“哎哟,还是大姑娘明事理!” 她心里暗喜,想着陆昭若那个不孝女平日连根线头都舍不得给,倒是这被休回家的大姑子如此大方。 陈掌柜无可奈何。 沈令仪还热情地送屠氏回家。 陆昭若刚到铺子,陈掌柜便急急将此事禀明。 沈令仪素来瞧不上她母家,今日怎会对母亲这般热络? 定有蹊跷。 匆匆查完账目,她径直回了母家。 屠氏正在数铜钱,叮叮当当足有一贯之数。 见女儿突然回来,她慌忙将钱往怀里一塞。 “阿娘,那匹绸子呢?” 陆昭若在屋里寻了一圈,连片布角都没见着。 屠氏见她当真追回家讨要,顿时吊起眉毛:“我是你亲娘!拿匹绸子也值得你特地跑一趟?你这是抓贼呢?” “阿娘。” 陆昭若强压着恼意,“您怎能去铺子里强拿东西?还那般作践陈掌柜?” “那双井白芽您拿了便拿了,这绸子还我可好?日后我另给您更好的。” 屠氏心虚地眼神乱瞟,脑中想起沈令仪的话,索性把胸一挺:“不孝的东西!我养你这么大,连匹布都舍不得?上回你还哭哭啼啼说婆家欺辱你,我当时还怪心疼你的,给你做了顿好吃的……” 她啐了一口:“我呸!结果是在装可怜!生怕我找你要点什么。” “今儿沈大姑娘待我不知多周到,比你强百倍!” 陆昭若眼眶骤热。 原来在母亲眼里,她在沈家受的委屈,都不过是装模作样的把戏? 也对,自打有记忆开始,母亲一直疼爱着兄长,好吃好喝的都偏心兄长。 七岁那年的除夕,她趴在门缝边,眼睁睁看着母亲把两个鼓鼓的红封塞进兄长袖袋,转头却对自己说:“家中贫困,赐岁钱就免了。” 好在兄长待她极好。 次日清晨,她那个傻兄长偷偷把钱塞进她床头的绣花荷包里。 陆昭若收回思绪,耐着性子跟她讲:“母亲细想,沈令仪平日见您踏进沈家门槛都要摔帘子,女儿便是捎回一文钱,她也要骂我偷婆家的银子贴补母家,今日突然这般热络,账房里刚与我吵完,转头就纵您拿绸子,这其中缘故,还望母亲三思……” “呸!” 屠氏啐道,“我三思什么?人家特意雇马车送我回来,比你这白眼狼强!在婆家不好生伺候舅姑,反倒克扣姑姐用度……” 陆昭若:“娘宁愿信外人也不信我?” 屠氏不耐烦地挥手:“要绸子没有!再啰嗦我就坐门口哭,让街坊都看看沈家主母是怎么刻薄亲娘的!” 陆昭若只觉满心疲惫。 她冷下声来:“阿娘若是执意跟她接触,便随你去,但到时候别拖累我,还有,铺子里的东西,还请莫要再取了,陈掌柜那儿,我已交代了。” 她说完,踏出门外,看见父亲仍坐在那方青石凳上,枯瘦的身影朝着东北方向怔怔望着。 “阿爹……” 她轻声唤道。 陆父恍若未闻。 身后是屠氏的骂骂咧咧。 陆昭若抿了抿唇,默默转身离去。 沈宅后门。 阿宝如往常一样等在门口。 不过,今日它却跳到了屋顶,尾巴尖儿轻轻摆动,碧绿色的圆眼警惕地扫视四周。 它怀疑有人要谋害它! 自从那日从屋顶掉下来一只肥瘦的老鼠后,这屋顶就变得不太平…… 第一日,一条活鱼“扑通”砸在它面前,鱼尾巴还“啪啪”的甩了两下,溅了它一脸水。 第二日,一坨血淋淋的动物内脏“咚”地落在青石板上,腥气扑鼻,它直接连连作呕。 第三日,一只晕头转向的飞鸟“扑棱棱”摔下来,翅膀还扑腾着,差点就扇到它的脸。 第四日,屋顶突然下起了“虫雨”,无数甲虫、蟋蟀、飞蛾蟑螂、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今日,它学聪明了,提前蹲在屋顶上,眯着眼睛,爪子微微张开,准备随时扑杀那个暗中刺客! 到底是哪个坏家伙,想用食物谋害它? 陆昭若回来时,阿宝立刻从屋顶轻盈跃下,绕着她的裙角蹭了蹭,尾巴尖儿勾着她的手腕,软声叫道:“阿娘,你先回去……” 陆昭若低头瞧它:“那你作甚?外头冷。“” 阿宝仰起脸,一双圆溜溜的猫眼映着月光,故作深沉:“我想在外面……晒晒月亮。” 陆昭若:“……” 一只猫,晒月亮? 她迟疑片刻,心想或许是宅子里太闷,它向往外头的夜色,便没再多问,只揉了揉它的脑袋:“早些回来。” 待陆昭若走后,阿宝立刻弓身跃上屋檐。 瞳孔缩成两道细缝,警觉地扫视着每一片青瓦。 它可是天底下最机灵的猫…… 它信誓旦旦,今日定要揪出那个连日来神出鬼没的谋害刺客。 可不知怎的,瓦片的温度太过舒适,眼皮渐渐发沉…… “喵?” 再睁眼时,身下竟是熟悉的门廊角落。 阿宝炸着毛弹起来,却见面前端正摆着个鱼形小饼,黄褐相间的酥皮上缀着薄荷碎,清洌的草木香混着淡淡鱼鲜。 爪子试探性地拨了拨饼子:“倒是……勉强能入口。” 突然僵住。 等等! 它分明记得自己是在屋顶上蹲守的! 阿宝猛地环顾四周,尾巴警惕地左右甩动。 那个神秘的“刺客”不仅投喂,还能在它毫无知觉时将它挪到避风处? 薄荷饼的香气又飘过来。 阿宝纠结地绕着饼子转了三圈,终于低头轻咬一口。 或许、大概、可能……对方真是个好心人? 第38章 班陵又来送银子 回到内室,阿宝便蹲在青瓷澡盆边,尾巴尖儿一勾一勾地示意冬柔。 冬柔拧了热手巾,轻轻替它擦拭皮毛,忍不住笑道:“阿宝这般爱洁,日日要揩身,倒比小娘子还讲究。” 阿宝昂起脑袋,鼻尖嗅了嗅泛着薄荷清香的毛发,傲然道:“本姑娘原就是小娘子。” 尾音带着得意。 在冬柔耳里,听着就是‘喵喵喵’。 定更刚过,阿宝便蜷在陆昭若膝上,尾巴不安分地扫来扫去。 它犹豫片刻,终是将连日来屋顶奇遇细细道来。 陆昭若指尖轻梳过阿宝的背毛,沉吟道:“这般看来,倒是个知猫性的,死鼠活鱼、虫鸟杂鲜,都是猫儿所爱,只是他并不知道,你不爱吃这些,今日换了薄荷饼……” 她轻笑:“怕是见你前几日都不曾动口,特地寻了猫儿零嘴来,猫儿零嘴可不便宜,所以,这人大概是无恶意。” 阿宝竖起耳朵:“我原当是只蠢野猫作怪。” 它又问:“那这好心人究竟是何人?” 陆昭若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说:“若是宅里的人,早该教人瞧见了,许是邻近住户,或是每日途经后巷的商贩,见你蹲在门首可爱,便起了喂食的心思。” 她指尖点了点阿宝的鼻头:“这是这般鬼鬼祟祟,约莫是怕主家怪罪。” 阿宝抖了抖胡须,昂起小脑袋:“既是好人,又喜爱我可爱,那阿宝自然要瞧瞧他是谁。” 它挺起胸脯,毛茸茸的尾巴卷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好当面谢过,万一日后他有需要帮助的,阿宝也能帮上些忙。” 陆昭若唇角微扬,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儿。” 她轻轻抚摸着阿宝的脑袋,“明日你仔细着别睡着,阿娘再让冬柔在后门守着,总能瞧见是谁。” 阿宝点点毛茸茸的小脑袋,团成一圈窝在陆昭若枕边,尾巴尖儿还不忘卷住阿娘的一缕青丝。 陆昭若抬手放下帐幔。 她想起前世这般时辰,自己还在织机前熬得双目赤红,生生熬坏了身子。 如今重活一世,再不会亏待自己分毫。 翌日,晨光未透,她已起身在院中舒展筋骨。 或是前世多年养成的习惯,总是会早早起来。 因为兄长陆伯宏从小爱学武,拜了个枪棒教头,每日天不亮就在后院‘嘿哈’地操练。 她虽对舞刀弄枪兴致缺缺,但经年累月瞧着,倒也记下些架势。 她开始施展伸手,一招一式间,感受着这副年轻躯体的轻盈活力,再不是前世那具被掏空的病弱之躯了。 练至薄汗微沁时,前尘往事总不由浮上心头:被骗入沈家时的天真,操持家务的辛劳,伺候舅姑姑姐的屈辱……最刺心的,却是沈容之携着子孙满堂归家时,那一眼毫不掩饰的嫌恶。 “呵……” 她收势而立,指尖掐进掌心。 这一世,定要叫他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刚去了厨房。 灶下婆子瞧见她来了,立马端上热乎乎的粟米粥,还有一碟酱瓜。 因为宅中的奴仆都是她自己亲自挑选的,所以,对她态度十分的恭敬。 这些日,她都故意说店铺生意冷淡,全宅节俭用度,所以早膳只能喝一碗粟米粥加上腌菜酱瓜。 这时。 张氏身边的周阿婆来了。 陆昭若看向她,眉间不由的轻蹙。 旋即展颜笑道:“周阿婆这般早来,可是舅姑的早膳有什么吩咐?” 周阿婆下颌微抬,眼皮半耷着:“老夫人的膳饮,老奴自是寅正三刻就伺候妥当了。” 她目光如钩子般刮过陆昭若的面庞,“倒是大娘子,已有很多日未去给老夫人晨省了。” 陆昭若:“前月染恙时,阿姑亲见便催我回房将养,想是怕过了病气。” 她抬眸浅笑,“如今铺子连接着萧条,每日都要早早去……” 周阿婆那双浑浊老眼在陆昭若面上一寸寸刮过,忽地冷笑:“老奴活了大半辈子,倒没见过哪个染病的,面色能鲜亮得跟三月桃花似的,想必大娘子的风寒早已好了。” “大娘子既然大安了,自该尽为人媳的本分。” 她故意将“本分”二字咬得极重,继续道:“这晨昏定省的规矩,便是小门小户都省不得,何况我们沈家这样的体面人家?” 那老妇最爱的,便是看她低眉顺眼地捧盂递盏。 如今这般久不去立规矩,怕是早攒了满肚子火气。 陆昭若:“铺子上月净亏二十贯。” 她眼尾微垂,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若这般下去,怕是要动到老宅的田契了……烦请阿婆转告阿姑,说明缘由,就说昭若实在两难。” 既要她伏低做小的伺候,又要她赚足银钱供养。 想的真好! 那老虔婆每月偷偷往海外寄的私房,可不全是铺子里刮出来的油水? 这两个对比一下,自然铺子更重要。 周阿婆前脚刚出院门,陆昭若后脚便换了往张氏院里赶。 她刻意揉红眼眶,进门便屈膝:“儿媳糊涂了!” 她声音发颤:“铺子纵是每日亏一贯钱,哪及阿姑万金之体?方才细想,实在该留在……” “蠢货!” 张氏果然拍案而起:“全家嚼用都指着铺子!都每日亏一贯钱了,还不死快去铺子仔细着经营?若是再亏,我扒了你的皮!” 跨出门槛,陆昭若想着去早市买些什么吃好…… 旋炙猪皮肉好?还是白炸鸡好?算了,吃鹌鹑肉馅面片。 裁缝铺。 云娘捧着个沉甸甸的包裹,眼角笑纹堆成了花:“东家您瞧……”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包袱,露出里头雪亮的银锭子,“足足五十两雪花银呢!还是上次那位贵客,前脚刚走呢。” 云娘继续道:“怪就怪在,那贵客既不定料子,也不选花色,全凭咱们主张。这寒冬腊月的,倒急着预备春裳……” 陆昭若眸光忽闪。 班陵? 真是个好人。 估计是体恤那些跑船的下属。 她从中取出二两银子,没入袖中。 又翻开账本,仔细看了一番,执起狼毫笔,将“亏五十贯”划去,在旁边批了“冬月晦,收贵客订银五十两整。” 再取来朱笔,在总账处勾画:“本月收支两平”。 若是继续亏,那沈青书肯定会怀疑。 第39章 三年前,那个无耻之徒! 翌日,黄昏。 陆昭若在两间店铺来回忙碌,又去买了糖豌豆才回家。 远远望见阿宝蹲在屋脊上,冬柔则躲在门缝后…… “可瞧见那位投食的好心人了?” 陆昭若刚踏上石阶,阿宝便从檐角飞蹿而下。 “喵……” 阿宝的叫声罕见地带着颤音。 冬柔突然一把将她拽进门内,门“砰”地合紧。 “大娘子……” 冬柔的声音发紧,说:“方才巷口,奴婢瞧见有人跟着您。” 陆昭若心头突地一跳:“可看见长相跟身形?” “太远了……” 冬柔摇头,鬓边渗出细汗,“天又黑,只一晃眼就不见了。” 阿宝说:“阿娘,阿宝在屋顶瞧见了,戴着帷帽,穿黑衣……” …… 更深漏静,残烛将尽。 陆昭若在锦衾间辗转。 戴着帷帽,穿黑衣…… 她脑海中闪现一个身影。 阴影如恶兽般笼罩而下—— 他戴着垂纱帷帽,一身夜行黑衣,将她狠狠按在潮湿地上。 她发狠发撕扯,帷帽落地却露出张玄铁面具,冷光森然。 “给我……” 面具后溢出的嗓音低哑发狠,灼热里压着疯劲,他掐着她的腰肢,吐息喷在她耳畔,“我想要你……” 她猛地咬住他颈侧,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 那人却闷哼一声,反手扯裂她素白的中衣。 裂帛声混着稻草的窣响,在夜里格外刺耳。 事毕,那人给了她随身的玉佩,说:“娘子等我……” 这声音竟与方才判若两人,清凌凌如山涧新雪,尾音微微上扬,透出几分少年郎独有的赤诚,“待我了却身上要事,三月后,必回来风光迎娶。” 至于他三月后回没回,她不知道。 只知道,那是她此生最屈辱、最肮脏的烙印。 如今,同样的装束,又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了。 是巧合? 还是……那人又回来了? 可他回来的用意是什么? 原以为他不是给阿宝投食的人,结果,后面他们等了许久,那投喂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所以,他们是同一个人。 既无恶意,为何跟踪人? 故意阴魂不散,让她难堪? 当年,她第一时间去县衙报案了,可是县衙整一年查缉,最终不过“查无此人”四字。 陆昭若猛地攥紧被褥,胸口翻涌着憎恨、痛苦、恐惧…… 她其实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他。 按照前世,他这个时候是没有出现过的。 是在三年后。 深夜,雪虐风饕。 他立在阶下,一身墨色劲装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帷帽垂纱被朔风掀起,露出半截冷硬的下颌。 “跟我走。” 他声音沙哑,“我欠你的,用余生还。” 陆昭若忽然笑了。 她步步逼退他,赤红着眼:“还?谁要你的余生!你不过就是一个无耻之徒!行如禽兽!” 那夜的草垛、撕裂的素纱、渗血的牙印……每一处屈辱都刻在骨头上,日夜灼烧。 忽然,他解下腰间短刀,刀柄朝前递来。 “若恨我……” 他掀开帷帽,面具下喉结滚动,竟似哽咽:“往这里捅。” 指尖点在左胸,那是心尖的位置。 她毫不犹豫地握刀刺入。 “噗……” 刃口破开皮肉的闷响,在雪夜里格外清晰。 血液喷溅在她袖口上。 他身形晃了晃,却仍挺直脊背。 “够么?” 他竟在笑,染血的唇色艳得惊心:“不够……就再深些。” 陆昭若瞳孔骤缩,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 “喵嗷。” 阿宝的惨叫突然传来。 她转身奔向院门,大氅在风雪中翻卷。 身后传来重物跪地的闷响。 她没有回头。 丢下一句话:“若你尚存半分良知,其一,永生永世不得复入我目;其二,即刻投军水师,用你的命去守大属的海疆,我要你日日以怒潮磨剑,夜夜听冤魂泣浪,待哪日这海澨鲸波涤尽你满身罪孽,或许黄泉路上,我施舍你一眼。” 陆昭若收回思绪,微微蹙眉,心中暗自思忖。 这世道,人心难测,无论是不是那个人,都得想办法杜绝尾随自己的人,还要为自己的安全着想。 当然,也有可能是阿宝跟冬柔看错了。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多留个心眼。 翌日黄昏,残阳如血。 陆昭若借着班陵又在铺子订购了衣服为由,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送过去,还做了蟹酿橙,这是她前世偶尔听说书人说的,萧夜瞑的最爱。 萧夜瞑刚巡海回来,正在检修战船…… “统领……” 班统领操演完水战,跑到他跟前:“可是倭寇有异动?” 萧夜瞑:“去买猫儿薄荷饼。” 班陵瞪圆了眼,好奇地询问:“你最近咋回事?不是抓老鼠,就是抓鸟,上次我还瞧见你在海岸边捉虫子,现在又让我去买薄荷饼,你好友顾东家的狼犬,好像也不吃这些吧?” 铸铁扳手砸在甲板上。 萧夜瞑抓过汗巾,没接话,而是问:“让你去沈记裁缝铺订的秋衣,可订了。” 班陵:“昨儿一大早就订了。” 萧夜瞑想起昨日,那门内的婢子似乎有意等候,好在他立即闪身藏起来。 绝对不能让姐姐发现自己。 那这些日还是不去投食了。 他又说:“那便算了。” 这时,亲从官王武匆匆过来,说:“统领!陆娘子在礁石滩……又带来了膳食。” 礁石滩上,凉棚。 一大块石头充当食案,旁边铺着新编的蔺草垫。 陆昭若将食盒中的蟹酿橙、烫黄酒等一一布好。 橙壳金黄,蟹肉莹润,醋芹青翠,色香交融。 班陵呵着白气道,忍不住搓手笑道:“竟是蟹酿橙?这冰天雪地的,陆娘子竟能做出一道蟹酿橙来!这香气勾得人馋虫都醒了。” 陆昭若:“柑橘是从地窖拿出来的,而蟹经冬益肥,是城东的冰蟹户破冰捕捞的。” 班陵:“这可得花不少银子,你几日不来送膳食,我可饿瘦了一圈。今日怎么突然想起来总膳食?还做了这么丰富的佳肴。” 陆昭若唇角微扬,温声道:“花不了多少银,昨日铺中掌柜说,班将军又订了一批秋衣,照顾铺子生意,心中感激,便想着做些蟹酿橙聊表谢意。” 班陵闻言,悄悄瞥了一眼海岸线处的萧夜瞑。 那订衣裳的银子可都是萧统领出的,自己倒平白得了这份人情。 他轻咳一声,故作正经道:“陆娘子客气了……” 海岸边。 萧夜瞑身形如山峙立,玄色大氅被海风撕扯出凌厉的弧度,猎猎翻飞。 “萧统领不尝尝吗?” 陆昭若扬起嗓音,“这道蟹酿橙,听说是你的最爱。” 萧夜瞑目光一闪,她怎么知晓是自己最爱的? 班陵已经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附和:“是啊统领,再不吃可都要进入我的肚子中了。” 萧夜瞑走了过来,却刻意选了离陆昭若最远的座位。 他垂眸接过碗筷,指尖避开了与她相触的可能,声音低哑:“多谢。‘” 陆昭若问:“萧统领觉得这蟹酿橙可还入味?” “尚可。” 他答得极短。 班陵忙打圆场:“陆娘子有所不知,我们统领夸人向来吝啬,上回官人赐的御酒,他也只道了句‘能饮’。 陆昭若并不在意,眼前这位将来可是以军功封诸海侯,领总制诸海舟师的大都督…… 她其实内心十分的敬佩。 不过,这次送膳食她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她轻叹一声:“其实今日叨扰,还有一事相求。” 班陵立刻拍案而起,震得橙盏里的蟹膏直颤:“陆娘子但说无妨!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泼皮欠了铺子银钱?我这就带兄弟们去……” “是有人尾随我。” 第40章 屠氏偷布 陆昭若接着说,“近日归家时,婢子说瞧见有人尾随身后,妾身夜里都睡不安稳。” “什么?” 班陵瞪圆了眼,嗓门拔得老高,“哪个狗胆包天的登徒子,竟敢打陆娘子的主意?” 他撸起袖子,一副要当场干架的架势,“老子这就带人埋伏,非把那厮给抓出来,瞧瞧他的嘴脸。” “咳!” 萧夜瞑猛地呛了一口酒。 陆昭若关切道:“萧统领没事吧?” 他垂眸掩住神色,嗓音压得极低:“无妨……” 班陵还在义愤填膺:“陆娘子放心!我这就安排弟兄们蹲守,保准把那浪荡子揪出来!” 他摸着下巴,突然灵光一闪:“不如这样,班某亲自扮成婢女,跟在陆娘子身后归家,等那厮露面,嘿嘿……” 他做了个擒拿的手势,挤眉弄眼道,“到时候,定叫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班氏擒花手’!” 班将军扮成婢女? 陆昭若与萧夜瞑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他身上。 魁梧的身形,跑马的宽肩,茂密的胡茬,堪比海碗的粗糙大手…… 萧夜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陆昭若以袖掩唇,堪堪咽下笑意:“班将军真是仗义。” 说完,盈盈下拜:“那便有劳班将军了。” 萧夜瞑的指骨在酒盏上碾着,发出细微的裂响。 他借着仰头饮酒的刹那,眼尾扫过陆昭若一脸的害怕的苍白脸。 他原想着暮色掩映下护送陆姐姐归家最是稳妥,却不料自己的惊吓到她了。 自己真是该死! …… 陆昭若回沈家的时候。 班陵还真的扮成婢女。 他娇羞地穿着一件杏红短襦,那布料绷得紧紧的,随时都要炸开,本该垂至脚背的旋裙,硬是被他的腰胯撑成了及膝,头插绢花,歪成鸡窝,翘头鞋里塞着四十四码大脚。 脸涂的煞白,两条炭笔画的柳叶眉…… 胸前塞的两个馒头随走动不断下滑。 一开口,粗嗓门震耳:“大娘子~” 这一路护送堪称鸡飞狗跳,偏他还煞有介事地检查每一个走在后头的人。 他一会儿蹲下身子,往草丛里瞅瞅,一会儿又跳起来,往树上看看…… 最后,没发现任何身后有人尾随的动静,只是把阿宝和冬柔吓得不轻。 不过,他确实是个仗义热心的人,还在周围搜寻了许久,没发现人影。 后面,他派了两个弓手埋伏在周围。 陆昭若又请他们三人吃了饭喝了酒。 陆昭若回到院中,心里踏实了不少。 接连十来日。 班陵虽然没有继续扮演婢女,但是留着那两名弓手潜伏着。 倒是没有再发现有人尾随她。 陆昭若想着,借了班陵的势,那人估计害怕了,只是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不是那个他…… 冬柔又在给阿宝揩背,说:“大娘子,今日我瞧见了……外老夫人……” 陆昭若的目光仍停在《泉志》上:“嗯?” “看见外老夫人去了大姑娘的院子,两人挽着手说笑,可热络了。” 冬柔压低了声音。 陆昭若微微一滞。 冬柔微微气愤:“外老夫人明知大姑娘如何苛待您,却跟她走的如此近,如今来了沈家,直接去她的院子,都不知会你一声,瞧着真令人酸涩。” 陆昭若对屠氏本就没有多少母女情分。 她心里清楚,若母亲安分守己,自己便如前世一般容她颐养天年,倘若非要与她作对,那日后是福是祸,也休怪她袖手旁观。 她算了时间,再过不到一月,沈令仪欠下的利钱,就该滚到四百五十两了。 三更的梆子刚敲过,陆昭若便被一阵急切的叩门声惊醒。 冬柔擎着羊角灯掀开帐子,火光映出她紧绷的脸:“娘子,布帛铺陈掌柜带着两个儿子跪在外院账房,要见你。” 这么晚,肯定出了什么事。 陆昭若匆匆起床。 账房。 陈掌柜“扑通”一声重重跪倒,额头抵地。 他两个儿子攥着棍棒站在身后,他们是店铺的伙计。 陆昭若忙上前搀扶,问:“陈掌柜这是出了什么事?” “东家……老朽……老朽对不住您啊!” 陈掌柜抬起涕泪纵横的脸,嘴唇直打颤,“十匹上好的泉绸……叫人给……给偷了!” 陆昭若心头一跳。 十匹泉绸? 就是五十两,布帛铺的货,统共就值两百两。 陆昭若忙道:“何时丢的?” 陈掌柜的大儿子“咚”地跪下,额头沁出冷汗:“就……就半炷香前的事……是小的守夜时……” 陆昭若眼神一厉:“报官了没有?” 陈掌柜瑟缩着往后躲了躲,眼神飘忽:“这……这个……” 陆昭若:“这么大的事,第一时间不是去县衙报官吗?” 她转身便想去报官。 身后传来陈掌柜的声音:“是……是外老夫人偷的。” 陆昭若猛然停下脚步。 陈掌柜佝偻着背,声音发颤:“前日……已丢了三匹,是老朽大儿子守夜时出的岔子……” 他反手抽了自己一耳光,“我拿棺材本填了窟窿,没敢叫东家知道。” 小儿子突然“咚”地跪下:“昨夜我们爷仨埋伏在库房,亲眼见个蒙面贼翻进来……” “那厮会拳脚!我们三打一才按住,谁知他嚷着……” 大儿子突然闷声道:“他说是东家亲母指使的,要送官就先抓东家的亲娘……”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一晃神……就叫那王八蛋踹窗跑了。” 陈掌柜小声补充:“按《属刑统》,盗满五匹即……流放三千里……” 冬柔在旁边气得不行:“外老夫人怎可干这样的盗窃事?还是盗窃自家女儿的。” 陆昭若太清楚屠氏的为人,贪财是真,却绝没这个胆子敢打店铺的主意,更何况还找到盗贼。 这些日子突然与沈令仪走得这般近,必是她在背后撺掇。 原本再半个月,沈令仪就会自食恶果。 如今却来这一遭。 陆昭若缓了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 眼下没有实证,不能贸然闯到沈令仪的院中对质。 “都随我去我母家。” 她冷声道。 陆家。 屠氏睡觉的时候,嘴角还噙着笑。 上次那三匹绸卖了十五两银子,自己拿到手七两,明日还有十匹的绸子,能卖足足五十两,自己能分二十五两呢。 不但拿了钱,还可以压压那不孝女的威风,她想想都爽快。 第41章 女儿今日回来要行件忤逆事 “咚咚咚……” 屠氏猛地从榻上弹起,张口便骂:“哪个杀才半夜叫魂?” 堂屋后间传来陆父的咳嗽声,接着是窸窣的披衣声。 陆伯宏已趿拉着麻鞋去应门,门闩刚卸,冷风便卷着陆昭若的身影扑进来,身后还站着陈掌柜父子三人和婢女冬柔。 “小妹?” 陆伯宏慌忙侧身,“快进来!外面冷……” 陆父正往灯盏里添油,火苗“啪”地窜高,他询问:“出甚事了?” “阿爹。” 陆昭若走上前,福了福身,眼神一沉:“女儿今日回来要行件忤逆事。” 东厢房帘子一抖…… 屠氏扒着门框偷看。 “阿娘躲什么?可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陆昭若看过去,冷声道。 屠氏吓一哆嗦,毕竟眼下这阵仗确实让她发虚。 耳边又响起沈令仪那日贴着耳根话:“她自个儿不孝顺你这个亲娘,你拿几匹绸子怎么了?莫说几匹绸子,就是搬空她库房,也是她该孝敬你的。” “再说了,她敢告你吗?吉州城吐沫星子就能淹死这个不孝女。” “她若真找你算账,您只管哭两声‘为娘一时糊涂’,她如果态度强硬,你就说‘娘不如死了干净’,她就会自己掏银子把窟窿填平。” “既然她不肯孝敬你,你自个儿就想这个法子,总不能白养她一场吧?” 她瞬间挺直了后背,一脸无事地走出来,大喊:“大半夜的,带外人来抄家啊?” 陆昭若也不多废话,直接明说:“阿娘盗我铺中十三匹绸,如今却一脸无事发生?” 此话一出。 陆父跟陆伯宏皆是吃惊。 陆伯宏自然最相信小妹的话,立马愤怒地瞪着屠氏:“阿娘,你怎可做出这等缺德的事来?” 屠氏却慢悠悠拣了张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啧啧,深更半夜带人闯门,往亲娘头上扣屎盆子……” 她突然拍案,“好个孝女!” 她心里门儿清,横竖那贼人自己又没见过! 陈掌柜上前半步,说:“老夫人,老朽和两个儿子亲自蹲守着,亲眼目睹了那盗贼,且也是那盗贼亲口说的,是您指使他去偷窃的。” “放你娘的狗屁,明明是……” 屠氏怒骂一声,忽又噎住。 “是谁?” 陆昭若接过话,逼问。 屠氏眼神飘向窗棂。 “是沈令仪是吧?” 陆昭若冷声点破。 屠氏咳嗽一声,不语。 陆昭若轻轻抬眸,声音如秋水平静:“半月前,阿娘来铺中取走那匹泉绸时,沈令仪倒是热络,挽着您说了好些体己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自那日后,阿娘就经常来沈家,从前都不见这么积极,只是总径直往沈令仪院中去。经过女儿的院子,连脚步都不曾停一停。” “前些日铺中失了三匹绸,今夜陈掌柜父子三人更亲手拿住那贼人。” 她看向屠氏微微发虚的面色,字字清晰:“那人亲口供认,是阿娘指使的。” 她并未说盗罪跑了。 屠氏冷汗直冒,明明是沈令仪找的贼人,怎的竟全栽到她头上? 陆伯宏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托跳起:“阿娘!” 他眼眶赤红,“您竟真做出这等事?” 屠氏不说话。 陆昭若:“那盗贼还被宅中的仆人捆着,明儿个天一亮就会送去县衙,到时候……” “阿娘,盗满五匹,流放三千里,而阿娘指使盗贼偷取自家女儿的东西,又盗取了十三匹,按照《属统刑》流三千里折脊杖二十,配役一年。” 屠氏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她哪里想到,会这么严重啊? 她哆嗦着抓住陆昭若的裙裾:“阿宁……娘、娘只是一时糊涂……” “糊涂?” 陆伯宏一把拽起屠氏,“十四匹绸子!小妹寒冬腊月还熬夜对账时,您可曾想过她是你女儿?” 陆父脸上也流出了些怒色。 “走!” 陆伯宏拖着屠氏往外拽,“这就去见官!” 屠氏狠狠推开了陆伯宏,梗着脖子尖声道:“我拿你几匹绸子怎么了?东街张员外家的女儿,月月往娘家送绫罗绸缎;西市王掌柜的闺女,连夫家的参茸都往亲娘屋里搬……” 她瞪着陆昭若,满脸都是责怪:“你再瞧瞧你?嫁过去三年了,你孝敬过我多少东西?上次只不是找你要几件冬衣你都不肯,害我在娘家宴席上被几个阿嫂笑话!” “上回不过拿你一匹绸子,你是怎么做的?” 她提高了嗓门,讥讽道:“你还专门跑来,在家里翻来翻去,想把绸子要回去。” 屠氏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陆昭若脸上,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可真是寒了为娘的心!这般不孝,这般冷血……” 陆昭若唇角轻轻扬起。 她没有怒,而是平静地说:“阿娘总说女儿不孝,可女儿记得,五岁时的冬衣,是阿兄用旧袍改的;八岁起,每晚挑灯做绣活换的铜钱最后都进了阿娘的匣子。” 烛火映亮她微红的眼眶:“十岁后,家中灶台、水缸、织机……哪一处没有女儿的掌印?女儿在嫁入沈家前,加起来也给了母亲五十贯铜钱了。” 陆昭若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即便是女儿出嫁,阿娘也一分嫁妆没有给,反而把聘礼全部没收了。” 屠氏哑口无言。 她定定望着屠氏,目光澄澈如秋潭:“女儿这一生,从未尝过阿娘的疼爱。在家中恪守孝道,晨昏定省,却连年节的赐岁钱……” 她喉头微动,“女儿从未得过。” 她吸了一口气:“女儿在沈家日子过的艰难,阿娘也是知晓,即便这般,该有的节礼孝银,从未短缺。” “即便女儿当真未曾尽孝……” 陆昭若嗓音清冷:“阿娘也……” 烛花“啪”地炸响。 “没有资格指责女儿不孝。” 她看着屠氏躲闪的眼睛:“女儿只是不明白,为何亲生母亲会伙同外人来偷孩儿的东西。” “到底……” “是谁让谁寒了心?” “你……你这个黑心肝的。” 屠氏指着她怒骂。 陆伯宏眼眶通红,声音哽咽:“阿娘,快将那十四匹绸子还给小妹罢。” 陆父重重拍案:“还不快拿出来!” 前头四匹早换了银子揣进怀里,今夜这十匹……明日沈令仪自会分她好处。 “拿?” 屠氏突然尖笑一声,嘴角扯出刻薄的弧度,“我偏不!” 陆昭若:“十四匹绸子,折损铺中大半本钱。阿娘若不归还,女儿如何向沈家交代?” “交代?” 屠氏伸长脖颈,活像只斗胜的公鸡,“你自己贴补不就是了?说这些个话,倒像是我苛待了你似的!” 她哼道,“谁让你从小就不招人疼?” 陆昭若握紧了手指,这份母爱不要也罢。 第42章 不敢报官 陆昭若向陆伯宏郑重一礼:“劳烦阿兄送母亲去县衙。” 她抬起脸,眸色如霜,“今日,女儿不得不行这忤逆之事了。” 屠氏身子猛地一颤,脸色刷地惨白。 这贱丫头竟真要送亲娘见官! “娘不如死了干净……” “这日子没法过了……” 她突然瘫坐在地,捶胸哭嚎。 陆伯宏手足无措地去扶:“阿娘您别……” “你们要是敢押我去衙门……” 屠氏突然指向墙壁,“我这就撞死在这儿!” 陆昭若缓步上前,指尖轻点斑驳的墙面:“阿娘这些年说了十七次要撞墙。” 她忽然冷笑,“可这墙上怎么连道刮痕都没有?” “那今日便撞个明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雪,却让屠氏浑身一颤。 屠氏盯着那堵墙,脚跟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沈令仪教的两个法子,竟全不管用。 这贱丫头这般铁石心肠。 “阿娘怕死。” 陆昭若忽然俯身,“那就把沈令仪供出来。” “胡、胡说什么!” 屠氏声音发虚,“沈家大姑娘待我,比我的亲闺女还亲……” “亲闺女?” 陆昭若苦笑:“自女儿嫁入沈家,沈令仪时常女儿母家‘小门户的穷酸气,熏得我头疼’,前些日突然对您殷勤,不过是因为女儿没给她赌资罢了,所以才利用了你。” 屠氏别过脸,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若她真比你亲闺女还亲,为何不自己掏银子孝敬?反倒撺掇您来做贼?” “为何那贼人咬定是您指使?而不是说,沈令仪指使的?难道,那盗贼是阿娘找的?真的是阿娘指使的?” 屠氏忙道:“胡说八道,怎可是我指使的?” 陆昭若:“阿娘刚刚也听女儿说了,按照你的罪行,流三千里折脊杖二十,配役一年。” 屠氏冒冷汗。 陆昭若:“如果你只是被人教唆,加上是女儿的母亲,顶多赔上十三匹的绸子钱,女儿自然会跟县尊说,让他宽恕你,而,沈令仪才会被流三千里折脊杖二十,配役一年。” “阿娘,你可以自行选择。” 陆伯宏跪在地上,嘶哑着嗓音说:“阿娘!您还要被她骗到几时?你怎么可以联合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陆昭若望着兄长通红的眼眶,胸口的酸涩渐渐化作暖流。 阿兄…… 她在心底轻轻唤着。 等离开沈家,定要陪他去属京赴任,看他射榜题名的模样。 还有李念儿…… 袖中的手悄悄攥紧。 这一世,绝不会让阿兄再娶那个毒妇! 屠氏眼珠乱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是那沈令仪撺掇的,为娘一时糊涂,被她几句好话哄了去……” 小半刻后。 她哭嚷着撇清干系,死活不肯去县衙作证,生怕丢了颜面。 陆伯宏厉声斥责她。 她却反咬一口,坚称该由盗贼指证。 陆昭若沉默了,因为盗贼早已逃脱。 只能由她去县衙指证,县衙才会张贴告示,抓捕盗贼。 屠氏眼见陆伯宏真要押她去衙门,突然扑向陆父,死死拽住他的衣袖:“陆远名,你快点劝劝你的好女儿啊,我不去想县衙,我要是去了,将来怎么抬头做人啊。” 陆父甩开衣袖,愤怒道:“你平时待阿宁苛刻就算了,如今竟然还帮着外人害她!” 屠氏扑在地上,盯着陆父,然后咬牙切齿道:“若今日帮我送去县衙,我保不准会说些什么糊涂话。” 陆父呼吸一滞,手臂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强压慌乱,快步走到陆昭若面前,深深一揖,声音发紧:“阿宁,你阿娘只是一时糊涂……看在我的面上,算了吧。” 陆昭若怔住,往日虽然不问事,但明事理的的父亲,竟然为帮阿娘求情…… 这不是她认识中的阿爹。 陆伯宏开口:“阿爹,你怎能帮阿娘求情,按律就该去县衙作证!” 陆父说:“她只是属于知情,且分赃,并没有参入其中的盗窃中,你是巡检,通融一二,让她退还赃银便是。” 屠氏忙道:“是,是,我退还银子……我现在就去拿。” 她很快去房里把银子拿出来,递给陆昭若。 陆昭若拿着银子,冷声道:“可若阿娘不去,如何指证沈令仪?” 屠氏狠狠揪了一把陆父,说:“你不是抓了盗罪吗?他便可以指证,还有,这事万不能报官,必须私了,毕竟都是自家人,报官了,两家都难看。” 陆父吃痛,突然暴喝:“既如此,连为父一并绑去县衙!” “阿爹!” 陆伯宏气得握紧拳头。 陆昭若深吸一口气,福身道:“女儿不敢。” 说完,转身,丢下一句话:“既是阿爹求情,阿娘也把银子归还,那便算了,只希望阿娘以后要安分些。” 她带着陈掌柜父子快步离开,身后传来陆父的喊声:“记住要私了。” 陆伯宏狠狠瞪了父母一眼,甩袖追了出去。 “阿兄。” 陆昭若压低声音,“还得派人暗中缉拿那贼人,他既偷了布匹,必定要销赃。” 陆伯宏会意点头:“只要人赃并获,不怕沈令仪抵赖。” 陆昭若深吸一口气,既然不能报官,那就在祠堂私了…… 届时,任凭家中二老如何袒护,她也定要唱一出好戏,叫沈令仪吃尽苦头。 临走前,她又特意叮嘱陈掌柜父子三人:“今日之事,万不能走漏半句……” 说着将陈掌柜垫付的三匹绸缎银钱如数奉还。 回到沈家。 陆昭若躺在床上难以入睡,实在想不通为何阿爹会帮阿娘说清?还有阿娘说的那句话“我保不准会说些什么糊涂话。” 是什么意思? 连日来,她或许因那桩烦心事头疼欲裂,索性便歇了数日。 沈令仪那边,自知东窗事发,却仗着陆昭若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惊动官府,心中那份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只可惜,手中紧握的银两,又在赌桌上付诸东流。 至于那盗贼,近日来生怕行踪暴露,始终藏着掖着,不敢将那十匹珍贵的绸缎脱手换钱。 如此一来,她的钱袋依旧空空如也。 思来想去,何不再次前往库户那里,借些银两应急? 毕竟,那些人对她的谄媚讨好,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第43章 持械闯门,伤我女儿! 屠氏憋了半个月的闷气,越想越窝火。 她算是看透了,那沈令仪分明是在利用自己。 可奇怪的是,沈家那边竟半点动静都没有。 那死丫头不是该回去大闹一场,把银子讨回来,再让沈令仪吃顿鞭子吗? “没用的东西!” 屠氏狠狠捶了下桌案,“捏着把柄都不敢动手!”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罢了,老娘亲自去会会沈家,叫他们知道得罪我屠氏的下场!” 布帛铺。 陆昭若看着账薄。 这几日的账目,还瞒着沈青书。 只待兄长擒住那盗贼,人赃并获,便是她向沈令仪发难之时。 虽说明日,安排好的库户也会登门沈家,亲手斩断沈令仪那只手。 店铺也将是自己的…… 可那十匹上等绸缎,绝不能就此作罢…… 定要讨回来! 冬柔轻步踏入内室,低声道:“娘子,大舅爷方才递了话来。这些日子追查盗贼本无头绪,谁知今日巧遇水师班将军。班将军听闻此事,当即命人协查,果真寻到了贼人踪迹。” 她略一停顿,声音又压低几分:“大郎君说……天黑之前,必能拿人。” 陆昭若目光微闪,说:“你去捎话,拿到人后,让班将军一道将盗贼带来沈家,日后,我请他吃酒。” 酉时正刻,暮色渐沉。 陆昭若想早早回去等候着。 门口的阿宝着急道:“阿娘,不好了。” 冬柔在侧,陆昭若不便直言,只递了个眼色。 阿宝会意,说:“外祖母抡着铁秤杆闯进宅里,把沈令仪给打了!眼下被护院押在正堂前的院子里……” 陆昭若心中一紧。 无人提前通报,分明是他们故意想多羞辱一下阿娘。 冬柔蹙眉:“外夫人怎的这般莽撞?持械闯宅,还打了人,这不是白白送把柄到沈家手里?” 陆昭若说:“冬柔,去把陈掌柜还有他两个儿子唤来,再去找我兄长,问他盗贼抓到没有。” 正堂前的庭院。 屠氏被两名护院死死按跪在地上,发髻散乱,铁秤杆滚落一旁。 台阶上,站着张氏、沈青书,而旁边的沈令仪捂着胳膊,尖声骂道:“好个市井泼妇!竟敢持凶器闯进沈家行凶!今日若不送官,真当我们好欺负不成?” 屠氏挣扎抬头,啐了一口:“沈家贱人!你哄骗我,偷了我女儿铺中的绸子,还敢恶人先告状……” 沈令仪心虚地瞧了一眼沈青书。 沈青书眯了眯眼,语气森冷:“亲家夫人,纵有万般委屈,持械伤人也非解决之道,昭若既为我沈家妇,家务事自当由她出面,何至于让您亲自持械上门?”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铁秤杆,冷笑一声:“如今伤了人,闹得满院皆知,若传出去,丢的可是两家人的脸。” 说罢,他抬手一挥。 护院猛地一压,屠氏闷哼一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屠氏怒骂:“你那好女儿,假意与我亲近,哄骗我与她分赃!拉我下水,她自己偷了铺子里的绸缎卖钱赌钱,如今倒有脸赖在我头上?” 她扫向沈青书和张氏:“整整十匹上等绸缎的银子,全进了她的口袋,你们沈家,可真是养了个‘好’姑娘!” 沈令仪脸色一变,立刻拽住沈青书的袖子:“父亲!母亲!她血口喷人!” 她眼圈一红,颤着肥下巴:“女儿怎会偷自家的东西?倒是她,前些日子仗着是弟妇的母亲,硬从铺子里拿走一匹杭绸,弟妇应该没告诉你们吧?” 她故作惊疑:“至于什么十匹绸缎……女儿从未听过,要么是你自己偷的,要么是弟妇私下吞了。” 屠氏没想到,陆昭若竟未将此事捅破! 她心底暗恨女儿软弱,面上却讥讽道:“我那傻闺女,被你们沈家拿捏得死死的,自然不敢吭声!” 她又瞪着沈令仪:“你这个贱人,明明是你找了个盗贼,偷了绸子……” “陆门屠氏!” 张氏厉声打断,眼中满是轻蔑:“好一个市井泼妇!持械闯门,伤我女儿,如今还敢当众污蔑?真真是让我开了眼!” 她冷笑着甩袖:“今日便等你那‘好女儿’回来,我倒要看看,她如何给我沈家一个交代!” “儿媳这就给阿姑一个交代!” 陆昭若踏入院门,目光掠过屠氏哭嚎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这个母亲,当真是愚蠢,搅乱了她的局! 屠氏瞧见陆昭若回来,立马哭着喊:“阿宁,你瞧瞧你婆家的人,如何对你母亲,你还不救救我啊……” 陆昭若没理会屠氏,而是面上端着温顺,行至阶前,肃然跪下,行稽首礼;“儿媳回迟,请父亲、母亲责罚。” 她缓缓直身,眼风扫向廊下瑟缩的奴仆:“宅中闹成这样,竟无一人来报,沈家的规矩,何时松散至此?” 这些人都她挑选的奴仆,如今都在这儿,不是不去报,而是被拦着不敢报。 张氏嗤笑:“吓都吓死了,哪还记得通传?” 沈令仪立刻帮腔:“就是!你娘抡着铁秤杆见人就打,把大家都吓得不清。” 陆昭若平静道:“家慈性子虽急,却非无理取闹之人,不知她究竟犯了何错,值得动用护院压跪?” 沈青书冷脸甩袖:“你自己问她!” 屠氏心里更气,这个时候还低眉顺眼的,气得她也想抡起铁秤杆给她一下。 她瞪着陆昭若骂道:“窝囊废!你姑姐指使贼人偷铺里的绸缎,你捏着人证却连个屁都不敢放!你不是总怨我这个当娘的不给你撑腰吗?好,今日我豁出这张老脸来替你讨公道……” 她猛地看向沈令仪,嗓音嘶哑:“结果这贱人不承认,还倒打一耙,非说是我偷的!还反咬是你吞了!” 屠氏心里憋屈。 她尚有自知之明,来的时候带着笑脸,好声好气地问沈令仪那十匹绸缎的下落。 可沈令仪装傻充愣,一脸无辜:“亲家夫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屠氏才发了火,直接捅破了。 沈令仪非但不慌,反而得意一笑:“亲家夫人莫要冤枉我啊,既然那盗贼指证你,那不就明摆着是你自个儿偷了自己女儿的绸子吗?毕竟上次瞧见你,你还直接从铺中拿走一匹绸子。” 她故作恍然,掩唇惊呼:“怪不得你女儿不敢声张……原来是亲娘偷的啊!” 屠氏气得浑身发抖,从袖中猛地抽出那根铁秤杆,她本只是想吓唬吓唬沈令仪,逼她认罪。 她哪敢真动手? 更何况,沈令仪身形肥壮,真要打起来,她怕是连对方一根手指都掰不动! 可沈令仪却故意往她秤杆上撞,还尖声挑衅。 屠氏脑子一热,挥着秤杆就往她胳膊上砸…… ………… “原来这布帛铺不但被好儿媳的娘亲拿走了一匹上好的泉州绸,还连着丢失了十三匹绸子啊。” 张氏接过周阿婆递给来的茶,看向陆昭若:“陆昭若,你瞒得可真紧啊。” 陆昭若垂首,声音恭敬:“儿媳不敢欺瞒,只是尚未查清,怕惊扰阿姑阿翁。” 沈令仪立刻插嘴:“母亲!我猜,应该是她和她娘合谋私吞!否则为何瞒着?且不敢报官?” 张氏猛地将茶盏砸向陆昭若—— “你们母女好一个算盘!” “啪!” 茶盏在陆昭若额角碎裂,滚烫的茶水混着血丝从她鬓角滑下。 她一动不动,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缓缓抬手,抹去眼皮上的茶叶跟血丝,露出那双冷得骇人的眼睛。 第44章 你替娘给你姑姐磕个头? 屠氏被这一幕震住了。 瞧着陆昭若唯唯诺诺的样子,还有那张氏厉害的样子,心想着,莫非女儿说的是真的?这沈家上上下下都在欺辱她? 张氏冷笑:“陆昭若,今日这事,你若不给个交代……” “交代就是,那丢失的泉绸确实都是沈大姑娘所盗。” 陆昭若抬起下颚,盯向沈令仪。 沈令仪闻言,非但不慌,反而掩唇轻笑着。 毕竟那盗贼没被抓到,就算抓铺了,也是会一口咬定是屠氏指使的。 她轻蔑地瞥了一眼陆昭若:“弟妇这话说的,倒像是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证据似的,分明是你们母女合谋,如今倒来污蔑我,可真真是下作……” “姑姐这话倒有趣,若真如你所言是我母女合谋……” 陆昭若指尖抚过额角鲜血,眸光陡然转冷:“我阿娘何必持械闯门?自己把事情闹大,让你们有机会羞辱她?” “难道我们母女蠢到……” “自己把事情闹大?” “给你们机会当众羞辱?” “给你们把柄定我们的罪?” 沈令仪肥胖的面颊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自那日起,她就发现这个往日低眉顺眼的弟妇突然变得伶牙俐齿,每每对质,自己竟总被堵得哑口无言。 这时,冬柔领着陈掌柜父子三人匆匆赶到。 她一眼瞧见陆昭若额角的伤,顿时红了眼眶,急忙掏出帕子捂住伤口:“大娘子,这……这是怎么伤的?” 陆昭若面色苍白却平静:“不碍事。” 冬柔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激动:“大舅爷已经拿住那盗贼了,正在押来的路上。” 陈掌柜上前一步,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说到最后,他面露难色,声音也低了几分:“那盗贼……那盗贼指认,是主母的母亲指使的。” 沈令仪闻言,脸上的肥肉顿时舒展开来,笑得浑身乱颤,得意道:“听见没有?连盗贼都亲口招认了!你们母女还有脸在这儿污蔑我?” 她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走到陆昭若面前,故意提高声调:“弟妇啊弟妇,你这般处心积虑地栽赃我,莫不是想独吞那些绸缎?” 说着还故作痛心的摇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屠氏嘶声喊道:“沈令仪!你这黑了心肝的小贱人!明明是你指使盗贼,如今倒来污蔑老身!” 沈青书面色阴沉沉的,他心知肚明这绸缎失窃与女儿脱不了干系,但眼下盗贼既已指认屠氏,便顺势喝道:“陆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这盗贼虽未到案,却已供认是你母亲所为!” “陈掌柜父子三人皆可作证!” “你母亲给你的银钱便是铁证!” 他转向屠氏,冷斥:“余下十匹绸缎何在?可是已经变卖?赃银又在何处?” 屠氏哭着喊着:“那应该问你这个女儿,明明是她哄骗我的,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分了一些银钱而已。” “按大属律法,盗窃当流放三千里,如今还持械闹上我沈家?” 沈青书猛地提高声调,“持械行凶,该当三年半徒刑!” 屠氏双腿一软,直接趴在地上。 事情怎么闹成如此? 她不过是贪图一些钱财,况且银子都还给了陆昭若啊。 沈令仪见状,得意地掩嘴轻笑,满身肥肉都跟着颤动。 张氏适时开口:“念在你是我沈家媳妇,素日也算尽心,只要让你母亲补足银钱……”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再给我儿令仪磕三个响头赔罪,此事便作罢。” 她自然不敢闹到县衙,一是会丢了沈家的颜面,二是,她对这个女儿心里有数。 “什么?” 屠氏浑身发抖,“让我这长辈给晚辈磕头?这、这成何体统!” 尊卑倒置,尊严扫地…… 她还不如真的一头撞死得了! 陆昭若缓缓站起身,这张氏,让自己彻底沦为奴婢不如…… 屠氏颤抖着望向女儿:“阿宁……娘宁可死也不……” 她突然哽咽道:“要不……你替娘给你姑姐磕个头?” 声音里带哀求。 虽说绸缎并非自己所盗,但这事确实与自己脱不了干系。何况沈家人证物证俱全,她一个妇道人家又能如何?难道真要闹到县衙去不成?流放三千里,三年半徒刑,光是想想就让她浑身发冷,后脊梁骨都渗出冷汗来。 “阿娘?” 陆昭若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 沈令仪却已翘起嘴角,阴阳怪气道:“倒也不是不行……” 陆昭若心头涌起一阵恼恨。 这个糊涂娘亲!明明只需安分等待,待兄长擒获盗贼,自可让沈令仪伏法认罪。 偏生要莽撞行事,持械闯门,反倒让沈家拿住了把柄。 那铁秤杆若是没抡出去,此刻跪地求饶的,就该是沈令仪了! “阿姑、阿翁,姑姐,盗贼尚未到案,何必急着定罪?” 陆昭若声音异常平静。 阿兄此刻想必正押着那盗贼赶来,更有从六品的班将军亲自坐镇,那贼人见了朝廷命官,岂敢再作伪证? 沈令仪嗤笑一声,肥胖的脸上堆满讥诮:“即便抓到了又如何?不过是当面指证你母亲罢了……我母亲跟父亲念你是沈家媳妇,怕闹到衙门丢了颜面,这才好心要私了。” 她揉着胳膊道:“你还是快些替你娘磕头赔罪吧,我这胳膊可是结结实实挨了三秤杆呢!” “贼人已押到!不如当面问问,究竟是谁指使他偷的绸子?”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满院主仆齐刷刷的望向院外…… 只见陆伯宏龙行虎步踏入院中,身后两个士兵押着那个盗贼,另外两个士兵,各自抱着泉绸。 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还有位八尺将军。 生得虎背熊腰,一身戎装不怒自威,身后还列着十余名披甲执锐的水军士兵。 那将军铜铃般的眼睛往院内一扫…… 不怒自威! 陆巡检与一名将军同押着盗贼而来,这般阵仗让奴仆们霎时慌了神,纷纷往后缩。 张氏却端坐在周阿婆搬来的竹椅上,指尖捻着茶盏盖轻轻刮过浮沫,斜睨着来人。 毕竟是久居内院的妇人,哪里认得什么将军? 沈青书却是个见过世面的,见那班陵一身戎装气度不凡,身后水军士兵个个披甲执锐,立即变了脸色,慌忙上前拱手作揖:“这位将军大人是……” 冬柔欣喜地凑到陆昭若耳边低语:“大娘子,舅老爷跟班将军来了!” 陆昭若肩头微松,抬眸正与班陵目光相接。 他极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然后对沈青书抱拳回礼,声如洪钟:“本将麟海水师副统领班陵,适才偶遇陆巡检缉拿此贼,便一同押来沈宅。” “班将军!” 沈青书膝盖一软,扑通跪倒。 满院仆妇哗啦啦都跪了一地。 刚刚还端着架子的张氏这才惊觉不妙,被周阿婆扶着颤巍巍跪下。 “还不跪下!” 她扭头厉喝,声音都变了调。 沈令仪浑身肥肉猛地一颤,活像座肉山轰然砸在地上。 陆昭若正欲屈膝—— 班陵上前抬手虚扶:“陆娘子不必多礼。” 目光扫过她额角伤痕时,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本将途经西市,恰逢令兄缉贼,听闻此事缘由,因你对本将有恩情,特来主持公道。” 这一声‘陆娘子’叫得众人皆是一怔。 沈青书与张氏相识了一眼。 毕竟按礼该称‘沈门陆氏’,偏这班将军略去夫家姓氏,其中深意令两夫妻额角渗出冷汗。 陆昭若会意,只行了个端正的万福礼:“谢将军体恤。” 班陵大手一挥:“带人犯!” 那盗贼被拖到堂前。 班陵铜铃般的眼睛一瞪:“谁指使你偷的绸缎?” “是、是这位娘子!” 盗贼指着沈令仪。 第45章 盗贼作证 沈令仪闻言,浑身肥肉猛地一颤,被肥肉挤得细长的眼睛骤然睁大。 不是拿了银子,交代清楚,就算被抓到,也要一口咬定是屠氏指使的吗? 张氏跟沈青书的脸色难看。 盗贼继续道:“她许小人两贯钱,让小人去沈记布帛布偷绸子,先前偷了三匹,没想到第二次偷,被铺中的伙计逮住了,小人然后趁着他们不注意跑了,一直躲着,那十匹绸子也没敢卖。” 两名士兵抱着绸子上前。 陆昭若缓步上前,青葱玉指轻抚绸面,说:“经纬细密,暗纹精巧,确是铺中失窃的上等泉绸无疑。” 沈令仪强撑着嘴硬:“血口喷人!我何曾见过你这等腌臜货色!” 盗贼急忙道:“当时你找到小人,在场的不止小人一个!还有几个兄弟都听见了!现在就能把他们都拘来对质!” 陆昭若问:“那日,你为何一口咬定说,是我阿娘指使你的?” 盗贼:“都是沈大姑娘指使小人这样说的。” “你……” 沈令仪像滩烂泥般瘫坐在地。 张氏看着自己女儿,咬了咬牙,也不敢说什么。 沈青书面色铁青,狠狠剜了沈令仪一眼。 “还不松开?” 陆伯宏一声暴喝,惊得那几个护院浑身一抖,手忙脚乱地解开了屠氏的束缚。 方才还瘫软在地的屠氏,此刻跳了起来,指着沈令仪破口大骂:“好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贱人!栽赃陷害到老娘头上来了!那日分明是你出的骚主意……老身也只是分了点银子而已。” 她叉着腰,“现在人证物证俱在,看你还怎么狡辩!” 沈令仪本来就没什么脑子,一张肥脸涨得通红,直接瞪着盗贼骂:“你个狗东西,你出卖我!” 此话一出,坐实了她指使盗贼偷窃自家铺子的绸子。 张氏狠狠揪着她的胳膊,暗自怒骂:“你是愚蠢啊。” 班陵浓眉一挑,虎目在沈家众人脸上扫过,突然发出一声嗤笑:“呵!本将今日倒是开了眼界。” 他踱步到沈令仪跟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沈家堂堂大姑娘,竟做出这等监守自盗的勾当?” 说着转向沈青书,语带讥讽:“沈老爷治家有方啊,连自家库房都能被女儿搬空了。” 沈青书面如土色,额上冷汗涔涔:“将军明鉴,草民实在不知……” “不知?你自己的女儿,你不知其性子?” 班陵冷笑打断。 言外之意沈青书自然懂。 班令大手一挥,“来人!把这一干人等都带去县衙,请县大人明断!” 士兵们立即上前拿人。 沈令仪抓住沈青书的袖子,哭喊道:“父亲救我!女儿知错了!” 屠氏也慌了神,一把拽住陆昭若的衣袖:“阿宁!娘不想去衙门啊!你去跟班将军说说好话?” 张氏忽然开口:“将、将军明鉴……纵然这贼人指认小女,可陆亲家母参入其中也是事实啊。” 她攥紧帕子,嗓音发紧,“更别说持械闯门……两罪并罚,不比小女罚得轻。” 她故意表现的一脸担忧:“只怕陆亲家母这身子骨,受不住牢狱之苦啊。” 屠氏闻言,双手揪住陆昭若的胳膊,嚎啕大哭:“阿宁,娘不想去县衙,娘不想流放也不想坐什么牢,更不想失去了体面,你就……你就看在你阿爹的份上,莫要将娘送到县衙去啊。” 陆昭若看向陆伯宏:“阿兄觉得呢?” 陆伯宏虽然担忧母亲,但是他明事理,知道是母亲的错,便说:“小妹做主便是。” 陆昭若看着母亲惊恐的模样。 她并不是心疼她,而是心疼陆父…… “娴媳……” 沈青书窥见她神色松动,急忙上前两步,“都是自家人,何必闹到衙门?横竖丢的是自家绸缎,不如私了……” 班陵也深知,‘亲属相盗’与‘姻亲纠纷’,如果主家人不愿意闹到公堂,确实可以私了。 陆昭若问:“那阿翁该如何处置呢?” 沈青书笑道:“此事就此揭过!小女虽有错,但亲家母持秤杆闯门在先,双方互有过失……” 屠氏闻言,立刻跳脚:“什么?明明是你女儿……” 话未说完,就被陆昭若一个眼神制止。 班陵沉吟片刻,看向陆昭若:“陆娘子意下如何?” 陆昭若垂眸,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阿翁既说要私了,儿媳自然遵从,只是……” “姑姐监守自盗在先,栽赃嫁祸在后;家母虽知情分赃,却未参与行窃。如今母亲持械伤人固然有错,但若姑姐不受惩处……” 她目光缓缓移向祠堂方向,朱唇轻启:“沈氏百年清誉,难道要落得个‘纵女为盗’的骂名?” 话音未落,又转向班陵盈盈一拜:“更何况今日班将军亲临,此事已非寻常家事,若就此轻轻放过,岂非藐视朝廷命官?” 班陵听后,开口:“确实,本将在此,若全当无事发生,把我当什么了?今日本将代行‘息讼’之责。” 在旁边的冬柔瞬间明白,难怪大娘子特意嘱咐,要班将军同来。 她望着自家娘子挺直的背影,忍不住抿嘴偷笑。 大娘子这招真是高明! 最后,盗贼被杖一百,当堂执行,打得皮开肉绽,且没收沈令仪给的两贯钱。 沈令仪被迫归还三匹泉州绸,折银八两,并按赃三倍罚银,共计二十四两。 屠氏因知情分赃及持械伤人,被罚铜二十斤,折钱十贯。 而那二十四两,自然是张氏帮女儿出钱了。 陆昭若愉悦,毕竟得了这么多银子。 沈青书面色阴晴不定。 沈令仪还一脸的不服。 陆昭若唇角微扬,温声提议:“公罚已定,家规亦不可废。” 家规? 张氏,沈青书,沈令仪一家子都看向她。 她什么意思? 陆昭若眸光轻转,看向沈令仪:“不如……让姑姐亲自将绸缎送回铺中,在铺中,当着陈掌柜和伙计们的面,斟茶赔罪?” 话音一落,沈令仪脸色骤变。 看似轻罚,实则公开羞辱,让沈令仪丢尽脸面。 “你……” 她刚要尖声反对,班陵却接过话头:“此议甚妥,这‘悔过’之礼,便由沈大姑娘去铺中行了吧。” 他看向沈青书:“沈老爷觉得呢?” 沈青书额角青筋隐现,终是咬牙挤出一句:“就依娴媳所言。” 事情终于结束。 陆昭若将班陵送门外,盈盈一礼:“今日多亏班将军主持公道。” 她忽而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探究:“只是……将军此番怎的这般巧,正遇上家兄缉拿盗贼?” 第46章 怎么?还想剁了我的手不成? 班陵闻言,古铜色的面庞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握拳抵唇轻咳两声:“咳……不过是碰巧罢了,平日,你总送些膳食,既见你遇着难处,自然该帮衬一二。” 陆昭若声音里带着轻快:“改日定要请将军吃酒道谢。” 班陵心虚,不自然…… 得,又白得了个人情! 他抱拳告辞。 待班陵走远,屠氏立刻扯着嗓子嚷起来:“就这么算了?你是没瞧见刚刚阿娘是受了何等的屈辱?” 陆昭若倏地转身,眼中寒芒一闪:“那阿娘再拿着秤杆冲进去打一顿沈令仪?” 屠氏顿时语塞,嘴唇蠕动几下,最终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陆昭若气愤:“女儿说过,让你安分,你为何不安分?若不是你今日莽撞,跪在地上的人应该是沈令仪!” 屠氏撇着嘴。 陆伯宏气愤道:“阿娘,你真是糊涂,你日后莫要再给小妹添麻烦。” “我给她添什么麻烦了啊?” 屠氏不服。 陆昭若:“今日闹成这样,舅姑心中岂会没有怨气?女儿回去,只怕会责罚。” 自然是要受责罚的,毕竟,还需要伪伏低做小。 “他们敢?” 屠氏挺起腰。 她突然眼睛一亮,拽住女儿衣袖:“阿宁,你何时对班将军有恩情的?为娘瞧着他是一个感恩的人……你日后多讨好一些他,有他撑腰,那两个老东西还有那个贱人,能拿你如何?” “对了!你阿爹不是死活不让你兄长考武举吗?你让班将军在军中给你兄长谋个差事,哪怕是做个小小的巡辖使也好啊!总比在县衙当个破巡检强百倍!” 她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飞溅:“阿娘可听西街赵员外说了,水师里油水足得很!” 嗯,她根本不顾自己女儿会不会挨罚。 “阿娘!” 陆伯宏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儿子宁可一辈子当巡检,也绝不做这等龌龊勾当!” 屠氏被吼得一哆嗦,随即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一个两个都不孝顺……” 陆昭若没理会她,跟陆伯宏说了几句话,转身进门。 屠氏又在后面垫脚大喊:“听好了,那十贯钱,我可不会出一分,若不是你平时不孝,抠搜……” “阿娘!” 陆伯宏暴怒。 屠氏这才噤声。 不过她不觉得自己有错,既是一家人,做妹妹的攀上了班将军这高枝,提携亲兄长谋个前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她是为了自己吗?还不是为了这个陆家? 这个傻儿子真是白疼这个妹妹了! 回去后。 张氏与沈青书心里憋着气,当即便命陆昭若去祠堂罚跪,直至天明。 正是隆冬时节,祠堂内更是冷寂如冰窖。 不过跪了半个时辰,双膝便已痛得发麻,寒气顺着腿骨直往上爬。 若不是为了继续伪装温顺,她陆昭若岂会甘心跪在这冰冷的地上? 冬柔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明明是他们理亏,如今反倒让大娘子受这等罪……” 陆昭若温和一笑头:“无妨,你先回去照看好阿宝。” 来祠堂前,她特意将阿宝锁在房里,免得它受到牵连。 此刻阿宝定是在房中急得团团转。 夜半更深,祠堂内烛火幽暗。 陆昭若缓缓起身,揉了揉膝盖。 这个点沈宅的人都沉睡了,她才不会傻的继续跪。 忽然,祠堂门缝传来窸窣声响。 阿宝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嘴里还叼着个热乎乎的馒头:“阿娘,这次不是硬邦邦的。” 陆昭若心中一暖,抱起了阿宝。 夜半三更。 张氏正熟睡,鼻息如雷。 忽然“嗖”的一声,一个茶杯破窗而入,接连穿透三重纱帐,砸在张氏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 “啊——” 张氏发出惨叫。 阿宝才刚刚潜入床边,也被吓一跳,赶紧拔腿就跑了。 这声尖叫划破夜空,惊得整个沈宅上下瞬间骚动起来。 上下折腾了一整夜,却始终都未能查明那茶杯的来处。 张氏额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却仍时不时抽痛,令她愈发恼怒。 这时。 祠堂的雕花门被推开一道缝,沈令仪肥胖的身子勉强挤进来。 她没大声嚷嚷,毕竟是自家祠堂,只压着嗓子,恶狠狠道:“好你个陆氏,昨日让我颜面尽失,看我不好好教训你!” 说完。 沈令仪怒吼着扑来。 陆昭若侧身一让,顺势伸脚。 “砰!” 沈令仪重重栽在供桌上,牌位哗啦散落一地。 “小姑当心。” 陆昭若语气带着担忧,唇角却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好在她重生后每天都在练习身手,身子敏捷得很。 沈令仪踉跄着爬起来:“还敢躲?” 她猛地又扑上来。 陆昭若轻盈闪避,故作惊惶地退到供桌旁:“姑姐,你怎可对弟妇动手?这要是传出去……” 沈令仪:“对你动手怎么滴?若不是阿弟念着那点破婚约,你这残花败柳早该拉去尼姑庵敲木鱼!” “进了我沈家的门,就该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克扣我的月钱?让我丢脸?今日不扒你一层皮,我沈令仪三个字倒着写!” 陆昭若声音发颤:“我……我要告诉舅姑……” 她朝着门跑去…… “去啊!他们巴不得我好好教训你呢!” 她肥胖的身子冲上来,“忘了上次我母亲是怎么用簪子扎你的?要不要再回味回味?” 陆昭若冷笑,不出意外,半柱香库户就会拿着借据带着人撞入沈家,好姑姐,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 “姑姐饶命!” 她佯装惊慌闪避,绣鞋不着痕迹地一勾。 “砰!” 沈令仪重重撞在门上,震得雕花门扇嗡嗡作响。 陆昭若立刻红了眼眶,声音颤抖着往后缩:“姑姐……求你别打了……” 恰在此时,祠堂外青石板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陆昭若眼底寒光一闪,突然“哎哟”一声,装作被裙角绊倒。 沈令仪见状大喜,肥胖的身躯猛地扑来:“看你这回往哪躲!” “砰!” 陆昭若顺势倒下,让沈令仪那两百斤的身子结结实实压在自己身上。 她立刻哭喊着:“救命啊……” “住手!” 祠堂大门猛地被推开。 沈青书阴沉着脸立在门槛处,身后是捂着额头的张氏,以及满脸惊愕的石头和周阿婆。 石头迅速上前将沈令仪拉开。 陆昭若趁机膝行至沈青书脚边,仰起的脸上泪痕交错:"阿翁救命...姑姐要打死儿媳..." 张氏指着满地狼藉的牌位,大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陆昭若肩头微颤:“姑姐要打儿媳……不慎撞倒了……” “贱人!” 沈令仪猛地挣脱石头,扬手就是一记耳光。 脆响声中,陆昭若脸颊顿时浮现五道鲜红的指痕。 沈青书勃然大怒:“孽障!这是祠堂圣地,也不看看什么地方!” 扬起的手却被张氏死死拦住,说:“你干什么?怎么还想打自己的女儿?” 她狠狠睨了一眼陆昭若:“打便打了!一个外姓人,在祠堂教训正合适!” 被休弃归家的姑姐,竟在祖宗牌位前殴打弟妇,还这般理直气壮? 这到底是一家什么人? 陆昭若捂住火辣辣疼的脸,看向沈令仪的那只手。 沈令仪得意地晃着那只打人的左手:“怎么?还想砍了我的手不成?” 第47章 赌坊上门,要砍沈令仪的肥手! 陆昭若忙道:“弟妇不敢!” 祠堂外的回廊下,冬柔死死搂着挣扎的阿宝。 阿宝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冬柔红着眼,安抚道:“阿宝你别冲动,你可不能去……” 他们杀死阿宝,就像是踩死一只虫蚂简单,她不能让阿宝去…… 沈青书阴沉着脸,亲自将祖宗牌位一一扶正,回头狠狠瞪了一眼沈令仪,说:“今日这事,莫要传出去,姑姐打弟妇,丢不丢人……” 石头站在旁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怜悯地瞧了一眼陆昭若。 张氏心疼地问沈令仪:“仪儿,她可有伤到你?” 沈令仪突然“哎哟”一声,肥手护住后腰:“她竟敢躲闪!害我撞在供桌上……” 话音未落,张氏已厉声喝道:“陆氏!再罚你跪祠堂一夜!” 临走的时候,沈令仪从陆昭若旁边经过,还得意地晃了晃左手,嘀咕道:“下次,再用这只手给你一巴掌,嘻嘻。” 突然。 门房急匆匆地跑进来,摔在地上。 沈青书咳嗽一声,呵斥:“放肆!祠堂重地,如此莽莽撞撞。” “老爷!” 门房抖着手指向宅门方向,“柜坊帮的头柜周三带着十来个打手,说……说大姑娘欠了……赌债,今日若不见银子,就要在咱们宅门前敲锣喊债!” 柜坊帮赌债? 还要债上门? 张氏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去。 周阿婆慌忙扶,坐在地上,喊着:“老夫人,老夫人醒醒啊……” “啪!” 刚刚没打到脸上的一巴掌,沈青书现在打在沈令仪的脸上,气得胸口起伏,面色铁青:“怎么生了你这个孽障!你平日嗜赌成性就算了,今日竟让库户打上门来?你是要活活气死为父,好把沈家的宅子都输给赌坊不成?” 说完,匆匆往外院赶。 沈令仪肥硕的身子一颤,捂着脸,哆嗦着厚唇:“怎么……怎么找上门了啊。” 张氏被掐人中醒来,伸手就是捶打了一下沈令仪,哭喊着:“你又赌?你怎么死性不改啊?你忘记你好赌被夫家休了吗,你还想不想嫁人?” 说罢拖着沈令仪朝着前院走去。 还不忘回头呵斥陆昭若:“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点跟过来,想想办法?” “是,阿姑。” 陆昭若捂住脸上的红痕,眸光微垂,唇角却悄然扬起笑意。 冬柔抱着阿宝立马上前,心疼道:“完了,大姑娘又在外面欠了赌债,莫不是又要大娘子还?个个心肠黑的很,这样对大娘子,也不怕遭天谴。” 阿宝碧绿的眼睛湿润,愤愤道:“阿宝定要咬死他们!” 陆昭若缓缓直起腰背,看着张氏、沈令仪离开的背影,伸手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露出那张虽染指印却仍不掩风华的脸。 “不用担心,且看着……” 她声音轻缓,表面温润,内里却裹挟着碎玉般的寒意。 “今日……” “我非但不会帮忙还一文钱” “还要将我的嫁妆,我三年来赚的一针一线,以及那两家店铺……” “全部要回来!” 冬柔没怎么听明白。 但是见自家娘子神色笃定如观棋之人,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也落下了。 阿宝却听明白了,湿漉漉的眼睛忽地亮起来。 外院。 沈青书手指发颤地捏着那张桑皮纸借据,当看到“立借劵人沈令仪,今借到柜坊帮壹佰两足色纹银,月息三倍”时,眼前猛地一黑,剧烈的咳嗽着。 他抖着手掐指一算,借银不过两月,利滚利竟已翻至玖佰两! 待看清那枚鲜红如血的朱砂画押时,喉间骤然涌上一股腥甜…… “噗!” 喷在借据上。 借据从手中掉在地上,他几乎晕倒,被石头一把扶住。 周三阴笑着拾起染血的借据,“沈员外,令爱画押时可是清醒得很呢。” 张氏踉跄扑到沈青书身边:“老爷……” 话音未落,瞥见周三身后那十个拦街虎,个个手持水火棍,顿时面如土色。 沈令仪缩在张氏身后,肥硕的身子抖着。 周三甩着铁算盘上前,算珠啪嗒作响:“沈大姑娘,这欠下的债,今日该清账了吧?” 沈令仪吞吞吐吐:“不是说好……宽限一年……” 沈青书一听她承认,一脚踹在她肥胖的身子上。 “砰!” 那两百斤的身子重重栽在地上。 张氏刚要发作呵斥沈青书,沈青书大吼道:“她欠了整整九百两,便是卖了祖宅也填不上这窟窿!” 九百两? 张氏一听,猛地掐住沈令仪的胳膊:“作死的孽障!” 陆昭若款步而来。 她眸光轻转,与赵三视线一触即分。 周三当即会意,铁算盘哗啦一抖,嗓门陡然拔高:“本来看在你是沈家大姑娘的份上,给你宽限一年,昨日西街都传遍了,沈大姑娘连自己家铺子的绸子都偷,这般穷形尽相……” 他冷笑,继续道:“我们柜坊帮百余兄弟要吃饭,当家的也等米下锅,今日这债……少一个铜子儿都不行!” 周三身边另外一个壮汉瞪着沈令仪:“便是将你这身肥肉拆零碎了卖,也得凑足九百两雪花银!” 沈令仪瘫坐在地,哭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记得刚开始借赌债的时候,柜坊帮雅间里,周三亲手给她斟蜜浆:“大姑娘何等身份,不过暂借些小钱周转……” 那会儿这些人还对她点头哈腰的。 张氏拽住沈青书的衣袖:“官人,你倒是想想办法啊,给他们说说宽限一下?” 沈青书甩开她的手,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周掌事,可否通融几日?寒舍不过是小门小户,一时实在凑不出九百两……” 周三狞笑着,拔出腰间的佩刀:“休想!” 他竖起两根手指:“两条路,今日要么九百两一文不少,要么……” 他故意拖长声调,斜眼瞥向陆昭若。 见陆昭若左手动了动,周三立即会意:“要么就砍了左手抵债!” 冬柔得意地笑着。 真是活该,方才才用这手打了自家娘子,现在就要被砍了! 沈青书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声音发冷:“那便……砍了吧。” “啊呜呜呜……阿爹。” 沈令仪瘫坐在地上,像只待宰的肥猪般哀嚎。 张氏一把抱住女儿:“你们敢!老身要报官!让官府把你们这些地下赌坊的腌臜东西抓去断手断脚!” 周三哈哈一笑:“报官好啊,令爱明知赌坊不合法还来赌,赌输了还敢借高利贷,到了县衙,看看到底是谁的罪更重?” “蠢货!” 沈青书突然暴喝,面容扭曲。 他瞪着张氏:“你是要沈家百年声誉毁于一旦?是要官府来抄家?” 张氏哆嗦着:“那、那怎么办……” 沈青书整了整衣冠,声音恢复了平静:“既然要砍断一只手臂,那便砍断。” 他看向女儿的眼神冰冷,横竖死不了人,没了手,既不用还债,也省得日后再赌。 “父亲,女儿不要被砍手,呜呜……” 沈令仪抱着沈青书的腿,哭着摇头。 周三挥了两下刀,笑着说:“沈老爷爽快,不过……” “今日砍左手,明日还不上,就砍右手,后日嘛……” 刀尖指着沈令仪的脚,“就该轮到这双肥腿了。” 第48章 张氏下跪磕头 “啊……” 沈令仪惊恐地尖叫着,连忙把肥腿缩回来。 她抱着沈青书的腿:“父亲,求求你,救救女儿吧,不要让他们砍了女儿的手,女儿以后再也不赌了……” 沈青书低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女儿,眉头紧锁。 忽然,沈令仪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忙道:“阿弟!父亲想想阿弟!阿弟最疼我这个阿姐了,若是他归来发现自己的阿姐少了胳膊,他该多心疼啊。” 张氏正用绢帕拭泪,闻言猛地抬头,淬了毒般的目光直刺陆昭若。 她差点都忘记了,还有这个儿媳呢! 陆昭若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抿。 接下来…… 就要把自己推出去求情,再逼着自己下跪…… 前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胸口那股郁结的恶气翻涌而上…… 好在这场戏是她策划的,并且在她的精心布局下,比前世整整提前了五个月开场…… 张氏先是吩咐周阿婆去账房把所有现银取过来,接着,对陆昭若命令:“你还杵着作甚?还不快给诸位爷说好话求情!你可是沈家的主母啊。” 陆昭若示意冬柔把阿宝抱下去,等下场面血腥,不适合阿宝看…… 阿宝很听话,知道自己不可以成为阿娘的累赘。 待冬柔跟阿宝走后,陆昭若才怯怯上前半步,纤指绞着帕子,含着泪:“请周掌事……” “住口!” 周三猛地将铁算盘砸在石桌上。 另外一只手持着大刀,大声道:“谁求情都没用!要么一文不少的拿出九百银子,要么砍了她的左手!” 张氏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拽过陆昭若:“周爷,老身儿媳有法子,她对绸缎庄的顾东家有救命之恩,顾东家你肯定是知道的,县尊瞧见了都会拱手问安,九百两银子算得什么!” 陆昭若垂眸,眼底是讥诮。 周三冷笑:“顾东家三日前就启程回属京祭祖了!” 他斜眼睨着张氏,“沈老夫人是要我等到明年开春?” 突然刀光一闪,只听‘铮’的一声脆响,沈令仪鬓边那支银钗应声而断,掉在青石板上,“今日要么见银子,要么见血!” “啊啊……” 沈令仪卷缩着肥胖的身子。 张氏慌张道:“我这个儿媳还认识麟海水师的班统领,她还会针线活,她什么都会做,是个会赚钱的人儿……” 周三脸色骤变:“班统领乃是朝廷命官,你想害我掉脑袋不成?” 张氏一时间没办法,突然发狠般推搡陆昭若:“作死的贱人!还不快跪下!给诸位爷磕头!求他们宽限你姑姐几日!” 呵。 下跪…… 前世,张氏按着她的后颈,将她的额头狠狠撞在青石板上…… 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生生将眼底翻涌的恨意压成两汪清泪,再抬首时,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阿姑……” “让你跪你就跪!” “当初我的容之跪在雪地,把我们交予你照料,是何等诚恳!” “如今你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等容之归来,你拿什么脸面见他?” 是啊。 确实是跪过的。 如今想来…… 这沈家的人,可真真是不要脸至极。 周三嗤笑一声:“今儿可算开了眼,自家闺女欠的赌债,倒逼着儿媳下跪求饶?” 他突然提高嗓门,“我们虽是放印子钱的,可还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 “她就是磕一百个响头,也抵不了一文钱!” 陆昭若适时啜泣一声,绢帕掩面:“阿姑……您听见了……不是儿媳不跪,是跪了也无用啊……” 张氏急得团团转,头上的发髻都乱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周三突然阴森一笑,刀尖转向张氏:“不如……让沈老夫人亲自磕几个响头?” 他哈哈大笑,继续道:“若老子心情好,或可宽限三日。” 张氏如遭雷击,踉跄着连退数步。 她指着周三,哆嗦着:“你……” “你什么你!” 周三身旁的壮汉暴喝一声,手中水火棍猛地杵地,震得青砖嗡嗡作响,“到底跪是不跪?” 沈令仪肥硕的身子匍匐在地,死死攥住张氏的裙角:“娘亲……” 声音里带着哀切。 张氏气得要炸了,一脚踹在沈令仪身上,怒骂:“作死的孽障!看看你惹的祸事!” 陆昭若适时上前,纤指捏着帕子拭泪:“还是让妾身替阿姑下跪磕头……” 她双膝微屈,作势欲跪。 “滚开!” 周三刀背一横,拦住她的去路,“谁要你跪?” 他嫌恶地啐了一口,“一边呆着去!你也配给老子磕头?” 好嘞! 陆昭若朝张氏投去一个无可奈何的凄婉眼神。 她纤细的肩头微微瑟缩,俨然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然后垂下头,唇角倏然扬起一抹弧度。 “老身……跪!” 张氏凄厉的喊声划破庭院。 在满院惊骇的目光中,缓缓屈膝,跪在地上。 “咚!” 第一个响头磕下去。 周三与打手们拍腿狂笑,狰狞的笑声在庭院中回荡,“瞧瞧这老虔婆!” 陆昭若冷眼看着,前世,跪在地上的可是自己啊…… 张氏磕到第二个头时,手腕上那串盘了几十年的佛珠骤然崩断,佛珠迸溅四散。 其中一粒骨碌碌滚到陆昭若脚边。 无人注意,她绣鞋尖狠狠碾过那粒佛珠,就像碾碎张氏最后的体面。 磕完三个头。 张氏瘫软在地,浑身颤抖,仿佛每一寸老皮都在抽搐。 她这辈子攒下的体面,今日在这满院仆役眼前,碎得干干净净。 沈令仪丝毫没有关心自己的母亲,肥胖的身子急切地向前爬了几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多谢周掌事宽限!这个陆氏,三日定能凑足九百两!” 陆昭若唇角掠过一丝淡笑。 周三却狞笑道:“老子只是说,‘若老子心情好,或可宽限三日’可没说,跪下磕三个头就一定宽限三日啊。” 沈令仪面上的肥肉猛地一颤。 沈青书袍下的手攥得咯咯作响,他们被耍了! “那、那周爷现在……” 张氏声音嘶哑,额头还沾着尘土,“心情是好是坏?” “当然是……” “心情糟透了……” 周三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咧嘴笑着。 第49章 砍断了沈令仪的手!地契到手! 沈令仪突然暴怒,满脸横肉扭曲:“你这天杀的腌臜泼才!敢戏耍……” “唰!” 刀光划过,带起一蓬血雾。 一条裹着锦绣衣袖的肥硕胳膊,“咚”地砸在石板上。 与此同时,陆昭若闭上了眼睛。 “啊!!!” 沈令仪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她肥硕的身躯轰然倒地,断臂处血如泉涌,瞬间浸透了半幅裙摆,染红了地上的石板。 张氏扑上前去,却被喷涌的鲜血糊了满脸。 她呜呜哭着:“仪儿,我的仪儿……” 陆昭若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截左手上…… 脑海回荡起她方才在祠堂的话:“怎么?还想砍了我的手不成?” 瞧。 这不是砍了吗? 呵呵。 她不着痕迹地挺直腰背,唇角掠过一丝爽快的弧度。 沈青书面色惨白,几乎晕倒。 石头赶紧搀扶着,吓得不轻。 奴仆们纷纷退后,有个胆小的发出尖叫声。 周三甩了甩刀上的血珠,冷笑道:“若不交出九百两,老子再砍断她另外一只手!” 这时,周阿婆捧着钱袋僵在廊下,老眼圆睁。 那袋五十两碎银“咚”砸在地上。 张氏终于缓过神,惊慌失措地大喊:“快去请大夫,去请啊……” 一个婢女跌跌撞撞的地转身跑了出去。 张氏转而又扑向周三,脸上的血和泪混作一团:“周爷行行好……我们这就凑银子。” 转头对沈青书哭喊,“官人!快想想法子啊!” 沈青书:“哪里来的九百两?” 陆昭若适时的上前,满脸泪水,声音发颤:“求……求周掌事宽限一炷香……” 转头对婢女道,“绿儿,去我房里,让冬柔把主君去年赠的首饰取来,还有妆奁暗格里的两贯体己钱也拿来。” 待绿儿匆匆离去,陆昭若又向张氏:“儿媳的嫁妆银子……也拿去给姑姐还债罢。” 张氏一听,忙冲周阿婆吼道:“还愣着作甚!去把我床底朱漆匣子里的银锭取来!还有那些首饰,一并拿来。” 最后。 凑了两百二十两。 周三用刀尖拨弄着银锭,嗤笑道:“啧啧,这点子银子,连利钱都不够……” 沈青书袍子下的手攥得发白:“再加上西街两间铺子的存货……” 陆昭若适时轻声道:“布帛铺存着绸缎、细麻等料子,约值百五十两,裁缝铺的成衣料子……也值这个数。” 周三冷笑道:“这满打满算也就五百二十两……” 突然话锋一转,“你们不是还有铺子的地契吗?不如把那两间铺子按现价绝卖了,刚好四百两,你们还能剩二十两度日,饿不死。” 陆昭若急忙上前一步,眼中含泪:“万万不可!铺子若绝卖,阿翁的汤药,阿姑的膳食,还有这满宅下人的嚼用怎么办?而且,还是立永卖契,以后如何赎回?” “要不,把这宅子抵了!” “不可!” 沈青书厉声喝止。 他余光扫过陆昭若,这宅子可是祖产,若抵了,不仅颜面尽失,日后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而若是绝卖了店铺,这媳妇既能白手起家,待顾东家回来后,借些银两,横竖还能再置办…… “那就砍右手!” 周三不耐烦的开口。 沈青书大声说:“就绝卖那两间铺面。” 陆昭若急声:“阿翁三思!” 张氏突然暴起,怒骂:“贱人!我仪儿的手臂都被砍断了,你还想着你那两间铺面?再说了,铺面是你的吗?那是我们沈家的家业!” 是啊。 很快就成为我陆昭若的家业了。 陆昭若泪如雨下:“儿媳……只是……” 她看向沈令仪血淋淋的断臂,哽咽道,“就依周掌事,绝卖吧……” 周三刀背拍打掌心:“那沈老爷还不快拿出地契?” 沈青书亲自把盖有县衙红印的原始地契,还有‘砧基簿’拿出来。 周三一把夺过沈青书手中的旧地契,对着日光细验:“西街第三间,长十五步……” 他狞笑,“倒是块肥肉。” 最后,将刀扔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卷青藤纸铺在石桌上:“沈老爷既答应了,就立‘断骨契’,这两间铺面……” 他咧嘴一笑,“永卖与我周某人,日后生死不论,再无悔改!” 沈青书这才意识到,这人早有预谋! 肯定就是眼馋自己的两家铺面! 可是,他也没办法。 他先在新契“签名,并按朱砂手印。 又在旧契背面写‘此业已绝卖’并画十字,一滴汗砸在‘绝卖’二字上。‘ 他瞥向昏死的沈令仪,眼中满是怒火与无奈。 周三麻利地将新旧契叠好塞入怀中,他瞥向陆昭若,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走!” 他转身对打手们吆喝,“去县衙过‘红契’,这事儿就算了……” 这时。 “大夫来了!” 婢女拽着郎中踉跄冲入院落。 张氏扑向血泊中的沈令仪:“快救我的仪儿!” “砰!” 陆昭若突然仰面栽倒。 “大娘子!” 绿儿扑跪在地,“快来看看我家娘子啊!” 张氏踹了一脚绿儿:“看什么看?她重要还是我的仪儿重要?” 贞静斋。 陆昭若立于窗前,窗外腊梅凌寒盛放,灼灼生辉。 忽而冬风乍起,满树梅花如雪般纷飞,漫天飘洒。 陆昭若轻抬素手,一片花瓣翩然而落,恰好栖于指尖。 她唇边笑意渐起,如花般明艳。 “阿娘好计策,阿宝好崇拜阿娘啊。” 阿宝突然跳上窗台,碧绿的猫瞳中满是钦佩与崇拜。 它歪了歪脑袋,又压低声音道:"昨夜阿宝溜进那老虔婆屋里,本想挠她个满脸花,谁知还未动手,窗外忽地飞来一只茶盏,正正砸在她脑门上!" 陆昭若指尖一顿。 昨夜祠堂里的动静,她确实听到了。 是谁暗中出手? 对面屋脊上,寒风骤然凝滞。 玄衣少年单膝跪在青灰瓦片上,冰冷的铁面具覆住他大半面容,只露出冷白肤色的下颌,他凝视着院中的陆昭若,像是看着一道遥不可及的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仿佛只要她回眸一眼,他就能在这凛冽的冬日里,无声地烧起来。 “陆姐姐……” 一声轻唤揉碎了凝滞的寒气。 他忽然低笑,铁面具下的嗓音带着压抑的颤,“当真是……妙计。” 瓦片轻响,待檐下铁马“叮”地震落冰凌时,屋脊上早已空无一人。 深夜。 沈令仪的院子里还灯火如明,传来她的嚎哭声。 陆昭若裹紧绛紫夹棉披风,风毛领子掩住半张脸,手中捧着手炉悄悄的从角门出去了。 她见了周三。 周三把铺面的新旧契约给了陆昭若,又与她签订了新的绝卖契。 周三搓着手,嬉笑道:“从今往后,这两间铺子都改性陆了……” 陆昭若从两百来银子里取出了十两递给周三。 周三忙拒绝:“不不,顾东家已经打赏过小人,这个钱,小人可不敢收。” 陆昭若:“今日辛苦你了,还见了血,眼见就要除夕,拿去洗洗晦气吧。” 周三终是将银子攥紧,道谢声还飘在风里,陆昭若已转身离去…… 地契到手。 银子到手。 “还差两步……” 她无声地呢喃,脚步碾过积雪。 第50章 沈令仪当尼姑! 沈令仪在床上躺了半月有余。 那些药钱,是张氏红着眼回娘家借来的。 陆昭若假意回母家筹钱,实则只是将屠氏拖欠的十贯钱讨回,加上剩下的二十两银子勉强维持沈家生计。 起初,沈令仪日日哭闹摔砸,不肯接受自己已成残废。 渐渐地,望着空荡荡的衣袖,她终于瘫软下来,眼中光彩尽失。 这一赌,她输得彻底—— 不仅赔上自己的手臂,更葬送了沈家铺面与张氏的颜面…… 而赢家,唯有陆昭若! 这日。 沈青书默立床前,眼神疏离如视陌路。 “去尼寺修行,待你阿弟归家,自会去看你。” 只此一句,转身便走。 张氏哭喊着阻拦,沈青书怒斥:“留她性命已是仁慈!” 午后送行时。 陆昭若跌跌撞撞追出,攥住那截空袖:“姑姐……” 她泪落如珠,“且忍耐些时日,我必说服阿翁接你回来。” “当真?“” 沈令仪嗓音嘶哑,眼底忽现微光。 真是可怜呢,两百斤的身子如今瘦成了一百五十斤。 陆昭若郑重颔首。 待马车远去,拐出巷口,陆昭若缓缓直起身,指尖拭去泪痕,唇角勾起讥诮:“接你?且慢慢候着罢。” 张氏不敢修书告知海外的沈容之,怕扰了爱子心神。 刚见起色的沈家再度败落。 沈青书咳症日益沉重。 张氏终日躲在佛堂,连仆役的目光都不敢相接。 而陆昭若…… 她“病”了。 自那日昏厥后,常捂心蹙眉,十指发颤,连织机都踏不稳。 偶织一匹布,仅换得半斗米钱。 沈青书见她面色苍白,终不忍苛责。 张氏却死死盯住她:“继续织!莫非想饿死全家?” 陆昭若低眉顺目应下。 无人得见她唇角转瞬的冷笑。 腊月廿三,年关将至。 满城皆是采买年货的喜庆,唯沈宅死气沉沉。 班陵安排的两名差役仍在沈宅附近蹲守,欲擒那黑衣人。 陆昭若忖度年节将至,又久不见黑衣人踪迹,料其胆怯不敢再现,遂邀班陵与差役吃酒。 后又亲至顾宅向顾羡道谢。 只是这些时日,始终未见萧统领身影。 内室。 陆昭若拈起针线笸箩里的青缎,比了比阿宝的脊背:"这猫襦的领口,需留三指宽,它还跳爱动,免得绊了它。” 冬柔抿嘴笑:“大娘子疼它,倒比自己的袄子还讲究。” 阿宝阿傲娇的哼了哼。 午后,细雪初歇。 陆昭若披着半旧的棉斗篷,带着阿宝出了门。 路过布帛铺时,陈掌柜堆着笑迎出来,硬塞给她几匹绸子:“娘子,裁件新袄子过年罢。” 自铺子抵押后,铺中掌柜伙计未换,张氏原还疑心,后来才知,周三懒得折腾,许了陈掌柜和云娘好处,让他们继续经营。 张氏得知后,气得咬牙搓齿。 陆昭若只买了最俭省的年货:祭祀用的粗香黄纸、未题字的素木板、一方廉价红纸……正待归家,却在街角撞见了陆伯宏。 他怀中抱得满满当当,红艳艳的烟花爆竹、油纸包着的蜜饯果子、甚至还有半扇贵价的羊肉…… “阿兄也来置办年货?” 陆昭若浅笑着招呼。 陆伯宏低头瞧见她手中寒酸的物事,眼眶倏地红了。 “小妹……” 他嗓音发哽,将怀里东西一股脑往前递,“这些、这些本就是阿兄买给你的……正打算送去沈宅。” 陆伯宏不知沈家的败落,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妹妹一手谋划。 更不知她暗藏三百两,而那两间铺面更是已经改姓陆。 “阿兄,这些我不能要,你拿回去吧。” 陆昭若将那些年货轻轻推回。 陆伯宏却急了:“拿回去作甚?阿娘早备足了年货,这些是阿兄偷偷攒的俸禄!” 他目光扫过她洗得发白的衣襟与憔悴面色,哽咽道,“你……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一滴泪砸在蜜饯油纸上。 陆昭若却“噗嗤”笑出声“。 “你笑甚?” 陆伯宏红着眼,“要不……你跟阿兄回家?” 陆昭若环顾四周,拽着他的袖子拐进窄巷,墙头积雪坠落,掩住了她附耳的低语。 陆伯宏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却倏地亮了:“当真?” 待她颔首,他一米九的强健大个竟然跳了一下,连声赞叹:“小妹打小就聪慧!” 整个人眉飞色舞,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悲戚。 不过,后面陆伯宏还是把年货塞到陆昭若的怀中,急着去巡检。 陆昭若停在糖豌豆摊前。 原说好让阿宝在此等候,此刻却不见它的声音。 她问摊主。 商贩擦着糖锅,随手往北一指:“那猫儿方才追着个六七岁的小官人去了,那小官人穿得十分富贵,缀明珠的抹额,腰间玉坠儿叮当响,你那猫儿尾巴竖得老高,倒像认得人似的。” “然后就跟上去。” 他忽然压低声音:“娘子当心,那小官人后头跟着两个戴斗笠的汉子,笠檐压得极低,那眼神利得能刮肉哩!” 陆昭若瞳孔微缩。 阿宝素来机警,断不会随意跟生人走…… 她拢紧斗篷疾步追去。 阿宝偷偷跟在外面,在拐弯处,忽觉背后劲风袭来。 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如铁钳般直取它后颈。 “喵呜!” 雪白的毛发瞬间炸。 阿宝身形如电,倏忽间已跃至几十步开外。 那戴斗笠的随从扑了个空,疤痕脸闪过一丝错愕。 好灵巧的狸奴。 他想摸出后腰被外罩长衫遮掩的乌木棍…… “住手。” 温软清脆的童音响起。 小官人提着衣摆快步走来,缓缓蹲下身,怕惊吓到阿宝。 “好漂亮的狸奴……” 他轻声呢喃,眼眸里漾着春水般的柔光,“你为何跟着我?” 阿宝仰头,碧绿的猫瞳里盈满泪水。 小官人微微一怔,声音比新雪还软:“你可是……认得我?"” 阿宝的尾巴尖动了动,轻轻喵了声。 “若你愿意……” 小官人指尖停在阿宝耳畔三寸,等待应允,“我可以抱抱你吗?” 阿宝呜咽一声,忽地扎进那方温暖的怀抱。 小官人旋即收拢斗篷,月白色的锦缎裹住瑟瑟发抖的猫儿,他垂眸梳理绒毛间沾着的雪粒,指节微微弯曲,怕弄疼了它。 “小主人!这野畜……” “退下。” 小官人未抬眼,指尖仍轻缓地梳过阿宝的背毛,声音虽轻却让两个戴斗笠的随从立即绷直脊背。 继而又将阿宝往怀中又护了护,“莫怕……” 他呵出的白雾氤氲了阿宝碧绿的瞳孔,温软道:“他们不敢伤害你的。”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不过,小主人向来心性纯善…… “阿宝……” 陆昭若匆匆赶来,就瞧见一个贵气的小郎抱着阿宝。 发间一抹雪貂暖额,映得眉目如画。 第51章 好俊俏的七岁小郎君 那小官人闻声看向陆昭若。 “这位娘子安好。” 他因抱着阿宝不便全礼,只微微颔首,雪貂暖额垂下的珠串却纹丝未动。 这般仪态,绝非寻常人家能教养出的。 陆昭若屈膝还了半礼,看向他怀中的阿宝,说:“阿宝,怎的不在糖豌豆摊等我?” 嗓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颤意。 阿宝在小官人臂弯里抻长脖子,碧瞳眯成细线,颇惬意:“阿娘,阿宝前世就认识他,他不是坏人。” “适才见这狸奴独卧雪中,冒昧相护。” 小官人声音清润,刻意略过阿宝尾随之事。 陆昭若呼吸一滞。 那小官人立在雪中,面容似玉雕般精致,整个人如从宣和画院里走出来的仙童般贵气天成。 那双眼,澄澈得能映出飞雪的轨迹,哪有半点市井孩童的浊气? 风卷着雪粒扑来,他侧身用背脊为阿宝挡风。 陆昭若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双手虚搭在年货包裹上屈了屈膝:“谢小官人照拂。” 她眼风扫过赖在对方怀里的阿宝,尾音里带着无奈:“家中狸奴顽劣,倒叫您见笑了。” 阿宝耳尖一抖,慢吞吞从小官人臂弯里滑下来…… 小官人目光掠过陆昭若怀中,俱是寒门年节里最俭省的物事。 他眸色微动,忽而端正一揖:“娘子既要持物,又要顾看狸奴,雪路难行。” 他侧身让出巷口停着的青幔厢车,“若蒙不弃,可遣人送娘子一程。” “娘亲快答应!” 阿宝急得去勾她裙角,“车里暖和得紧。” 陆昭若实在是拿了太多年货,便同意了。 行至巷口,其中一名随从掀开车帘,一股暖香扑面而来。 车厢内竟铺着越州绫软垫,四角悬着防颠的铜铃香囊,连车窗缝隙都仔细塞了防风的兔毛边,最奇的是角落固定着个精巧的鎏金暖笼,里头炭火正红,却不见半点烟灰。 陆昭若心想,这小官人身份怕不是皇亲国戚? 车帘低垂,将风雪隔绝在外。 厢内暖意融融的,小官人跪坐于青蒲席上,小手轻搭膝头,背脊挺直如竹,虽年纪尚幼,却已显出门第教养。 他微微倾身,声音清稚却端稳:“小子姓萧,名吾耘,家严在东京经营文房铺子,略有些薄名。” 陆昭若指尖轻抚阿宝背毛,唇角含笑:“妾身陆氏,夫家沈门商户,见笑了。” 阿宝急急道:“阿娘,与他说我叫阿宝!” 在萧吾耘听来,就是阿宝喵喵喵个不停。 陆昭若轻点猫儿鼻尖:“这狸奴名唤阿宝,小官人莫怪它失礼。” 萧吾耘眸子倏然一亮,本能欲伸手,又急急收回指尖,只规规矩矩叠手于袖中:“阿宝……真是好名。” 阿宝抖了抖耳朵:“喵?” 还是跟前世一样,比它还像只绷紧的猫儿。 陆昭若眉眼弯弯地瞧着萧吾耘:“你这名字,莫不是从辛大人‘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这句词来的?” 萧吾耘闻言猛地一愣,脸上满是震惊:“陆娘子竟识得此句?” 陆昭若慢声道:“{宁作我}取一‘吾’字,坚守独立,不随波逐流;{人间走遍却归耕}取一‘耘’字,盼日后能安于陇亩。这‘吾耘’二字,既体现{宁作我}的傲骨,又蕴含{归耕}的淡泊,可真是个好名儿。” “寻常商户主母多不识得这些,陆娘子真是……厉害,吾耘实在佩服。” 他说着便将右手虚拢在胸前,朝陆昭若方向略一颔首,算是行了孩童的躬身礼。 陆昭若坐在对面软垫上,温柔一笑:“不过是听家父讲过几句罢了,怎当得‘学识’二字。你小小年纪便有这般见地,才是难得呢。” 二人言谈渐欢。 阿宝蜷在软垫上,前爪捧着一块精致糕点,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活像只偷食的松鼠。 眼珠还滴溜溜转着,一会儿瞅瞅萧吾耘,一会儿瞄瞄陆昭若,正在琢磨这两人怎的突然这般投契。 萧吾耘瞧它这副憨态,眼底浮起一丝笑意,伸手用绢帕轻轻拭去它胡须上的碎屑…… 陆昭若含笑问道:“小官人瞧着极爱猫儿?” “是喜欢的……” 他声音轻得似雪落窗纱,忽又顿住,长睫垂下一片阴影,“只是……” 车厢外的侍从传来声音:“小主人,沈家到了。” 此时,青幔厢车已缓缓停在沈宅后门的石阶前。 冬柔拢着厚袄立在檐下,手里提一盏暖黄的灯,见车马停稳,忙碎步迎上来,口中呵出团团白气:“大娘子可算回来了……” 陆昭若扶着冬柔的手踏下车辕,转身向萧吾耘颔首:“今日多谢小官人相送。” 萧吾耘端正还礼,走出三五步,忽听得身后传来细软的“喵呜”声。 他脚步一顿,回头,“陆娘子……往后,我能否常来探望阿宝?” “自然可以。” 陆昭若笑答,瞧着阿宝兴奋的小标签,又道:“阿宝也盼着呢。” 萧吾耘含笑着回到车厢。 随从询问:“小主人,现在去哪?” 萧吾耘:“去找萧哥哥。” 回去后。 阿宝老实交代了。 原来它在前世就认识萧吾耘。 也是今天,它贪吃糖豌豆时遇见了他,前世它没跟上去,却在回程时被恶犬堵在巷角。 是小官人拎着伞赶来,伞骨一横,恶犬便灰溜溜跑了。 陆昭若在想,怪不得它今天非得缠着来。 后来,他们常在麟海边的茶汤巷碰面。 因为茶坊常有闲人逗猫遛鸟,阿宝出现不会引人注目。 萧吾耘总会给它带糖豌豆、酥油饼,偶尔还有宫里才有的蜜浮酥柰花。 他话很少,但指尖总轻轻挠着阿宝的下巴,像在透过它暖乎乎的皮毛汲取什么似的。 “母亲不喜猫。” 有一日,他忽然说。 “母亲管教极严,背错词要罚跪整夜,写错字要用戒尺打到手心出血,做了令她不开心的事,就将我关进黑屋里,很黑,很冷……” “有次我偷养了狸奴,跟你一样可爱……后来被母亲发现了,她提着尾巴往汉白玉阶上掼,血点子溅了我满脸。” 他不知道阿宝听得懂。 只是抱着阿宝,眼泪一滴又一滴的落下。 官家驾崩那日。 萧吾耘把一包糖豌豆放在阿宝面前,指尖在它耳后停了很久:“等我。” 第二年的腊月。 大雪压弯了茶汤巷的海棠枝。 常横的身影从风雪里浮现时,阿宝的耳朵倏地竖起…… 却只见他独个儿踏雪而来,肩上积着寸厚的白。 那疤脸汉子缓缓蹲下,手掌摊开,一粒裹着油纸的糖豌豆,早已冻得梆硬。 “小官人……回不来了。” 他喉结滚动几下,突然狠狠抹了把脸:“这是他……亲手给你做的糖豌豆,叫你……莫要再等了……” 巷口传来卖糖豌豆的吆喝,混着风雪,把最后几个字吞得干干净净。 第52章 拿到沈容之在外娶妻生子的证据 陆昭若可以肯定,这小官人绝对不是什么商户之家出生的。姓萧? 莫非是……萧夜瞑的胞弟? “阿娘!” 阿宝猛地窜上陆昭若膝头,碧绿的瞳孔里汪着泪,“您定要救救他啊。” 陆昭若轻叹:“莫说不知他身份,不知道他如何去世,便是知道了……” “沈家这牢笼未破,阿娘连自身都难保。” 阿宝忙低下头:“是阿宝不懂事。” 它只是太心急。 陆昭若摩挲它湿润的鼻头:“待来春脱了沈家,阿娘正好与你舅舅同去属京应武举,毕竟那常横报丧都是一年后,还有的是时间呢。” 这七日,萧吾耘竟是日日都来。 头一日便带着猫儿薄荷饼,用细白瓷碟盛着,饼上还拿蜜糖画了小鱼模样。 陆昭若有些意外:“小官人倒知晓狸奴喜好?寻常人都道该喂生鱼内脏的。” 萧吾耘略心虚,然后说:“是猜的。” 后面,她直接告诉了萧吾耘阿宝的喜好是糖豌豆。 …… 一转眼便是岁除日。 沈宅静得渗人。 角门处传来三轻两重的叩击声,是萧吾耘惯用的暗号。 常横抱着食盒先进来,后头跟着常竖,双臂竟各挎着五六个包袱,压得腰都弯了。 萧吾耘是来送年礼的。 阿宝的是一些各种精致的点心,以及供它玩耍的金丝铃球。 萧吾耘打开黑漆木匣,里面是整齐码放两排银鋌,统共二十枚,每锭约五两。 这是直接送银子? 陆昭若忙推辞:“小官人,这个万万不可收。” 萧吾耘:‘这些日,瞧见昭若娘子生活拮据,还好为一家子生计忙碌,想着,送些实用的,你莫要推辞。” 他再三坚持。 陆昭若便收下了。 冬柔在旁边很是为自己娘子高兴。 结果,萧吾耘还给冬柔带了礼物,是暖手炉和兔毛套。 她受宠若惊。 想着自己不过是一个婢子,虽然大娘子从未给把她当婢子,但是,这贵气的小官人竟然还记着给自己送礼物,她着实没想到。 麟海码头。 眺望台上。 萧夜瞑手中捧着个歪斜的木匣,匣面上歪歪扭扭刻着几枝梅花,刀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刻者手艺生疏。 他掀开匣盖。 里面躺着一支雪魄梅影簪。 五瓣梅以螺钿细嵌,三粒珠子缀作花蕊。 “统领!” 班陵的声音突然在身后炸响。 他手中挥舞着一叠文书,“标下这便去将这泼才养外室的铁证掷于陆娘子案前?” “砰!” 圆凳被他一脚踹出三步外。 他暴怒道:“天杀的贼王八!自家娘子啖着麸糠团子供养舅姑,他倒在外头搂着粉头吃香喝辣!” 忽地喉中作格,这个八尺汉子竟用銮带抹了把脸:“陆娘子那般观音面、菩提心的人,怎会嫁如此负心汉,她将来该如何事办啊……” 目光扫到萧夜瞑手中的木匣,还未来得及细看…… “咔!” 匣盖猝然合拢。 班陵也未多想,又称赞:“统领当真神机妙算!那厮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 萧夜瞑凝望着海天交界处,指节在木匣上渐渐发白。 “早知此人非善类……” 他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却不想竟龌龊至此。” 他说:“今日岁除……她若知晓,定会伤心,过几日去吧,顺便把……” 他递过去木匣,想了想,还是算了。 班陵走后。 萧夜瞑的亲从官王武走了过来。 “消息送到了?” 萧夜瞑的指腹摩挲着木匣边缘,那里有一道血痕。 今早听闻沈容之事时,他生生捏碎了茶盏所留的。 王武躬身,声音压得极低:“那沈家郎君亲耳听闻三年前他离开那夜,盐枭已灭。” 萧夜瞑:“他可有回来的意向?” 王武:“并无。” 海风骤然凛冽。 萧夜瞑在想,既知回来已无性命之忧,为何不回来?难道真的就贪图那外室?抛妻抛双亲? “呼……” 一阵腥咸的海风突然吹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他盯着远处模糊的船影,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色。 好啊……好得很。 既然知道仇家已除,既然再无性命之忧…… 却还选择留在外面? 连生身父母都不顾? 连……她都不要了? “呵……” 他低笑出声,声音里淬着剧毒,“为了个外室……你倒是做得出。” …… 在大属朝。 已嫁女正月初二至十五需归宁。 但是妇人归宁,必偕其夫。 陆昭若哪儿来的夫?刚好她在装生病,就果断躺在床上…… 她在等班陵的消息。 班陵告诉她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五。 陆昭若捏着婚书抄本,身子止不住颤抖,即便早有预料,那‘沈林氏’三字仍像根刺,狠狠扎进心头。 “多谢班大人。” 她强压下喉间酸涩,“此事……还请莫要声张。” 待班陵离去,她盯着手中婚书,眸色渐冷。 就差一步了。 那就是想办法引诱他回来,告上公堂!自己才可以成功离开沈家这个牢笼。 不过,前世沈容之的双亲,胞姐病逝都未归,连他与林映渔的亲生女儿出嫁,也未归来。 这般冷血之人,用亲情引诱回来是不可能的。 而前世他之所以回来,就是因为自己已经病重,时日不多,加上沈家已经成为了‘吉州城第一首富’,就连属京都有沈家的几间铺子。 那时沈家库房里的银锭堆得抵了梁。 就差一步成为了皇商,只是陆昭若自己放弃了。 所以,唯有利益才可行! 得让他知道,家中家赀巨万。 还得让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 贞静斋内。 炭盆将熄未熄,映得满室昏红。 冬柔攥着那纸婚书,眼泪砸在“沈林氏”三字上,哽咽着说:“主君他……怎能狠心至此……既已在外娶妻生子,还让大娘子在家中为他侍奉双亲,姑姐……” “偏偏他们对大娘子一点不好。” “大娘子忍受了这么的委屈……” 阿宝蜷在陆昭若膝头,碧绿的猫瞳里蓄着两汪泪,用肉垫轻轻拍打她的手背:“阿娘,阿宝会跟前世一样,一直……一直陪着你……阿娘不难受……” 陆昭若不语。 冬柔轻轻唤了一声:“大娘子……你莫要气坏了身子。” “气?” 陆昭若的指尖在“沈容之”三字上重重一碾,墨迹刮出几道细痕。 “我在想……” 她忽然轻笑出声,“该怎么让那对野鸳鸯,心甘情愿飞回笼里?等他踏进家门,我便以‘有妻更娶’‘背夫在逃’之罪,将他钉死在公堂木枷上!” 她看向窗外:“然后义绝,离开沈家,离开这个牢房。” “我可是筹备了半年了……” 火光映亮她眼底寒芒。 冬柔跟在陆昭若的身边,已经什么都知晓了。 她为大娘子感到心酸,突然重重跪下,“愿为陆娘子磨墨递状!” 她还在想,如果将来嫁人,绝对不会嫁主君这般的负心汉。 第53章 先帝驾崩 正月十五。 上元节的细雪裹着灯市喧嚣,飘进沈家冷清的院落。 “哐当……” 青瓷碗砸在砖地上,乳糖圆子滚在地上。 张氏怒骂道:“贱婢!这等黍面裹糖的玩意,也配叫圆子?” 绿儿扑通跪在地上:“老夫人……厨下连芝麻酱都用尽了,这圆子里的糖,还是……还是大娘子当了耳珰换的。” 周阿婆慌忙上前:“老夫人仔细气坏了身子……” 张氏缓了一口气,阴冷脸质问:“前些日子吩咐的春衣,可向陆氏提了?为何至今没有动静?” 绿儿说:“那春衣,奴婢去说了……大娘子说,实在没有钱去买布。” 张氏听了,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骂道:“陆氏那个没用的贱妇!让她掌家,把家掌成什么样了?” 她又问:“她近些日在干什么?” 绿儿说:“大娘子自从大姑娘那事,就一直病着了。” 张氏:“是什么金贵的身子?病了还躺着?舅姑都快饿死了,竟不知想些法子挣点家。” “呸!” 她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我儿当初就该娶个妓馆里的粉头,好歹知道卖笑挣几个铜板!她陆氏能有什么用?” 绿儿盯着裙上痰渍,不敢说话。 周阿婆此时开口:“还愣着干什么?让大娘子过来赔罪。” 陆昭若来的时候。 张氏抓起茶盏砸在陆昭若的脚下,捶打着案几,干嚎声刺得人耳膜生疼:“列祖列宗睁眼看看!上元佳节,连盏像样的乳糖圆子都吃不上!那糯米玫瑰馅的团子,连东街杀猪匠家都摆了三碟!” 陆昭若咳嗽一声,身子摇摇欲坠。 冬柔急忙上前,用身子撑住。 “阿姑恕罪……” 陆昭若唇色惨白如宣纸,声音轻得似雪落,“儿媳实在……” “好个金贵的病!” 张氏突然扑上来,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织机落灰你不碰,绣坊活计你不接,连支个粥摊都没见你去,天天就知道躺在床上,倒是比我这个阿姑还要清闲。” 陆昭若长睫低垂,掩住眸中讥诮。 这老虔婆每日除了咒骂可曾捻过半根线? “咳咳……” 她突然弓身剧咳,整个人软倒在冬柔肩头,“儿媳……连门槛都迈不过。” 张氏盯着她泛青的唇色,烦躁地扯动嘴角:“顾东家回了吗?” “尚未……” 张氏揪住她衣袖,混浊的眼珠里闪着贪婪,“他若回来,你立刻去借三百两——不,五百两!买下两间铺子!这腌臜日子,我一天也忍不得了!” 陆昭若乖顺颔首:“是。” 张氏见她仍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这才冷哼一声松开她的衣袖,“你今日回趟你母家。” 陆昭若询问:“儿媳回母家做什么?” 张氏耷拉的眼皮底下闪过一丝算计:“从你母家拿些银子来周转,横竖你是陆家的女儿,如今掌家无方,害得夫家落魄至此,本就是你的不孝!” 她哼了声:“他们教女无方,取些银钱回来,天经地义!” 一出院门。 冬柔气得心口不顺畅了,压低声音说:“奴婢活了十八年,竟不知世上有这般……这般……” 憋得耳根通红,终究没敢说出那市井腌臜词。 陆昭若伸手拂去她肩头的落雪:“莫要被气到了,我们啊,只当听曲儿。” 回到室内。 阿宝蔫蔫地趴在窗棂上。 陆昭若询问:“阿宝,刚刚不是出去跟小官人玩耍了吗?怎么回来就不开心?” 猫儿的胡须抖了抖,“四日后……他便要回属京了……” 陆昭若指尖蓦地僵住。 一缕寒意顺着脊背攀上来。 四日后。 正是那八百里加急的丧报,先帝龙驭宾天。 而今日。 恰是驾崩之日。 她撤去钗环,换上素色襦裙。 冬柔疑惑:“大娘子这是作甚?” 陆昭若望向窗外东边的天际,低声道:“昨夜梦兆不祥,心里总不踏实,且穿得淡些罢。” 三十日后,是新帝登基大典。 四十日后,是新帝告庙之时。 她忽然心念一动。 按前世的记忆,因皇商助饷有功,新帝告庙后特颁《犒赏三朝忠商诏》。 第四日,礼部官员捧着黄绫诏书踏进吉州城,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凡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有输饷助军之商贾后裔,各赐皇铜万贯,永业田三千亩,许一子入国子监……” 沈青书当时拿着族谱的手都在发颤:“我沈家祖上可是实打实给太祖献过军饷的!” 张氏掰着手指算账:“五千两雪花银!三千亩免赋田!最要紧的是咱们孙儿,国子监的监生牒一到手,免了那劳什子科举初试,将来可是要直入朝堂,穿朱佩紫的!” 赏赐限期三月内领讫。 当日,张氏已扯着陆昭若冲进州衙户房。 州衙户房的书吏翻着泛黄的《太祖军饷录》,突然笑出声:“您家这位‘忠商’…… 册页上赫然朱批:「吉州沈伍,虚报饷银四百贯,畏罪潜逃」。 当年太祖念及战事方歇,未深究这桩旧案。 …… 思绪回笼,陆昭若微微一笑,这正是引沈容之回来的绝佳饵料。 阿宝也想到了,凑过来说…… 陆昭若道:“巧了,阿娘也正有此意。” 阿宝接着说:“阿娘,可以先找萧统领帮忙,再找顾东家帮忙……” “然后……” 母女俩相视一笑,眸中俱是了然。 已然盘算妥当——要叫那沈容之,心甘情愿地自投罗网。 这几日,她眉间总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虽说是重生之人,可终究是大属子民。 那位官家勤政爱民,仁厚待下,如今骤然离世,怎能不叫人肝肠寸断? 今日恰是第四日。 陆陆昭若仍是一身素白,张氏见她迟迟不出门经营,顿时火冒三丈:“整日穿得一身素,你这是咒老身早死不成?” 手掌高高扬起…… “铛——” 吉州城头的暮鼓突然震响。 张氏的手僵在半空,陆昭若已俯身跪伏于地。 冬柔见状,连忙跟着跪下。 “莫不是……官家……” 张氏嘴唇哆嗦着,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 身后的周阿婆也颤巍巍伏地。 长街尽头,一骑快马踏碎夕阳,驿卒背后三根染血雉羽在风中狂舞,嘶吼声撕裂暮色:“大行皇帝……龙驭上宾了!” 第54章 连只狗都重生了 八轮桨楼船·甲板。 丧钟声穿透海雾传来,萧夜瞑手中的酒杯“啪”地摔碎在甲板上。 他反手将佩横置左舷,玄色披风在甲板上展开,单膝重重叩在甲板上,八轮桨的击水声戛然而止,整艘战船随着统领的动作微微下沉。 “臣,麟海水师统领萧夜瞑……” 他的声音压过浪涛,甲胄鳞片在跪拜时铮然作响,“誓肃东南倭患!凡寇踪所至,必摧其樯橹;凡商舶所经,必护其周全!” 起身时,厉声喝道:“落半帆!灭灯号!各舰即刻下碇!” 他凝望黑沉海面,喉间滚出低誓:“潜麟司指挥使谨记先帝密旨:三年前盐枭已除,今当再查海盗勾连朝臣之网,必助殿下稳继大统……” “哇呜,先帝啊……” 耳边突然响起班陵的嚎哭声。 只见满脸络腮胡的副将扑倒在弩窗前,捶得甲板咚咚作响:“先帝啊!您三月前才说要来检阅水师,怎就……呜呜……末将连新练的熊出没阵都还没展示啊!” ………… 先帝驾崩,举国哀悼,大属百姓需每日晨昏面向属京方向跪拜,百日禁婚嫁宴乐,勾栏瓦舍停止演艺,民间停止祭祀活动,各户需设香案供奉,持续二十七日…… 萧吾耘走的时候,与前世一样…… 他蹲下身,将油纸包着的糖豌豆轻轻推到阿宝爪前,指尖在它耳后的绒毛处流连。 阿宝碧玉的瞳仁里晃动着泪水,脊背弓起微微颤抖。 “等我……” 萧吾耘话音未落,阿宝突然“咪呜”一声,尾巴紧紧缠上他的手腕。 陆昭若看着这一幕,喉间发紧。 因为阿宝怕此次离别,等到的却只是他离开人世的消息。 萧吾耘忽然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向陆昭若行了个极标准的揖礼,七岁孩童的骨架尚小,这礼却行得如尺量般精准。 “这些时日……叨扰昭若娘子了。” 他的声音绷得极紧,本该继续的客套话突然卡在喉间,急忙抿住嘴唇,却漏出一丝急促的抽气声。 他强迫自己继续道:“承蒙……让阿宝相伴……” 话音未落,他浑身一颤,猛地别过脸去,眼泪流出来。 片刻寂静后,终于泄出一句带着颤抖的真心话:“这些日,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陆昭若对他的底细一无所知,不知他年幼单薄的身躯究竟承受了多少苛责?更不知他归去后将面临怎样的死局,会在哪一天戛然而止。 她忽然蹲下身来,与萧吾耘平视。 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指节用力,“咔”的一声脆响,铜钱应声而断。 “拿着。” 她将半边铜钱塞进萧吾耘手心,“明年此时,属京朱雀桥第三根望柱下,我会拿着这半边铜钱,等你来合契。” 她继续道:“记住,在此之前,若有一日,你遇到永夜不曙,或晴昼不昏……一定要记住,我们还有约定。” 她站起身,浅浅一笑:“可不许爽约。” 萧吾耘低眉细观掌中断钱,稚容微露惑色,抬眼望见陆昭若眸中含笑,温若春水。 虽然不太明白这个约定的深意,但陆娘子待他真诚,还要去属京寻他……想到这里,他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里,执礼而应:“蒙陆娘子垂爱,小子必守约以待,静候钱契相合之期。” 萧吾耘走后。 转眼间便是礼部官员捧着黄绫诏书踏进吉州城之日。 陆昭若特意起了个大早,抱着阿宝去顾宅寻顾羡,请求他的帮忙。 顾羡确实刚从属京回来。 毕竟当初救他,也只是举手之劳,次次登门相求,自己都有些赧然。 顾羡家财万贯,什么都不缺。 陆昭若思来想去,只能亲手做些点心来表达谢意。 陆陆昭若刚迈入茶厅,绣鞋便陷入一汪泼洒的茶水中…… 抬眸间,满目狼藉。 桌椅翻倒、瓷器碎裂、文书散落、字画稀碎…… 那竹榻上的锦垫被撕破,芦花絮散落在各处…… 顾羡狼狈地跌坐在满地狼藉中,碎瓷片和账册散落四周。 他向来注重外表,此刻头上的逍遥巾歪斜着挂在耳边,那件昂贵的紫色越罗长衫前襟,晕开了一大片难看的茶渍。 手里还死死抓着被犬咬破的账本,边缘还残留着几枚清晰的犬齿痕迹。 “顾东家,这是?” 陆昭若刚开口询问,突然一道黑影从屏风后猛冲出来。 竟是条恶犬,龇着尖牙就朝她脸上扑来! 陆昭若吓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顾羡见状急忙厉声喝道:“阿聪!你要是敢伤着陆娘子,看我不把你炖了吃肉!” “唰……” 阿宝倏地从陆昭若怀中暴起,凌空划出一道雪色弧线,稳稳落在她脚前。 背脊高高弓起,浑身毛发炸开如银针,碧绿的猫瞳缩成两道森冷的细线。 “嘶……” 利爪从肉垫中骤然弹出,在青砖上刮出几道刺目的白痕。 浑身杀气腾腾! 那恶犬猛地刹住扑势,在看清阿宝的瞬间,“嗷呜”一声,犬身瘫软如泥,肚皮‘啪’地贴紧地面,尾巴紧紧夹在后腿间瑟瑟发抖,狗眼里满是惊惧。 阿宝碧绿的猫眼微微眯起,心中惊疑,这蠢狗怎么这么畏惧?莫非也重生了? 想到这里,阿宝突然摇着尾巴,试探道:“阿傻,叫三声。” “嗷!嗷!嗷!” 恶犬立即应声,每一声都带着明显的颤音。 阿宝确定了,这条恶犬,竟真的和自己一样重生了。 所以它记得前世被自己教训得服服帖帖的事…… 前世,就是这条恶犬把它堵在巷角,好在萧吾耘及时救了它。 当阿宝再次在顾宅遇见这条恶犬时,猫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不屑。 它心想:我好歹是个人,岂能在这畜生面前露怯? 只见白影一闪,她如离弦之箭般窜出,恶犬还未反应过来,脸上已经多了几道火辣辣的抓痕。 “汪汪!” 恶犬狂怒地扑咬,却总在即将得手时扑空。 阿宝灵活地在桌椅间腾挪,时而故意在花瓶边沿停留,引那蠢狗撞翻顾羡最爱的钧窑瓷器;时而突然变向,让追得太急的恶犬在青砖地上滑出老远。 几个回合下来,恶犬累得吐着舌头直喘粗气,而阿宝却优雅地蹲在博古架上,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自那以后,这恶犬见了阿宝就像见了祖宗。 阿宝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傻’。 第55章 阿宝和阿傻 “还不给我阿娘道歉?” 阿宝猫尾一甩。 恶犬立即前肢伸展,肚皮贴地,后腿蜷缩,额头抵爪,嘴里发出:“嗷呜……” 顾羡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坠地。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在他的眼里就是,桀骜不驯的阿聪,方才还龇牙咧嘴地扑向陆娘子,在看见陆娘子怀中的狸奴时,瞬间像被抽了筋骨似的瘫软在地。 更诡异的是,当那只狸奴“喵呜”几声后,阿聪竟“嗷呜嗷呜嗷呜”连吠三声,一副怂样。 在狸奴猫尾一甩后,他竟然模仿人类犬式稽首! 那样子好像是在对陆娘子道歉? 顾羡惊呼道:“天老爷!我这恶犬,连萧大将军都驯不服……竟被这么个小毛团收拾得服服帖帖?况且,向来都是猫怕犬,现在怎么变成犬怕猫?” 陆昭若听得懂阿宝的话。 出门的时候阿宝就一直缠着要跟着,跟她提起过这只恶犬。 顾羡眼角抽搐地瞥向阿聪,看那副谄媚样,活像见了猫祖宗…… 没出息! 不过,他也挺欣慰的,既然这只猫可以驯服它,就说明,不是拿它没办法。 可转念想到它方才险些伤到陆娘子,顾羡当即沉下脸:“阿聪!滚去墙边罚站!” 阿聪耳朵一抖,却假装没听见,反而往阿宝身边又蹭了蹭。 “喵。” 阿宝懒洋洋叫了一声。 “嗷!” 阿聪瞬间弹起来,屁颠屁颠跑到墙根,后腿直立,前爪乖乖搭在墙上。 顾羡张大了嘴,他堂堂东家,竟还不如一只狸奴有威信? 顾羡转头看向陆昭若,面露歉意:“陆娘子可受惊了?都怪顾某管教无方,让这畜生冲撞了你。快请上座……” 他伸手引向茶案,又问道:“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 陆昭若捧着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舌尖转了几转,最后只是轻声细语地说出了请求。 顾羡听完,折扇“唰”地一收,笑得眉眼生辉:“这等小事何须客气?不过……” 他话锋一转,扇骨轻敲掌心,“顾某倒也有个小小的请求。” 陆昭若温声道:“顾东家但说无妨。” “把这小祖宗留我这儿几日可好?” “让它好生管教管教那孽畜。” 说着又补了句:“每日鲜鱼生肉小鱼干管够,还命人特制狸奴榻,垫褥用蜀锦,缂丝靠枕,轻容纱帷帐,另配两名婢子,一个专司梳毛理绒,一个负责陪玩解闷。” 阿宝闻言,尾巴尖轻轻勾了勾陆昭若的手腕。 它心里明镜似的,娘亲三番两次登门求助,总觉得欠了顾家人情。如今自己留下管教这傻狗,既能让阿娘心安,又能给这顾东家卖个好。 陆昭若想着,阿宝跟着自己在沈家,过的肯定不如在顾家舒坦。 加上自己也一直欠了顾羡的人情…… 陆昭若答应:“阿宝顽劣,既顾东家不嫌弃,那就让它留些几日。” 临走前,告诉了顾羡阿宝喜欢吃糖豌豆,还有人类的吃食点心,不爱小鱼干,更不爱鲜鱼生肉…… 回沈宅的路上。 陆昭若就看见一阵铜锣开道声,礼部官员手捧明黄诏书,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凡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有输饷助军之商贾后裔,各赐皇铜万贯,永业田三千亩,许一子入国子监……” 果然,与前世一模一样。 陆昭若并未直接回沈宅,而是转道去了永安县最负盛名的祥云医铺。 青石台阶上晒着新采的草药,浓郁的药香混着苦艾气息扑面而来。 医铺内,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正戴着叆叇,就着天光研读《太平惠民和剂局方》。见有人来,他抬了抬水晶镜片:“娘子是看诊还是抓药?” 再从祥云医铺出来,已经是三盏茶后…… 袖中藏着朱砂蜜丸。 回到沈家,她刚迈进沈宅的门槛,冬柔便急急迎上来:“大娘子可听见外头的动静?” 见四下无人,冬柔又低声道:“老爷和老夫人这会儿正在祠堂祭祖。说来也怪,老爷方才还病恹恹地躺在床上,一听圣旨到了,竟跟换了个人似的,鞋都顾不上穿好就冲去了祠堂。” 她说着,忍不住抿嘴一笑,“这会儿正对着祖宗牌位翻族谱,嘴里不停念叨着沈伍公献饷四百两。” 陆昭若闻言,唇角微微上扬。 冬柔又说:“老夫人正喊你去祠堂呢。” 祠堂内。 沈青书手指死死攥着族谱,纸页哗啦作响:“白纸黑字写着呢!沈伍公献饷四百两!” 他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连咳带笑。 张氏正掐着指节算账,眼里闪着精光:“五千两现银够买下永安县所有铺面……三千亩田租子……我孙儿还能入国子监……” 她突然瞥见陆昭若的身影,猛地甩袖冷哼:“哼,沈家兴旺,靠的是祖宗庇佑,与某些外人何干?”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昭若面前,嘴角挂着讥诮:“属京来的礼部官员,宣读的诏书,可听真切了?” 陆昭若点头。 她扯嘴一笑:“这泼天的富贵,你休想沾边。” 陆昭若故作不懂:“儿媳愚钝,不知阿姑说的富贵是……” 沈青书在一旁开口:“白纸黑字写着呢!我沈家祖上给太祖皇帝献过军饷!如今朝廷要厚赏功臣后裔。”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却掩不住眼中的狂热。 “儿媳恭喜阿翁。” 陆昭若突然福身,继续道:“有了这些赏赐,沈家便是吉州头等大户,主君将来的孩儿还能入国子监上学,便是最不济也能得个从八品的县主簿,若是运道好些……” “那是自然!” 张氏下意识接口,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 可转眼又猛地沉下脸:“但这都是我们沈家的福分,与你何干?你休想打主意!” 陆昭若温顺地垂下头,掩去了唇角转瞬即逝的冷笑。 “走!” 张氏转身朝着祠堂外走去:“咱们现在就去州衙验册!” “老爷!夫人!” 门房匆匆来报:“丝绸庄顾东家到访,带着整车的礼盒,说是……说是特来恭贺老爷喜事!” 张氏回头看向沈青:“这顾东家应该是刚从属京回来,莫不是?” 沈青书思忖了几秒,瞬间满脸喜色:“快开中门!老夫亲自去迎!亲自去迎接!” 第56章 写信让沈容之回家! 中堂。 顾羡一挥手,身后小厮鱼贯而入,将朱漆礼盒在案几上依次排开。 纯银打造的盐船模型,帆面錾“一帆风顺”、檀木为框,金珠刻“沈”字篆纹的算盘、蜀锦十端、倭漆算匣…… 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也值一千五百贯钱。 张氏看得心头直跳,眼睛恨不得黏在那些值钱物件上。 她心想着,这一出手就是上千贯的厚礼,莫非顾家已经得了风声,知道新帝犒赏里少不了沈家那份? 沈青书将目光从礼品上移开,拱手道:“老夫愧领顾东家厚赐了。” 他故作迟疑:“只是不知今日为何突然……” 张氏早已按捺不住,抢着问道:“可是因着新帝告庙后颁的那道《犒赏三朝忠商诏》?顾东家莫非得了什么消息?” 顾羡恭敬地作揖:“沈老伯容禀。家父在户部任职,偶然瞧见册上有个吉州沈家的名号,想着必是宅上祖上。这不,刚回吉州城,特地备些薄礼来道贺。” “当真?” 张氏声音都尖了几分,“顾父可看清了?确是咱们沈家?” 顾羡笃定道:“千真万确。” 张氏顿时喜得见牙不见眼,脸上的褶子都挤作了一团。 这事准没跑! 哪还用得着去州衙验什么册?眼下儿子不在家,可不能让陆氏那个外姓媳妇占了先机,得赶紧修书一封,叫儿子带着新妇回来领赏才是正经。 这可是天大的富贵啊! 往后啊,沈家就是吉州城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了! 沈青书闻言也笑逐颜开:“正是正是,先祖当年确曾为太祖皇帝献过军饷。” 顾羡当即深深一揖:“恭喜沈老丈,贺喜沈家,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啊!” 陆昭若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张氏心中大喜,但是一想到这个外姓人,白白跟着享福,心里就不愉快,便呵斥道:“没眼力见的,还不快给顾东家奉茶!” 陆昭若低眉顺目地近前斟茶,与顾羡目光相接时,二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色。 顾羡轻抿茶盏,状似无意道:“此事宜早不宜迟,沈老丈可要择个吉日去州衙验册?” 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虽说令郎尚未归家,但陆娘子既为正室,代夫验册领赏也是合情合理,只是……” 他面露惋惜,“那国子监的入学名额若逾期不领,只怕就要作废了。” 张氏闻言,当即拔高了嗓门:“她去领?这可是我沈家祖上挣来的体面!” 话未说完,沈青书重重咳嗽一声,眼神凌厉地扫过来。 张氏这才惊觉失态,慌忙噤声。 沈青书连忙赔笑道:“顾东家见笑了。犬子这三年在海外行商,风里来雨里去的,老朽正打算修书唤他回来领赏。这赏赐……自然该由他亲自去领才是正理。” 顾羡轻叹一声:“这赏赐三月为限,沈老伯可得抓紧了,修书去要月余,回程又得月余,若路上再有个耽搁……” 张氏急得直搓手:“老爷,不如现在就……” 沈青书忙使了个眼色打断。 客还未送呢。 顾羡会意,起身拱手笑道:“既如此,晚辈先行告退。只盼日后沈家发达了,莫要忘了顾某,往后生意上,还望多多提携。” 沈青书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待顾羡一走,张氏便冷笑出声:“我说怎的这般殷勤,原是嗅着味儿来巴结!打量着日后能沾我沈家的光呢。” 沈青书瞪着她:“真是蠢妇,人家可是绸缎庄的东家,加上还是属京的人,你没听见他说,他父亲是户部侍郎吗?说不定身份高着呢,何须巴结我等?” 他又道:“除非,就是个庶子,受不得宠。” “咳咳……” 陆昭若在旁轻咳。 张氏斜眼瞥去,想起这媳妇至今不肯领养亲孙女,任由孩子在慈幼局受苦,心头更恨。 如今沈家时来运转,儿子与新妇即将归家,已经不需要她当牛做马了…… 这陆氏,留不得了。 毕竟残花败柳的身子早被贼人糟践过了,也配当沈家的媳妇?更别说还是个不下蛋的母鸡。 “咳咳咳咳……” 陆昭若又剧烈咳嗽起来,纤弱的身子摇摇欲坠。 张氏嫌恶地皱眉,伸手就是一推:“大喜的日子,你这一身病态是作甚?真是晦气的很。” 陆昭若顺势倒下去…… 借着衣袖遮掩,迅速将准备好的朱砂蜜丸抹在唇上,又用绢帕轻拭。 “怎么就倒下了?” 张氏先是一惊,待看清陆昭若手中展开的绢帕上血迹斑斑,顿时变了脸色:“血……这么多血……” 陆昭若气若游丝地唤道:“阿姑……我……” 沈青书急道:“快请大夫!” “请什么大夫!” 张氏厉声打断,“把她送回院里自己养着。” 周阿婆跟绿儿从外面进来,两个人抬着陆昭若出去。 张氏瞧着她们离开,气道:“今日大喜的日子见血,晦气!” 她转头对沈青书低声道:“官人,容之和新妇就要回来了,还留着她作甚?” 沈青书会意:“你的意思是……” 张氏眼中闪过一丝阴毒:“既然病成这样,不如就让她自生自灭。咱们不动手,日后也落不下把柄。就算她能熬到容之回来……” 她冷笑一声,“一个病秧子,随便找个由头休了便是。” 沈青书还在犹豫。 张氏又说:“如今新帝赏赐,我们沈家就是大门大户了,哪里还需要她?不是有新妇伺候我们吗?再说了,我可不想让她留在沈家,白白享受着体面跟福气。” 张氏越说越刻薄,眼中尽是嫌恶:“当年若不是容之要出海经商,担心无人侍奉双亲,怎会娶她这种下等货?” 她甩着帕子冷笑,“这三年吃我们沈家的,穿我们沈家的,已经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沈青书说:“那就依你的,我现在去给容之修书,让他赶紧归家。” 两老相视一笑,眼中尽是掩不住的喜色。 新帝赏赐将至,爱子归家在即,沈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第57章 陆昭若血痨,活不过百日! 陆昭若被抬回自己的院子。 周阿婆提着裙角走得飞快,活像身后有瘟神在追,生怕染上了病气。 绿儿是陆昭若亲自从人牙子手里挑出来的,虽说性子怯懦,可心里到底记着主子的好,趁着人不注意,悄悄从角门溜出去请大夫了。 不多时,祥云医铺的大夫被请了来。 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刘大夫。 刘大夫刚诊完脉,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氏带着周阿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陆氏!” 张氏捏着帕子掩住口鼻,眼底闪过一丝嫌恶,“竟敢私自请大夫?看病不要银子吗?” 她话音未落,就听见刘大夫沉沉一叹:“老夫人,还是早做准备吧……” “准备?” 张氏心头一跳,随即眼底浮起一丝隐秘的喜色,“难不成……是准备后事?” 刘大夫叹了一口气,语气凝重:“大娘子得的是血痨,此症最是凶险。平日里忧思过重,阴分亏耗,如今已是病入膏肓……”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还在咳嗽不止的陆昭若,低声道:“即便是好生将养,最多也不过百日之数了。” 不过百日? 儿郎刚好不过百日就要归来…… “我苦命的娴媳啊……” 张氏突然拔高声调,假意抹着眼角。 她扭身推搡着周阿婆:“还不快送刘大夫!记得封个厚实的诊金!” 她难得大方一次了。 待脚步声远,张氏再按捺不住,帕子掩着嘴角直颤,喉咙里挤出几声古怪的嗤笑…… 血痨? 果然是老天开眼! 她斜眼瞥向床帐,隐约可见陆昭若蜷缩的身影,咳得气息奄奄。 嘴角一翘,心道:这病得的是真好啊,连装模作样的汤药银子都省了…… 最好…… 死在我儿归家之前。 她暗暗向佛祖许愿——可千万要咽了这口气,别拖到大郎回来,平白添了晦气! “冬柔啊……” 她故意拖长了声调,假惺惺地道:“你可要尽心尽力地伺候大娘子。” 冬柔低着头,声音异常坚定:“奴婢一定好生照料大娘子,让她早起康复。” 康复? 能康复得了吗? 张氏险些笑出声来,忙用帕子按住抽搐的嘴角,面上摆出悲戚模样:“昭若啊,这三年……着实辛苦你了。” 话未说完连退了几步,绣鞋都蹭在门槛上,随时准备抽身,“你只管安心养病,宅里的事不必再操心了……”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 陆昭若强撑着要起身:“儿媳……还要给阿姑晨省……” “使不得!” 张氏尖声打断,又惊觉失态,连忙堆起满脸褶子:“好孩子,你且躺着。” 她瞥了眼窗外,盘算着顾家送来的那些值钱物件,语气越发和蔼:“如今咱们吃穿不愁,你那些绣活买卖都歇了吧……” 横竖那一千多贯的财物用到儿子回来还绰绰有余,这病秧子就让她在屋里自生自灭好了。 到时候连棺材都不给! 冬柔将张氏的小眼神尽收眼底,气得不行。 “咳咳……” 床榻上传来微弱的气音。 陆昭若气若游丝地应道:“儿媳……遵命……” 张氏嫌恶地瞥了冬柔一眼:“你只管在这院里伺候着,少往其他院子钻。” 她又做出一副慈悲的摸样:“你主要的任务就是伺候大娘子,以前手中的活不用你做了。” 她怕冬柔感染上了病气,传给自己。 冬柔福了福身:“奴婢明白,定当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娘子。” 张氏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冬柔才缓缓直起腰来。 她转身望向床榻,却见方才还病恹恹的陆昭若已经支起了身子,正用沾湿的帕子擦拭着唇角的血渍。 “娘子……” 冬柔快步上前,给她倒了一杯茶漱口,说:“老夫人这做派,倒像是巴不得您病逝。” 陆昭若接过茶盏,唇角噙着一抹冷笑:“她既想看我病,那我便病给她看。” 她忽地抬眸,目光清亮,哪有半分病态:“三个月后,这场戏也该收场了。” 冬柔眼眶一红:“可是,奴婢就是心疼大娘子,你在沈家尽心尽力的侍奉了他们三年啊……” 陆昭若漱了口,说:“这三年是我太蠢了,就当是个教训。” 冬柔:“可是,方才她的意思就是,想把我们关在房间,哪儿都不让我们去。” “傻丫头。” 陆昭若纤指轻点冬柔的额头:“你细想想……” 她慵懒地往迎枕上一靠,“往后啊,再不用寅时就起去立规矩,不用听那些刻薄话,更不必熬红眼睛绣那些贴补家用的活计,更不用管宅中上下的事务……你也不用干活。” 冬柔眼睛越发明亮,小声道:“这么一说……” 陆昭若将锦被往上拉了拉:“咱们只管日日睡到日影西斜,将养好身子骨。” 她忽地压低声音,“待元气充沛,自当与那薄幸郎君见个分晓。” 说完。 她惬意地合上眼,春风拂过床帐,带来一缕花香,真是清爽啊。 ………… 张氏回到自己的主院,提着裙摆风风火火闯进书房,连门都未及叩响便扬声唤道:“官人!” 沈青书执笔的手一颤,墨迹在信笺上晕开一团。 他皱眉正欲呵斥,却听张氏喜形于色道:“刘大夫方才诊出,那陆氏患的是血痨!说是熬不过百日了。” 她双手合十,眼角堆起细纹,“可见妾身日日诵经礼佛,佛祖果真显灵了。” “当真?” 沈青书搁下狼毫询问。 “千真万确!” 张氏凑近几步,“妾身特意让周阿婆封了厚赏,亲自将刘大夫送出门的。” 沈青书望向窗外残雪,若有所思:“年节时她便病了,不想竟病得这般凶险……” “呸!” 张氏倏地冷下脸来,“那是她福薄命贱,合该天收!” 说完,又急切地推了推沈青书的胳膊,“官人速速修书告知容哥儿这个喜讯,好教他将新妇一并带回。那新妇腹中的孩儿,想来已足四月有余了吧?” 沈青书重新蘸墨,笔锋在家书二字下另起一行,「汝妻病笃,恐不久于人世。」 第58章 带来了官家御赐的“贞节牌坊” 当晚。 冬柔悄悄尾随,亲眼看见张氏坐着青布小轿去了城隍庙。 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满脸喜色。 回到院里,只见陆昭若正懒懒地靠在榻上。 烛光下,她用银签子插着糯米团子,慢悠悠地裹着白糖。雪白的糖粉沾在她纤细的手指上,衬得那手越发莹润好看,哪像个病重的人? “娘子。” 冬柔压低声音,把所见一五一十道来,“老夫人亲自去送信,可见心急得很。” 陆昭若把刚蘸糖的浮元子送入口中,甜香在唇齿间化开,她微微一笑:“能不急吗?毕竟迫不及待的想领那皇铜万贯,三千亩田……” 说着突然笑出声,“怕是连新媳妇的凤冠霞帔都准备好了。” 冬柔忍不住偷笑:“等到了那天发现一场空,还不得气晕过去?” 陆昭若又拿出沈容之在海外娶妻生子的婚书抄书,一点点捏紧:“沈容之,我等你回来!” 一连半月有余。 她闭门不出,终日闲卧高榻,倦了便睡,醒了便倚窗读书,偶尔提笔临帖。 冬柔常偷偷溜出去,带回来各种市井小吃,有时是甜滋滋的蜜饯雕花,有时是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烤猪皮肉,那油纸包一打开,满屋子都是诱人的香味。 这半个月下来,陆昭若反倒养得面色红润,比从前还丰腴了几分。 阿宝在顾宅住得乐不思蜀,竟连家都不想回了。 这期间,陆伯宏曾来探望过一次。 陆伯宏身为县衙巡检,自幼习武,一身腱子肉将公服撑得紧绷绷的,平日里带着弓手巡街时,那双鹰目一扫,宵小之徒无不胆寒。 偏生这样个英勇汉子,进门就开始哭,哭得跟个孩童一样。 为了安抚他,又怕他担忧,陆昭若道出实情:“我这病是装的,阿兄可千万别往外说。” 见兄长又要落泪,她赶紧补充:“你且宽心,这段时日就别再来了,免得惹人起疑了。” 陆伯宏这才破涕为笑,临走时还偷偷往她袖子里塞了包栗粉糕…… 这天。 陆昭若早早地起床了,端坐在窗边。 冬柔捧着铜盆进来,见状诧异道:“娘子今日怎的这般早?可是身子不适?” 自装病以来,自家娘子向来是睡到日上三竿的。 “今日有贵客临门。” 陆昭若唇角噙着笑。 今天确实有贵客到。 前世的今日,手帕交耿琼华会从属京风尘仆仆赶来。 带来了官家御赐的“贞节牌坊”,还有御赐五百两。 耿琼华原是从属京贬到吉州城,呆了几年就回属京了,还嫁了个四品官员。 按照大属,守寡二十年才可以得到御赐牌坊,陆昭若也仅仅才等了沈容之三年,那手帕之却给她求了块‘贞节坊’…… 想到那方冰凉的青石牌坊,陆昭若指尖微微的发颤。 前世,她送来的“贞节牌坊”就立在沈宅大门东侧三丈处…… 吉州城的百姓交口称赞,都说这沈家媳妇得了天大的体面…… 可这体面却成了勒在她脖颈上的绳索。 张氏得了这御赐牌坊,愈发苛待于她。 每每用‘贞节坊’打压她,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这可是官家朱笔亲题的旌表!你若敢有半分不敬,老身立时就去递状子,告你忤逆尊长、藐视皇恩!到时候莫说是你,便是你陆家满门,都逃不过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一旦获旌表,她就必须终身践行标榜的品德,否则视为“欺君”。 她记得有一年的上元节。 兄长陆伯宏红着眼眶跪在地上,求她归家。 她确实有过一丝丝动容,张氏却扑到牌坊下嚎啕:“老妇今日就撞死在这御赐牌坊上!” 沈令仪环抱着胳膊,冷笑:“御赐旌表的节妇,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官府的黄册上永远记着你是沈陆氏!” “大娘子今日是哪位贵客要来啊?” 冬柔不解地询问。 陆昭若收回思绪,淡淡开口:“是属京来的手帕交,千里迢迢就为给我送份‘厚礼’——官家御赐的贞节牌坊。” 冬柔惊讶:“啊?可……可那不是要守寡二十年才能得的吗?” 陆昭若想起前世耿琼华那番说辞,唇角泛起一丝冷意:“她说与皇后娘娘交好,在官家跟前递了话,皇后不过随口一提,官家就赐了这‘恩典’。” 冬柔眼睛一亮:“耿娘子这般费心,真是个好人。” 好人? 前世,耿琼华声泪俱下地说:“昭若妹妹节哀,我官人前几月在海上竟巧遇沈郎君,他正要归家与妹妹团聚……谁料突遇倭寇,倭寇将他残忍杀害,我官人也是九死一生的逃脱,取走了他随身携带的玉佩。” 就因这番话,她当真以为沈容之已死。 后来即便发现张氏修书和佛像后寻得密函,也未起疑心。 她甚至因此恨极了倭寇,那夜面对玷污她清白之人,还厉声喝令其投军水师…… 可沈容之分明活着。 耿琼华为何要说他被倭寇所杀? 若她官人根本未出海,也未遇见沈容之,只为借她在属京造势,那玉佩又从何而来? 这玉佩是她亲手所赠,沈容之向来贴身佩戴。 她真的是好人? 前世在汴京耿府小住时,耿琼华在贵妇圈中贤名远播,后来才隐约察觉,对方竟是借她这个“寡妇”来标榜自己重情重义…… 她才慢慢与她疏离…… 冬柔疑惑道:“可老夫人才修书让主君归家,主君明明健在。若见这牌坊,怕是要气煞,说不定还会将耿娘子逐出门去。" “他们不会。” 陆昭若淡淡道。 冬柔不解:“这是为何?” 陆昭若太了解张氏与沈青书了。 白得的名声岂会不要?五百两赏银岂会推拒?更别说获旌表者还能减免赋税。 前世他们明知儿子未死,不也照样收了牌坊,还用它来拿捏自己。 这一世,即便两个月后沈容之归家,以他们的贪性,定会照收不误,不仅会隐瞒儿子归家之事,还会来寻她…… 果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陆昭若立即躺回榻上。 冬柔赶忙放下床幔。 张氏用帕子捂着口鼻,只站在门口,说:“陆氏,耿娘子大老远从属京来看望你了……” 说着,忍不住笑起来:“还带了一块官家御赐的‘贞洁牌坊’呢!” 陆昭若咳嗽:“阿姑……可是……郎君没有死啊……” “住口!” 张氏厉声呵斥,又压低嗓音:“蠢妇!这可是御赐牌坊,还有五百两赏银!耿娘子千里迢迢求来的,若拒了,她怎么想?横竖她住两日便回属京,后头的事她如何知晓?待容哥儿回来,只说耿娘子弄错了便是。” 冬柔这才明白娘子为何说“他们不会”。 当真是贪心至极! 张氏又警告:“她正在歇息,稍后来看你,你若敢说漏半句……” 陆昭若咳着应道:“儿媳明白。” 第59章 耿琼华说沈容之被倭寇杀死 不多时,耿琼华便到了。 一袭云锦褙子映着满头的金丝珠翠,通身的气派。 由贴身嬷嬷搀着跨过门槛,身后还跟着四个婢女。 冬柔偷眼打量着,只见连那最末等的婢女都穿着簇新的泉绸比甲,腕上戴着镯子,比自家娘子半旧的素罗裙不知体面多少。 她心头一酸,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恭人远道而来,奴婢给您沏盏茶。” “不必了。” 耿琼华身侧的杨嬷嬷一把拦住,语气生硬。 冬柔僵在原地,捧着茶盘的手微微发颤,进退不得。 “冬柔。” 帐内传来陆昭若虚弱的声音,“耿娘子在汴京喝惯了贡茶,咱们这吉州的粗茶,怕是喝不惯。” 耿琼华闻言,立即佯怒呵斥:“杨嬷嬷,你这是作甚?太没规矩了!” 那嬷嬷慌忙告罪。 她转而温声对冬柔道:“冬柔姑娘照顾大娘子辛苦,且去歇着吧,我与昭若妹妹是手帕交,不必这些虚礼。” 说话间,身子却始终离床榻远远的,连帷帐都不曾碰触半分。 冬柔福了福身:“奴婢……奴婢谢过恭人体恤。” 她低着头退到一旁,余光却瞥见那杨嬷嬷嘴角的讥诮。 那嬷嬷虽嘴上告罪,眼神却不住地往自家娘子半旧的帐子上瞟,满是轻蔑。 另外一名婢女已经上前,从袖中取出熏了药的娟帕,将圈椅、茶几细细擦拭了三遍,又用药玉壶洒了遍兰汤。 耿琼华这才入座。 她捏着帕子拭泪:“妹妹,这才三年未见,怎的病得这般厉害?” 帐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大夫说是血痨……咳咳……平日里忧思过重,阴分亏耗……”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咳。 耿琼华立拿起熏了药的绢帕严严实实捂住口鼻。 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里,嫌恶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陆昭若再次开口,喉间溢出几声呜咽:“方才……阿姑先来了一步,说……姐姐带来消息,我郎君已经……” 话没说完,就已经哭了出来。 耿琼华闻言,立即用绢帕按住眼角:“早知妹妹病得这般重,我定不会……” 她故意顿了顿,声音哽咽,“可事已至此,还望妹妹节哀。” 陆昭若哭着询问:“姐夫当真在海上遇到我家郎君?然后,倭寇突然袭击……可是亲眼目睹,我郎君被倭寇杀害?” 耿琼华:“我知道妹妹是不愿意相信沈郎君遇害之事,但是确实如此,我家官人几个月前在海上遇见了沈郎君,沈郎君当时正要返航归家与你团聚,其实,我家官人原也不认得沈郎君,只是海上相逢,闲谈间得知是吉州沈家的郎君……” “我家官人还说,当时沈郎君还特意给我官人看了贴身佩戴的玉佩,说是妹妹当年送的,并且这次回去没有修书告知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话音未落,陆昭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冬柔慌忙上前拍背。 待咳声稍歇,耿琼华突然掩面痛哭:“谁知突遇倭寇……那群天杀的竟将沈郎君残忍杀害……连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所以。 耿琼华说自家的官人在海上跟沈容之相逢闲谈,还遇到倭寇,什么残忍杀害,这些都是假话。 可是,她为什么有自己当年赠送给沈容之的玉佩? 这边,耿琼华拿出玉佩,哽咽着:“当时沈郎君告诉我夫君,说这上面的流云纹还有字,都是你亲手刻的。” 她将玉佩递给杨嬷嬷,杨嬷嬷又转交给冬柔。 冬柔小心翼翼地捧着玉佩,撩开纱帐递到陆昭若眼前。 陆昭若拿起玉佩,田白玉,形如满月,约二寸见方,玉面之上,寥寥数笔阴刻着几道流云纹,线条虽简,却透着一股清雅之气,玉背上刻着‘沈’字。 这是她熬了好几个个夜晚,指尖磨出血泡才刻成的。 她看向玉缘,玉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是有一日,沈容之说,失手摔落所致的。 所以,这块玉佩确实是当年自己亲手做刻,赠送给沈容之的…… 在她的映像中,耿琼华生性高傲,看不起市井,却偏偏与自己交好,对自己还算是不错,特别是在沈容之出海后,她还总拉着自己的手说:“昭若妹妹且宽心,沈郎君定会平安归来。” 不过半个月的光景,耿琼华就匆匆回了属京。 更是修书一封,说自己已嫁作人妇,官人是新任的从四品提举市舶司,总管全国市舶事务。 信中字里行间难掩得意。 “妹妹?” 外面传来耿琼华的唤声。 陆昭若捏着玉佩,撕心裂肺地哭起来:“郎君啊……” 冬柔愣了一瞬,随即扑到床边跟着嚎啕起来:“大娘子节哀啊!” 耿琼华也落了几滴眼泪,说:“中宫仁厚,听闻妹妹守节之事,在官家面前提了几句……”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哽咽,“官家便赐下这‘贞节牌坊’,姐姐念着与妹妹的情谊,千里迢迢特地从汴京送来。” 前世。 因为这贞节牌坊,陆昭若还愚蠢地对她道谢,感恩于她。 可是,偏偏这贞节牌坊,困了她一生。 耿琼华感叹一声:“如今妹妹郎君不在,又无子嗣,沈家全靠你一人支撑。有了这御赐牌坊,日子会好过一些,外头人也不敢轻易欺辱……” 陆昭若低垂着眼睫,掩去眸中讥诮。 外人?吉州城的外人,平白无故欺辱自己做什么?家家户户都顾着过自己的日子。 再说,她一向待人宽厚。 真正日日作践她的,不正是沈家的人,用这方冰冷的青石牌坊,将她困在沈家后宅,动辄便以“违逆御赐旌表”相威胁。 陆昭若只是没搞懂,她既然诓骗自己沈容之死在海上,可为何手中还有自己的玉佩? 这时,杨嬷嬷突然开口:“夫人,外夫人等候着你呢,前面还捎人来说,定要你回去陪她用食。” 耿琼华闻言,立即顺势起身:“瞧我这记性,竟忘了外祖母还在等着。” 她叹了口气,“昭若妹妹千万节哀,那贞节牌坊已经立在沈家大门外了,往后……” 话音未落,里间突然传来陆昭若剧烈的咳嗽声。 耿琼华脸色微变,匆匆将剩下的客套话咽了回去,连退数步到了门边:“妹妹好生将养,我改日……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又叮嘱冬柔好好照顾大娘子,然后离开了。 陆昭若缓缓从床榻上坐起身来,指尖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白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却终究没有将它摔碎。 留着说不定日后能查出这玉佩为何在耿琼华的手中。 前世,耿琼华是留在沈宅小住了几日。 今世,因为她得了血痨,所以她不会住在沈宅,刚刚的话,不过是找了个借口罢了…… 只是,她心中还是酸涩。 前世以为托付终身的人,是个负心汉,以为的手帕之交,也不是真心对自己的。 第60章 萧将军要是自己的阿爹,该多好 张氏和沈青书站在新立的贞节牌坊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张氏还特意换了身簇新的绛色褙子,指挥着小厮将红绸挂在牌坊上,活像是在办什么喜事。 随着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 沈青书对围观的邻里高谈阔论:“我沈家媳妇得此殊荣,实乃祖宗积德……” 那副嘴脸,仿佛全然忘了自己的儿子其实还活着。 人群中,屠氏扯着旁边卖豆腐的妇人袖子,得意道:“瞧瞧!这可是御赐的贞节牌坊!我闺女得的!” 也不待人应答,她自顾自絮叨起来:“她自小,我就让她读《女诫》,还教诲她每日鸡鸣即起伺候翁姑,盏茶要试过温凉才能奉上……半点不敢懈怠,如今得了旌表,可不正是老身教导有方?” 卖豆腐的妇人实在听不下去,小声道:“屠大娘,您家女婿都没了,女儿年纪轻轻就要守寡,膝下又没个儿女傍身,恁怎的还……” 屠氏立刻用帕子按眼角:“我苦命的贤婿啊!” 接着又道:“可这出海经商本就是提着脑袋的营生!他既是为家业捐躯,我女儿替他守着这份贞烈,岂不是正理?贤婿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昭若得了这份体面……” 卖豆腐的周娘子听不下去,扭头便走。 陆伯宏正带着弓手巡街,远远望见沈宅门前那座青石牌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握紧腰刀,幸好早知容之那厮未死,否则见小妹活守寡,他定要不管不顾地将人抢回陆家。 “什么贞节牌坊……” 他暗自啐了一口,“不过是个镶金边的活棺材!” 这时。 他看见自家母亲挤在人群中,拉着旁边的人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陆伯宏脸色一沉,挥手让弓手继续巡查,自己大步上前将屠氏拽出人群。 “娘!” 他压着嗓子呵斥,“您在这凑什么热闹?小妹还在病中,您倒在这儿……” 屠氏被拽得一个踉跄,刚要发火,抬头见是儿子,立刻又堆起笑脸:“伯宏啊,你来得正好!快看看这牌坊……” “看什么看!” 陆伯宏吼道,“小妹重病还躺在屋里,如今妹夫去世,您倒在这儿显摆?” 旁边几个街坊憋着笑偷偷往这边瞄,屠氏脸上挂不住,甩开儿子的手:“你怎么说话的?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话说到一半,看见儿子眼睛都气红了,顿时缩了缩脖子,声音也小了:“我这不是……为你小妹高兴嘛。” 陆伯宏怒道:“高兴?阿娘说这话,良心可还安生?” 他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儿子愚钝,自幼便想不通,我与小妹同是阿娘骨血,为何阿娘待她如陌路?” 喉头滚动间,嗓音已带了哽咽,“纵是重男轻女,也该念她是你十月怀胎所生……何至于凉薄至此!” 此话一出,屠氏心虚不已…… 随即怒骂道:“好个不孝子!竟这般数落你母亲?我何曾亏待过她?是少了她吃穿?还是将她卖给人牙子为婢为妾?如今她能做沈家主母,还不是我的功劳!” 她越说越激动:“当年她失了清白,躲在房里寻死觅活,是我好说歹说才劝她嫁入沈家。虽说如今守寡,可到底是正头娘子,又得了御赐牌坊,下半辈子都不愁了。” “若不是我,”屠氏冷哼一声,“她早去庙里当姑子了!” 陆伯宏不善言辞,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攥紧拳头,转身大步离去。 屠氏盯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整日里就晓得惦记你那妹子,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亲娘?真是白疼你这些年了!” 顾宅。 日头正好,顾宅后院的紫藤花架下摆着两张红木矮椅,上头铺着软缎的坐垫。 阿宝慵懒地窝在左边椅子上,雪白的毛发衬着朱红的椅面,越发显得矜贵。 它面前的小几上摆着描金瓷碟,里头盛着刚出炉的玫瑰酥,还冒着丝丝热气…… 右边的椅子上,阿聪正四仰八叉地躺着,软垫都被它蹭得歪到一边,它抱着根酱骨头啃得欢实,油渍蹭在锦缎垫子上也浑不在意,就是眼睛却总往阿宝的碟子瞟。 趁阿宝不备,它悄悄伸出爪子…… 婢女赶紧拦住阿聪,“可不能抢阿宝的吃食,仔细东家知道了罚你。” 说着又往阿宝跟前添了盏羊乳,“阿宝慢用,这是今早刚挤的。” 阿宝优雅地舔着爪子,碧绿的眸子瞥了眼阿聪的狼狈相,尾巴一甩,把半块玫瑰酥扫到地上…… 阿聪立马扑上去,一口就把玫瑰酥吞掉。 真是好吃啊…… 比自己的酱骨头香多了…… 这区别待遇…… 就在这时……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廊下转出。 萧夜瞑信步而来,冷白的肤色在阳光下仿佛镀了层釉,宽肩窄腰的身形将一袭靛青泉绸直裰撑得格外挺拔,犀角带束出劲瘦腰身,素纱褙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瞧见阿宝,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刻意放轻了脚步。 修长的手指拎着个油纸包,热腾腾的糖豌豆香气已经飘了出来,与他身上凛冽的海风气息奇异地交融。 几名婢女顿时红了脸,你推我搡地偷瞄着。 这位水师统领大人向来是她们私下议论的焦点,不仅战功赫赫,偏还生得这般俊朗。 那通身的气度,连自家东家都要逊色三分。 有个胆大的婢女甚至悄悄把歪了的珠钗扶正,生怕在他面前失了礼数。 阿宝忽然鼻尖微动,那双碧绿的猫眼倏地睁圆——是糖豌豆的甜香! 它猛地回头,正瞧见萧夜瞑高大的身影逆光而来…… 虽然这位统领平日沉默寡言,呆头呆脑的,可阿宝就是莫名喜欢他。 阿宝刚被陆昭若留在顾宅那日,这人在廊下撞见它时,那双惯常凌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趁顾羡转身的功夫,他偷偷用带着薄茧的指尖摸了摸它的脑袋,被发现时又立刻背过手去,装作什么事没发生。 自那以后,他隔三岔五就来,每次都揣着包热腾腾的糖豌豆。 但是,从来不敢主动地抱阿宝。 有回阿宝自己跳进他怀里,倒把他惊得手忙脚乱,差点把它摔了。 最后还是像捧易碎的瓷器似的,小心翼翼地托着。 那天它仰头,竟看见他笑了。 眼尾微微扬起,常年裹挟的海风寒意霎时消散,明朗得像是三月里的春光。 阿宝觉得,这个哥哥生得真好看。 如果是自己的阿爹该多好啊…… 第61章 梦中的武将,到底是谁? 陆昭若知道阿宝在顾宅快活,却不知竟然那么快活。 耿琼华今日启程返京,临走前来看望过她,只是人站在门槛外不肯进来,绢帕掩着口鼻,草草说了些“节哀顺变”、“保重身子”的客套话。 临了又补上一句:“待妹妹身子大安了,定要来属京寻我,也好让姐姐尽地主之谊。” 这话倒有几分真心,她确实巴不得陆昭若去属京,只可惜这血痨之症怕是熬不过百日。 “自然要去叨扰的。” 陆昭若虚弱地咳了两声。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院外又响起脚步声。 杨嬷嬷去而复返,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面上带着几分不自在:“我家娘子说姐妹情谊,她……她永远难忘,让陆娘子一定要好起来。” 冬柔心里直犯嘀咕,这位耿娘子嘴上说得亲热,可都没进去当面瞧一眼自家娘子;说是专程来送牌坊,可那眼神飘忽得紧,活像在演皮影戏。 如今临走了,却又送来银钱……倒叫人摸不透她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马车内,耿琼华正闭目养神。 杨嬷嬷掀开车帘钻进来。 “娘子……” 杨嬷嬷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奴不明白,您既瞧不上陆娘子,为何还要……” 话未说完,耿琼华倏地睁开眼,那双眸子冷得骇人,杨嬷嬷顿时噤了声。 “你懂什么。” 耿琼华呵斥。 她掀开车帘,望着渐行渐远的沈宅,牌坊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不过是些散碎银子,赏她便是。” 沉默半晌,她又压低嗓音补了句:“谁曾想她竟得了血痨,当真是命薄。” 她忽然觉得心口发闷:“不过……” 猛地攥紧帕子,声音发紧,“也怪不得我。” 杨嬷嬷却是没怎么听明白。 马车缓缓驶出吉州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响。 耿琼华望着城楼上渐渐远去的“吉州”二字,紧绷的肩背终于稍稍放松…… 室内。 陆昭若解开锦囊,二十锭雪花官银,还有一对累丝嵌宝金镯。 她掂了掂分量,少说也有八十两银子。 “娘子……” 冬柔迟疑道,“耿娘子这是真心待您吗?奴婢想着,毕竟您对外称是血痨,她不敢近前也是人之常情……” 陆昭若一时也拿不准。 前世耿家被贬到吉州时,耿琼华确实突然与她亲近起来。尤其在沈容之出海后,更是三天两头往沈家跑。 后来在属京,虽发现对方借她“寡妇”之名在贵妇圈中博名声,倒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她当时还暗自体谅。 耿琼华在夫家处境艰难,这般钻营也是无奈。 只是不喜被当作活牌坊,才渐渐疏远。 可如今…… 陆昭若盯着桌上那枚玉佩,眸色渐深。 她不但谎称沈容之死于倭寇之手,竟还拿着自己亲手所赠给沈容之的玉佩。 究竟是一时贪念,还是另有图谋? 连重生一回的她,都看不清这“手帕交”的真面目了。 暮色渐沉时。 冬柔悄悄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还冒着热气的糖蒸酥酪。 一进门就急急道:“娘子,奴婢方才瞧见张氏往慈幼局去了!” 陆昭若斜倚在窗边,闻言轻轻“嗯”了一声。 她早料到张氏会常去探望那孩子,毕竟是沈家的血脉。如今儿子要带着新妇归家,这老虔婆怕是迫不及待要去同那小孙女报喜了,尽管那婴孩根本听不懂。 “那孩子……该满周岁了吧。” 陆昭若指尖轻叩窗棂,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负心汉跟外室的孩子都周岁,自己却还守在沈宅里。 冬柔绞着衣角,忍不住道:“奴婢实在不明白……按说书里的故事,正头娘子知道外室子孩子的存在,不是打杀了就是发卖了……再说了,他们对你这么心狠……你比说书里的正头娘子都要委屈。” 她偷偷看向陆昭若:“娘子怎的……” “怎的这般心慈手软是吗?” 陆昭若接过话头。 前世那个唤作“珠娘”的白眼狼,如今不过是个襁褓中的婴孩,恶因未种,她还不屑对一个奶娃娃下手。 更何况……留着她,很快就有大用。 “娘子,难道就由着老夫人日日去探望?” 冬柔急道,“奴婢瞧着,她恨不得立刻抱回宅里养着!” 陆昭若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随她去罢。” 到时候,沈家落败,是福是祸……端看那孩子的造化。 深夜。 陆昭若又一次坠入那个梦境。 朔风卷着雪粒,天地间一片苍茫。 那个身披鎏金鱼鳞铠的将军,双膝深陷积雪,正一步一跪地向她挪来。 这次她没再问“你是谁”。 而是问:“你为何总来扰我清梦?” 她强压下心头惊惧,“我们之间有何恩怨?” 铁面覆甲的身影依旧沉默,唯有风雪呜咽。 陆昭若倏然惊醒。 她拥衾而坐,细细思量。 鎏金鱼鳞甲……必是三品以上的武将。 是战死沙场的英魂?与自己有未解恩怨? 可除了沈家,她还能与谁结下这般深仇? 不对,那一步一跪的姿势,分明是在赎罪。 既是赎罪…… 她闭上眼睛。 嘴里重复着武将,恩怨…… 猛然睁开眼睛,一个念头闪过,莫不是当年那个玷污她的畜生? 因为她只与他有恩怨,且,还让他去水师投军…… 但转念便否定了。 那人如今不过二十出头,梦中将军看着已过不惑。 况且这个时期,她也没有捅他一刀,让他去投军,而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那人是否真去投了水师。 陆昭若定了定神。 待离开沈家,随兄长进属京,定要去大相国寺走一遭。 那里供奉着阵亡将士的功德碑,或许能寻到些线索…… 只可惜梦中总隔着一层雾气,任凭她如何凝神,都看不清那张铁面下的容颜,若是能得见真容,哪怕只是眉眼轮廓,也容易找得多。 她望着外面已经漆黑的夜色。 再熬两个月,那个负心汉就要带着他的新欢登堂入室了。 第62章 还有两日负心汉归家 三月暮春,草长莺飞,杂花生树。 冬柔日日掐着手指算时辰,焦急的不行,巴不得时日过得快一些。 而陆昭若却每日晨起临窗,就着天光在竹纸上习字,暮时便倚着倚窗翻阅书卷,那沉静神色,仿佛雨打青瓷般清冷,任窗外春色喧闹也扰不得分毫。 “娘子怎就不急?” 冬柔忍不住问。 陆昭若看着窗外的腊梅,已褪去了寒冬时节的傲然风骨,却仍带着几分倔强的清冷,枝头残存的几朵梅花,在暖风中微微颤动,花瓣边缘已泛起枯褐,却固执地不肯凋零。 像极了自己…… 她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急什么?急的应该是他们。” 冬柔瞧着自己的娘子,又养了两个月余,气色愈发清润如玉,肌肤莹白似雪,透着娇嫩的粉晕,如初绽的梨花般素净雅致,那双杏眸澄澈清冷,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深不见底的沉静。 鸦青色的发丝柔顺如缎,松松挽起时,更衬得脖颈修长白皙,如霜似雪,整个人透着不染纤尘的静谧之美,仿佛一株空谷幽兰,清雅绝尘。 冬柔一时看得怔住。 暗想,这般容色若是教那负心人瞧见,只怕连眼珠子都要跌出来。 陆昭若回头,问:“前儿吩咐的那三套春衫,可备妥了?” 冬柔忙回神笑道:“明日便做好了。” 第二日。 冬柔捧来的三套春衣铺陈在锦缎衬布上,皆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式。 陆昭若看了一眼面前的三套春衣。 第一套,桃粉缠枝莲褙子、第二套,鹅黄山茶纱衣,第三套,浅紫暗纹褙子…… 从前她总是一身素净。 过几日便是沈容之携新妇归家的“好日子”,自然要穿得喜庆些。 她选了第一套。 冬柔捧着衣裳笑道:“后日等那负心汉带着外头人回来,定要让他们瞧瞧,我们娘子不但没病,反倒比从前更精神、更标致了。” 陆昭若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为了沈家操劳半生,不过四十五岁,便已熬得形销骨立,满头华发。 而沈容之看她的眼神…… 那嫌恶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用旧的物件。 她至今记得分明。 张氏那头,早已忙得不亦乐乎。 她不仅为自个儿和沈青书置办了几套簇新的衣裳,更是里里外外张罗着,命下人们将宅院洒扫得一尘不染。 另一个院里,她亲自督着婢女们布置,所有陈设,无不精致,倒像是要办什么大喜事似的。 就差没挂上红灯笼了…… 张氏抚着新裁的罗裙,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气,对沈青书说:“我们啊可算是熬出头了,还有两日,就一家团聚,到时候啊,体面的名望、绫罗绸缎、使唤不完的奴婢,连孙辈的前程都有了着落。” 说着突然压低嗓音:“我已经打点好慈幼局,那日就把孙女抱回来。” 沈青书下意识往西院方向瞥了一眼。 张氏会意,冷笑道:“绿儿今早来回话,那位如今连药都喂不进去了,整日昏沉着。” “可别死在容哥儿回宅那日。” 沈青书皱眉。 “她敢!” 张氏猛地攥紧帕子,“要死就趁早,若偏要碍眼……” 她忽然阴阴一笑,“妾身少不得要去‘探望’一番,亲自给她……喂碗参汤。” …… 冬柔把张氏吩咐奴仆门洒扫,还有布置另外一个院子的事告诉了陆昭若。 陆昭若正俯首于书案前,执笔在竹纸上细细勾勒,绘着旁人看不分明的纹路…… 听到冬柔的话,笔尖微微一顿,唇角浮起一丝弧度:“先让她再高兴两三日。” 冬柔说:“可不是!等那负心汉带着外头人回来,发现所谓恩赏是假,娘子的‘血痨’也是假,倒要看看她那满脸喜色还挂不挂得住!” 说着凑近案前,看见纸上绘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间或点缀着朱砂标记的小点,不由奇道:“娘子这是画的什么?” 陆昭若没有回答,而是说:“去将我那件灰鼠斗篷备来,亥时二刻,我要出门一趟。” 冬柔点点头,将灰鼠斗篷拿来。 陆昭若将竹纸撕碎扔了,又拿出一张碧笺,重新在上面勾勒出蜿蜒的海岸线与星罗岛礁,朱砂标出三处暗礁群,银线连成隐秘航道…… 冬柔不解:“娘子为何弃了方才的画?” 陆昭若:“那不过是草稿。” 待最后一笔墨痕干透,她取来白蜡,就着烛火微微烘烤。 烛光映照下,整幅海图竟似活了过来,浪涌礁现,明暗交叠。 亥时二刻,夜漏沉沉。 陆昭若裹着灰鼠斗篷,从沈宅角门悄然而出。 她去码头找班陵,这个时辰他应该正在巡逻。 沈容之归家那日,她需要借班陵的官身行事。 只是这般三番两次相求终究不妥。 所以她根据前世记忆,萧统领与班陵两年后才剿清麟海倭寇,那一役班陵还折了条腿…… 水师捷报上,明明白白写着倭寇藏身的三处巢穴。 那时她痴等沈容之,对这类消息格外上心。 如今重生,也记得清晰。 在后来,她行商海上,对麟海航路了如指掌,那三处倭寇老巢更是去了又去,一是为寻沈容之的踪迹,二是,猜测此处会不会是沈容之的葬身之地…… 所以,方才她画的就是麟海倭寇藏身的三处地方! 夜色沉沉,码头上只余几盏素白灯笼在风中摇晃。 陆昭若拢紧灰鼠斗篷,目光扫过空荡的码头,倒是没瞧见班陵,而是看见尽头处立着一道孤峭身影。 衣袍在海风中翻飞,腰间牌令泛着冷光。 是萧夜瞑。 这位大将军对她向来冷漠,甚至正眼都不瞧自己。 她悄然转身。 “陆娘子。” 低沉的声音裹挟着海风追来,她不得不停步回身。 月光下,萧夜瞑的面容清峻如刀削。 当对上陆昭若的目光时,触电般避开。 陆昭若皱了皱眉,自己长得很吓人吗? 她福了福身:“妾身见过萧统领。” 萧夜瞑:“亥时已过,陆娘子来此处有事?” 陆昭若:“妾身是来寻班副统领的。” “亥时寻人?” 萧夜瞑声音更沉了几分,“陆娘子与班将军,倒是情谊匪浅。” 第63章 本将也用过陆娘子的饭食 情谊匪浅? 陆昭若闻言立即福身,纤腰微折,将姿态放得极低:“萧统领明鉴,妾身不过是因着前些日子做了些饭食送给班副统领享用,承蒙班副统领不弃,夸赞了几句,妾身才厚着脸皮次次讨人情。” “班副统领为人宽厚,每每不嫌妾身叨扰。” 她又补充:“市井妇人的小把戏,倒叫萧统领见笑了。” “可我也吃了你的饭食。”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隐约透着一丝少年人般的执拗,像是被忽略的孩童在赌气讨要公平。 陆昭若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这萧夜瞑是何意? 不等她想明白,前方又传来他低沉的声音:“班陵巡海去了,两日后才回,本将也用过陆娘子的饭食……” 他顿了顿,“自然也该是个知恩图报的。” 所以,他的意思也愿意帮助自己? 还是主动的? 陆昭若其实也想过攀交萧夜瞑,不光人家现在的身份是麟海统制,日后还是官家亲封的“总制诸海舟师大都督”,权倾朝野的诸海侯。 这样有权有势的身份,将来对自己自然有益出。 况且,找他帮忙,其实比找班陵帮忙更有用…… 只是往日他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叫她不敢贸然亲近。 陆昭若抬眸,望着他玄甲映月的身影,心底其实很敬佩的。 百年来,倭寇肆虐海疆,烧杀劫掠无恶不作,多少渔村化为焦土,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正是眼前这位将军,亲率水师浴血奋战,终将倭寇尽数剿灭。 他以铁血丹心,铸就这万里海疆的太平。 这般人物,其品性自是信得过的。 若得他自愿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陆昭若指尖轻抚袖中蜡封的海图,心下权衡…… 这图若交给萧夜瞑,确实比给班陵更为妥当。 班陵虽勇猛过人,却终究少了些谋略;而萧夜瞑用兵如神,智勇双全。 更何况,前世此时两年之后,正是他亲自带兵,一举剿灭了这三处倭寇巢穴。 夜风骤起,码头上寒意愈盛。 萧夜瞑目光掠过陆昭若单薄的身影,见她仍立在原地,不知在沉思什么,衣袂被海风掀起又落下。 他脚步微动,却在丈许外停住,开口:“若陆娘子当真有事相商,不嫌唐突,可随本将登舰。” 登舰? 她一介商户妇人,竟能登水师战船? 正犹疑间,萧夜瞑已走向泊在岸边的战船。 那船通体刷着黑漆,船首的狴犴首像在月光下森然欲活。 她略一踌躇,终是提起罗裙跟了上去。 战船随波轻晃,她扶住浸透海盐的棕索站稳,只见船舷两侧的轮桨皆覆着防水油布,在月光下泛着青黑光泽。 萧夜瞑掀开主舱的靛蓝布帘,里头竟不似想象中肃杀…… 四壁悬挂着精细海防图,朱砂标注的暗礁水纹纤毫毕现,一张檀木案几上摆着未干的砚台,案头摊开《武经总要》,书页间夹着几枚贝片做的签子,隐约可见‘水战篇’几个朱批小字。 萧夜瞑侧身让出通道,抬手示意:“陆娘子请入内。” 陆昭若敛衽一礼,缓步入内。 目光在舱内一扫,便向角落那张藤编矮凳走去,落座。 萧夜瞑转身去取茶具,指尖触及冰凉的壶身才想起茶水已冷,又欲生火,却发现炭篓空空如也。 他略显的窘迫。 好在背对着陆昭若。 陆昭若瞥见他耳后泛起一抹薄红,在冷白肤色上格外明显。 她不由微怔,这位令倭寇闻风丧胆的大将军,竟会因待客不周而窘迫? “萧将军不必费心。” 陆昭若温声道。 萧夜瞑忽地抓起案上一件玄色披风,似要递来又止,又觉得不妥,将披风重重放回,直截了当道:“陆娘子有事但说无妨。” 陆昭若想着,萧夜瞑想必早已知晓自己托班陵查证沈容之在外娶妻生子一事,并且还拿回了婚书抄样。 毕竟他们同为水师将领,又是过命的交情。 那些时日替她奔走查证之事,怕早就在酒酣耳热时说漏了嘴。 但是,其余的应该都不知道,包括自己得了血痨…… 他一个大将军,日理万机,怎么会知道小门商户后宅的事儿。 只是,不知道耿琼华送来的‘贞节牌坊’有没有传入他耳中。 可是,接下来说的到底是家丑,而且还是她的郎君在外娶妻生子,并且两日后带着外室归家,她要当面揭穿他‘有妻更娶’的丑事,更要坐实他‘背夫在逃”的罪名,以及让人人皆知,他假意娶她过门,不过是要她侍奉双亲、操持家业…… 而他借口行商,实则是逃避养家之责。 她在沈宅点灯熬油地经营铺面,一厘一毫地积攒家业,他却拿着她辛苦赚来的雪花银,在海外给外室置办金钗罗裙。 这些后宅妇女之事要是讲给一个将军听,多少难为情。 萧夜瞑知道陆昭若来的目的。 甚至这大半年来,她步步为营的每一步,他都知晓。 从托班陵查证沈容之的外室,到将沈宅旧仆逐一替换,再到设局让沈令仪签下赌契,用两间铺子抵债…… 那日刀光起落间,断臂坠地时,他就在那屋檐的阴影里。 她让顾羡帮忙谎称官家赏赐的事。 以及装病诓骗沈家的人。 实则每天让婢女买偷偷出来买好吃的。 有一次差点被张氏身边的周阿婆发现,也是他在暗中打掩护。 桩桩件件,他都知道。 陆昭若正踌躇间,萧夜瞑忽然开口:“顾东家与本将……” 话到一半竟罕见地顿了顿,素来沉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自在,“交情匪浅。陆娘子的事,他都与本将提过。” 他急急补充道:“我守口如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语气郑重得近乎笨拙。 陆昭若眼睫轻颤。 她惯常见到的萧将军,从来都是负手立于舰首时如青松覆雪般的冷峻,批阅军报时连烛花爆裂都不曾抬眼的沉静,更不必说那永远如寒冬残月的双眸,清辉凛冽,不带半分温度。 此时竟会如此? 她忽然觉得有几分可爱,唇边不自觉漾起一抹浅笑。 烛火恰在此时“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暖黄的光晕染在她眼角眉梢,将那素日里藏在算计后的灵媚尽数勾勒出来。 萧夜瞑一时怔住—— 他见过她低眉顺目的温婉, 见过她执棋布局时冷冽的眸光, 却从未见过这般…… 如三月枝头初绽的海棠, 带着晨露的娇怯, 又藏着几分不肯示人的艳色。 陆昭若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 却见萧夜瞑仓促别过脸去,颈上方露出一截修长的颈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薄红。 第64章 少年将军也会脸红害羞 陆昭若瞧着眼前这难得显出几分青涩的大将军,不由莞尔。 但转念想起此行目的,便敛了笑意…… 毕竟前世早知他与顾羡交情匪浅,既然话已至此,倒不必再迂回。 “两日后,妾身去海外经商的郎君会带着外室归家,届时请萧将军以……官家赏赐沈家祖上军功为由,亲临寒舍做个客。” 张氏已将“天恩赏赐”宣扬得满城风雨。 陆昭若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锋芒:“待妾身当众撕破他那张伪君子的面皮,还望将军直接将人押送州衙。” 不是县衙。 而是州衙。 萧夜瞑询问:“为何是州衙?” 县衙那地方,花些银钱便能颠倒黑白。 陆昭若依然一副温婉恭顺的模样:“县衙那地方,李衙内与妾身素有旧怨,家兄又在县衙当差,只怕惊堂木未响,县尊便以‘干名犯义’,板子先落在妾身上,等妾身被打的半死不活,才会受案。” 她声音不疾不徐,唇角始终挂着温婉的弧度:“但州衙不同,通判盯着,百姓瞧着,惊堂木一响,半个吉州城都能听见他那龌龊事……” “虽说州衙素来不管家务事,可若是萧统领亲自押送,不但免了妾身的‘干名犯义’,知州大人想必很乐意,当众审一审这案子。” 从始至终,陆昭若都保持着最得体的坐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萧夜瞑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捕捉到那看似温顺的垂首间,从睫羽缝隙漏出的一线冷光,他几乎要以为,这端庄淑静的小妇人,当真只是在说别人家的闲话。 陆昭若抬眸,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知萧将军可否帮一下妾身?” 萧夜瞑的指节骤然收紧。 她越是这般,笑得云淡风轻,说得轻描淡写,他心口就越是一寸寸地绞。 常人遭此背叛,早该痛哭流涕。 她却将血泪都咽成了唇边笑意。 他既盼她哭一场,又怕那眼泪是为沈容之而流。 这种念头刚起,便如钝刀割肉般,磨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两日后……” 他忽然开口,声音沉哑,却又刻意放柔了语气:“本将必至。” 陆昭若盈盈起身,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妾身谢过萧将军。” 萧夜瞑既然如此好心的帮助自己,那么,她准备的倭寇巢穴之图,更愿意交给萧夜瞑,只希望助他一臂,让他早日荡平倭寇,还麟海百姓一个太平。 起身时,从袖中取出那卷蜡封的海图。 她放在案上,将海图打开,说:“妾身冒昧,这些日子胡乱画了些线条,也不知算不算得麟海路线图。” 萧夜瞑看着案上的图,眸光骤然一紧,指节扣紧了案几边缘。 碧笺上的墨迹尚新,可这绘图的手法竟比市舶司的画官还要精细。 海岸线曲折纤毫毕现,连最细微的岬角都分毫不差。 还用极细的银线勾出几条隐秘水道,恰是水师多年未曾探明的路,这也是他来麟海这半年暗自发现的,没有惊动市舶司,没有告知任何人。 同时,还标记了三处,皆是历代《麟海水程图》上轻描淡画的…… 他忽然发现这几条隐秘水道,刚好每一道都要经过这三处标记。 “妾身幼时随家父习字读书,看了许多海丝文本,便生了兴趣……毕竟住在吉州城,对麟海的航路一向关注,后来听闻有个胞兄在海上折在倭寇手里,就更留心这些了。” “到了后面妾身郎君出海经商,可能是太过思念,便日日夜夜总梦见一片海,醒来竟连礁石纹路都记得真切,就随手画了出来。” “想着或许有些用处,拿来递给萧将军。” “若是……若是这图与实情大相径庭……将军只当是闺阁痴想,弃了便是。” 说完,她便不语,细细观察着萧夜瞑。 萧夜瞑的指腹缓缓摩挲过碧笺边缘,眸色渐沉。 这图上的海岸线、暗礁群,与市舶司最新颁布的《麟海水程图》分毫不差,连巡检司的驻防标记都精准无误。 可那三条银线勾勒的水道,恰是他这大半年来暗中探查所得,却又比他所知更为精妙。 因为她利用潮汐规律,算准了巡船交错的间隙。 而那标记的三处,自己先前却没有发现异常,此刻仔细一看,发现这三处避开所有巡检司的航道。 陆昭若适时开口:“这三处,看起不起眼,实则是能藏千帆的天然良港,不过也不知是真是假,毕竟是妾身年幼的时候,听到一个已故的渔民阿公说的。” 这个不是假话。 前世她也一直不懂,为什么市舶司没有把这三处标记出来。 藏千帆? 萧夜瞑惊讶。 这《麟海水程图》自太宗朝起,历经百余年十七次修订,每次都要集海商、渔民、并俘虏口供三重印证,最后经市舶司十二名画图官, 耗时三月方能定稿。 而他也就来了半年余,就找出那几条水道。 那市舶司为何没能发现这几条隐蔽水道? 而一个女子都能看出不起眼且能避开航道的三处,为何市舶司没看出来? 既能容纳千帆藏匿,市舶司的海图上怎会没有标注? 陆昭若明白,对方显然已察觉端倪。 至于市舶司是否与倭寇暗通款曲,她自觉不过是个市井妇人,这等朝廷大事,原也轮不到她来置喙。 她见萧夜瞑凝眉不语,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自嘲:“瞧妾身这糊涂劲儿,一个深闺妇人哪里懂什么麟海水程航线?竟把梦中幻象当真,当真是太痴了些。” 陆昭若缓缓抬手,正欲将那图卷细心收起,却不料萧夜瞑忽地伸出手指,动作中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急切。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俱是一怔。 陆昭若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而萧夜瞑则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 他的手腕轻轻颤抖,不易察觉,但那抹绯红已悄然爬上了他的耳根,映衬着他略显慌乱的语调:“实在唐突,陆娘子,请勿见怪。” 第65章 娘子,统共五百两呢! 不等陆昭若了回话。 他又连忙开口:“陆娘子过谦了……” 声音陡然沉了几分,手指点在图卷上,“这图比水师现用的《麟海水程图》还要精细三分。尤其是这几条银线水道……” 他眸光一暗,“正是本将上月才发现的密径,尚未及派人探查。” 陆昭若垂眸,暗自思忖:即便自己不献图,以他的能耐,发现那三处巢穴也是迟早的事。 “至于陆娘子标注的这三处……” 萧夜瞑的指节重重叩在朱砂标记上,震得案上烛火微微一晃。 他凝视着图上精细的标注,沉声道:“恰是这些密道的咽喉所在。” 忽然抬眸,眼中锐光如刃:“三日后,本将亲自前去查探。” 顿了顿,又补充道:“若确如娘子所料……” 他合拢图卷,蜡封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便部署发兵,定要剿灭这三处倭寇,给麟海老百姓一个太平。” 陆昭若盈盈一礼:“将军千万珍重。” 又补充了一句:“妾身等着将军凯旋的捷报。” 说完,又告别:“妾身该回去了。” 萧夜瞑送到她下了船。 恰在此时,班陵匆匆赶来,甲胄歪斜,面上还带着枕痕:“陆娘子可是来寻班某?” 他大嗓门惊起几只夜鸥,目光狐疑地在二人之间游移。 见气氛凝滞,他凑近陆昭若几步:“班某这几日染了风寒,方才……” “退后。” 萧夜瞑冷声打断,“莫要过了病气。” 一句话,班陵讪讪退开三丈远。 陆昭若掩唇轻笑:“本是有事相求,不过萧统领已然应允了。” “统领怎不唤标下!” 班陵急得直搓手,“陆娘子的事就是标下的事……你怎的……” “回去躺着。” 萧夜瞑直接截住话头。 陆昭若眸光微动,方才还说班陵巡海去了。 难不成他是外冷内热?其实也一直想帮自己? 远处传来闭门鼓的余响。 陆昭若拢了拢斗篷:“萧统领,班副统领,已是二更,妾身该回了。” 班陵一拍胸膛,甲片哗啦作响:“这黑灯瞎火的,班某护送陆娘子回家。” “不可。” 陆昭若与萧夜瞑同时出声,话音相叠,惊得班陵瞪圆了眼睛。 萧夜瞑连忙干咳一声。 陆昭若垂眸解释:“此次是偷摸着出来,若班将军相送,反倒惹眼。” 班陵:“陆娘子莫要推辞!前几个月您每次夜归,那个无耻小人……” 他狠狠啐了一口,“鬼鬼祟祟地尾随,后来俺派了两个亲兵暗中护卫,难无耻小人便怂了,偏生除夕那晚您心软,硬是撤了他们。” 一口一个无耻小人。 萧夜瞑是真不爱听。 “不会!” 萧夜瞑开口。 班陵茫然:“为啥?” 萧夜瞑不自在的解释:“因为……” 他顿了顿,生硬地补充:“想是慑于你的……英勇威猛。” 班陵顿时挺直腰板。 这可是统领头回夸他! 陆昭若回去的时候,萧夜瞑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默然跟在身后。 他既要防着暗处可能窜出的歹人,更怕自己的身影惊了她—— 这分寸拿捏得,比当年初学骑射时控缰还难。 直到那抹倩影消失在沈家角门内,他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放松。 回想着陆昭若那句‘将军千万珍重。’ 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眼尾微扬,身上寒意消散,露出几分少年气的明朗。 又想起他那句‘妾身等着将军凯旋的捷报。’ 他对着紧闭的角门低语:“必当携胜归来,亲口告诉你。” 方才听她解释海图来历时,他其实起疑心。 不过,管她是托梦所得还是另有奇遇,能绘制出那么精细的海图,还知道蜡封手法,防止受潮,她就是这世间最聪慧的女子。 第二日。 沈宅扫洒得干干净净,布置的喜喜庆庆。 张氏还买了几个仆役,正战战兢兢跪在院中,听张氏训话。 贞静斋。 依然安安静静的。 陆昭若拿着婚书抄样看,指尖抚过婚书上‘二姓合好’的朱印,忽然觉得刺目得紧。 脑海不禁浮现跟沈容之过往的种种。 其实细细回想,竟然能发现他对自己的深爱,只是浮于表面,甚至,每当以监督之名,涉足他的学业,凭借满腹经纶与独到之识,凌驾于他之上时,他眼底偶尔闪过的,竟是难以察觉的疏离与抗拒。 其实心中除了狠,还是有不甘的。 她甚至很期待跟林映渔见面,前世,也只是在自己临死前,见了一面,对她的了解根本不深。 第二日。 晨光初透,檐角悬着的夜露未晞。 冬柔将一叠铺契与黑漆螺钿盒轻轻搁在案上。 陆昭若指尖抚过契纸边缘的朱砂官印,还好,这两间铺面总算能带出沈家。 冬柔掀开盒盖,左格散银如雪,大小不一的银角子堆成小山、右格二十贯青钱,麻绳已磨出毛边、中格两张会子新得能嗅到墨香…… 冬柔满脸欣喜:“娘子,统共五百两呢!” 忽然想起耿琼华那个锦囊,忙拿出来,说:“这里二十锭雪花官银,还有一对累丝嵌宝金镯,加起来就是五百八十两了。” 陆昭若只是微微含笑。 冬柔说:“等咱们离开沈家的时候,一个铜板都不给他们留,饿死他们。” 说完,隐约听到主院里的欢笑声,说:“可惜了,竟然还能过上几天的好日子……还把母家的人都请来吃酒。” 陆昭若将铺契仔细折好,淡淡道:“让他们花,花得越痛快……” 她忽然抬眸,眼波如刃,“来日还起顾羡那一千五百贯铜钱、御赐贞节牌坊的五百两雪花银,才越有趣。” 她又看书到傍晚。 冬柔匆匆跑进来,说:“大娘子,老夫人端着药膳汤往这边来了!” 陆昭若回到床上躺下。冬柔把幔帐打下来了。 “咳……咳……咳……” 断断续续的咳声恰在张氏踏上石阶时响起。 张氏本想推门进去亲自喂给陆昭若喝下这‘药膳汤’。 结果,冬柔猛地拉开门,扑通跪地攥住她的马面裙:“求老夫人救救大娘子吧!” 第66章 张氏想一碗毒药,毒死陆昭若 她仰起的面庞上挂着泪,一边咳一边说,“她……咳咳……又咳了好多血,眼瞧着……快不行了。” 张氏踉跄退到石阶边:“作死的贱婢!” 盯着被冬柔攥住的裙摆,她嫌恶地甩开她的手,“快松手!再敢用你的脏手碰我,明日就叫人剁了喂野犬!” 冬柔伏在地上咳得浑身发颤:“老夫人开恩……明日就是主君归家的日子,大娘子不过是想在闭眼前……咳咳……看主君最后一眼……求老夫人帮帮大娘子……” 临死前还想脏我儿的眼? 这贱妇…… 她咬着后槽牙。 早该去阎王殿报到,偏要拖到今日。 她向来信佛,想着,佛祖肯定会体谅她的,毕竟,屋里的人横竖都是死,自己只是提前送她一程,减少她的病痛,也是功德! 周阿婆突然拽她后退两步,帕子掩着嘴说:“老夫人当心!这贱婢瞧着也染上了,若是过了病气……” 张氏面色大变,她可不想被感染上,她还想活到儿孙满堂呢。 “你去!” 她猛地将药膳碗塞进周阿婆手里,力道大得险些把汤泼出来,“让她端给屋里的人,赶紧喝了。” 周阿婆一僵。 自己好心提醒,反倒被推去送药。 可她能如何?不过是个奴仆罢了。 “是……” 她硬着头皮接过托盘,递给冬柔:“还不接着。” 冬柔刚接稳,周阿婆已经连退数步,帕子疯狂煽动,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都换一遍,嘴里还念叨着:“晦气晦气……” 张氏脸上挤出一些假惺惺的慈爱:“老身这不就是来帮她的吗?也是念着她苦等容哥儿三载有余,特意求了城南妙安堂的百年老参呢,足足花了一百两,但是多少银也不重要,就盼她能……撑到明日。” 她刻意在‘撑到明天’咬重了音。 说完,又感叹一声:“可怜她命薄,不然啊,往后可以跟着容哥儿享福。” 她可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院子多留,朝着屋内大声道:“这碗药膳,阿姑可是费了心思的,你定要好好喝完,阿姑也盼着你撑到明日,让他见你最后一面,他定是念着你的。”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已退到门外,帕子掩着口鼻,假惺惺地哭丧:“我可怜的贤媳啊……你千万要撑着明日容哥儿回来啊,不然,他可要怨我一辈子呢。” 周阿婆也适时来了一句:“大娘子福泽深厚,定能好起来。” 冬柔端着‘药膳汤’说:“我家娘子会好起来的。” 周阿婆冷笑,都吊着最后一口气,再喝上这碗‘药膳汤’,保证撑不过子时,一命呜呼。 主仆二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 冬柔端着托盘,看着碗中黑漆漆的汤水,难得飘着茯苓片、黄芪须…… 这张氏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她端回屋子里。 陆昭若垂眸凝视着面前所谓的‘药膳汤’,不由得好笑。 冬柔说:“莫不是她下毒了?突然这么殷勤,竟然还真舍得花银子。” “你猜对了。” 陆昭若说。 冬柔脸色骤变,猛地将碗搁在桌上,汤药晃荡,溅出几滴。 她气愤道:“那张氏好恶毒的心啊,竟然想毒害大娘子……好歹大娘子侍奉了他们三年啊,没有娘子,他们早饿死了,到底有没有良心啊?” 陆昭若忽然轻笑出声:“良心?” 她抬眸望向窗外,“那东西,原就不是人人都有。” 说完,又淡淡开口:“从窗户倒出去。” 冬柔抄起碗,哗啦一声,黑汤泼进院角的草丛中。 转念一想,冬柔又开心起来:“明日主君……不对,是负心汉就要带着外头的人归家,瞧见娘子好端端的,怕不是要气得厥过去?” 陆昭若温温一笑。 冬柔拿起旁边的铜盆:“奴婢这就去备香汤晡漱,娘子今夜定要睡个好觉。” 陆昭若轻声道:“今晚,可睡不了好觉。” 冬柔:“娘子是跟奴婢一样欢喜得睡不着,还是……” 声音忽然哽住,眼圈倏地红了,“是不是……很难受?奴婢只顾着高兴,没考虑到娘子…… “在想什么呢?” 烛火摇曳,将她眼底的盘算映得明灭不定,“张氏既送了‘药膳汤’,子时前定会派人来收尸,过了子时,她怕不吉利。” 冬柔惊道:“那可怎么办啊?” 陆昭若从始至终保持沉静,说:“去备根结实的木棍,还有两根麻绳。” 冬柔虽不明白用意,还是立即应道:“奴婢这就去。” 亥时三更,梆子声未散。 细碎的脚步声碾过院中落叶。 冬柔指尖一捻,掐灭了烛火。 黑暗中有摩挲的轻响,是陆昭若在调整木棍的握势。 她已经躲在了门后面。 两个仆役走上了石阶。 “真他娘晦气!” 粗哑嗓子在门外淬了口痰,“刚进沈宅就摊上收尸这事,还是主母。” 另一个仆役却咂了咂嘴,语调轻快:“老夫人可发话了,竹席一卷往海里一抛,五两雪花银就到手了!管她是正头娘子还是偏房小妾,这后宅里头的事儿啊,横竖都腌臜得很,咱们这些做奴做仆的,只管银钱到手就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两名仆役走进去,屋内一片漆黑。 那语调轻快的仆役刚点亮火折子,忽觉颈后生寒,他猛地转身,火光照亮的瞬间,一根枣木棍正悬在他太阳穴三寸之处。 “咚!” 他眼白一翻,尚未倒地,陆昭若已旋身抡棍,用棍梢斜挑另一人的下颌…… “咔” 两颗带血的槽牙飞溅而出, 两个仆役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子便重重栽倒在地。 冬柔眼中惊惧未褪,却又闪着崇拜的光芒:“娘子好生厉害!” ”拿麻绳来。” 陆昭若语气平静,“把他们捆结实些,再用布条勒住嘴。” 两名仆役做梦也想不到,这趟收尸的差事,最后尸没收到,那五两白花花的赏银,也没捞到。 主院。 张氏躺在床上,忽地一笑:“这会儿,该断气了吧?” 她眯着眼,仿佛已瞧见竹席卷着尸身沉入海底的场面,“怕是连尸首都捆扎妥当了。” 沈青书:“可都……安排妥当了?” “自然。” 张氏懒懒打了个哈欠,“明日容哥儿携新妇归家,正正好。” 她忽又想起什么,唇角勾起,“那新妇腹中可是咱们沈家的嫡孙,可不能叫那晦气冲撞了……” 沈青书闭了闭眼:“终究是我们对不住她。" “对不住?” 张氏猛地坐直,“谁让她死赖着不断气?非等着容哥儿回来见最后一面,凭她也配脏我儿的眼?” 沈青书沉默。 张氏躺回去,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甜,梦里尽是明日儿郎归家,那满堂的喜气洋洋。 第67章 你对我如此之狠,那就莫要怪我更狠 翌日·晨。 天光初透,檐角雀鸟啁啾,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冬柔早早便醒了,轻手轻脚的掀开幔帐,瞧见陆昭若仍阖目而眠,锦被半掩着素白的寝衣,呼吸匀长,仿佛今日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她立在床边,指尖揪着衣角,欲言又止。 直到院中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那两个被捆了一夜的仆役醒了,正蛆虫般在地上扭动挣扎,麻绳磨得沙沙作响。 陆昭若这才慵懒地睁开双眼,眸中还氤氲着未散的睡意…… 冬柔见状,忙上前轻声道:“大娘子可算醒了。” 她手中绞着帕子,“今日……”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实在说不准今日对主子而言究竟是‘好日子’还是‘坏日子’。 一面是精心布局多时,终能将那负心人引诱归家,且告上公堂,彻底脱离沈家牢笼。 一面却要亲眼看着曾经山盟海誓的夫君,携着身怀胎儿的新妇登堂入室,将这些年来的欺瞒背叛摊在眼前…… 冬柔望着自家主子沉静的侧脸,心头一阵酸涩。 这局棋走到今日—— 是胜局,却也是剜心之局。 “怎么不说了?” 陆昭若倚在床头,晨光透过纱帐在她清雅的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语气温和得仿佛在闲话家常:“起这样早?也不多睡会儿。” 冬柔忽地红了眼眶,泪珠啪嗒砸在手背上。 娘子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她越觉得内心早已痛得千疮百孔。 陆昭若唇角微扬:“傻丫头,该哭的人,可不是我们。” 冬柔一听,猛地用袖子抹了把脸,说:“对,我们才不要哭呢,等会儿哭死他们!” 陆昭若下床来到铜镜前坐下,铜镜映出她清丽的轮廓。 冬柔利落地打开衣箱,捧出那件桃粉缠枝莲纹罗褙子,晨光穿过窗纱,为衣襟上的南海明珠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奴婢特意用瑞脑香熏了三日。” 她手腕一抖,罗衣如流水般倾泻而下。 又转身取出一顶金丝缠就的“四时芳菲冠”,依次排开鎏金螭纹簪、月华玲珑步摇、银丝珍珠网…… 冬柔笑道:“娘子稍加理妆,怕是连咱们‘吉州玉观音’万妙娘都要黯然失色呢!” 陆昭若凝视镜中面容,莞尔:“色相终归虚妄,这副皮囊,不过数三十载便要腐朽,而身体康健,才是立身之本。” 冬柔正欲执起梳篦,只见陆昭若已自行取过玉梳,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我自己来,你去办件要紧事。”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备些散碎银子,请瓦舍说书的王先生、清风茶坊的刘掌柜、专写负心戏的翰墨生,还有,万娘子身边的桂儿……” “都扮作送时鲜的伙计进来。” 铜镜里,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石头会去接应他们,早打点妥当了。” 冬柔领意,匆匆出了门。 陆昭若自己梳妆。 她本就生得出尘绝艳,这大半年的韬光养晦,褪去了眉宇间的怯懦畏缩,反倒磨砺出一身凛然风骨,更显得清冷孤高,风华绝代。 梳妆完毕。 她打开房门,晨光洒在身上。 那院子两名仆役看呆了,他们是张氏新招进来的仆役,来的时候就听说这个院子里住着主母,得了血痨,他们平时都不敢靠近。 昨日也是老夫人让他们来收尸,才硬着头皮来的…… 却不知道,面前的主母精神好,面色好,更是盛装打扮,美得宛如画中走出来的观音。 梳妆完毕,陆昭若推门而出。 晨光如纱,轻轻披在她身上。 院中两名被捆的仆役闻声抬头,霎时呆若木鸡…… 他们本是张氏新买的下人,入宅时就听闻西院住着个患了血痨的将死主母,平日里连送饭都只敢搁在院门石阶上。 昨夜若非老夫人以重金相诱,他们怎敢来收什么尸…… 可眼前这位娘子,一袭桃粉缠枝莲纹罗衣衬得肤若凝脂,发间月华玲珑步摇在晨光中流转生辉,那张略施粉黛,明艳照人的面容,哪里像是久病之人? 倒像是从庙堂壁画中走下来的观音大士。 待看清她手中那根木棍,二人更是抖如筛糠,昨夜就是这根棍子,如鬼魅般将他们瞬间击倒。 这般身手,哪里是什么病弱主母? 陆昭若缓步走下石阶,手中的木棍有节奏地轻敲着掌心,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唇角微扬,眼底却不见半分笑意:“昨夜二位在这棍下,可曾睡得安稳?” 两名仆役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陆昭若居高临下地睨着二人,晨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剪影,更显得气势逼人。 她开口:“给你们两条路选择。” “其一,我打断你们的腿,卖去岭南挖矿。” 棍尖缓缓划过其中一人颤抖的膝盖:“听说那边的矿洞,进去的没几个能活过三年。” “其二,乖乖回去告诉老夫人……” 她忽然绽开一抹笑,“回去告诉张氏,尸体已经扔进海里了,你们只管去领那五两赏银。” 她纤指轻转,将木棍挽了个漂亮的棍花,“待此事闹上州衙时,官差自会来拿人问话。你们只需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差地说与知州大人听,事成之后,每人再加五两。” 两名仆役面面相觑。 最后选择了第二条。 陆昭若给他们松绑,揭开布条,二人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然后退出院门。 她回到房间。 面前,左侧放着婚书抄书,右侧放着白玉玉佩。 她指尖轻抚过玉背上那个“沈”字,脑海浮现她嫁入沈家的那晚…… 那个曾让她爱慕多年的少年郎跪在雪地上:“只求娘子应允我这一回,我发誓,定会风风光光归来,到那时,铺面生意兴隆,娘子只管执掌账册,再无人敢轻贱你我,我沈容之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让娘子过上好日子!” 他还磕得满头是血:“谢谢娘子,求娘子替我尽孝,好生照料我的双亲跟阿姐。” 最后一句誓言犹在耳畔:“我沈容之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陆昭若!” 陆昭若蓦地收紧了五指,玉佩边缘深深陷入掌心,她忽然低笑出声:“好一句‘等我回来’……沈容之,你这一诺,要了我一条命去。” 一滴眼泪流下来。 她抬手狠狠抹去,指腹擦过眼尾,在白皙的肌肤上拖出一道红痕,像是要把曾经的爱慕都擦净。 窗外忽有惊雀飞过,扑棱棱的振翅。 她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眼底最后一点温软终于凝结成冰:“既然你对我如此之狠,那就莫要怪我更狠!” 第68章 沈容之归家! 巳正时分。 沈宅正门。 张氏跟沈青书已经等待多时…… 身后的两列奴婢垂首而立,最末的绿儿偷偷活动了下发僵的脚踝。 这时,一名小厮小跑着过来,欢喜道:“老爷,夫人,郎君的车驾已到巷口了。” 很快,一辆青布马车缓驶至沈宅门前。 车辕上跳下个婢子,她麻利地摆好榆木踏凳,躬身打起车帘:“请郎君、娘子下车。” 车帘微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探出,那手保养得极好,指甲圆润如贝,指节分明似竹,连虎口处都寻不见半点茧,任谁看了都道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哪会想到这是个出海经商的商人。 接着,沈容之弯腰迈出车厢,阳光洒在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 他微微仰首,看着门楣上黑漆青字的“沈宅”二字,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和煦得如同春日暖阳,却似在那柔和的表象之下,藏着几分深意。 他将手中的折扇“唰”地展开,荡开阵阵松墨清香。 整个人透着股儒雅清贵的气度。 那婢子又去扶车内人,只见一只蜜色手腕利落地搭上来,手腕上贝壳串镯哗啦作响,清脆悦耳。 林映渔低头钻出车帘,发间一支鱼骨簪朴素别致,透着几分海边渔女的灵动。 她身形娇小如燕,即便挺着浑圆的孕肚,仍一个利落的翻身跃下马车,落地时双足稳如礁石,面庞上一双明眸亮得惊人,全然不似闺阁娇娥,满是灵动矫捷,带着几分海风般的自由不羁。 一家子喜气洋洋的进了宅门。 全然忘记西院的‘主母’已经病逝了…… 中堂,檀木几案上青烟袅袅。 婢女们轻手轻脚地往来穿梭。 林映渔面前的案上已摆开几色茶点。 她拈起一块雪花糕,贝壳手串随着动作轻响,“这糕竟有梅香?” 咬了一口便眉眼弯弯:“这大宅院的糕点可真好吃。” 张氏端坐在上首椅上,含笑望着林映渔隆起的腹部,温声道:“渔娘路上劳顿,多吃些。” 她确实毫不客气地拿着两块糕点往嘴里塞,然后目光在厅里一扫,问:“怎么不见家里的那位陆姐姐呢?” 绿儿执壶的手一颤,茶水险些泼洒。 虽说她是主君在外头以正式娶的,但仔细说起来也是个外室,就算抬高了身份也是个姨娘,也得恭恭敬敬称一声主母为“大娘”,怎么就直接喊‘陆姐姐’? 张氏咳嗽一声,说:“昨儿夜里,就已经病逝了。” 林映渔在书信中也知道陆昭若得了重病,但还是惊讶竟然病逝了? 这病秧子,怎的偏赶在她进门前咽气?连个交手的机会都不给呢。 张氏觉得晦气,忙道:“今日你与容哥儿归家,是个喜庆的好日子,咱们不提她……” 说完,又补充一句:“你大可放心,虽然你没办法成为正妻,但是,沈宅上上下下的奴仆还是会把你当大娘子看待。” 林映渔垂眸抚着隆起的肚子,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死不死又有什么要紧?她陆昭若爱当那个正妻就让她当去。 什么正妻的名分?她在海上漂泊这些年,早看透了这些虚名,只有那些困在后宅的女子,才会为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争破头。 横竖容郎心里装的都是她。 她叹息一声:“要是陆姐姐不病逝就好,主母的位置还是她的。” 张氏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新妇倒是大度。” 而沈青书已经跟沈容之去了祠堂。 沈青书把族谱拿出来递给沈容之看,笑着说:“这上面记载着,你先祖当年曾为太祖皇帝献过四百两军饷,而今,因皇商助饷有功,新帝告庙后特颁《犒赏三朝忠商诏》,皇铜万贯,田三千亩……” 他因为激动手都在发抖:“最要紧的是许一子入国子监……” 沈容之接过族谱观看着。 沈青书眼中精光四射:“将来,国子监的监生牒一到手,免了科举初试,直入朝堂,穿朱佩紫!” 他越发地高兴。 那双老眼精光湛然,仿佛已经看见沈家朱门绣户、子弟簪缨的盛景。 他又急切地说:“你先歇一歇,酉时之前拿着族谱去州衙户曹验核,到时候只需要凭公据到州库支领赏,在赏功簿上画押确认,我们沈家啊,就成为了吉州城的大户人家。” 沈容之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掠过族谱上那行记载,抬眸时眼波清润:“今日仓促,州衙的大人急着散班,不若明日未时二刻,待他们饮过午茶,消了宿醉,案头积压的文书刚好看完……” 他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世情的弧度,“那时递上族谱,恰是好时机。” 言语间从容不迫。 沈青书一听,确实如此,道:“为父太过心急了,还是我儿想得周到。” 就在这时。 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石头在门外恭敬道:“老爷、主君,夫人命小的来请。水师萧统领亲临府上,此刻已在中堂等候。” 沈容之疑惑:“水师萧统领?” 沈青书闻言却是面色一喜,急忙整理衣冠:“快,速去迎客!” 沈容之跨过门槛时,石头垂首侍立,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瞥向他,攥紧了袖口,心想着,这主君回宅第一件事就是来祠堂看族谱,竟连问都不问一句主母…… 他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喉头发哽。 中堂。 萧夜瞑一袭靛青貉袖劲装端坐客位,革带紧束的腰身如出鞘利剑般凌厉,虽未着铠甲,那通身的肃杀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他案前清茶袅袅生烟,却分毫未动。 张氏脸上堆着笑,眼中却藏着几分惧色。 林映渔素手抚着隆起的腹部,一双明眸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贵客。 她暗自思忖,不想世间竟有男子比自家郎君还要俊美三分…… 可惜了,那眼神半分没落在自己身上。 “萧将军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沈青书踏入大厅,疾步上前长揖。 萧夜瞑的目光如淬了寒冰的箭矢,早已越过他钉在沈容之身上。 那双常年握刀的手骤然攥紧,骨节爆出容骇人的青白,仿佛下一秒就要扼断眼前人那截白玉般的颈子。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锦衣玉带的商贾之子,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可偏偏皮相下面是个虚伪君子。 沈容之迎上萧夜瞑锐利的目光,唇边笑意不减,从容地拢袖施了一礼:“萧将军,久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自然也瞧出面前的将军在打量自己,那眼神带着敌意。 沈青书见状,脸上堆着殷勤的笑纹:“萧将军容禀,这是犬子容之,刚从海外经商归来。” 萧夜瞑收回目光,他不喜欢虚礼,不喜欢客套话,直接道出此次来的目的:“听闻沈家祖上曾为太祖献饷四百两,实乃忠商典范。今日恰逢令郎归家,特来道贺。” 张氏跟沈青书听后,都激动不已。 然而,沈容之却隐隐觉得,这将军来的目的,并非那么简单。 这时,门房来报:“老爷,主君,老夫人,顾东家来了,说是……”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含笑的嗓音已从外面传来:“今日沈家这般喜庆,顾某岂能不来沾沾喜气?” 顾羡执一柄折扇,步履从容地踏入厅内,待瞧见端坐客位的萧夜瞑时,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他什么时候也爱看热闹? 第69章 无媒无聘,野合而生的外室! 萧夜瞑对顾羡的到来并不意外。 陆姐姐布下这局棋,他原就在棋局之中,今日这场大戏,他岂会错过? 更何况,这戏台之上,还需他粉墨登场,唱一出绝妙好辞…… 顾羡对恭谨行礼:“萧将军也在此,倒是顾某来迟了。” 萧夜瞑只是微微抬眼。 他们二人私下交情好,大家都不知晓。 沈青书忙引他至客位,“今日宅上能得萧统领与顾东家赏光,真是三生有幸。” 他转向看向沈容之,“这便是犬子容之,刚从海外经商返航。” 沈容之上前作揖,声音清润:“顾兄安好,家父说官家赏赐的喜报是顾东家从属京带回,还赠了许多好礼,容之代沈家谢过。” 顾羡回礼:“沈贤弟客气,朝廷恩赐与贤弟海外归来同至,可真是双喜临门。”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沈容之,此人虽生得龙章凤姿,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风范,却不想内里竟是这般龌龊不堪。 更可笑的是,陆娘子不过略施小计,便叫他这般急不可耐地自投罗网。 整整三载春秋,都不曾归家,听到官家赏赐,倒是不辞舟车劳顿,连夜兼程而归。 嘴脸比他想象中还要无耻…… 他折扇轻摇遮住半张脸,眼底讥嘲一闪而逝:“听闻贤弟远渡海外三载经商?他日定当登门,向贤弟讨教这海外商路之事。” 沈容之神色自若,拱手应道:“顾兄雅意,容之必当扫榻相迎。” 呵。 当真是……好厚的面皮。 张氏瞧着五品将军和吉州城首富都上赶着来沈家道贺,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指间那串佛珠转得飞快,数着沈家未来的荣华富贵…… 这时,周阿婆在她耳边小声道:“老夫人,那陆氏的尸首昨夜就扔在麟海里去了,方才赏了那两小厮每人五两雪花银。” 她长舒一口气,浑身都惬意了。 林映渔本可随婢子退至后屏,却偏不挪步,她素来厌弃这些繁文缛节,此刻更是浑不在意。 甚至还毫不避嫌地又开始打量着顾羡。 一双明目直勾勾地,毫无闺阁女子应有的矜持。 心中暗忖道:“容郎常说这位顾东家弱冠之年便执掌偌大绸缎庄,成了吉州城首屈一指的商贾。原以为必是个老成持重、不苟言笑的人物,不想竟是这般……俊朗年少。” 她眼波流转间,将他那身宝蓝纻丝褙子尽收眼底,裁剪得极是精当,衬得人身形颀长。 腰间束着玉带,那玉色温润通透,莹莹生辉,比自家夫君平日所系的乌木带,不知要华贵多少。 她暗赞,果真是“年少金多”的富贵郎君。 从码头到沈宅这一路,见过的年轻子弟不少。她原想着,永安县这小地方,再没人能比得上自家夫君的品貌,谁知在沈家,竟一下子见了两位人物俊挺、风仪出众的郎君。 寒暄过后。 沈青书请萧夜瞑跟顾羡留下用午膳,设宴款待。 萧夜瞑端坐如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手中茶盏轻轻一转。 倒是顾羡折扇唰地合拢,笑得春风拂面:“沈丈盛情,岂敢推辞?” 沈青书让张氏亲自去厨下,安排。 张氏就退出了中堂。 顾羡忽觉一道灼灼目光,转眸便撞见林映渔那毫不掩饰的打量。 林映渔倒也不羞涩避嫌,直接给了他一个甜腻的笑容。 这便是沈容之在外头养的玩意儿? 顾羡冷嘲,好个不知廉耻的外室,这般不知收敛的做派,怕是连勾栏里的姐儿都要自叹不如。 沈容之倒是‘好眼光’,放着家中贤淑雅丽的正头娘子不爱,偏宠这等轻浮货色…… 他的目光掠过林氏隆起的腹部,更是为陆昭若不值。 陆娘子这些年晨昏定省,替他在高堂前尽孝,这对野鸳鸯却在海外双宿双栖,连血脉都续上了。 又瞧了一下林映渔身上的绫罗。 这上好的泉绸,怕是用的都是陆娘子辛苦经营的血汗钱。 这时,沈容之挨着林映渔坐下,两人相视一笑,眼波黏腻得能扯出丝来。 一个抚着肚子,一个忙着添茶,倒真真是一对璧人模样。 不行。 他已经气得不行。 怒火直窜天灵盖。 拿起手中的折扇,疯狂扇起阵阵凉风,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火气。 他偷眼去瞥萧夜瞑…… 却见那位大将军依旧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白玉般的面容不见半分波澜,只是薄唇微抿,眼尾那点天生的上扬弧度凝成了霜刃,通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顾羡分明看见,萧夜瞑的视线时不时落在沈容之身上。 嘶。 好强大的敌意。 那眼神恨不得凌迟了沈容之! 不过。 想到待会儿的好戏就要开场,他心头的不快倒也散了,横竖接下来,该由他来敲这开场锣鼓。 他面上故作不解,朝沈青书略一拱手,笑问:“沈丈,恕某眼拙,不知这位娘子是……” 沈青书忙笑道:“顾东家有所不知,此乃林氏。是犬子容之前番出海时结识的良家女。容之在海外不幸染了恶疾,多亏林娘子悉心照料,汤药亲尝,方才转危为安,可说是容之的救命恩人。” 林映渔闻言,只将身子略沉了沉,草草屈了下膝,便即刻直起身来。 她可瞧不上这后宅里虚礼周旋的妇道…… 顾羡手中折扇轻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间,像是忽然瞧见了什么新奇事物,追问道:“某唐突,观林娘子这身形……莫非是有了喜?” 林映渔不待沈青书代答,便抢先一步:“回顾东家的话,民妇确已与夫君在龟屿岛渔寮澳,对着海神爷三拜九叩,成了夫妻礼。如今腹中所怀,正是沈家血脉,算来已有六个月了。” 说完,她一手轻抚肚腹,眉眼间那股压不住的得意,几乎要流淌出来。 顾羡将手中折扇合拢,神色惊诧,视线倏地转向一旁的沈容之:“这倒奇了,沈家贤弟家中……不是早有贤妻持礼?怎地……在海外又另结了一回同心?这、这岂非是停妻再娶?” 沈青书与沈容之闻言,脸色大变。 沈容之急急起身,衣袖带翻了茶盏:“顾兄慎言!不过是感念林氏救命恩情,海上漂泊,世事艰难,才有了一段缘分,并未经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敢称婚嫁!” 林映渔脸色一变。 顾羡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那拖长的尾音像把刀,慢条斯理地刮过堂上众人的面皮:“原来如此……倒是在下失言了,原只是个无媒无聘,野合而生的外室啊。” 第70章 陆伯宏怒骂沈容之 “外室”二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 一直垂眸不语的萧夜瞑,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再看那林映渔,脸上方才那点血色与得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僵硬的灰白。 沈容之温雅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袖袍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沈青书眼角抽了抽,虽恼顾羡言辞犀利,却不得不承认句句戳在礼法要害上,叫人无从反驳。 顾羡却似浑然不觉,只不紧不慢地续道:“沈贤弟出海这三载,陆娘子独守空闺,晨昏定省,侍奉高堂膝下无一疏漏。这还不算,竟还能分出心力,将名下两家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撑起沈家大半门户……” 他话音微顿,似惋惜又似讥诮:“只可惜啊,那两间日进斗金的旺铺,转头为了填补贤弟那位同胞阿姐捅出的窟窿,竟白白抵给了债主。而陆娘子呢?竟未见半分怨怼,依旧默默操持,逆来顺受,这般‘贤德’依顾某看,录入《列女传》中亦不为过。” 沈青书忙接口,试图圆过这话头:“全仗顾东家平日多有提携,贤媳她方能……” 话未说完,便被顾羡轻摇的扇面止住。 他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沈丈此言,顾某愧不敢当。说来惭愧,当年顾某落难,若非陆娘子心存仁善,施以援手,顾某早已是泉下之鬼。后来那两家铺子,不过是在下投桃报李,略尽绵薄心力罢了,何功之有?一切皆是陆娘子自身坚韧明慧之功。” 沈容之闻言,面色更窘,躬身便欲行大礼:“顾兄高义,恩同再……” 一个“造”字还未出口,顾羡已倏然起身,手中折扇“唰”地合拢,不轻不重地抵在他肩头,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沈容之心上:“顾某还听说,贤弟当年新婚燕尔,却即将远行,曾在洞房花烛夜跪地叩首,恳求陆娘子代你承欢膝下,守住家业。那时信誓旦旦,言犹在耳。如今贤弟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略顿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只是这报恩的方式,着实……别致得很。” 沈容之的面色霎时青白交加,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处,羞愤难当。 然而,那失态也只在瞬息之间,他深吸一口气,竟将那份难堪缓缓压下,唇角重新牵起一抹温雅的弧度,只是正要开口…… 顾羡的扇骨却已轻抬,止住了他的话头。 “不过……” 顾羡话锋一转,“林娘子既对你有救命之恩,从外室抬作偏房,安置在偏院倒也合乎情理,只是……” 他目光扫过林映渔,“纳妾,需正妻画押立契,方可入门,更不得僭居正堂,敢问林娘子何以安坐于此?” 他眉梢微挑,语带讥诮,“莫不是陆娘子已然首肯?即便首肯,妾室亦无登堂待客之理。” 林映渔暗自咬牙,这姓顾的句句如刀,专往她痛处戳!什么正妻妾室,她向来不屑这些虚名,可被左一句“外室”右一句“不得僭越”的作践,怒火便直往上涌。 一个外人,也配在沈家指手画脚?果然和那陆氏是一路货色! 沈氏父子相顾失色,冷汗涔涔,竟一时语塞。 无契登堂已犯“妻妾失序”之律,更遑论被贵客亲眼目睹。 难道能直说陆氏昨夜“病故”,所以由容之立契? 若如此,顾羡下一句必定追问丧仪灵堂何在! 陆氏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岂会善罢甘休? 顾羡却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带着他们回答呢。 “顾东家有所不知!” 门外传来张氏的声音,她疾步走入:“老身那贤媳昨夜急病去了!既无正妻,自当由我儿立契纳林氏。至于正堂待客,实因她海外长大不知礼数,念其怀胎辛苦,不便苛责罢了。” 门左右分别站着两名仆从。 她瞧着眼生,转念想着许是新采买的杂役在此候命,便也没往心里去。 “病逝?” 顾羡手中折扇“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他身形猛地一晃,踉跄扶住案几,抬袖掩面,肩头剧烈颤动,哽咽道:“我的恩人……竟这般突然……” 那悲声切切,闻者动容。 萧夜瞑冷眼旁观,虽知他做戏,却也不得不暗叹这厮演得逼真。 沈容之只知道书信中说,陆昭若病重,时日不过百日,可是并不知晓她已经病逝。 而之所以归家不见她迎接,全当真的病得下不了床…… 等自己空闲时,再去看望,她肯定不会计较自己的。 此刻听自己的母亲这般说,他手指一颤,眼底浮起几分哀色…… 林映渔将他这番情状看在眼里,顿时心头火起。 “沈容之!” 陆伯宏如一阵风般冲进中堂,门房追在后面连声“且慢”都来不及喊。 他双目赤红,袍角带风,完全顾不得礼数,直冲到沈容之面前,怒喝:“沈容之!” 接着,一把死死攥住沈容之的衣襟,力道之大,几乎将他从地上提起:“你且摸着良心问问!我陆家是如何待你的?你八岁启蒙,便吃住在我家,与我同席同窗!我父亲亲手教你执笔描红,教你读圣贤书!是你那父亲,当年亲自上门,苦苦求来的这门娃娃亲!” 他猛地将沈容之掼得后退一步,手指狠狠点着他的心口:“也是你!当年穿着喜服,抬着八抬大轿,在我陆家门前发下重誓,说此生必不负她,我们才放心将小妹交到你手上!她为你操持家务,侍奉你的高堂,守着你沈家的产业!你呢?” 陆伯宏猛地转向林映渔:“你却在外头弄出这等勾当!弄出这么个孽障回来!沈容之,你出海三年,可有一时一刻想过家里那个替你尽孝、为你持家的结发妻子?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沈容之承受着陆伯宏怒骂,挺拔的身姿却曾稍垮,端的依然风度温雅。 张氏急忙护犊:“陆家兄长!怎可如此无礼!” 顾羡在旁幽幽道:“陆巡检节哀,令妹昨夜……已经去了。” 陆伯宏仍死死瞪着沈容之,拳头捏得发白,直到顾羡用扇骨不轻不重地敲了他肩膀记下,他才如梦初醒般松开手:“小……小妹她……” 他俊朗的脸上硬挤出震惊悲恸,转而厉声质问:“灵柩何在?为何满院红绸却不见白幡?灵堂设于何处?你们为何不换素服?!” 他瞪着沈容之,“你既归家,为何不入灵堂守丧?反倒在此饮茶待客?” 第71章 万幸我是假死,尚在人间! 沈容之嗓音沙哑:“陆兄,我实在不知昭若已……” 张氏抢话:“容哥儿才归家片刻,尚未告知!” 陆伯宏怒极反笑:“尚未告知?那他归家竟不先探发妻?沈家主母新丧,满府却披红挂彩,顾东家,您进门时,可觉有半分丧仪之气?” 顾羡合扇轻叹:“顾某方才……还以为陆娘子大病初愈,三喜临门,所以宅上一片喜气洋洋。” 他低声道:“难怪顾某来,不见陆娘子出来。” “砰。” 堂内骤然一声闷响。 陆伯宏一拳重重砸在沈容之左颊。 沈容之猝不及防,整个人踉跄着倒退几步,那张素来温润的面容顿时红起来,唇边鲜血顿时染红衣襟。 “啪” 林映渔柳眉倒竖,一个箭步插到二人之间,劈手就朝陆伯宏面上掴去。 陆伯宏微微偏头避过,怒瞪林映渔,他虽粗鄙,却谨记“好男不与女斗”的古训,终究没对妇人动手。 张氏早已扑上前,抖着手指去擦儿子唇边血迹,待见林映渔竟敢对陆伯宏扬手,老脸霎时惨白如纸。 这海外归来的果然不知天高地厚! 沈青书面色铁青。 这蠢妇!陆家再破落,那陆伯宏也是正经武解元、领着朝廷俸禄的巡检老爷!岂是后宅妇人能动手的? 他刚要上前呵斥,顾羡已冷笑道:“沈家好大规矩,区区外室竟敢对主母的兄长动手?何况陆大人还是武解元出身、朝廷命官!” “来人。” 萧夜瞑的声音不高,却似淬了冰的寒铁,清晰的穿透堂内,“拿下。” 他身形未动,只冷眼睨着林映渔。 冷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深眸,隐隐有怒意在其中翻涌,却被他极强的自制力死死压住,只化作眼底一丝骇人的厉色。 竟敢打陆姐姐的兄长? 若不是此刻代表着朝廷体统,若不是怕搅乱了陆姐姐布的局,坏了大事……定会亲手将她那只手夺了! 院中两名近卫闻声而入。 林映渔虽被制住,却挺直腰背,抚腹朗声道:“民妇出身渔村,不懂礼数,却知‘夫妇一体’!纵是官爷,也不能任他殴打夫君!” 她目光灼灼,毫无惧色。 沈容之胸腔骤然滚烫…… 是了,他贪恋的就是这渔家女带着海腥味的痴狂,能为他骂官府、掀案几、将礼法踩进泥里的泼天真心。 而不是什么“君子慎独”。 他连忙撩袍跪倒,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惶急:“萧将军息怒!贱妾有孕在身,一时神智昏聩,才有此鲁莽之举,万望将军海涵!” 又急忙转向陆伯宏,深深拱手:“舅兄恕罪!全是容之治家无方,纵得妾室猖狂失礼,冲撞了舅兄!” 沈青书也快步上前,跟着屈膝跪倒,急声道:“将军明鉴!大人息怒!林氏出身渔村,不识朝廷礼数,虽惊扰官威,但念在她身怀六甲,情急护夫……还请萧将军与陆贤侄宽宏大量,饶她这一回!” 张氏也在一旁连连叩头,心中却不忿,纵然这渔女行事鲁莽,可沈家好歹是受过旌表的“忠商”,一个巡检,打了又如何? 陆伯宏见沈容之竟为了一个渔村女子跪地求情,维护得如此郑重,心里不禁泛起一阵苦涩与难受。 为小妹的委屈与付出,感到心痛不已。 他清晰地记得,当年沈容之得罪了李衙内,小妹为他苦苦求情,而他却畏缩在小妹身后,不敢露面…… 而每次遇难,都是小妹挡在他前头,他何时这般维护过小妹? 还有沈家二老,也在外一个外室求情,他们何时善待过小妹? 如果小妹亲眼目睹,岂不是挖心之痛? “哈哈……你们如今为了这外室跪地求情的模样,倒比对我妹妹上心百倍!” 陆伯宏突然仰头大笑,笑声苍凉,笑出了满脸泪痕。 张氏急声辩驳:“若昭若还在……她那般贤惠,定会体谅的!毕竟……” “毕竟什么?” 顾羡慢悠悠地插话,扇骨轻敲掌心,“毕竟她活着时,你们也没把她当人看?” 张氏霎时面色惨白。 沈青书也尴尬地干咳一声。 沈容之微微蹙眉,语气带着愧疚:“是我对不住昭若,辜负了她,可她那般宽厚仁慈,若在世,定不忍心追究的……” 她怎么会追究? 他太了解陆昭若了,恪守礼法,性情温软,凡事以他为天。 即便她没有病逝,哪怕自己让她将主母之位让给映渔,她怕是也会默默应允吧? 数月之前,若非那母亲身边的贱婢告知陆昭若,他外头另娶妻生子,她怕是早将自己与渔娘的孩儿养在膝下,视若掌上明珠,疼爱有加。 “她犯的是‘殴官’之罪。” 萧夜瞑冷声重申,语调并无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氏与沈青书急得冷汗涔涔。 哪知,林映渔却挣开钳制,孕肚猛地顶上前:“当官的就可以无故殴打民妇的夫君吗?” 无故? 陆伯宏一拳砸裂身旁茶案。 他气得眼眶通红:“他成婚当夜便远走海外,跪求我小妹替他尽孝持家!我小妹仁厚,换来什么?换来你与他海外苟合,珠胎暗结,这叫无故?” 他浑身发抖,“如今我小妹尸骨未寒,你们不设灵堂,不挂白幡,在此穿红着绿,饮宴谈笑!这等背信弃义之徒……” “我如何打不得?” 他逼视沈容之:“你归家后可曾去看过我小妹一眼?可还有半寸人心?可有想过她在家宅受了三年多的苦?你是为钱财而回,还是为她病重而回?” 沈容之嗓音依旧维持着温润:“伯宏,你且息怒,听我……” 陆伯宏打断他的话,心疼的流眼泪:“早知你是这等披着人皮的畜生,当初我如何也要阻止小妹嫁入你们这吃人的沈家。” 沈容之面色终于变了变……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莽夫竟真能考上武解元! “陆伯宏!” 林映渔忽然直呼其名。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竟绽出一抹微笑:“这怎能全怪夫君?他出海行商,不幸染了瘴疠,性命垂危。是民妇攀悬崖、采草药,衣不解带伺候了整整三个月才捡回性命……渔村三载,相濡以沫,这份情意,莫非不是天意?” 她唇角微勾,“我想,若是陆姐姐在世,以她的善良,非但不会怪罪,反而会感激我救了夫君一命吧?” 陆伯宏指节捏得发白,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外室! 林映渔继续道:“民妇亦未曾想过陆姐姐会突然病逝。一路上满心期盼,只想日后能与她姐妹相称,安心侍奉,从未想过夺她主母之位,她永远是沈家的主母……” 她语带暗示:“民妇从不在乎这些虚名。” “如今刚回来便闻此噩耗,我们同样心痛难当。之所以未即刻操办丧仪,实因民妇胎象不稳,阴阳先生言道‘重丧冲犯胎神’,恐伤及夫君骨血,才不得已暂缓……一切皆是为了沈家子嗣着想啊。” 顾羡偏头凑近萧夜瞑,扇面半掩,低语道:“这渔娘生得一副好伶牙俐齿,死人都能教她说得坐起来道声谢。” 萧夜瞑面沉如水,眼中嫌恶之色愈浓。 林映渔眼波一转,愈发恳切:“陆姐姐素有贤名,温婉大度,若泉下有知,定不忍见夫君骨肉遭难,家宅不宁。” “大人既是先主母胞兄……” 她猛然抬头,杏眼圆睁,竟带上一丝责问,“岂不知她平生最念便是夫君安康、家宅和睦?何苦今日闯门殴辱夫君,欺压我们未亡之人?” 她顿了顿,声音哀戚:“她泉下若知……” “万幸——” 一道清越如冰泉漱玉的声音骤然响起,斩断了她的话音,“我尚在人间!” 第72章 当面对质负心汉沈容之 众人骇然,齐刷刷循声望向门外。 恰是上午时分,春日的阳光通透澄澈,不烈不柔,明晃晃地泼洒在门外那片青砖上。 灼灼光晕之中,静静地伫立着个身影。 她背对着漫天清光,身形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清晰异常,宛若一尊从天而降的琉璃像,周身上下仿佛披着一层不染尘俗的莹澈清辉,通透得不似凡间之物。 她身姿舒展而挺秀,好似深谷中经受风吹雨打的青竹,清刚之气自骨脉中隐隐透出,竟将身后融融春意摒绝在外,只携来一股令人心神俱凛的沉静寒意。 春风微拂,鬓边几缕发丝在她清丽的脸颊旁摇曳,未能扰动那双犹如浸在雪水里的眸子分毫。 她身着一件桃粉色缠枝莲纹罗褙子,纹样精致,色泽娇艳,衣襟处缀着数颗圆润光泽的南海珍珠作为扣饰,于明媚春光下流转着温润光华。 一头浓密青丝于脑后挽作圆髻,髻上簪一顶小巧的鎏金螭纹冠子,侧面斜插一支月华玲珑步摇,垂下细碎的珍珠璎珞…… 整个即便身着华服,头戴珠钗,也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冷沁沁的“清”气。 堂内。 沈容之怔怔地跪在原地,那双惯常含笑的温润眼眸,此刻却像被钉住了般,死死锁在陆昭若身上。 方才急于辩白的惶惑还凝在眉宇间,尚未散去,便被一种纯粹、不掺假的惊艳所覆盖。 他眼中所见,哪里还是那个预想中病骨支离、憔悴哀怨的弃妇? 那张他曾无比熟悉、甚至有些厌倦的脸庞,褪去了记忆中的拘谨卑从与怯懦柔顺,只余下通身一种令人不敢直视、不敢亵渎的绝尘之气。 这一刻,什么林映渔,什么外室,什么辩解,仿佛都从他脑中消失了…… 他只是本能地仰望着那道身影,喉结干涩地滑动,心头只剩一个念头嗡嗡作响:“她怎的……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陌生得让他心悸,却又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偏偏还带着一股子疏离,像一根细针,猛然扎进他心口,泛起一阵密集的刺痛。 林映渔的目光同样胶着在陆昭若身上,上下打量着。 啧,倒真是比自己预想中要标致几分。 可惜,通身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做派,板正得紧,像是庙里供奉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毫无生气。 哪及得上自己这般灵动、鲜活。 只是…… 她不是病逝了吗? 林映渔下意识地侧过头,却恰好将沈容之此刻的神情尽收眼底。 那般目不转睛,那般近乎痴迷的惊艳,是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专注。 她扶着孕肚的手指倏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衣料里。 顾羡坐在椅子上也看的如痴如呆,用扇骨悄悄抵了抵身旁的萧夜瞑,压着嗓音,惊叹道:“这陆娘子稍作理妆,清艳得如同姑射仙人!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当年怎的在她家院外瞧见她在树下看书,就一眼栽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然而萧夜瞑却恍若未闻。 他那双瞳仁黑白分明,像是墨玉的双眸,自陆昭若出现的那一刻起,便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 周遭一切的喧嚣、顾羡的调侃,仿佛都隔了一层浓雾,再入不了他的耳,扰不了他的心神。 一抹极淡却挥之不去的热意,不受控制地悄然爬上了他冷白的耳廓。 陆姐姐,好美! 门口侍立的仆从,骤然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语。 专写负心戏文的翰墨生看得忘形,竟忘了场合,用气声对身旁的人激动道:“这……这真是绝好的戏文坯子!若能写成,必定大火……” 他话音未落,陆昭若已抬脚踏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她背脊挺得极直,脖颈纤长,下颌微扬,彻底褪去了往日那种谨小慎微、总是含着胸脊的怯懦姿态。 那双曾惯于低垂的柳叶眉,如今舒展开来,斜飞入鬓,沉静的眸子不疾不徐地扫过堂上每一张或惊或骇的面孔…… 最终,落在沈容之跟林映渔身上。 她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冷,再不见从前惶惑的水色,接着方才的话,轻声慢语道:“若真在泉下……” 目光移到林映渔那隆起的腹间,讥讽道:“只怕早被背信弃义、狼心狗行的薄幸郎,和恬不知耻、猖狂僭越的外室妇,气得怨气冲天、不得超生!” “然后化作厉鬼,从地府爬出来,寻你们这对……寡廉鲜耻的野鸳鸯一一” 她幽幽一笑,红唇一勾:“索命。” 沈容之与林映渔面上血色霎时褪尽。 沈容之想起那封书信,白纸黑字,分明说她得了血痨,呕血不止,大夫断言熬不过百日。 今日母亲还说,她昨晚已经病逝。 可眼前……哪有一丝一毫病入膏肓、气息奄奄的模样? 非但不见半分病容,反而面色莹润,眸光清亮,神态从容,竟比三年前,更显出一种精心将养方能有的好气色与精神头。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容之看向了张氏,张氏从惊骇中强自镇定下来,端起往日对陆昭若的刻薄架势,尖声道:“陆氏!你、你不是已经……” 那“被丢入麟海中”几个字险险咽回,慌忙改口:“不是昨夜就已病逝了吗?” 陆昭若立于中堂正中,不行礼不跪拜,身姿挺拔。 这是第一次不再为沈家人低眉顺眼的模样。 她嗓音依旧温雅,却再无半分从前的卑微:“儿媳这几个月确缠绵病榻,大夫也诊出‘血痨’之症,直言恐难熬过百日。昨日病势沉疴,气息奄奄,自己也以为大限将至。” 她眼波轻飘飘地掠过沈容之,唇角噙着笑:“许是佛祖显灵,格外开恩,念着我那出海三载的‘好夫君’今日要携‘好妹妹’归家,这般‘大喜’的日子,我若缺席,岂非憾事?竟一夜之间,病体霍然痊愈。” 她略一顿,目光扫过林映渔隆起的腹部和沈容之惨白的脸,慢条斯理地补上最后一句:“好在是赶上了,不曾错过眼前这幕郎情妾意的好戏。” 第73章 是我去宅门迎你,还是你入门请罪? 林映渔伸手去搀扶沈容之,整个身子几乎贴在他身上,姿态亲密。 呵,好一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恩爱场面。 “怎么可能,你明明就……” 张氏还在疑惑。 陆昭若转眸望向她,声线沉静似水:“儿媳愚钝,有一事请教阿姑。昨日戌时您亲自送来那碗药膳汤时,我虽气息奄奄,神志却还清明,自您离去后,我这院里再无人踏足半步……” 她话音微顿,目光倏然凝在张氏面上:“既无人探视,更无人诊脉,这‘死讯’……阿姑是从何处得知的?” 语声渐缓,却字字如针:“莫非那碗药膳汤……本就不是治病之物,而是……索命的毒?” 张氏脸色骤变,惊慌失措地大喊:“你胡吣!你就是已经死了!” 陆昭若:“哦?那么,是儿媳身边的冬柔去向阿姑报的丧?还是这宅子里哪个仆人亲眼看见了、亲口向您证实了我的死讯?” 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又或者……是阿姑您自己,亲眼看着我断了最后一口气?这可真是……让人想不通了。” 话音刚落,冬柔已从门外步入,只向萧夜瞑、陆伯宏、顾羡行了礼,便稳稳站到陆昭若身侧,扬声道:“我家娘子并未病故,昨夜娘子的病情确实凶险万分,但或许是娘子平日积德行善,感动了佛祖,竟在梦中得佛祖慈悲点拨,硬是从鬼门关挣了回来,奇迹般好转了。” “想来是上天也觉娘子仁善却遭欺瞒,不该就此含冤而去,合该好生活着,长命百岁!” 张氏嘴唇哆嗦着还想抢辩,却被身旁的沈青书一记眼刀狠狠剜了过去,到了嘴边的话被生生吓了回去。 沈青书心里早已明镜似的,这哪里是什么起死回生,分明是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他们往里跳。 再瞥一眼身边这蠢钝如猪、还欲挣扎的老妻,若再不制止她的口无遮拦,只怕真要被她拖累,一同坠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了。 夫妻二人都打量着面前的人。 这哪里是久卧病榻、呕血待毙之人? 就连往日身上怯懦的恭顺也荡然无存。 此刻的她背脊挺得笔直,肩颈舒展,竟敢这般毫无避忌地、直剌剌地迎着他们的视线,那目光沉静却冰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与压迫。 张氏无端先怯了几分。 沈青书面色一沉,端起一家之主的威仪厉声道:“既然身子已然大好,为何不至宅门迎候夫君归家?贵客临门,又为何迟迟不出面待客?这般失礼,岂是吾家妇道!” 一旁的冬柔听他这样问,想起早前曾悄声问过娘子:“娘子,咱们何不直接堵在宅门口,叫那负心汉与外室女当场没脸,连门都进不得?” 当时娘子只淡淡一笑:“急什么?堵在门外,终究是外头的风波,须得让她名不正言不顺地登了堂、入了室,这戏才算唱到高潮。” 随后,她便跟着娘子,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张氏的院子。 一进门,二话不说,抡圆了棍子就把周阿婆结结实实打了一顿!打完后,又让绿儿一把抱起那负心汉和外室生的奸生子,就等着一起去州衙对簿公堂呢! 所以迟迟才至中堂,不然,又何至于让舅爷平白受了那粗鄙外室的一记掌掴! 陆昭若始终端着温雅的姿态,声线平稳:“夫君远去海外三载,临行前夕跪地相求,求我代他侍奉双亲、操持家业。这三年来,沈家全宅上下的嚼用开支,皆系于我一人之手。便是最后为填补姑姐欠下的赌债,填进去两家铺面,我也未曾离弃沈家……” “对二老,我从来谨守妇道,顺从卑微,不敢有半分懈怠。” “而今,他风光归家,非但未曾弥补这三年亏欠,反倒携外室登堂入室。” 她目光扫过沈容之和林映渔紧紧挨在一起的身影。 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自己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还站在这里,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竟比不过一个才认识三年的渔家女。 此刻竟还护得那样紧…… 心口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酸楚的情绪争先恐后地往上涌。 她迅速压下这些情绪,声线扬高,字字清晰:“我仍记得郎君临行那夜,你磕头发誓——你说定会风风光光归来,说到那时铺面兴旺、生意通达,我只管执掌账册、安享尊荣,再无人敢轻贱你我!你说定要凭自己本事,让我过上好日子!” “你还说,求我替你尽孝,求我好生照料你的双亲与阿姐!你磕得额前鲜血淋漓,对天起誓,此生绝不负我陆昭若!” 陆昭若一步步走向沈容之,昔日眉宇间的怯懦畏缩荡然无存,唯余一身清肃凛然之姿,她定定望入他眼底,声音反而沉静下来:“夫君,你来说,今日究竟该是我去宅门迎你,还是该你入门……向我请罪?” 顾羡又忍不住开口:“陆娘子当真心志非凡!遇上这等剜心之事,竟还能如此条分缕析、平静问罪,若换作别家女子,怕是早已哭天抢地、哀怨欲绝,哪还能维持这般沉静如水的仪态?” 萧夜瞑的目光却始终未曾从陆昭若身上移开。 他听到顾羡的赞叹,眸色却愈发深沉。 他知道。 她不是不痛,而是将所有的痛楚都死死摁在了那副挺得笔直的脊背里…… 沈容之被她这一番话钉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将他精心维持的体面与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打得七零八落。 他其实并未打算这般早归…… 原想着,即便归来,以她那温吞柔顺的性子,最多不过垂泪低泣,怎敢、怎会如此尖锐地当众诘问? 此刻,面对这陌生而锐利、丝毫不留情面的问罪,他心头窜起一股恼羞成怒的火,却又奇怪地杂糅着一丝不得不刮目相看的震撼。 几种情绪剧烈撕扯,最终,他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抬起眼,那双天然含情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色,他用那副生来温润清朗的好嗓子,刻意放缓了语调,声线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与沙哑,低声唤道:“阿宁……”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带着落魄公子特有的可怜情态。 他声音愈发低柔,带着哀恳,“你听我说,这其中……实则另有隐情。” 第74章 夫君,你这是停妻再娶啊? “呵。” 萧夜瞑倏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又冷又短促。 当然是有‘隐情’,因为本来就不是为了出海经商,而是‘贪生怕死’。 顾羡猛地一怔,差点以为是不小心从自己嘴里漏出去的情绪。 林映渔心底窜起股怒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这三年间,他在枕畔耳语过多少次? “家里那个木头似的,整日死气沉沉,寡淡得如同嚼蜡,哪及得上你万分之一的热辣鲜活、知情识趣?” 那温存软语犹在耳边,可一转眼的功夫,他竟用同样一张嘴,对着那个他口中“寡淡得如同嚼蜡”的女人,露出了那般仓惶卑微、急于辩解的神色! 他那双此刻写满惊乱与恳求的眼睛里,当真如他所说,没有半分对陆昭若的情谊? 她目光猛地剜向堂中的陆昭若,那女人挺直的脊背和冰冷审视的眼神,看着自己,像是在看什么秽物的东西。 那女人凭什么用那种眼神俯视自己? 仿佛她林映渔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你自己没本事笼住男人的心,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匍匐在我裙下,如今倒摆出这副受害者的模样给谁看? 强撑起一副委屈可怜的皮囊,演一出苦情戏码,妄想把这早已飞远了的心再重新勾回去罢了! 果真是没见过风浪的深宅怨妇,手段拙劣得令人发笑。 林映渔迅速压下翻腾的怒气,抚着小腹的手更紧了些。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不慌!我既能用不到三个月就让容郎死心塌地、迫不及待地与我共赴云雨,自然就有十足的本事将他永远拴在身边。” 陆昭若轻轻一笑:“隐情?隐情就是假意娶我,让我给你们全家当牛做马,你好在外面逍遥快活?娶妻生子?” 不等沈容之开口,林映渔一副维护的模样:“陆姐姐怎么可以这般怪罪夫君?他……”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毫无预兆地甩在林映渔脸上,将她未说完的话生生打断。 这一巴掌,是为兄长讨的。 陆昭若缓缓收回手,仪态依旧从容端庄,唯有一双眸子凌厉地扫过林映渔惊愕又怨毒的脸。 “一个无媒无聘、苟合而来的外室……”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异常犀利,“按规矩,见了我,你该行跪拜大礼,你有什么脸在这儿与我攀亲道故?” “姐姐?”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你也配?” 这一巴掌,在场的人都震惊。 陆伯宏没料到妹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动手,微微一怔,但旋即,看到妹妹那挺得笔直的脊梁和隐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头猛地一酸,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心疼。 若非被逼到极致,他那个自幼恪守礼教的妹妹,何至于此! 一旁的顾羡早已用扇子死死抵住下半张脸,肩膀抑制不住地轻颤,笑得险些憋出内伤。 若不是场合不对,他几乎要抚掌喝出声来:打得真痛快! 唯独萧夜瞑,依旧面沉如水,冷白的脸上瞧不出半分波澜。 唯有一双深眸,不动声色地落在陆昭若身上。 沈青书面色铁青,目光扫向顾羡跟萧夜瞑,按常理,这等家宅丑事,外人早该寻借口避嫌离去,这两人竟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看得津津有味!他一口闷气堵在胸口,却不好直言驱客。 张氏被那清脆的巴掌声吓得浑身一哆嗦。 随即气得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打林映渔事小,可万一惊扰了她肚子里那块金贵的肉、她的宝贝孙儿可怎么得了? 更让她窝火的是,往日里只有她拿捏陆昭若、动辄打骂的份儿,今日这小贱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中堂之上动手打人?反了天了! 林映渔捂住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目光狠狠地瞪着陆昭若。 沈沈容之几乎是本能的一把将她拽到自己身后护住。可当他抬头,对上陆昭若那双冰冷沉寂、不见半分往日温存的眸子时,所有责备的话竟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映渔将他这瞬间的迟疑看得分明,心下一横,索性再次挣开他的庇护,上前一步,直视陆昭若:“主母!我自小在渔村海畔长大,我们那里民风淳朴,人人平等相助,不论尊卑,只讲情义!大家活得自由自在,热情又友善!我是真心敬你,才喊你一声‘陆姐姐’,你却二话不说直接打我……” “你斤斤计较妻与外室之分,可我从未想过要与你争抢什么!” 陆昭若静静听完她这番声情并茂的剖白,唇角竟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见怒色。 “好。” 她声音清越,“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在渔村长大……” 她略一停顿:“那么,我便不与你论内宅的尊卑。” “可但凡一个人心智健全、是非分明,无论生于何地,长于何处,都该明白‘礼义廉耻’这四个字的意思。” “我确实听闻,渔村百姓热情豪爽、忠厚朴实……” 她的声调陡然拔高:“却从未听说,哪个渔村教得出不明媒聘便与人苟合、珠胎暗结,还能登堂入室反诘主母不知礼数的‘豪爽’娘子。” “你今日所为,究竟是渔村的风气,还是你个人的……不知廉耻?” 这句话怼得林映渔哑口无言。 急怒攻心之下,不管不顾地尖声道:“谁……谁说我与容郎无媒无聘?我们……我们可是在龟屿岛拜了天地、立了婚书的!” 此言一出,满堂霎时一静。 沈容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陆昭若眼中的笑意却骤然加深了。 “哦?婚书?”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仿佛在细细品味这两个字,随即抬眼,看向沈容之惊惶的脸:“原来如此,那这便不是无媒苟合了……” 她唇角弯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夫君,你这是停妻再娶啊。” 林映渔倒是听说过“停妻再娶”这罪名,可在渔村时,沈容之说那陆昭若性子软得像滩泥,她便没真把这律条放在心上。 在她的‘家乡’,“小三”不过是被人背后戳几句脊梁骨,哪至于要吃官司、判刑坐牢? 她抚着自己的孕肚,心头没有半分惶恐,反倒涌起一股理直气壮的委屈。 明明是那陆昭若自己没本事,拴不住夫君的心。 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不该存在的那个,才活该是退出去的那个“第三者”! 此刻,沈容之脸上那点温润顷刻粉碎,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沈青书更是连续咳嗽。 张氏一下子急了,猛地冲上前,指着陆昭若便骂:“陆氏!你何必在这里咄咄逼人,半点情面不留?” 第75章 我让你跪下!给陆娘子磕头认罪! 陆昭若几乎要气笑了。 受委屈的是她,被欺瞒的是她,如今倒成了她咄咄逼人? 她侍奉沈青书与张氏整整三年,还不算出阁前对张氏多年的悉心照料,难道这些情分,还比不过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外室女? 心中到底是有些酸涩的。 她看向张氏:“是您视作眼珠子疼爱的容哥儿,欺我、骗我、负我在先。” “如今更是带着这位怀了身孕、无媒无聘的‘无效妻’登堂入室,逼我认下这奇耻大辱。怎么到了您嘴里,反倒全都成了我的错,成了我咄咄逼人?” 张氏压下心虚,旋即更恼怒道:“还不是怨你自己?” 对啊,就是怨她自己! 她瞬间有了底气,又恨又痛快道:“怨你身子不干净!自己在外招惹了淫徒,叫人玷污了清白,怀上个野种!” “然后落了胎,作践坏了根本,再不能生养!我儿心善,肯捏着鼻子将你抬进门,已是对你天大的仁德!” 她瞪着陆昭若:“他在外头另娶一房、开枝散叶又怎么了?本就是你亏欠他!就算他有千般错处,你这个做正室的,心胸放宽些,容这渔家女进门做个妾,又能怎样?非要揪着什么‘停妻再娶’的罪名不成?” 她冷哼:“我儿纵有千般不是,根源还不是你自己不守妇德在前!”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声音不由得尖厉起来:“非得在贵客面前,把这家丑掀个底儿掉,你才痛快?你既不顾我沈家的颜面,不给我儿留半分体面,就休怪老身撕破你这张故作清高的皮,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腌臜事,全都抖落出来!” “啪嗒!” 一声脆响,茶盏坠地,茶水四溅。 萧夜瞑的手指还僵在半空,维持着方才虚托着茶盏的姿势。 他冷白的脸上血色尽褪,满是惊愕与沉痛。 张氏那句的话仍在耳畔尖厉地回响——“怀上个野种,然后落了胎,却作践坏了根本,再不能生养……”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心口。 他望向陆昭若,极黑的眸子里此刻漫上湿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内疚与怜惜。 一旁的顾羡急急看向失态的萧夜瞑,转而对着张氏厉声道:“沈夫人真是好一张恶毒的利口!陆娘子遭此大难,明明是受害之人,你身为婆母不体恤宽慰,反倒将这天大的过错推到她身上?这世上岂有这般道理!” 他又看向沈容之:“更何况,陆娘子行事从未触犯律法纲常,倒是令郎,停妻再娶、宠妾灭妻,桩桩件件德行有亏!你这不去管教亲儿,反倒在此攀咬苦主,真是好厚的脸皮!” 张氏被怼,脸上红白交错,心中却并无半分悔意,反倒怨毒更深。 若不是忌惮这顾羡是吉州首富,又是属京的人,她早就唤人将这多管闲事的外人乱棍打出去了! 冬柔担忧的看向自家娘子…… 陆昭若身子猛地一晃,脚下踉跄着几乎站立不住。 那是一块长在她心口从未愈合的烂疮。 平日里用最厚重的布料紧紧裹住。 可此刻,却被张氏用最肮脏的手,带着最恶意的笑,猛地一把撕开! 刹那间,脓血淋漓,痛彻骨髓。 那晚的屈辱跟绝望再次在脑海浮现。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住了,四肢百骸钻出一种被彻底玷污、再也洗刷不掉的剧痛,比当初落了胎、伤了身更痛千百倍。 冬柔迅速搀扶着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娘子……” 这个天杀的老虔婆,太恶毒了! 陆伯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沙哑着声音,暴怒道:“你们沈家,真是欺人太甚了!” 当年被玷污后,他是目睹着小妹如何痛苦不堪,又如何慢慢地压下屈辱,好起来。 沈青书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张氏一眼。 这个时候她怎么还敢提这个事?火上浇油? 沈容之的目光骤然从陆昭若身上移开。 薄唇紧抿,温润的容颜染上了一层惊慌与内疚。 而他旁边的林映渔抚摸着隆起的孕肚,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那笑容,明媚,挑衅,得意。 陆昭若闭了闭眼,将翻涌的痛楚强压下去,再度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直视张氏:“沈门张氏,你可还记得你当初亲口说过的话?” 张氏被问得一怔:“什么什么话?” 陆昭若目光转向沈青书:“沈老爷,想必你还记得吧?” 沈青书面色一僵,猜出她话中的意思,瞬间喉咙发紧,不敢应声。 陆昭若却不急不缓地说了下去:“当初,沈夫人身边的心腹婢女曹春燕偷偷告知我,沈郎君在外另娶妻室、生子安家,沈老爷您当时是如何斥责的?” “您说那婢女是‘搬弄是非、恶意挑唆、胡扯造谣’!” 她微微向前一步,目光如刀,刮过沈青书惨白的脸:“你还说沈家门风,容不得半点腌臜,若你儿真敢在外娶妻生子,你必定打断他的腿,他的外室跟奸生子也绝不允许入你沈家的门。” “还说,若真如此,让张氏给我磕头认错。” 字字句句,如同响亮的耳光,扇得沈青书与张氏面无血色,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陆昭若停顿片刻,唇边凝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二老,如今可都想起来了?” 她轻声问道:“当初说的打断腿、不许奸生子入门,还有这一跪……如今,还作数吗?” 张氏咽了咽口水,几乎跳起来怒道:“作什么数!那、那时我们也是被蒙在鼓里!都是被那起子黑心烂肝的贱婢气的糊涂话,岂能当真!” “那就是不作数?” 陆昭若轻轻点头,笑意更冷:“那便好,我们便去县衙……哦不对……” 她眸光一转:“是去州衙。” 沈青书死死盯着陆昭若,面前的人再也不是以前低眉顺眼的儿媳,取而代之的是又冷又硬的无情无义。 他看得分明,这绝不是虚张声势的恐吓。 她是真的做得出来。 此事若真闹上州衙,沈家积攒的声名、儿子的前程……一切就全完了! 他猛地扭头,对着张氏厉声咆哮:“跪下!给陆家娘子跪下认错!” 张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道:“官人……你说什么?” 沈青书目眦欲裂,几乎是嘶吼出来:“我让你跪下!给陆娘子磕头认罪!” 只要磕了这个头,先熄了她的怒气,往后……往后让容之放下身段好好哄劝,女人家心肠软,或许此事就还能转圜,就还能捂在家里,不至于彻底毁了沈家! 第76章 磕头归磕头,人还要是告的 沈容之和林映渔都彻底愣住了。 他们都没想到,沈青书竟然会说这种话,更没想到竟会真的逼着张氏当众下跪。 沈容之脸上血色尽失,急急上前一步:“父亲!您怎能……” “孽障!你给我闭嘴!” 沈青书直接打断了他,眼中怒火滔天:“今日这一切祸事,皆因你忘恩负义、辜负昭若而起!也怪你母亲平日对你疏于管教,纵得你无法无天!她这一跪,理所应当!” 顾羡轻摇折扇,唇角噙着一丝玩味,俨然一副隔岸观火的模样。 萧夜瞑仍面色沉痛,目光紧紧凝在陆昭若身上,眸中满是内疚…… 门外。 那四个乔装成‘奴仆’的人,探头看进来。 “跪!” 沈青书再次厉声喝道。 张氏浑身一颤,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身体发抖,嘴唇哆嗦,终于,一点点弯下膝盖,跪在了地上。 陆昭若站得笔直,低头冷冷地望着张氏。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那些尖酸的嘲讽、刻薄的刁难、毫不留情的打骂…… 而曾经高高在上的“阿姑”,如今却匍匐在她脚下。 张氏见陆昭若丝毫没有拦阻的意思,甚至连眼神都仿佛在享受她下跪的这一刻,不由得咬紧牙关,心头涌起一阵屈辱与愤恨。 沈青书脸上堆起歉疚又恳切的笑意,温声道:“昭若,你阿姑已知错跪认,算是作数,你万莫再动气了。今日之事,皆是我沈家亏负于你,日后定当好生弥补,绝不教你再受半分委屈。” 他略作停顿,看向沈容之,语气转为严厉:“至于这孽障,为父必令他每日于你跟前叩首赔罪,从此收心敛性,恪守夫纲,好生敬你、重你,安安分分地同你过日子。” 随即,他目光扫过林映渔:“这外妇……你若肯点头,便予她一个名分,容她入门为妾,日后日日在你跟前执婢妾礼,侍奉起居,任你管教约束。她所出之子,无论男女,皆记于你名下,由你亲自抚育教导,将来孝顺于你,为你养老送终。” 陆昭若唇边衔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仍旧不语。 顾羡在一旁轻轻呵了一声,低低自语:“脸皮可真厚。” 沈青书继续道:“昭若啊,说到底,我们终究是一家人。如今容之既归来并知错,便算是喜事,合该庆贺才是。何必为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妇人,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他长叹一声,目光显得格外慈祥:“你和容之从小一起长大,读书写字形影不离,情谊深厚。这些年来,你为他操持家业、侍奉双亲,你的好,为父和你阿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容之他……他只是一时糊涂,被那贱婢迷惑了心窍,你素来贤惠大度,便再宽宥他这一回,可好?” 陆昭若听着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虚伪得令人发笑,若再信半分,便是真的愚不可及了。 她目光轻轻掠过沈容之和林映渔,又在林映渔隆起的孕腹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沈青书,温婉一笑,声音清晰而柔和:“不好。” 仅仅两个字,沈青书觉得自己被硬生生扇了两耳光。 他方才那宽厚慈和的神情顷刻消散,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好一个厉害的陆氏! 以前真是小看她了! 林映渔原本就对沈青书方才那番话心中不快,此刻更是蹙紧了眉……她也没想到,这陆氏这么不好惹。 而沈容之双眼湿润发红,怔怔地望着陆昭若。 如今的她,是如此决绝。 这三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 张氏意识到自己白跪了,顿时怒火中烧,猛地起身就要一巴掌朝陆昭若脸上扇去…… 下一秒。 一只茶盖疾射而来。 “啪”的一声脆响。 重重砸在张氏刚刚扬起的手上。 “啊……” 她痛呼出声,立即捂住手,疼得弯下腰去。 一旁的顾羡怔怔地看着自己空了的茶杯…… 茶盖竟不翼而飞。 又看向旁边的萧夜瞑。 萧兄,能否提前提醒一下? 陆昭若从容转身,向萧夜瞑行礼道:“有劳萧统领将他们押往州衙,妾身……已备好状纸。” 张氏听到她竟要将自己视若性命的儿子押送公堂,还说什么“备好状纸”,顿时形同疯虎,厉声尖叫:“你说什么?你竟要告我儿?” 陆昭若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我不但要告沈容之、林映渔,还要告你们二老。”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你告我什么?我还要告你忤逆不孝、顶撞舅姑!” 陆昭若微微一笑:“那正好一同前往州衙,看看到底是您告得赢我,还是我告得赢您。” 她目光倏然转冷:“这三年来我辛苦经营所赚的每一文钱,请问是否都被你们暗中寄往海外,供养你们那犯了‘有妻更娶’之罪的儿子,以及他那见不得人的外室?” 她踏前一步,声音清亮:“你们此举,可合了《刑统》中‘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之律?分明是明知故犯,纵子犯罪。” 略一停顿,她视线掠过张氏苍白的脸,轻轻补上一句:““对了,那位城隍庙的庙祝……阿姑应当熟得很吧?” 此言一出,沈青书与张氏如遭雷击,顿时哑口无言。 林映渔上前一步,下颌微微抬起:“你何至于此?竟冷血如斯……二老已是年迈之身,何忍逼他们至公堂对簿?” 陆昭若转而看向林映渔,目光清冷霜:“我还要告你!妾媵侮正妻,是为乱家;殴伤朝廷命官,是为犯上!两罪并罚,你可知是何等下场?” 林映渔对于这些乱七八糟的罪根本听不懂,即便是犯罪,她也丝毫不惧怕。 她有一支金镶玉的发簪! 张氏强作镇定,冷笑一声:“你尽管去告!我们沈家可是官家亲封的‘忠商’。原本你若宽厚容让,赏赐下来未必不能共沾恩荣。可你既如此不孝不义,非要闹上公堂,那便同去!” 陆昭若轻轻一笑,缓步走近:“忠商?” 她故作好奇,“是不是各赐铜万贯、田三千亩?还许一子入读国子监?” 张氏得意扬首:“自然。” 陆昭若又道:“如此,沈家便要在吉州城做头等大户,将来子嗣入朝为官、穿朱佩紫,是不是?” 张氏瞥她一眼,语带傲然:“那是自然。” 第77章 将沈家的人全部送到州衙 陆昭若蓦地敛起笑容:“正好,那便同去州衙,看你们这‘忠商’之名,到底是真还是假!” 此言一出,沈容之与沈青书皆隐隐觉得不安。 沈容之上前一步,声音清润,带着几分苦楚:“阿宁……是我对不住你,我愿向你赔罪……” 冬柔忍不住愤然开口:“沈郎君,此时道歉又有何用?你们一家这是要逼死我家娘子!” “放肆!哪里容得你个婢子插话!” 张氏怒极上前欲打。 陆昭若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沉稳,全不似往日柔弱。 张氏依稀记得,以前无论自己是打婢子,还是打她,她都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吓得不轻…… 陆昭若冷眼如刀:“差点忘了,我还要状告沈门张氏……” 她扬高声音:“尊长谋杀卑幼!” 她狠狠甩开张氏的手腕。 张氏浑身一颤,几乎软倒,明明心虚却强声道:“你、你胡说什么!” 陆昭若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中堂之外:“那一碗‘药膳汤’,正在门外候着。” 张氏抬头望去,只见昨夜派去处理尸首的两名小厮正垂首立于门外,其中一人手中所端,正是那碗药膳。 她双腿一软,瘫跪在地。 沈青书亦踉跄欲倒,身旁的石头第一次未曾上前搀扶。 石头心想:“你们的报应来了。” 沈容之怔怔喃道:“母亲……竟下了毒?” 这事,他确实不知。 他望向陆昭若,眼中泪光潋滟,痛声道:“阿宁……我实在不知……” 话未说完,却被一声沉冷的命令骤然截断,萧夜瞑倏然起身:“来人!将一干人等悉数押送州衙!” 一声令下,八名身着甲胄的水师军士应声而入,动作利落地将沈容之、林映渔、沈青书与仍在挣扎的张氏一一制住。 张氏挣扎着:“萧将军你不是……不是来恭贺我们沈家的吗?怎么会帮着她?” 萧夜瞑不理会。 陆昭若转身朝门外走去,衣袂拂风。 顾羡虽觉意犹未尽,也赶忙收敛神色跟了上去。 方才守在门外的四名“奴仆”此时纷纷退至道旁,彼此交换着眼神。 对于他们来说,今日可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 正当一行人向宅门走去,张氏又哭又喊的嚎叫声中,忽然夹杂进一声清脆的女童啼哭…… 张氏猛地一怔,失声叫道:“我的孙女!” 为什么在哭?不是让周阿婆在院里照顾她吗? 林映渔也再按捺不住,神色慌乱了。 只见绿儿抱着“珠娘”稳步走来。 身后跟着鼻青脸肿,走到一瘸一晃的周阿婆,周阿婆说:“夫人,大娘子把老奴打了一顿,还把姐儿给抢走了。” 陆昭若瞥了一眼张氏与林映渔惨白的脸色,唇角漾起一丝浅笑:“这可是你张氏的亲孙女,林娘子与沈郎君的亲生骨肉,自然要一同带去州衙,也好方便滴血认亲,不是么?” 张氏瞳孔骤缩,骇然道:“你……你竟早已知道……” 陆昭若笑而不语。 张氏恍然彻悟,嘶声道:“原来你一直知道!怪不得那日你无论如何不肯收养她……那么李春燕贱婢的事……好啊!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你这恶毒……” “唔!” 萧夜瞑一个眼神扫去,身旁亲卫立即用布条封住了张氏的嘴,将她未尽的咒骂堵回喉中。 林映渔望着绿儿怀中啼哭的孩儿,终于维持不住方才的故作镇定,她仓皇转向沈容之,却只见他依旧勉强端着温润仪态,脸上却只剩一片惨淡的无可奈何。 沈容之在想。 阿宁如今这般行事,不过是因得知我在外另娶,一时妒恨难平,方才如此激烈。 他自以为了解她至深,终究是青梅竹马的情义,往日情分岂能说断就断?待她这口气消了,定然不忍真将我置于绝境…… 一行人被押出沈宅,刚至巷口,便引得左邻右舍纷纷驻足,探头观望。 巷口,萧夜瞑的亲从官王武早已肃立等候,手中牵着了数匹高头骏马。 一见萧夜瞑出来,他立即快步上前。 萧夜瞑侧身,对陆昭若道:“路途不近,陆娘子请上马。” 说着,亲自从王武手中接过那匹最为温顺的枣红马。 陆昭若微微一怔…… 她未曾料到这位沉默寡言、气质冷峻的萧统领,竟会如此细心,为她备马。 平日里好似正眼都不瞧自己? 所幸她自幼习骑术,便也不多推辞,微一颔首:“多谢萧统领。” 她借着冬柔的搀扶,利落地翻身而上,裙袂轻扬间动作流畅自如,显是骑惯了马的。 这干脆漂亮的身手,让一旁的萧夜瞑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陆姐姐不但文采了得,性情如竹清雅坚韧,竟然还有这般爽利的英气…… 他垂眸。 她这般模样,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夺目。 而沈容之也瞧见了陆昭若翻身跃马的那一幕。 他知道她自幼跟着兄长陆伯宏学过骑术,却因自己曾流露不喜女子如此张扬,她便再未碰过马鞍。 如今见她端坐马上,脊背挺直,衣袂拂风,昔日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子仿佛骤然褪去了旧壳,一种陌生而夺目的光华自她周身流转开来。 他怔怔望着,心头竟不由自主地漾开一丝复杂的惊艳。 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看清她原本该有的模样…… 陆昭若端坐马上,目光平静地掠过脚下踉跄的沈家人,姿态从容不迫。 萧夜瞑旋即示意,王武又将另一匹马的缰绳交予陆昭若的兄长陆伯宏。 陆伯宏立刻拱手,慨然道:“多谢萧统领!” 旋即也利落地翻身上马,护持在妹妹身侧。 萧夜瞑与王武亦相继跃上马背。 一旁的顾羡见状,顿时嚷了起来:“哎!我的马呢?我呢?” 他围着马匹转了一圈,对着端坐马上的萧夜瞑不满地挑眉。 萧夜瞑目光淡然扫过他,语气平直:“此事,与顾东家似乎并无干系,不必一同前往州衙。” 顾羡气得跳脚:“怎么没关系?这般大戏,我岂能错过?”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萧夜瞑,你真不够义气!” 说罢,他悻悻然转身,对着自己的随从没好气地挥手:“去!赶紧给我备马轿来!要最快的!” 第78章 招摇过市,让沈家臭名远扬! 一行人刚转出巷口来到街上,瞬间便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不过片刻功夫,好奇张望的百姓已聚拢过来,对着他们指点议论。 “快看!是沈家大郎君!不是才从海外经商归来,风光无限吗?怎的被官差押着了?” “咦?那婢子怎么还抱着个孩儿?是谁生的?” “那顶着孕肚的娘子是谁?看着面生。” “莫不是沈郎君新纳的妾?都有身孕了啊?” “哎呦,沈家两老也在后头!这、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不是说才得了官家‘忠商’的御赐,天大的恩荣吗?” “是啊,听说要赏铜万贯,三千亩田呢!这泼天的富贵还没享,怎的全家都成了阶下囚?” “瞧这阵仗,怕是犯了大事了……” 又有人看见了陆昭若,声音大了几分:“那坐在马背上的不是沈门陆氏吗?她怎么坐在马上?旁边不是她兄长陆武解元吗?” 陆昭若端坐马背,姿态从容,对周遭的喧嚣置若罔闻。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般押着沈家招摇过市,要不了半日,整个吉州城都会传遍:“沈家被个大官一锅端了,直接押去州衙啦!” 她轻轻攥着缰绳,心头却不由地想起若没有萧夜瞑出手相助,自己便只能孤身往县衙呈递状纸,且不说需历经呈状、候批、查证、传唤被告这一连串繁琐程序…… 单是升堂前,县尊便以‘干名犯义’,板子先落在身上。 然后还要被安置于“官媒”处等候,这一来二去,至少耗费六七日光阴,其间变数横生…… 而如今,借萧夜瞑五品武官之威,一切截然不同。 他亲自押人直奔州衙,百姓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这阵势,州衙的官爷哪敢怠慢? 她连状纸都不用层层递送,直接就能呈上公堂。 而人犯就在眼前,当场对质、当场审! 更不用说,这位萧统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就是最硬的证词。 她不再是一个跪着求青天的弱女子,而是能挺直脊背、亲手将这出戏唱到最后的人。 想到这儿,陆昭若的唇角弯起一痕清浅的弧度。 萧夜瞑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陆昭若沉静的侧脸上,对她这番“借势”的用意,他心知肚明。 然而,他非但不觉被利用,唇边反而掠过一丝笑意。 他心甘情愿,成为她借去的这场“东风”。 只有陆伯宏还搞不明白,这位威名在外的麟海水师萧统领,怎的会突然出现在这儿?瞧这架势,分明是特地来给小妹撑腰的。 他们二人什么时候相识? 不过眼下也不是细究的时候,今日若非萧统领出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想到这儿,陆伯宏不由暗暗感叹,人家年纪轻轻就已执掌水师、战功赫赫,为人却这般持身中正、处事公道。 再瞧那模样,更是英挺不凡,自有一派朗朗气度。 他不自觉又瞥了一眼前头失魂落魄的沈容之,从前觉得这人温文尔雅,如今再看,那副谦谦君子的皮囊下,竟只剩虚伪与做作。 萧夜瞑敏锐地察觉到一旁投来的视线,转头,正好撞上陆伯宏冲着他咧开的一个大大笑容。 那笑容里感激、赞赏、好奇混作一团,热切得毫无保留,笑得萧夜瞑微微一怔,下意识避开目光,只觉得浑身都有些说不出的不自在。 此时,陆昭若骑马追上前方的萧夜瞑。 陆昭若侧首,声音压得极低:“萧将军,妾身尚有一事相求……” 萧夜瞑闻言,亦微微倾身过去,低沉应道:“陆……姐……陆娘子请讲。” 他话音中途微顿,差点喊错称呼。 陆昭若目光扫过前方街口,快速道:“前方便是城隍庙。请将军即刻派人将庙祝何强抓捕归案,并令他交出张氏这些年托他暗中寄送海外的银钱暗账。此物至关重要,需一并送至州衙。” 萧夜瞑听后,其实此事他早已命班陵办妥,此刻那庙祝估计先一步到州衙。 不过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转头沉声吩咐紧随其后的亲兵:“王武,你带两人,速去城隍庙将庙祝何强缉拿,搜出暗账,直接押送州衙。” “是!” 王武毫不迟疑,当即领命,点了两名军士便策马疾驰而去。 萧夜瞑这才回望陆昭若,眼神沉稳,仿佛只是依言行事般淡然道:“陆娘子放心。” 陆昭若道谢。 她甚至在想,此事之后,如何报答他…… 突然,人群里挤出一人,是吴家三郎。 他往日与沈容之最为交好,此刻一脸惊急,挤到最前头扯住沈容之的衣袖急声道:“沈兄!你、你这是怎地了?不是才风光归家么,怎生转眼就……” 沈容之看见是故人,面上霎时掠过一丝难堪的羞惭。 四周目光如烙铁般灼在他背上,他却将牙关一咬,生生将那份狼狈压了下去,很快,缓缓吸了一口气,对吴三郎勉力扯出个清润的笑:“吴三兄,家中些微小事,累你挂心了。” 虽面色苍白,却依旧脊背挺直,如修竹临风。 这般姿态,仿佛不是被官差押解,只是偶遇故人、暂陷纷扰一般,那副温润皮相与从容气度,竟在狼狈处境中显出一种别样的脆弱与倔强来,反倒叫周围一些看客心生感慨,议论声也低了几分。 陆昭若回头淡淡一瞥。 她太过了解沈容之,向来对“体面”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宁可饿死,也要穿着长衫、执折扇,维持那副清贵公子的派头。 也正是凭着这副好皮囊与这份故作从容的气度,他才成了吉州城无数闺阁女子梦中那个数一数二的“沈郎君”,引得多少人倾心爱慕…… 恰在此时,围观人群中有女子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沈郎君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另一女子也附和道:“瞧他如今这般境地,依旧从容不改,分明是受了冤屈……”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飘入陆昭若耳中,她唇角不由泛起一丝冷嘲。 沈容之最擅长的就是用这副温雅皮囊,轻易骗得世人的怜惜与信任。 你不是最看重这身‘体面’么?” 很快……我就会让你一丝不剩,彻底将它剥个干净! 第79章 民妇陆昭若,状告夫家沈氏一门! 后面的张氏虽被堵了嘴,却依然挺直腰板,从喉间发出不甘的“呜呜”闷响。 只要到了州衙,验明他们沈家“忠商”的身份,区区陆氏竟敢状告御赐之家?到时候,看她如何收场! 而一旁的沈青书却面如死灰,步履蹒跚,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只是麻木地挪着步子。 他远比张氏清醒,深知“忠商”之名在此刻恐怕非但不是护身符,反倒可能成为催命符。 至于林映渔,按常理,她此刻本该羞愤欲死、无地自容。 可她非但不见丝毫慌张,反而对众人的指指点点浑不在意,甚至微微抬着下巴,目光中透着冷静,全然没有当代女子该有的惶恐与羞愧。 去州衙的路上,速度不快不慢,恰是招摇过市的步调。 从沈宅到州衙用了两刻钟路程。 沿途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从未停歇,更有人一路跟着队伍,直至州衙门口。 萧夜瞑的亲兵王武率先下马,大步流星走向州衙大门。 守门的皂隶原本还想摆摆架子,慢悠悠地问询。 可一抬眼瞧见后方端坐马上的萧夜瞑,以及身后那一串被缚的沈家男男女女,顿时脸色一变,那点怠慢之心顷刻消散,扭头便快步冲进衙内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那扇平日难得洞开的州衙中门竟“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急急迎出,朝着萧夜瞑便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恭敬:“不知萧统领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海涵!知州大人已在堂上相候,请您与诸位入内。” 一行人随即被引着穿过戒石坊,踏入森严的正堂。 迎面便是高悬的“明镜高悬”匾额,堂下两列衙役手持水火棍,鸦雀无声,肃立两旁,气氛森然。 知州大人头戴展脚幞头,一身深绿官袍衬得他面色愈发肃穆,正端坐在公案之后,目光如炬。 通判与录事参军等几位属官也早已在下首坐定,个个屏息凝神。 “威——武——” 衙役低沉的堂威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堂内。 萧夜瞑率先踏入,略一抱拳:“知州大人。” 知州早已得了信,当即起身还礼,语气郑重:“萧统领。” 目光随即落在他身后一行人身上,“这便是涉案一干人等?” “正是。” 萧夜瞑侧身示意。 陆昭若与陆伯宏也随之入内,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坦然望向堂上。 沈家几人则被军士押着,踉跄入堂。 张氏嘴上的胶布已被撕去,但面对这森严景象,竟一时忘了哭喊。 沈容之面色苍白,却仍强自镇定。 林映渔毫不惧怕,坦然地面对一切。 沈青书几乎是被架着进来,浑身瘫软。 知州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昭若身上:“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状告何事?” 陆昭若上前一步,从容跪拜,声音清亮却不失沉稳:“民妇陆昭若,乃吉州永安县沈门媳,今日状告夫家沈氏一门,数罪并陈。” “其一,状告夫主沈容之:‘背亲弃家,远遁海外’;‘父母在而别籍异财’,擅自分割家产;更‘有妻更娶,停妻再娶’,于海外另立家室;并‘以妾为妻,妻妾失序’,乱我家纲。数罪并行,恳请大人明察。” “其二,状告外室林映渔:以卑贱之身‘僭越正堂,妻妾失序’;‘妾媵詈骂主母’,公然辱及民妇;更‘殴伤緦麻以上亲’,民妇兄长乃永安县九品巡检,身为朝廷命官竟遭其殴辱,实属‘殴伤官员,以下犯上’,‘干名犯义’,败坏人伦!” “其三,状告舅父沈青书:身为家主,竟‘父母在而别籍异财’,纵容其子擅分家产;更‘纵容子孙违犯教令’,对沈容之重婚之罪不察不究,乃至暗中遮掩,失德失责!” “其四,状告姑母张翠娥:同犯‘父母在而别籍异财’、‘纵容子孙犯罪’之过,且……” 她话音微顿,抬高了声量,字字清晰如断冰切玉:“更犯‘尊长谋杀卑幼’之重罪!此乃《属刑统》十恶不赦之‘恶逆’!民妇险遭其毒手,物证、人证俱已带至堂外,请大人一并勘验!” 陆昭若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状纸,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清越坚定:“此为民妇所书状纸,其间所列罪状、涉案人证物证,皆已详细列明,恳请知州大人明鉴!” 一名书吏立即趋步上前,恭敬接过状纸,转身疾行至公案前,将其呈予知州。 知州展开状纸,目光沉凝,细细阅览。 堂下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纸张轻轻翻动的窸窣声响。 在这肃穆的公堂之中,陆昭若一介妇人独自跪在中央,身形单薄却背脊挺直。 她神色沉静如水,眉宇间不见半分怯懦,吐出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晰坚定,掷地有声,竟震得满堂肃然。 州衙之内,何曾见过如此景象?一个弱女子,竟状告夫家满门,条分缕析,罪状分明,从头到尾毫无惧色! 外间围观的百姓早已哗然,窃窃议论声中尽是难以置信:“这妇人好大的胆魄!竟敢状告全家!” 萧夜瞑端坐一侧,目光自始至终未曾从陆昭若身上移开。 他看着她镇定陈词、不卑不亢的模样,眼底深处置满了难以言喻的激赏与仰慕。 就连跪在一旁的沈容之,也忍不住偷偷抬眸望向那个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此刻的陆昭若眉目凛然,语落如钉,仿佛脱胎换骨…… 他竟从未识得,她骨子里藏着的竟是这般铮铮魂魄。 知州细细阅毕状纸,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他缓缓将状纸置于公案之上,目光如电,逐一扫过沈家众人,最终定格在陆昭若身上。 “陆氏……” 他声音沉肃,隐含威压,“你所告之事,干系重大,条条皆可入刑,你所言人证物证,现在何处?” 陆昭若从容应道:“回大人,物证有四……” “其一,有张氏昨日欲毒杀民妇所用的药膳汤碗,汤碗与药膳已在堂外,可验其毒。” “其二,有张氏、沈青书与沈容之、林氏往来书信数封。信中不仅提及沈容之海外婚嫁、已生一胎并送回本家,意图令民妇抚养,更言及林氏怀有二胎,此可证舅姑‘纵容子孙违犯教令’,对沈容之重婚之罪非但不斥,反多方遮掩。” “其三,有沈容之与林氏在海外所立婚书之抄本,白纸黑字,可证其‘有妻更娶’之实。” “其四,有张氏三年来托城隍庙庙祝何强暗中向海外输送银钱的暗账副本,一笔一录,皆可证实沈家‘父母在而别籍异财’之罪。” “所有物证,此刻皆已带至堂外,听候大人查验。” 第80章 知州判刑沈家满门 她稍作停顿,继续清晰陈词:“人证方面,永安县九品巡检、民妇兄长陆伯宏,可证林映渔‘殴伤官员’;沈家仆从石头,可证林映渔登堂入室,言行僭越、屡次辱及主母;另,民妇请托麟海水师侦查询访,有数名水军官兵可作证,言明沈容之在海外与林氏婚娶同居、另立家室之事实。” “此外,昨日奉张氏之命前来处置药碗与民妇‘后事’的两名小厮,以及协助沈家私自汇寄钱财的城隍庙庙祝何强,均已拿到,此刻皆在堂外候审……” 最后,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民妇恳请大人当场勘验!林映渔所生之女此刻便在堂外,可令其与沈容之滴血认亲,以证沈容之‘停妻再娶’、林映渔‘以妾乱家’之实!所有证人均已带到,听候大人传唤。” 萧夜瞑忽然低哑着嗓音开口:“本将亦可为证,亲眼目睹林氏登堂入室、言行僭越;更亲眼见得她出手殴伤永安县巡检陆伯宏,屡次以下犯上,辱及主母陆娘子。至于沈容之在海外与林氏婚娶同居、停妻再娶之事,是本将麾下侦查询访所得凭证,亦可为佐证。” 陆昭若讶然的看向萧夜瞑…… 而萧夜瞑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一道清朗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知州大人,方才顾某也在场,顾某愿同为证,方才沈家种种,皆亲见亲闻。” 这出戏精彩之处,怎可少了在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羡不知何时已悠闲地倚在门边,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望向堂内,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沈容之、林映渔、沈青书与张氏皆是浑身一震。 他们无论如何都未曾料到,陆昭若竟早已暗中派人远赴龟屿岛渔寮澳,取得了纸婚书抄本! 而且请的是萧统领帮她办事! 直至此刻,他们才恍然惊觉…… 今日堂上种种,都是她早早布下的天罗地网,只等他们自投罗网! 张氏猛地想起这大半年间陆昭若种种不同寻常的冷静与疏离,原来那并非忍让,而是蛰伏。 她冲口而出:“你……你是如何知晓海外地址?又如何找到那些密信藏处……”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失言,猛地抿紧了嘴,脸色惨白。 陆昭若静静看着她,目光清冷:“做了亏心事,终会露出破绽。我不过比往日多留了几分心思,自然便能知晓。” 若非前世被他们欺瞒了整整三十载,耗尽一生方才看透这吃人的沈宅,今生又怎会早早留心,步步为营? 当然也有阿宝的功劳! 知州当即顺势下令:“传物证!” 衙役们立刻将药碗、密信、婚书抄本及暗账等物证一一呈上公案。 知州仔细查验了药碗中的汤,又翻阅了记录着海外汇款与沈容之再婚的婚书,面色沉凝。 他又道:“提人证!” 接着,石头、庙祝何强、两名小厮以及水军官兵等人证被引入堂内。 知州逐一审问。 石头泣诉张氏、沈青书平日苛待主母、纵容林氏僭越。 庙祝何强战战兢兢地供认了协助沈家转移钱财的经过。 两名小厮亦承认奉张氏之命处理毒汤与尸体掩盖痕迹。 水军官兵则清晰陈述了在海外所见沈容之与林氏以夫妻之名同居生子之事…… 每一份证言都与物证严丝合缝,将沈家众人的罪行牢牢钉死。 沈家四人脸色已逐渐灰败…… 沈容之万万没想到,今日这步步紧逼、无一疏漏的死局,竟是那个曾与他青梅竹马、互诉衷肠的陆昭若,早已精心布下的! 从前,她是那本温婉,对自己事事顺从。 林映渔也没有想到,她跟着容郎千里迢迢归家,满心以为等待她的是锦衣玉食、仆从环绕,与那所谓的主母斗斗法、夺夺宠,不过是富贵闲余的一点消遣。 却没想到,竟会站在公堂之上,被罗列了一身的罪名…… 她看向陆昭若,这个深宅的妇女,比她想象中的厉害。 “将那名婴孩也抱进来,取清水。” 知州肃然道。 冬柔将婴孩抱到堂中。 一碗清水当即被奉上。 衙役依令刺破沈容之指尖,挤出一滴血落入水中,随即又小心翼翼地在婴孩指尖轻刺一下,血珠滴入碗中。 在全场屏息凝视之下,那两滴血在水中缓缓相融。 再无丝毫疑问。 “血融于水,亲缘已证!” 书吏高声唱道。 至此,所有罪状铁证如山。 陆昭若所告的“别籍异财”、“有妻更娶”、“纵容犯罪”、“谋杀卑幼”……条条坐实! 知州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公堂:“沈容之!你身为人子、人夫,却背亲弃家,远遁海外;父母在而别籍异财,擅自分割家产;更有妻更娶,停妻再娶,置国法礼制于不顾;还以妾为妻,妻妾失序,乱伦败俗!数罪并罚,依《属刑统》,当徒三年,流三千里!” “林映渔!你以卑贱之身,僭越正堂,妻妾失序;妾媵詈骂主母,以下犯上;更殴伤緦麻以上亲——陆巡检乃朝廷命官,你竟敢殴辱,实属殴伤官员,干名犯义!数罪叠加,依律当杖一百,徒三年!” “然,念你身怀六甲,所生长女未满三岁,依律产后百日方可行刑,再携女前往服刑之地!今日起,收监候决!” “沈青书、张氏!你二人身为尊长,竟父母在而别籍异财,纵子窃家,败坏门风;更纵容子孙违犯教令,对沈容之重婚之罪不察不究,反从中遮掩,失德失责!依律,当各杖八十,徒二年!” “张氏!你更犯尊长谋杀卑幼之十恶重罪!依律,当处绞刑!” 张氏听到‘绞刑’二字,吓得浑身瘫软在地上,泪流满面…… 她就在前日还盘桓着的美梦,日后沈家就是吉州城头等大户,将来孙子可以入朝当官,沈家的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如今,怎么就是‘绞刑’? 不!不该是这样的! 她为这个家算计了一辈子,熬尽了心血,眼看就要攀上顶峰……怎能就这样一头栽进烂泥里,落得个绳勒脖颈、断气绝命的下场? 很快,她想起了什么,跪直了身子,高声叫道:“知州大人!您不能判我们!我们沈家是御赐的‘忠商’!新帝告庙后特颁《犒赏三朝忠商诏》,我家祖上是实打实给太祖献过军饷的!” 第81章 判离异,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青书与沈容之听到,心反而头更是一沉…… 他们隐约觉得此事有蹊跷,只怕其中有诈,可那族谱上白纸黑字的确记载着祖上献饷的荣光,又让他们心底忍不住存下一丝侥幸。 万一是真的呢? 若真是御赐“忠商”,或许……或许就能抵消今日之罪了? 陆昭若依然姿态从容。 想用这“忠商”之名来抵罪? 呵,这虚名非但救不了你们,反会成为钉死你们的最后一根棺材钉。 知州当即吩咐书吏:“速去架阁库,查《太祖军饷录》来!” 不多时,那书吏便捧来一册泛黄的簿册。 知州冷眼扫过册页,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册上赫然朱批——「吉州沈伍,虚报饷银四百贯,畏罪潜逃」!当年太祖念及战事方歇,未予深究,你沈家竟还敢以此自称‘忠商’?” 堂外百姓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其中有一个妇人说:“哎呦!原来不是‘忠商’,竟是逃犯之后!那张氏前些日子恨不得横着走路,逢人便吹她家祖上积德,得了官家青眼,我呸!真是丢死先人!” 沈青书面如死灰…… 最后那点侥幸,碎了。 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他抬眼望了望这森严的公堂,檐兽狰狞,匾额高悬,心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死寂。 今日,他是在劫难逃,必死无疑了。 沈容之也怔在当场。 他千里迢迢漂泊归来,心中盘算的是那“忠商”带来的泼天富贵和锦绣前程,却没想到,祖上竟然犯了欺君之罪! 他看向一旁神色清冷的陆昭若。 刹那间,他全都明白了——那所谓“忠商”的传闻,不过是她精心布下、诱他归家的香饵。 而他,竟真的就这般心甘情愿地咬钩,一头撞入了她早已张好的罗网之中。 林映渔也不由得皱眉。 竟然连赏赐也是假的。 这两个老家伙真是蠢! 张氏惊惶失措,喃喃自语:“不是忠商,怎么……不是忠商了?” 她猛地指向堂外悠闲摇扇的顾羡:“是他!是顾羡亲口所说!他说他父亲在户部任职,亲眼在名册上见到我沈家之名,还亲自登门道贺送礼!”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顾羡。 顾羡“啪”地合上折扇,面露歉然,语气却轻飘飘的:“哎呀,实在对不住,想必是家父年事已高,老眼昏花,看错了名册。” 他话锋一转,唏嘘道:“谁知沈家非但不是忠商,祖上竟还虚报军饷、畏罪潜逃?真是……家风如此啊。” 张氏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无耻小人!定是你与那陆氏妇合谋设下如此毒计,坑害我沈家满门!” 顾羡却不恼,只悠悠道:“张氏,公堂之上,可莫要出口成脏,另外,既然你沈家并非‘忠商’,那前日顾某所赠价值一千五百贯的贺礼,还请原数归还。” 一千五百贯没了…… 张氏想起这些日挥霍,早已将一千五百贯全部花光。 此时,人群中又有人喊道:“对了!她沈家门口不还立着官家赐的贞节牌坊吗?如今沈郎君好端端在这儿,还在海外娶了妻、生了子,这牌坊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陆昭若适时上前一步,清声道:“大人,民妇正欲禀明此事。两月前,妾身京中好友、四品提举市舶司杨大人之妻耿氏,听闻民妇‘守节’之事,于心不忍,便在官家面前提了几句,为沈家求来了这座‘贞节牌坊’及五百两赏银。” 她目光扫过张氏与沈青书,继续道:“然,张氏与沈老早已与其子沈容之暗中通信,明知其子未死,却仍隐瞒真相,坦然受下牌坊与赏银,并当日便威胁民妇不得声张。” 知州听闻陆昭若禀告的“贞节牌坊”一事后,面色骤然铁青,惊堂木重重一拍:“好!好一个欺世盗名的沈家!前有祖上虚报军饷,今有后人欺君罔上!罪上加罪,恶贯满盈!” “张翠娥、沈青书!尔等明知沈容之未死,竟敢隐瞒真相,欺瞒朝廷,诈受御赐牌坊与五百两赏银,此乃十恶不赦之‘诈伪’重罪,兼有‘大不敬’之实!依律,当绞刑!” “沈容之!你虽未直接经手,然对此欺君之举知情不报,默许纵容,实为同恶相济!依律,在你‘有妻更娶’、‘别籍异财’等罪之上,再加徒一年,流刑之地再加一千里!” “林映渔!你所判不变,产后携女服刑!” “所有御赐之物,即刻追回!沈家门口那座牌坊,着令立即捣毁!五百两赏银,连本带利,追缴入库!” 曾象征着无上荣光的“贞节牌坊”,转眼间便成了钉死沈家的最后、也是最耻辱的一根棺材钉。 宣判声落。 张氏连哭嚎的力气都已耗尽,直接瘫倒在地上…… 沈青书瘫倒在地,面如槁木。 猛地,一双眼睛死死剜向躲在人后的石头。 石头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脚下一软,慌忙朝后缩了两步。 沈容之面无血色,昔日那双温润含情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仿佛魂魄已经离体,只留下一副俊美却失了魂的躯壳。 嘴唇轻轻颤了几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嗤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又像是在嘲笑这荒唐的境地。 随即,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陆昭若身上,声音嘶哑:“阿宁……这真是……一份天大的‘归家礼’啊……” 陆昭若微微抬着下巴,面容清冷,连眼波都未曾为他动一下。 而林映渔,却异乎常人地维持着一份令人心惊的淡定。 她甚至只是懊恼地、近乎轻蔑地扫了他们一眼,仿佛在嫌弃他们的不堪一击。 随即,她竟缓缓抬起手,姿态优雅地抚了抚发髻间那支金镶玉的发簪。 一切尘埃落定,沈家众人皆已定罪。 此时,陆昭若上前一步,再次向知州行礼,声音清晰而坚定,掷地有声:“大人明鉴!如今沈容之犯下‘有妻更娶’、‘背亲弃家’等十恶不赦之罪,夫妇之义已绝,恩断情消。沈家满门欺瞒,视民妇如仇寇,甚至谋害性命,如此恶境,断难再留。” “民妇恳请大人依《属刑统》‘义绝’之条,判民妇与沈容之离异,归宗归父,自此之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第82章 你安心去吧,我陆昭若会过得很好! 知州当堂宣判:“准!沈容之及其家门所行,确已犯‘义绝’之条!本官现判,陆昭若与沈容之即刻离异,从此各还本宗,永无瓜葛!” 知州响亮的声音在公堂上回荡着。 冬柔激动得泪流满面,自家娘子终于从这吃人的牢笼中彻底解脱了! 绿儿与石头也相视一眼,由衷地为陆昭若感到欣喜。 顾羡竟带头鼓起掌来,周遭的百姓见状,也纷纷跟着抚掌叫好…… 萧夜瞑心中震动,他从未想过,陆姐姐步步为营,将沈家逼至绝境,最终目的竟是求一纸离书。 她,离异了…… 不过。 他其实还是内疚跟害怕。 他不仅是玷污她清白之人,更早在三年前沈容之离开那晚,便知他并非远去海外经商,而是…… 林映渔更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她以为会死守沈家、与她纠缠争斗的主母,竟如此决绝地亲手斩断了与沈容之的关系。 她不是爱惨了容郎吗? 不是从小就爱慕他吗? 不是在家苦等三年吗? 现在怎么就轻易放手? 一股莫名的怒火涌上心头…… 陆昭若的不争不抢,仿佛是对她汲汲营营所求之物的最大嘲讽。 沈容之在听到“离异”二字时,终于维持不住最后一丝体面,彻底瘫软在地。 他含泪望向陆昭若:“阿宁……你为何……为何要如此……” 他原以为,即便自己归来后她心存怨愤,最终也只会安静地偏居一隅。而他只需偶尔施舍一点温情,便能轻易维系住这份她求之不得的、卑微的牵绊。 正思及此,书吏已将拟好的离异书呈至公案。 知州览毕,微一颔首。 衙役便持文书行至沈容之面前。 沈容之双手剧颤,看着面前薄薄一纸,眼眶湿红。 他挣扎良久,最终艰难地握笔,在纸上签下姓名,又蘸了红泥,按下一个殷红却狼狈的手印。 随后,文书被送至陆昭若面前。 陆昭若垂眸看去,目光静如止水,无波无澜。 她毫不犹豫地提起笔,在自己名讳之旁落笔。 笔锋稳健,字迹清峻,不见半分迟疑。 最后,书吏将离异书送回公案,知州取出州衙大印,重重盖上。 “礼成!婚书作废,各奔东西!” 书吏朗声唱道,将一份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递到陆昭若手中。 陆陆昭若伸手接过,薄薄一张纸,却仿佛有千钧重,可捏在指间,又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 她低头看着上头墨迹未干的字,看着那方鲜红的官印,目光清凌凌的,嘴角却自己弯了起来,一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心里头那根绷了七个多月的弦,倏地就松了。 一股说不出的痛快劲儿从心底钻出来,漫过四肢百骸,冲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这两百多个日夜的温顺怯懦、步步为营,总算没有白费。 她终于从那座名为“沈家”的牢笼里,彻底走出来了。 知州扫过堂下面如死灰的沈家众人,再度开口:“沈家罪产皆已罚没充公。顾东家前时所赠一千五百贯贺仪,并官家所赐五百两赏银,既已查实为欺诈所得,着即以沈家宅邸、田产折价抵偿,即刻执行,不得延误!” 说罢,他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退堂!将一干人犯押入大牢,候时发落!” “威——武——” 衙役们低沉堂威声中,差役立刻上前,拖起瘫软如泥的张氏、魂不守舍的沈青书、失魂落魄的沈容之,以及咬牙不语的林映渔,推搡着朝堂下走去。 张氏跟沈青书怎么都没想到,不仅性命不保,竟连世代居住的祖宅也没了。 真正落得个片瓦不留、身死名灭的下场。 这时,张氏却不知哪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开…… 她踉跄着扑倒在地,一把抱住了陆昭若的脚踝。 “昭若!昭若!是我错了!是阿姑错了!” 她涕泪横流,头发散乱,再无半分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你救救我!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跟青天大老爷求求情!饶我一条老命吧!我……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磕头了!” 她竟真的松开手,就要“咚咚”地以头抢地。 陆昭若垂眸,冷冷地看着脚下这个形容狼狈、恐惧到极点的老妇。 曾几何时,她就是被这双手、这个人百般磋磨,几近置于死地。 “阿姑,”她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说出的却是最诛心的话:“律法如山,民妇人微言轻,岂敢置喙?您……好生上路吧。” 好生上路? 张氏眼中哀求瞬间消失,只剩下淬毒般的怨恨,她嘶声力竭地咒骂,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陆昭若!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的毒妇!算计家翁婆母,逼得夫君流放,你迟早要烂心烂肺,浑身流脓的横死街头!”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这不贤不孝、戕害满门的毒妇,天下人都要唾弃你!你陆家祖坟迟早叫人刨个干净……” 她骂得越发癫狂下作,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世间最污秽的词汇都倾泻到陆昭若身上。 陆昭若却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只微微垂下眼帘,从容地抚平了方才被扯乱的裙摆。 随后,她缓步上前,优雅地俯下身,凑到张氏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嗓音低笑道:“张翠娥,忘了告诉你,你女儿沈令仪欠下的那些赌债……是我一手安排的,她那条胳膊,也是我让人砍下来的。” 张氏一听,恨不得扑上去将陆昭若撕碎,好在衙役赶忙上前将她死死按住。 “你这毒妇,原来是你害我的仪儿!你不得好死!你以为离了沈家你能有好日子过吗?你滚回你陆家去看看!你看你那老母肯不赏你一口饭吃!” “你当你娘是什么好东西?她亲口跟我仪儿说——‘嫁出去的女,泼出门的水!她陆昭若既进了沈家门,死活都是沈家鬼!休想抬着被休的脏身子回来污我陆家的地!’” “我看你这没根没基的弃妇能嚣张到几时!我就在阴曹地府睁眼看着你怎么死。” 陆伯宏捏紧拳头,他没想到,阿娘竟然说出这么无情无义的话! 陆昭若却不退反进,依旧含笑望着她,目光清亮如水,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怎么会没有好下场呢?我不是还有两间铺子么?不止我当初的嫁妆一百两,还有你私藏在箱底的那一百两体己,对了,这大半年从铺中悄悄提出来的二百两……” “如今,也都在我这儿了。” 她轻轻直起身,唇角弯起一抹冰凉而明媚的弧度:“你安心去吧。” “我会过得……很好。” 第83章 沈青书一头撞死了 张氏瞬间瘫软在衙役手中,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青书被衙役推搡着向外走,猛地顿住脚步,回头,目光死死钉在陆昭若身上。 这沈家满门倾覆、基业尽毁的结局,竟都源于他当年亲自登门、苦心求来的那纸婚约! 他从前只当她秉性宽厚怯懦,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会关起门默默垂泪,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软柿子。 何曾想过,那低眉顺眼、温良恭俭的皮囊之下,竟蛰伏着如此狠厉果决的心肠与步步为营的算计! 悔啊…… 真真是悔不当初! 他恨不得立刻回到十三年前,揪住那个一意孤行、力主此事的自己,狠狠几个耳光掴醒! 是他引狼入室,是他害了满门,辱没了列祖列宗! 再次看向疼爱至极的儿郎。 无尽的悔恨与的愧疚瞬间淹没了他。 不…… 他绝不能让容之受这份罪! 这个念头一起,他眼中猛地闪过一股豁出一切的绝决。 他看向院中那座刻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的戒石坊,想到自己沈家落得如此下场…… 突然,他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了衙役的钳制,一头撞在戒石坊的基座上…… “砰”的一声闷响! 鲜血顿时喷溅开来,染红了刻字的青石基座。 沈青书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向公堂之上的知州,嘶声道:“大人……一切罪责……皆由老夫承担……求大人……对犬子……从轻发落……” 说完,他用尽力气偏过头,望向沈容之,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随即头一歪,断了气。 张氏撕心裂肺地哀嚎一声:“官人!” 双眼一翻,整个人晕死在了衙役手中。 沈容之呆呆地看着父亲脑浆迸裂、倒卧血泊的惨状。 脸上温润如玉的面具瞬间碎裂,血色尽褪,只余下一片冰冷的苍白。 他没有惊呼,也没有痛哭,只是紧抿的唇线颤抖着,两行清泪滑过他俊美的脸颊…… 倒不是因为多悲痛。 而是父亲竟用如此决绝而不堪的方式,将“为子求情”的沉重枷锁狠狠扣在他的肩上,这比任何责骂都更令他窒息。 他感受到的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优雅尽失,一种深入骨髓的体面扫地。 林映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随之,她冷眼看着眼前的混乱与血腥,心底涌起一股烦躁,且毫不掩饰地朝一旁挪了挪,生怕血污沾染自己的裙角。 她千里迢迢跟着沈容之回来,本以为踏进的是锦绣堆叠的富贵窝,从此便能安享尊荣,与那陆昭若争上一争,也不过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没想到,竟要面对这抄家破族、当堂撞死的污糟场面! 真是……晦气至极。 这沈家,从老到小,竟没一个堪用的,全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白白拖累了她。 陆昭若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上那滩刺眼的血和渐渐冷硬的尸身,心里头一时五味杂陈。 她再清楚不过,沈青书这般掏心掏肺疼爱的儿子,心里未必真有他们二老。 若真有半分孝心,又怎会当年说走就走,抛下父母也抛下她? 又怎会前世三十年都不曾归来?又怎会在张氏和沈青书双双病逝的关头,连最后一面都不肯回来看一眼? 沈容之的心,从来都是冷的。 想到这儿,陆昭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可转念一想,沈青书和张氏……难道就不可怜么?纵有千般不是,他们这一生算计、挣扎,袒护,为了都是沈容之,可是,亲生儿似乎并不在乎他们。 她微微偏过头,不愿再看。 堂外围观的百姓先是死寂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天爷啊!撞……撞死了!” “唉,也是条汉子,临了用命给儿子换条活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若不是他们自己作恶,何至于此!” 议论声、惊叹声、唏嘘声交织成一片,众人皆被这血溅公堂的结局深深震撼,伸长了脖子往前挤,场面一时几乎失控。 知州见状,眉头紧锁,惊堂木重重一拍:“肃静!成何体统!” 他随即对衙役下令:“速将尸身收敛!一干人犯,即刻押入大牢!” 衙役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将沈容之、林映渔、晕倒的张氏,还有一岁的‘珠娘’押离了这血腥的庭院。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唯有血腥气弥漫。 知州默然片刻,终究叹了口气,沉声道:“罢了,念其以命相抵,尚有舐犊之情。本官便法外施恩,沈容之流刑……减一千里。” 惊堂木最后重重拍下! “案结具讼,退——堂——!” 堂外围观的百姓缓缓散去。 陆昭若一行人步出州衙大门,她停住脚步,朝萧夜瞑郑重敛衽一礼:“此番多谢萧将军鼎力相助,此恩民妇必当铭记。” 萧夜瞑侧身避过全礼,声音低沉:“不必言谢。” 他喉结微动,哑声续道:“恭贺陆娘子……得偿所愿。” 陆昭若转而向顾羡行礼。 顾羡“唰”地展扇,笑若春风:“陆娘子既要谢,不若实在些!请我们去安乐楼摆一席上宴,美酒佳肴管够,如何?” 说完,他故意瞅了瞅萧夜瞑。 “自当如此。” 陆昭若唇角微扬,“便定在明日晚间,可好?” 顾羡抚掌笑应:“妙极!” 又以扇骨轻碰萧夜瞑。 萧夜瞑默然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陆伯宏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小妹莫将母亲往日糊涂话放在心上!陆家永远是你的归处,为兄永远为你敞开家门!” 冬柔红着眼催促:“娘子,快回去沐浴更衣,除尽这身晦气!” 石头与绿儿亦连连称是。 陆昭若却遥望长街尽头,轻轻地摇了摇头:“先不回陆家。” 她仰面望向澄澈苍穹,字句清晰:“我要回沈家,亲自……砸了那座贞节牌坊。” 此时,一辆青帷马车早已静候衙外。 萧夜瞑目光微动,轻咳一声,顾羡立刻领意,笑着上前:“顾某早备好了车马,这就送陆娘子回沈宅吧。” 陆昭若颔首,并未推辞,从容登车。 马车缓缓而行,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议论之声不绝于耳。 有人拍手称快,赞其刚烈;也有人窃窃私语,忧她一个离异女子日后生计艰难;更有些迂腐老朽,躲在人后暗骂她悖逆纲常。 只见沈宅门外早已万头攒动,闻讯而来的百姓将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瓦舍说书的王先生、清风茶坊的刘掌柜、专写负心戏的翰墨生,还有万娘子身边的婢女桂儿,早已将沈家之事传得满城风雨。 如今上至八十老妪,下至三岁稚童,无人不知陆昭若今日要亲手砸了那御赐的贞节牌坊…… 第84章 此身此心,只遵己志,只走我路! 石头扛着一柄铁锤,递给陆昭若。 若是前世那个体弱畏缩的陆昭若,只怕连提起它都艰难。 可此刻,她只深吸一口气,便稳稳握住锤柄,轻松将其提起…… 在她认为,手中提起的不止是铁器,还是她斩断前尘、亲手夺回的崭新命运! 她环视周遭街邻,声清而稳,字字落地可闻:“今日,我陆昭若在此,以此锤,碎此坊!自此之后,贞节虚名尽作尘烟,前缘旧缚一概斩断!” “我不再是沈家妇,不再为牌坊活!天地之大,我自独行。” “此身此心,只遵己志,只走我路!” 说罢,她双臂高扬起那沉重的铁锤,汇聚了两世为人的悲怆与决绝,朝着刻有“贞节流芳”的冰冷石坊猛力砸去—— “轰!” 那座坚硬的石坊应声崩开一道狰狞的裂痕。 不容众人喘息,她再度抡起铁锤,砸下去! 石坊骤然炸裂,碎石迸溅、尘灰翻涌…… 顾羡下意识收拢了折扇,桃花眼里惯有的风流戏谑荡然无存,只剩下震惊与激赏,低声叹道:“真乃奇女子也!” 萧夜瞑身姿如青松般立在旁边。 尘烟漫卷间,他骤然收紧那双墨玉般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向那道挥锤的决绝身影…… 陆伯宏满脸带笑。 就该砸了这吃人的‘贞洁牌坊’。 可当他再望向小妹那瘦削却挺拔的背影时,眼眶却猛地一热,激动得泪流满面。 陆昭若再次举起铁锤,一次又一次,砸向石坊。 轰隆之声不绝于耳,在众人的欢呼声与唏嘘声中,那座贞节牌坊,终于轰然倒塌,化为满地碎石尘埃! 她此举。 其一,是替自己砸烂那捆了她前世半生、到死都没挣脱的铁索镣铐! 其二,这贞节牌坊,是吃人的牌坊,它以“贞节”为名,吞噬了无数女子的骨血,饮尽了她们的眼泪,让她们一辈子活得像口枯井,又深又冷,见不着光。 她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女子们不应再被这虚伪的贞节观念束缚,她们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有权利反抗这不公的命运。 人群中,一位面容枯瘦、眼神无神的孀妇,原本只是麻木地随着人潮观望。 可当她亲眼看见陆昭若挥起铁锤,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炸开,碎石飞溅,仿佛也重重砸在了她心口上,震得她浑身一颤。 她愣愣地看着那高不可攀、象征着“荣光”的石牌坊轰然倒塌,看着尘埃中陆昭若那虽沾了灰渍却无比明亮的身影,眼眶一热,两行积压了太久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猛地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擦去眼泪。 再抬头时,那双原本死寂的眼里,竟燃起了一点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言语,只是猛地转过身,逆着仍在惊叹的人潮,一步步朝夫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从最初的迟疑,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回到家,她挺直了多年佝偻的脊背,对着愕然的婆家人,清晰无比地说出了那句从未敢想过的话:“儿媳要离开夫家,另寻生路。” 舅姑二人皆瞠目结舌。 他们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儿媳,竟会如此果断地提出这样的要求。 婆母率先回过神来,吊梢眼一挑,啐道:“自请下堂?你可知出了这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街坊四邻的指摘,族老宗亲的鄙弃,你担得起么?往后谁还认你是个清白妇人!” 那阿翁气得胡须乱颤,跺脚厉喝:“荒谬!《礼记》有云:‘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你既已嫁入我王家,生是王家人,死是王家鬼!岂容你说来便来,说走就走?此等自作主张,简直是悖逆人伦,辱没门风!” “你更对不起我亡儿在天之灵。” 孀妇听罢,非但不怯,反而迎上二老的目光:“五年!我守了整整五年!晨昏定省,侍奉汤药,守着这四方院子,没有一日懈怠,该尽的本分,我都尽了!” 她看向婆母,眼中已无半分畏缩:“您怕街坊指摘,怕族亲鄙弃,却可曾怕过我会在这深宅里熬干心血、孤寂至死?您要的‘清白’,不过是要用我的血肉来成全王家的体面!” 继而她转向阿翁,字字如钉:“既夫死无子,我便从自己,为自己寻一条活路,难道欲逼我以死全节,才合您心意,才不愧对您亡儿吗?” “五年尽孝,儿媳自问仁至义尽,不亏不欠!” 她最后敛衽一礼,抬头,脊背挺得笔直:“今日,我不是来求你们答应的,我是来告诉你们——我定要走的。” 沈宅。 陆昭若刚砸了那座“贞节牌坊”,州衙的衙役便如潮水般涌来,开始抄没沈家产业。 她带着冬柔踏入内院,将细软收进包袱。 刚踏出门槛。 顾羡跟萧夜瞑瞧着她出来了,便开始告别。 顾羡眉眼含笑,说:“阿宝已将我家阿聪调教得极是乖巧,明日安乐楼,顾某定当亲自送回。” 萧夜瞑却始终垂着眼帘,连与她对视都不敢,只匆匆拱手便转身离去…… 他急着回去部署,明日夜探海上那三处贼巢…… 二人走后,石头与绿儿走过来跪在了她面前。 陆昭若微微挑眉:“沈家所有奴仆的卖身契已归还,你们可归家,亦可自谋生路,跪在这里做什么?” 冬柔轻声道:“娘子,他们二人想跟随您,石头的阿娘前几日已殁,家中再无亲眷可依;绿儿自幼失怙,伶仃无靠,无家可归。” 陆昭若听后,凝眸望向二人,温声问道:“你们当真愿随我左右?纵日后艰辛困顿,亦无怨悔?” 石头与绿儿闻言,当即伏地而拜。 石头俯首道:“数月前,若非娘子施药相救,家母岂能延寿数旬?临终之时,老母含笑而逝,了无遗憾。小人感念娘子恩德,愿终身侍奉,任凭驱使。” 绿儿亦叩首,瘦小的身子微微发颤:“奴婢孤苦无依,蒙娘子收留,此恩没齿难忘。愿随娘子左右,生死不渝。” 陆昭若垂眸望着跪拜的二人,心中微动。 石头憨厚忠实,她是知晓的。 她目光落在绿儿瘦小的身影上,前世沈家确实没有这丫头,是今世自己亲赴牙行,从一众待售的奴婢中挑出来的。 虽性子怯懦了些,却心地纯善。 陆昭若略一沉吟,虚扶二人起身:“既如此,往后便都跟着我。” 第85章 几个奴仆都愿意跟随陆昭若 话音刚落,昨夜被张氏派来收尸的两名小厮,彼此推推搡搡地挪过来。 瘦小的小厮弓着腰蹭过来,扑通跪下:“陆娘子明鉴!昨夜小的瞎了狗眼……” 说着竟自扇耳光,“这双招子竟没认出真菩萨!” 另外一个矮胖的小厮赶紧跟着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个脏兮兮的布包,结结巴巴道:“张、张氏给的赏钱……都在这儿……” 他黝黑的脸涨得通红,“俺一个子儿都没敢花……” 陆昭若略一抬手,冬柔便捧着早已备好的银钱上前。 那二人却不肯接赏。 瘦小的那个先开口:“陆娘子,小的贱名唤作泥鳅三,这憨大个叫石磨子。”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小的们想……想跟着您讨口饭吃!” 自从被陆昭若轻松用棍棒打倒后,再把沈家一门告上了州衙,这般胆识手段,早让二人心服口服。 这主意自然是泥鳅三出的。 他虽是个市井混子,却最会看风向…… 这位陆娘子虽是女子,但行事果决,连沈夫家满门都敢告,是个有本事的,跟着她,往后吃穿定然不愁。 陆昭若抬眸望向吉州城最繁华的街市方向,她正思量着明日去盘下吉州城最大的“锦绣坊”。 锦绣坊乃一座三层朱漆高楼,临街而立。 位于吉州城最繁华的市井之中,每日里人来人往,商旅不绝。 这般位置,若能用心经营,日后财源广进,必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锦绣坊的东家,年老病逝,续弦是一名秀才家的女儿,不懂得针线买卖,自打陈东家过世,楼里老掌柜卷了细软跑路,绣娘们又闹着要工钱,她日日对着账本抹泪,只求快些脱手。 前世,周记绣坊的周东家只用三百两就吞下了这块肥肉,却因经营不善、苛待绣娘,不出半年便倒闭了。 这一世,她手中有现银五百两,正是时机。 而盘下锦绣坊,肯定缺人手。 她目光扫过跪着的二人,说:“既如此,你们便跟着我,但须记住三条规矩——” “第一,忠心不二,我最恶吃里扒外之人,叛主奴当黥面流三千里。” “其二,贪字断肠,莫要眼皮子浅,贪小利而忘大义,敢动主家一文钱,便剁一指抵债。” “其三,勤劳致富,若守得住前两条,往后自有你们的好前程。” 泥鳅三眼珠子滴溜一转:“小的对天起誓,若敢背主,就叫雷公劈了小的。” 石磨子见状,结结巴巴道:“俺、俺也一样!要是叛主……就叫俺……叫俺……” 他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福至心灵,“就叫俺推一辈子空磨子,磨不出半粒米!” 泥鳅三暗地里用胳膊撞了撞他,压低声音:“蠢货,说重点!” 石磨子吃痛,脱口而出:“哦对!还、还要天打五雷轰!” 陆昭若看着二人一个油滑一个憨傻的模样,唇角微扬:“记住你们今日的话,我陆昭若的雷,可比天上的响。” 接着又道:“往后,你们唤我‘陆东家。’” 她并没有要石磨子双手递上来的银子,反而还是把承诺的每个人五两银子给他们。 接着,又从荷包取出几块碎银递给冬柔:“去寻间体面的邸舍,要两间相邻的上等干净客房,一间你跟绿儿住,另外一间他们三个住。” 她指尖在银钱上顿了顿,又添了一块,“这几日倒春寒,再讨两床新弹的棉花被,免得生寒,莫要想着省这几个钱。” 冬柔接过银钱。 绿儿绞着衣角不敢抬头,她这样卑贱的丫头,怎配住上等客房? 石头突然跪下,手把衣角搓得发皱:“东家,小人们粗糙,住不得上等客房!” 他指着巷尾搭着芦席棚的脚店,“那处大通铺就成,二十文钱够俺们三个睡。” 泥鳅三立刻弓着腰凑上前:“石头哥说得在理!小的们住大通铺就成。” 石磨子结结巴巴道:“俺、俺睡大街都行!” 陆昭若语气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 冬柔温声道:“娘子待我们以诚,从不将我们视作下等人。这份恩情,你们可要记在心里。” 她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若真念着娘子的好,往后便该一心一意,莫要辜负了这番心意。” 众人闻言,眼圈都红了。 向来偷奸耍滑的贾七难得正色,他说:“东家放心!往后您指东,小的绝不往西!” 石磨子赶紧开口:“俺、俺有的是力气,东家让干啥就干啥!” 石头擦了擦眼泪,说:“小的定对东家忠心耿耿。” 绿儿怯生生的抬头,声音虽轻却坚定:“奴婢……奴婢会好好伺候东家……” 陆昭若微微颔首,吩咐冬柔带他们去安排住处,又叮嘱晚间多备些饭食。 围观的百姓早就散去,待他们离开后,沈宅门前只剩她一人独立。 她回首望去。 曾经气派的朱门被贴上封条,门楣上那块黑漆青字“沈宅”匾额,也被衙役用铁钩粗暴地撬下,重重摔落在地。 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熟悉的飞檐影壁上,却只照出一片人去楼空的寂寥。 她吸了一口气。 回想起前世的种种,特别是沈容之带着林映渔回来的那一天。 她孤伶一人蜷在松年椅里,看着他们一家团圆,满堂喜气…… 而沈容之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这三十年,辛苦了。” 她记得自己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咳得脊背都在颤:“三十载苦等,就换来这一句?” 而沈容之转头就对争产的儿孙们说:“家业都是你们的,莫要闹了。” 家业? 陆昭若唇边泛起一丝冷笑。 她转身,背脊挺得笔直,一步步踏下石阶。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空荡荡的沈宅门前。 如今哪还有什么家业? 连祖宅都贴上了封条。 “小妹,小妹。” 这时,陆伯宏迎面走来。 手中提着一只还在扑腾的肥硕老母鸡。 陆伯宏前面回了一趟县衙,才从县衙散了值,官服还未及换下。 他停在陆昭若面前,笑呵呵道:“小妹,快随阿兄回家去,阿兄特意挑了只最肥的母鸡,回家亲自下厨,给你炖锅热腾腾的鸡汤补补身子。” 第86章 你割我一缕发,我断你十指爪 小妹在沈家这些年,真是受委屈了。 陆昭若抬手拂去他肩头一根鸡毛,轻声道:“多谢阿兄,小妹今日确实要回家住一晚。” 陆伯宏闻言一怔:“只住一晚?往后不住了?” 他急道:“阿娘那些糊涂话你别往心里去,陆家就是你的家,你的闺房,一直收拾的干干净净……别说是现在离异,即便是以前没有离异,你只要想回去,我与阿爹都会等着你。” “阿兄的心意我明白。” 陆昭若温言解释:“只是我身边还带着石头、绿儿和冬柔……总不好都挤在家里,所以打算盘下‘锦绣坊’而锦绣坊楼后连着两进院落,前头三层做绣坊生意,后头两进院子日后便是小妹的住处,也省得再另赁宅院……” 说着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再说了,阿娘怕是未必乐意见我回去长住。” 陆伯宏:“阿娘不乐意是她的事!阿爹与我……” 话到一半却突然泄了气,摇头叹道:“罢了罢了,回家也是整日听她念叨,还要变着法儿从你身上刮油水。既然你有主意,阿兄听你的就是!” 说着说着,这个七尺汉子竟露出几分崇拜之色:“我小妹当真了不得!锦绣坊那样的产业,连阿兄都不敢想。这般胆识气魄,哪是寻常闺阁女子能比的?” 陆昭若笑道:“小妹满脑子都是银钱账本,哪比得上阿兄壮志凌云?阿兄五岁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持剑卫国,马革裹尸。” 陆伯宏身形猛地一滞。 这确实他心中所想,因为陆父不同意,他一直藏在心里。 没想到小妹竟然知道。 “如……如今做个巡检……”他喉结滚动,手中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也挺好……至少阿爹不会动怒。” 陆昭若微笑道:“阿兄,等锦绣坊的牌匾挂上,一切事务料理完,小妹定陪你去属京。”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省试弓马,殿试策论,以阿兄的身手,最不济也是个武进士!” “哐当”一声,陆伯宏的佩刀坠地。 那只老母鸡趁机挣脱,扑腾着窜进草丛。 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妹妹,双眸泛红:“你……你当真……‘” “自然当真!” 陆昭若弯腰拾起佩刀,刀身映着她明亮的眸子:“待你殿试归来时……” 她突然压低声音,绘声绘色道:“衙役执黑漆牌、朱雀旗开路,青锦战袍加身,别说县尊了,就是知州大人都亲自带着鼓乐班子在城门口奏乐。” 她学着陆父的模样,鼓起腮帮子吹着并不存在的胡子:“到时候阿爹定是这样……” 她突然板起脸,粗着嗓子喝道:“逆子!竟敢违抗为父!” 转瞬又眉开眼笑,挽着不存在的老者手臂,尖声细气道:“老丈您瞧,我家大郎可是御赐的武进士!” 她俏皮地眨眨眼:“你信不信?” 陆伯宏被她逗得仰头大笑,可那笑声却渐渐变了调,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喉咙。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脸,却发现越擦越湿。 他想自己被父亲骂作“没出息”却仍偷偷在五更天练刀;想起自己藏在床板下被翻得卷边的《孙子兵法》;想起自己每逢路过校场都要驻足许久…… 陆昭若将佩刀塞回他手中:“阿兄的刀,该出鞘了。” 陆伯宏紧紧握住刀柄:“小妹等着看!阿兄定给你挣个‘武魁’的匾回来!” 说着竟孩子气地伸出小指,“拉钩!” 夕阳的余晖里,兄妹俩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 那只逃走的母鸡不知何时又溜了回来,正在草丛里探头探脑。 “阿兄……” 陆昭若突然指着那母鸡笑道,“再不去抓,今晚可没鸡汤喝了。” 陆伯宏这才看了一眼手,母鸡没了! 好在他身手利落,一个箭步便擒住了那只扑腾的老母鸡。 兄妹二人刚踏入陆家院门,就听见屠氏正挥舞着扫帚驱赶围观的人群:“看什么看!再嚼舌根,下次泼的可就不是扫帚灰了!” 见儿女归来,屠氏立刻板起脸,故意将扫帚往陆昭若脚边重重一刮,扬起一片尘土:“晦气!真真是晦气……” “阿娘!” 陆伯宏一把夺过扫帚掷在地上,怒道,“您怎能这般说小妹!” 屠氏叉腰瞪眼:“怎么不能说?你娘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谁家儿媳被休把夫家告上公堂的!” 她指着门外已经远离的邻里,“方才那些闲话你们没听见,我可听见了,都说我们陆家养出个不守妇道的,把夫家告得家破人亡!” “阿娘既知全貌……” 陆伯宏每个字都带着怒意,“便知道小妹在沈家的日子过得生不如死,那二老从未把小妹当做人看待,那老虔婆还想一碗毒药毒死小妹,沈容之那厮说什么出海经商,其实就是去海外风流快活,如今因为贪慕被‘忠商’引诱归家,却带着外室一道归来,他与外室的第一胎孩儿都一岁多了,那外室腹中还怀着二胎呢。” “他回家第一时间也不是看望小妹,更没有任何担忧,一心想着的就是赏赐。” 他捏紧拳头,咬牙道:“一家子都狼心狗肺,小妹告他们,是应当的!” 屠氏听到陆伯宏的话,转头看向陆昭若,梗着脖子道:“纵是他们千般不是,你也不该逼得阿翁血溅公堂,逼得阿姑被判绞刑,逼得自己的夫君被流放几千里!” 陆昭若眼眶微红,不理解地问:“阿娘为何觉得是我逼?而不是他们自食恶果?阿娘一向自持聪明人,怎么就善恶不分了?” 屠氏被噎住。 陆昭若强压下喉头的酸涩,冷笑道:“阿娘还需得明白,女儿此番是‘义绝’,而非被休,是沈家已犯‘义绝’之条,知州大人亲自判决的离异,难道,阿娘觉得知州大人判错了?” 屠氏蠕动了几下嘴唇,又道:“反正,你《女诫》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昭若轻轻一笑:“阿娘的意思,女儿就该留在沈家,被那一碗毒酒毒死,如若毒不死,就该继续留在沈家,被沈家一家子磋磨而死,就合了你口中的《女戒》?你才觉得女儿是一个好闺女?守了你一直教导的‘妇道’?” 她逼近一步:“所以,阿娘是想女儿死?” 屠氏倒退几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昭若从屠氏身边擦肩而过,径直走进堂屋,只在门口略一驻足,侧首丢下一句:“阿娘可真让女儿寒心,但请阿娘记住,女儿从来都是你敬我一尺绢,我还你一匹罗;你割我一缕发,我断你十指爪……” 屠氏背脊发凉。 第87章 不会在娘家长住,她有自己的产业 她之后没再敢说些什么,毕竟还盼着将来陆昭若给她养老送终呢。 至于大郎?她可舍不得让他担这重担。 大郎往后是要娶妻生子的,光是养活自家妻儿就已不易,她这做娘的,怎好再拖累他。 夜饭是陆昭若跟陆伯宏一起做的。 陆昭若执意要亲手张罗这顿夜饭,陆伯宏拗不过她,便只在旁边笑着打打下手,递递东西,目光里满是兄长特有的宽和与宠溺。 她将收拾干净的老母鸡整只放入宽口的陶钵中,加入几片薄姜、一小把红艳的枸杞,只注入清澈的井水,略撒些许盐粒,便盖上了盖子…… 小炉煨着火,陶钵渐渐发出咕嘟声。 炊烟袅袅,携着鸡肉醇厚的香气与姜丝微辛的热雾缓缓弥漫开来…… 陆昭若忙完便走出灶房,瞧见陆父如往常一样坐在院中的石凳子上,怔怔地望向东方出神,浑浊的眼底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陆昭若刚回来时,他拉着她的手喃喃说过几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眼中尽是疼惜。 她偶尔会觉得,父亲望的或许不只是东方,而是东方尽处的属京。 以阿爹的才学,若去了,未必不能金榜题名。 所以,他心头搁浅的,应该是一生未能赴考、未能施展的遗憾? 用夜饭的时候。 一家四口围坐在食案旁。 陆伯宏率先拿起汤勺,稳稳地盛了满满一碗鸡汤,放在陆昭若面前,温声道:“小妹多用些汤,好好补补身子。” 接着又为陆父奉上一碗。 直至最后,才似想起一般,为屠氏也盛了一碗。 屠氏瞧着眼前这一碗明显晚于众人的汤,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心里那点不快活怎么也按捺不住。 她索性将面前那碗汤又推回陆伯宏手边,扯着嘴角道:“我儿日夜操劳,合该多补一补!你如今是县衙的巡检,是给为娘长了脸面的!可不比有些人……” 陆昭若眼睫未抬,只静静喝着碗中温热的汤。 全当没听见。 陆伯宏眉头一蹙,直接将那碗汤重重推回到屠氏面前,声音沉了下来:“母亲!好生吃饭,莫要说这些阴阳怪气的话。” 屠氏嘴唇蠕动着,最终没说什么。 用食的时候,屠氏盯着陆昭若夹菜的筷子,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她不但喝了一大碗鸡汤,还添了两次饭,更是把一盘红烧肉吃了一半。 一个归宗妇,按理说,都不能与家人同席,竟还吃得这么痛快? 屠氏气得咬牙,心中想着,“都把夫家都告得家破人亡了,怎么还能吃得这么香?” 她想起从陆昭若前未出阁时,每顿就吃小半碗,如今这饭量,活像个饿死鬼投胎。 这是要把家底吃空啊! 屠氏心疼得直抽抽,眼前仿佛看到陆远名那点微薄的束脩,陆伯宏存着娶媳妇的俸禄,全都被这一口口饭菜吞没了。 “啪!” 她忍不住,摔了筷子。 陆昭若正要去收碗,闻言抬头,只见屠氏皮笑肉不笑:“阿宁这是要在母家扎根了?” 她指着空荡荡的菜盘子,“家里什么光景你也知道,你阿爹那点月脩,养家都很艰难。” 她又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且不说,你是个‘回头人’,邻居背后会说闲话,戳脊梁骨,到时候,你阿兄如何娶妻生子啊?哪户正经人家敢把闺女许到咱们陆家来?” 陆伯宏一拍案几,站起身:“阿娘!儿子如今尚无娶妻之念,再说了,若将来议亲之人,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他声音陡然一沉,“这等狭隘妇人,不娶也罢!” 屠氏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往他肩上捶去:“孽障!你这是要活活气死为娘啊!” 她转头瞪向陆昭若,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你非要害得陆家绝后不成?” 陆昭若垂眸继续收拾着碗筷。 屠氏见状更是火冒三丈,上前一把推搡她的肩膀:“别以为做点活计就能赖在母家!你这般没脸没皮的……” “我何时说过要长住?” 陆昭若冷声打断。 屠氏顿时语塞,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今日回来,不过是想与家人团聚一宿。” 她眼眶泛红,“毕竟……你们是我的血亲。”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明日我便离开,早已有了去处。” 屠氏喉头滚动,神色略显尴尬,却仍嘴硬道:“反正家里也没闲银,你休想……” “阿娘!” 陆伯宏再也忍受不了,怒道:“小妹归家时就言明不会久住!她打算盘下‘锦绣楼’,也未想过找你讨要一个铜板!” 他气得发抖,声音沉痛:“您这般刻薄计较,可还有半分为人母的慈心?” 屠氏却压根没听进儿子的痛心之言,只捕捉到“盘下铺子”四字,眼睛骤然一亮,急忙扯住陆伯宏的衣袖追问:“可是吉州城里顶大的那家‘锦绣楼’?陈掌柜的续弦林氏要出让的那个?那少说也得上千两吧?” 说完,上下打量着陆昭若,眼中尽是惊疑:“你哪儿来这么多银钱?” 她忽地冷笑一声,嗓音陡然尖厉:“好啊!我说你怎有胆量状告沈家,原来是早私藏了这许多体己!连亲阿娘都瞒得死死的,真是打的好算盘!” 陆昭若垂眸不语,并未接话。 屠氏却顿时理直气壮起来,挺直腰板道:“你既要盘下那‘锦绣楼’,与其便宜外人,不如让阿娘替你打点!我明日就去……” “够了。” 一直沉默的陆父忽然开口,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肃:“阿宁的产业,让她自己主张。你,莫插手。” “什么叫她的产业?” 屠氏猛地拔高嗓门,几乎尖叫起来:“女子无才便是德!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懂什么经营?到头来别赔得底朝天!既是姓陆,那产业自然是陆家的啊。” 她转眼又堆起笑,凑近陆昭若软声道:“阿宁啊,你阿舅家那两个表兄,都是识文断字、能写会算的……自家人总比外人强,不如就叫他们来……” 陆昭若却倏然起身,头也不回地朝灶房走去。 屠氏愣了一瞬,随即尖叫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为娘话还未说完!你这不孝女,怎么如此冷血冷情!” 第88章 经商买下锦绣楼 翌日。 陆昭若离开了陆家,便带着冬柔、绿儿、石头、泥鳅三和石磨子径直往锦绣楼去。 那锦绣楼地处繁华,是吉州城里数得着的好铺面,依着市价,少说也值一千两银。 陈掌柜的续弦林氏,不谙经商之道,又急着银钱度日,只愿作价四百两急于出手。 这消息一出,自是引来了不少觊觎。 隔壁周记绣坊的东家便闻风而至,盘算着压下价码,只出三百两,想将这肥肉吞入腹中。 岂料陆昭若径直开口,便是五百两。 一则是要压下周记的风头,不容他趁火打劫;二则她见林氏孤苦无依,心生恻隐,愿多予百两银,让她往后生计能多些倚仗。 那周东家在一旁听得,只觉这陆娘子怕是疯了,暗中嗤笑她人傻钱多。 陆昭若却浑不在意,只与林氏迅速请来中保,当场签下绝卖文契,又同去县衙钤印纳税,将一应手续办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接手锦绣楼后,陆昭若没有急着开张,而是把原先留下的二十个绣娘都叫来,一个个看手艺、问性情,最后只挑了十个针线好、人也本分地留下来,其她人都多给了些遣散银,好好送走了。 更让这些绣娘没想到的是,连前东家欠她们的工钱,陆昭若也一并结清了,一分没少。 这一来,留下的绣娘们又感激又佩服。 再听说她告夫家、砸牌坊的事,都是女子,心里更敬重她,都愿意踏实跟着她干。 陆昭若又从自己名下的布帛铺和裁缝铺各拿了一百两现银,当作绣楼的本钱。 还特地花钱做了新招牌,取名“陆记绣楼”,其他两个铺子也都改叫“陆记”。 绣艺教习,请的不是退役宫匠,也不是士族闺秀,更不是番邦巧匠,而是针线人王门杨氏。 杨氏正是昨日看了陆昭若砸碎‘贞洁牌坊’回到夫家提出‘离开夫家,另寻生路’的孀妇。 名为杨月绣。 杨月秀离开夫家,回到母家,母家却让她住在柴房里。 她正在想着将来如何生计,却不想陆昭若亲自上门了。 她拉开门扉的刹那,刺目的阳光里站着的身影让她呼吸一滞…… 竟是昨日当街砸碎贞节牌坊的陆娘子! 陆昭若微微一笑,递上素帛:“陆记绣楼缺个掌针教习,特来相请。” “奴家……” 她手指在衣角擦了又擦,才敢接过聘书。 展开一看,朱砂小字清清楚楚写着:“教习月钱五贯,四季衣裳各两套。” “东家大恩……” 她双膝一软就要跪下,却被陆昭若稳稳托住:“在绣楼,只行万福礼。” 柴房漏下的光斑里,陆昭若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床发霉的被褥,想起前世,在十年后也是请的她担任绣艺教习,不过,她一直在夫家被舅姑磋磨,最后投井自杀了。 她是个可怜的女子。 陆昭若收回思绪,温柔道:“收拾东西跟我回陆记绣楼,往后,绣楼就是你的家。” 杨月绣的眼泪砸在手中的素帛上。 陆昭若本来想帮助她一把,避免她前世的凄惨下场…… 怎知这个前世未能救下的女子,竟已自己迈出了那间吃人的宅院。 带着杨月秀回到‘陆记绣楼’,陆昭若又把‘裁缝铺’的云娘调来做陆记绣坊掌事,总揽经营大小事务。 ‘布帛铺’的陈掌柜调来做库房总管,因为他精通“看料诀”。 接着,她给身边人都安排了差事:识字忠厚的石头当账房先生;泥鳅三圆滑算计,负责采买管事兼牙人对接;石磨子憨厚、力大做护院;绿儿善良、胆怯,负责绣品质检与闺阁接待。 另外又雇了五个机灵的小厮。 大家都安顿下来,个个心里踏实,打算跟着她好好干。 安排好这些,已经是傍晚了,她该去安乐楼设宴,款待顾羡与萧夜瞑。 安乐楼。 安玲珑手执一盏灯,亲自引着陆昭若步上三楼。 灯影流转,映得二人衣袂生辉,廊间暗香浮动。 她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陆昭若周身,唇角含笑:“陆娘子这般气度,真真是谪仙似的人物。” 稍顿,又轻笑道:“昨日您砸那贞节牌坊的声势,可是让满城的姐妹都暗暗称快呢。” 陆昭若与她前世颇有交情,知她根底。 安玲珑原是顾羡的小姨,后嫁入属京开国子府,成为嫡长子赵苑之妻。 赵苑虽领仕郎闲职,略通文墨,性情却怯懦无能,尤其事事皆仰承母亲鼻息,可谓十足的“母夫人麾下郎”。 安玲珑虽出身商户,其姐却高嫁伯府,安家更是产业遍布,颇具根基。 她本是个豁达明烈的性子,婚后见姑母屡为赵苑纳妾,终是忍无可忍,直接请离。 和离之后,她携全部嫁妆返回吉州母家。 父母待她如珠如宝,从不以世俗“妇道”相责。 她便以多年所蓄体己,盘下这安乐楼,经营得风生水起。 昔日背后窃议之人,如今见她,皆得恭恭敬敬称一声“安掌柜”。 只是后来她再赴属京归来,眉目间便少见笑意。 终此一生,未再嫁人,所幸也算得安享晚年,富贵清闲。 而今安玲珑年虽三十,风韵却不减反增,一颦一笑间,有一段年轻女子摹不来的从容与艳光。 陆昭若收回思绪,唇角含笑:“若说真风采,您才是这吉州城里独一份的光彩,三十岁的年纪,倒比那些二八少女更灼人眼。” 她指尖轻转茶盏,又道:“我砸牌坊不过是一时意气,倒是姐姐这般豁达活法……才是真正砸碎了压在女子头上的顽石。” 安玲珑笑出声来:“好生会说话的小嘴,听得人心里头真舒坦。” 她推开雕花槅扇,细雨裹着艾草香飘进厢房:“我们女子啊,本就该有自个儿的活法,凭什么要被那些礼法贞洁捆着手脚?” 说着侧身让出视线,笑吟吟指过临水轩窗:“这间厢房可是我那侄儿天不亮就派人来订下的,点的全是安乐楼最拿手的好菜。连酒都是他私藏十年的琼液浆,说是今日定陆娘子摆宴请客。” 陆昭若唇角微扬:“倒劳烦顾东家费心了。” 二人刚进厢房,门外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第89章 可曾遇到过让您倾心的娘子? 安玲珑眼波微转,立即笑着寻了个借口:“瞧我这记性,楼下还约了几位熟客,得先去应酬一番,陆娘子且在此稍坐,我那小潘郎羡儿,转眼便到。” 她步履轻盈地转身出门,果然看见萧夜瞑正略显局促地立在门外。 经过他身边时,安玲珑忽然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多好的相处机会,萧将军可要好生把握哦。” 说罢也不等他回应,便翩然离去。 陆昭若正临窗而坐,纤指轻轻推开雕花窗扇,三月春风裹着细雨和清新的艾草香气漫进室内,让人心神一畅。 忽然听到身后脚步声近,她下意识回头,竟见萧夜瞑站在门边。 他今日一改往日凛冽之态,身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新袍,衣料泛着如水波般的柔光,越发衬得他肤色冷白。 墨发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束起,宽肩窄腰的身量隐于常服之下,敛去了沙场肃杀之气,倒显出几分文人清雅。 陆昭若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心下暗暗惊叹。 褪去铁甲、战袍,他此刻竟显出截然不同的清朗气质。 整张面容干净得仿佛雨后的晴空,不似沈容之那般刻意维持的温润如玉,他的俊朗是浑然天成的,如同松间白雪、岩上清月,自有一段说不出的清逸风骨,教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萧夜瞑察觉到陆昭若的目光,视线刚一相接,便慌忙避开,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 陆昭若见状不由得噗嗤一笑。 谁能想到堂堂大将军,竟总会露出这般害羞的模样。 那身沙场淬炼出的凛冽锋芒,此刻尽数敛于温润如玉的青缎常服之下,竟透出几分罕见的少年羞赧。 她说:“萧将军请坐。” 萧夜瞑依言落座,姿态端正得像是初入学堂的稚童,连衣摆都仔细理得一丝不苟。 陆昭若以手支颐,袖口滑落半截雪腕,笑靥如花:“将军这般品貌,家中可曾为您相看亲事?” 萧夜瞑猛地抬头,又慌忙垂眸,指腹摩挲着盏壁。 脑中回想起顾羡的话:“伯母还让我捎句话,说万宁郡君一直等着你回去呢,长公主上月亲自登门,带着官家赏的御酒,说是……要与你母亲商议婚期,好在伯母帮你推辞了。” 他喉结微动,嗓音沉哑:“并未。” “哦?” 陆昭若追问道,“那……将军自己呢?可曾遇到过让您倾心的娘子?” “哐当” 萧夜瞑手中的茶盏掉落,茶水在案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 他手忙脚乱地去扶,耳根红得像是浸了胭脂,连后颈都透出薄绯。 “他自然是有心仪之人。” 门外忽传来带笑的嗓音。 陆昭若抬眼望去,只见顾羡推门而入,斜倚在门框上,一袭绛紫锦袍松松垮垮,襟口微敞,露出半寸雪白中衣。 他手中折扇“唰”地展开,半掩面容,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格外分明。 “哎哟……” 他目光在房中一转,“顾某是不是来得太早,扰了二位雅兴?” 萧夜瞑闻言,耳根更红,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陆昭若。 陆昭若起身温婉一笑:“顾东家来得正好。” 她朝他身后张望片刻,“阿宝没随您一起来?” “让飞流跟直下带着买糖豌豆去了,稍后便到。” 顾羡径自走向窗边的躺椅,慵懒地倚了下去,扇面轻摇,“陆娘子就不好奇,咱们萧将军的心上人究竟是哪家娘子?” 萧夜瞑猛地一阵咳嗽。 陆昭若以为他受了风寒,转身关窗,掩去窗外淅沥雨声。 她笑着说:“能让萧将军倾心的,定然是位才貌双全的佳人。” 她前世与萧夜瞑交集不多,只依稀记得他后来从海外带回一位渔女…… 渔女? 她唇角微弯,倒是与沈容之颇有几分相似。 顾羡“啪”地合上折扇,眼尾扫向萧夜瞑:“何止才貌双全,简直是世间难得的奇女子,可惜啊……” 他故作叹息,“那位娘子非但不知情,反倒与咱们将军有些旧怨,恨他入骨呢。” 陆昭若微微一怔,不由心生怜意:“萧将军肝胆赤诚,仁厚正直,那位娘子怎会恨他入骨?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 “自是误会。” 顾羡应得干脆。 萧夜瞑始终垂首不语,攥紧了手指。 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班陵的身子堵在门口,嗓门洪亮得震得窗纸簌簌响:“统领!您咋自个儿先跑来了?不等等我。” 他走进来,忽地瞪圆了眼睛盯着萧夜瞑的衣裳,“俺的娘诶!您这……这穿得跟戏文里的探花郎似的!” 顾羡“噗”地笑出声。 萧夜瞑略显得尴尬…… 班陵还凑近细看,指着那蓝绿色的袖口:“这料子滑溜溜的,打架都不方便!俺还是觉得您穿铠甲威风……” 萧夜瞑压低嗓音,眼风如刀扫向班陵:“班副将何时连本将的衣着都要过问了?” 班陵被那冷冽语气激得缩了脖子,小声嘟囔:“俺就说铠甲更好……” 陆昭若作为宴请者,自然要打破尴尬,笑着打圆场:“妾身倒是觉得,萧将军这身衣裳极衬气度,比铠甲更显……风雅。” 萧夜瞑闻言,原本紧绷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松,低头掩去眼中一丝笑意。 她又转向班陵,语气亲切:“班副将快请入席吧,今日备下的都是安乐楼的拿手菜,可饮酒管够。” 几人相继落座,便有手脚麻利的行菜端着红漆木盘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将炙鹿肉、蟹酿橙、山煮羊等佳肴布于案上…… 顾羡笑着取出私藏十年的琼液浆,亲自为众人斟满:“今日沾陆娘子的光,都尝尝我这压箱底的好东西。” 席间气氛渐暖,酒过三巡,就连班陵也放开了胆子,绘声绘色地说起军中的趣事。 顾羡摇扇调侃。 萧夜瞑虽话不多,但偶尔颔首应和,眉目间也柔和了许多。 陆昭若执壶添酒,看着眼前这番景象,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恍惚,她未曾想过,今生竟会有与萧夜瞑同席共饮、言笑晏晏的这一天。 只是,她莫名有些好奇,萧夜瞑心仪的那位娘子,究竟是谁? 第90章 少年将军背起陆昭若 戌时三刻,宴席终于散了。 陆昭若取出银钱正要结账,安玲珑却快步上前,执意推拒。 她拉着陆昭若的手,语气真诚:“陆娘子昨日砸了那贞洁牌坊,替我这般困于虚名之人出了一口气,我心中敬佩,岂能收你的银子?” 说话间,眼波微转,似有似无地朝萧夜瞑那边瞥了好几眼。 推让几番,银钱终究送不出去,陆昭若只得收回,浅笑行礼:“既然如此,改日我定给安娘子送几匹精美的花罗,还望莫要再推辞了。” 走出安乐楼。 顾羡已带七八分醉意,笑着摆手登上一辆贵气的马车离去。 班陵喝得满面红光,粗着嗓子便要拉萧夜瞑同归水师营寨。 萧夜瞑身形微顿,低声说道:“你自先回,我须护送陆娘子归家。” 班陵一拍胸脯:“那让标下去送陆娘子吧!” 萧夜瞑并不接话,只朝亲兵王武吩咐:“送班副将回营。” 王武应声,架起班陵就走。 班陵嗷嗷直喊:“干啥呢!俺要送陆娘子归家……” 陆昭若立于阶前,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清丽的面容上,双颊微微泛着红晕。 她原本想要推辞,可一想到他今夜就要冒险出海清查贼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更何况—— 他于她有恩。 她不过一介商户,能结识朝廷五品的武将,本就是难得的机缘。 而更重要的—— 他将来,是要成为诸海侯的人。 长街寂寂,更声渐起。 二人一前一后走在青石道上,灯影将身影拉长又叠拢。 默行十余步,陆昭若终是先开了口:“萧将军……打算几更出发?” “寅时。” 他答得简洁。 陆昭若陆昭若闻言,眼睫微动。 她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海面,轻声说道:“明天就是望日,开始涨大潮,正好能推着船走,又快又省力。而寅时天最黑,月亮星星都看不见,大海和天空墨黑一片,最适合隐藏行踪。” 她心里都明白。 他选今晚出发,一方面是因为昨天帮她的忙耽误了时间,另一方面就是要借着明天望日的大潮,顺流而行早点赶到倭寇老巢。 选寅时走,既能赶上清早的涨潮,又能趁最黑的夜色悄悄离港,避开与倭寇暗通的市舶司耳目。 真是深思熟虑、善用天时的将才。 萧夜瞑跟在她身后五步之距,目光掠过她清雅的背脊,眼底不由掠过一丝惊艳。 他嗓音低哑:“陆娘子竟通海事至此。” 陆昭若微笑:“妾身不过是以商贾之心,权衡天时利弊罢了。将军深谋远虑,方是真正令人钦佩。” 萧夜瞑没再接话 倒真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陆昭若在想,萧夜瞑明明年纪尚轻,较自己还小上一岁,为何这嗓音却总似经年老翁,带着一股磨蚀般的沙哑低沉?是常饮海风、夙夜忧思所致? 接下来,二人都沉默不语。 陆昭若觉得气氛略有些尴尬,早知道就不让冬柔把阿宝先送回去了。 突然。 鞋跟冷不防卡进一道松动的石板缝中。 “呀……” 她轻呼一声,身子已失了平衡,朝旁侧跌去。 瞬间,一只手臂已迅疾环过她的腰,稳稳将她捞回。 她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脸颊贴上他微凉的衣料。 夜风仿佛骤然止息,万籁俱寂中,只听得见他的心在胸腔里重重跳动,一声、又一声,又急又沉,震得她耳根发麻。 她甚至能感受到衣料之下传来的温热。 萧夜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她撞得乱了呼吸。 直到怀中人轻轻一动,他才猛地松开手,连退两步拉开距离,掌心还残留着她腰间那一抹柔软的触感…… 他耳根烧得通红,连说话都有些不稳:“失、失礼了……陆娘子可曾扭到?” 陆昭若试着将重心放在脚踝上,顿时一阵刺痛袭来,她轻轻“嘶”了一声,身子晃了晃。 “怕是扭着了。” 她蹙眉低语。 萧夜瞑闻言,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单膝触地,半跪于她身前。 “冒犯了。” 他声音低沉。 接着,一手小心托住她的脚踝,另一手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他的指尖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灼热,内力暗蕴,透过肌肤舒缓着扭伤处的淤滞与疼痛。 陆昭若只觉得一股暖流包裹住伤处,刺痛感果然迅速减轻,可脚踝依旧酸软无力,无法支撑行走。 “多谢将军,疼痛好多了,只是……” 她话音未落,却见萧夜瞑已然起身,背对着她微俯而下。 “事急从权,恕萧某冒昧。” 他语气低哑沉稳,但那背脊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夜色已深,不容耽搁,请允许萧某背娘子一程。” 长街寂寂,灯火朦胧。 陆昭若只迟疑片刻,便轻轻伏上他的背脊。 他身形虽显清隽,肩背却意外地坚实可靠。 温热的体温透过衣衫淡淡传来,那清瘦骨骼之下,竟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在他稳稳站起身,将她向上托了托的瞬间,陆昭若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他的右侧颈脖,上面紧贴着一方寸许大小的深色膏药,散出的淡淡药气,清苦而凛冽。 也不知他这里是怎么受伤的? 萧夜瞑步履平稳地向前走去。 两人一时无话,唯有更声悠远,以及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陆昭若忽然想起了沈容之,在记忆中,他好像从未背起过自己,就连牵手……也少之又少。 她抿嘴苦涩一笑。 或许是酒意未散,又或许是这背脊太过安稳,她竟不知不觉阖上眼,沉沉睡去。 萧夜瞑察觉肩上的呼吸变得轻缓绵长,侧首望去,只见她睫羽低垂,已是睡熟。 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中惯有的冷冽消散,漾出几分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 他随即放缓了脚步,走得平稳轻柔,生怕惊醒了她。 安乐楼离陆记绣楼不算太远,他偏偏走了很久很久。 直到后面起风了,又怕背上的人染了风寒,才加快了些脚步。 陆记绣楼。 冬柔早已焦急地守在门前,一眼看见这般情形,急忙迎上来低呼:“娘子,您这是怎么了?” 这一声才将陆昭若从浅睡中惊醒。 她微微一怔,才意识到已到绣楼。 萧夜瞑将她小心放下,转身离去。 陆昭若却忽然轻声唤道:“萧将军……” 萧夜瞑脚步一顿,回过身来,夜色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清挺。 陆昭若眸光温静,轻声道:“妾身在此,静候佳音。” 他心底仿佛被什么轻轻一撞,一股暖意无声漾开,不由放缓了声音:“若此番真能如愿,萧某归来,定当第一时间……来向陆娘子报讯。”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他随即拱手一礼:“告辞。” 说罢,他利落转身,身影迅速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第91章 林映渔在大牢,要见陆昭若 绣楼深苑·闺阁 陆昭若安寝的闺阁位于院内小楼的二层,并不十分阔大,却格外清静雅致。 她刚洗漱完毕,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萧夜瞑半跪于她身前,掌心温热,为她揉按脚踝的那一幕。他低垂的眉眼、微红的耳根,在记忆里清晰得令人心慌。 正微微出神,一团毛茸茸的白影忽地从帘后钻出,轻巧地跃入她怀中,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阿娘,你在发什么呆呀?” 阿宝仰起圆乎乎的小脸,碧绿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宝瞧着,你好像心情不错耶!” 陆昭若倏然回神,指尖轻轻揉了揉它软乎乎的头顶,唇角不由弯起:“瞧瞧你,在顾东家那儿养了一两个月,都肥嘟嘟的了。” 夜渐深了,阿宝却精神得很,一会儿跳上茶案嗅嗅瓷杯,一会儿又跃到窗边拨弄竹帘,最后轻巧地落在书架一角,尾巴尖儿悠悠晃着,絮絮叨叨说着这些时日在顾羡家被精心照料的日子。 说着说着,它忽然转过头,碧眼澄澈,语气天真却认真:“阿娘,阿宝可喜欢萧将军了,如果他是我阿爹,该多好呀?” 陆昭若心头一紧,忙轻声制止:“不许胡说。” 阿宝顿时噤了声,乖顺地缩回她膝上,一双碧眼怯生生地望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 它知道的。 阿娘几年前曾被无耻之徒玷污,才有了自己。 而阿娘却从未因此迁怒于它,从未用冷漠或怨恨对待过它的到来。 它也早已懂得不再去问,那个所谓的“阿爹”究竟是谁。 能得阿娘如此温柔相待,它已心满意足。 只是。 它想起那些追逐嬉笑的孩童。 想起那些小小的身影跑着、跳着,笑着。 它虽然可以轻易跃上最高的墙头,却永远追不上那样简单的快乐。 它曾偷偷躲在巷口,看那些孩童扑进母亲怀里撒娇,或被父亲高高举起放在肩头。 每到那时,它便悄悄缩回阴影中,舔舔自己的爪子,一遍,又一遍。 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毛茸茸的雪白爪子,轻轻“喵”了一声。 连续五日。 陆昭若皆在绣楼中忙碌调度。 好在伙计、绣娘们都挺能干,绣楼的生意总算顺利上了轨道。 她才得空坐下歇息,盏中茶汤未温,便见冬柔近前低声道:“娘子,我见孙副巡检带了一位十来岁的小娘子,在绣楼门外徘徊好久,好像有难处。” 陆昭若颔首,命冬柔请他们进来。 孙副巡检进了门,神态局促,唇齿嗫嚅,欲言又止。 他身后跟着的女孩儿身形瘦小,面色蜡黄,一望便知是平日饮食不周、气血有亏。 陆昭若温声询问,才知这小姑娘名唤孙福儿,竟是孙副巡检的嫡亲妹妹。 兄妹二人父母早逝,相依为命。 他此番前来,是想为妹妹谋个前程,盼她能留在绣楼中学些绣艺。 他说得恳切,却又自觉唐突,从怀中取出一贯铜钱,吭哧哧哧地说:“这……这点束脩,请您收下。” 陆昭若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不仅答应让福儿免费学绣活,还体贴地说:“副儿还小,正长身体呢,以后就留在绣楼里吃住吧,大家都好有个照应。” 她看着孙福儿怯生生却又带着渴望的眼神,心里软了一下:“至于这束脩就不必了。” 前世她与这位孙副巡检交集甚少,更不知他身后还有这样一位亟待庇护的幼妹。 孙副巡检一时竟愣住了。 他眼眶微微发红,猛地拉过身旁怯生生的妹妹,声音带着些哽咽道:“福儿,快!快给陆娘子磕头!谢谢娘子的大恩大德!” 孙福儿虽年纪小,却极为懂事,闻言立刻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朝着陆昭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小声却清晰地说道:“福儿谢谢陆娘子。” 他自己也猛地抱拳,朝着陆昭若深深一揖,头埋得极低,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陆娘子这份恩情,我孙……我孙某记下了,日后但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出了绣楼。 他看着手臂上那副微微磨损的牛皮护腕,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 因为这牛皮护腕,也是陆昭若赠送他的。 第二日,天光清亮。 陆昭若正坐在绣楼后院的花架下,指尖翻动着新到的花样图册,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她默算着日程…… 大约再过五日,萧夜瞑就该回来了。 若那三处果真如前世那般,确是倭寇巢穴,他必定要着手部署清剿。 想来,要将贼寇彻底剿灭,大概需一个月。 一个月后…… 她便可带着兄长动身前往属京,赴武举之试。 而前世那个本该在半年后出现的女子,兄长的妻子李念儿,这一世,也正好能错开相识之机。 她正微微出神,却见冬柔引着一人步入后院。 来人身着州衙公服,头戴黑色幞头,步履谨慎而规矩。 那胥吏行至近前,恭敬拱手行了一礼,开口道:“陆娘子,叨扰了,州狱女犯林映渔,近日递状恳求知州相公,言说有紧要事务必面见娘子。相公特遣小的前来问询,不知娘子可愿移步,往州衙廨舍一行?” 知州知道陆昭若有萧夜瞑做靠山,自然对她恭敬。 陆昭若闻言,执册的手微微一顿。 林映渔? 前任夫君的外室…… 竟要见自己。 也好,倒正可借此机会,去见一见沈容之。 临行之前,她从妆匣深处取出那枚白玉玉佩,正是当年她赠予沈容之的信物。 州狱大牢。 虽有“体恤幼童”的惯例,但林映渔的身份终究是萧将军亲自押送顶罪、颇不光彩的“外室”,照理说,州衙上下绝无可能对她有何额外关照。 然而眼前景象,却令陆昭若微微一怔。 林映渔非但未被关押于普通女牢,反而独居一室。 这牢间收拾得很干净,家具应全,墙角木榻铺着锦垫,榻边甚至还设了一张花梨木小几,几上摆着一碟精巧的桂花糕并一盏清茶。 这哪里是牢狱,分明是一间清雅却违和的女子闺阁。 她正斜倚榻上,纤指拈着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着,另一手轻抚着自己微隆的小腹,口中哼着一支调子古怪、节奏轻快的歌谣。 而她那快两岁的长女,不见踪影。 听得脚步声,林映渔缓缓抬起头,脸上不见半分惶惧憔悴,反漾着一抹懒洋洋的、带着几分野气的笑意,眼尾微挑,流转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不屑。 “陆昭若……” 她嗓音清亮,甚至带着点儿俏皮的拖腔,“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呢。” 第92章 他说你像一块木头,无趣的很! 陆昭若冷眼打量着她。 从登堂入室被告,到公堂对质,这个所谓的“渔家女”始终带着这副轻松神态,从未流露出半丝畏惧。 即便是自幼与风浪搏斗养成的坚韧性子,也不该对官威毫无敬畏。 “你找我来有何事?” 陆昭若开门见山。 林映渔突然咯咯笑起来,杏眼弯成两道月牙:“哎呀,我一个你口中的‘外室’,你说我找你能做什么?” 她赤着脚走到牢门前,手腕上的贝壳串铃铃作响,上下打量一番陆昭若:“不过说真的,你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 她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又恶毒的笑容:“我以为你就是个死守三从四德的深宅怨妇,离了男人就活不下去的那种,没想到啊……” 她突然压低声音,“你居然能步步为营,把我们诓回来,还攀上了大将军当靠山,话说,你用的什么手段攀附的啊?莫不是,身子?” 陆昭若唇角微扬:“比不得林娘子,做外室做得这般理直气壮,毫无廉耻。” 林映渔脸色骤变,随即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什么外室不外室的,我只知道……” 她一字一顿道,“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这古怪的言论让陆昭若微微蹙眉。 她开口:“你自幼长在渔村,按理该是豁达明理之人,怎会自甘下贱,与人苟且……” “下贱?” 她拖长了尾音,红唇勾起一抹天真的笑,“啊喂……” 她突然贴近木栅栏,手指攀上粗糙的木栏,“我被容郎疼着宠着,捧在心尖上,他爱我入骨,怎么就成下贱了呢?” 是啊,爱你入骨呢。 陆昭若唇边含着笑。 林映渔忽地放松了身子,懒洋洋地倚在木栏上。 她左手漫不经心地抚摸着隆起的孕肚,右手将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明媚的笑脸,像个与人说笑的邻家少女:“我们打鱼的啊……” 她拖长了声调,“讲究的就是快、狠、准。” 她猛地挺直腰背,右手虚握成拳,左臂如闪电般向前一刺,做了个干脆利落的叉鱼动作,手腕灵巧一转,仿佛真有一柄鱼叉在她掌中翻飞。 “管它有没有主……” 她冲着陆昭若粲然一笑,眼底却闪着冷光,“先叉了再说!” 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渔家女特有的狠劲与野性,而这话里透着的理直气壮,却让人心底发寒。 陆昭若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笑容浅淡:“林娘子倒是把渔家的本事都用在了偷人上。” 她眸光一转,清冷的视线落在林映渔那张得意洋洋的脸上:“可叉来的鱼终究是臭的,那偷来的人……” 她顿了顿,继而道,“自然也会是臭的。” “毕竟那沈容之既能背叛我,迟早也会将你弃如敝履……” 陆昭若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林映渔隆起的腹部:“他心肠狠毒到连双亲都可以抛弃不养,连生父血溅公堂都不曾落一滴泪……” 她忽地漾起一抹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莫非,你还真以为,怀揣了他的血脉,便能如锁链般,将他永远羁绊于身旁?” “他啊,心里装的自始至终唯有自己,对旁人,从无半点真心。” 林映渔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容之对待双亲,对待陆昭若的狠心,她都知道。 她下意识地护住隆起的腹部,却又强撑着扬起下巴:“呵……” 她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强装的镇定,“有些人啊,得不到的就要拼命诋毁呢。” 自己与他们不同。 容郎夜夜将我搂在怀中时,那些灼热的喘息与呢喃怎会有假?他为我舍弃青梅竹马的妻子时那般决绝,为我担下所有骂名时那般心甘情愿…… 这般掏心掏肺的情意,岂能作伪? 更何况,她有的是手段让他如染毒瘾般离不开自己…… 那些撩人技巧,那些欲拒还迎的眼波,那些恰到好处的呻吟……每一样都足以让这个迂腐的古人欲罢不能。 对于林映渔的话,陆昭若神色未变,眼底一片淡漠。 沈容之是什么人? 骨子里刻着懦弱,像条离了水的鱼,离不得半分依仗。 自卑入髓,偏又嗜极了旁人仰望的目光,活似那戏台上的丑角,非得浓墨重彩才敢登场。 天生一副冷心肠,见着老父血溅阶前都能面不改色,却对“体面”二字有病态的执念,宁可饿得两眼发昏,也要端着一脸温润如玉,维持“翩翩公子”的假象。 这样的货色,哪懂得什么叫深情? 不过是贪图林映渔那点子野性崇拜,像饿犬啃着根带肉的骨头…… 啃的时候龇牙咧嘴,啃完了,还不是要嫌骨头硌牙? 一个贪慕虚名的伪君子,一个不知廉耻的渔家女,这般绝配,倒该焚香祝祷他们永生永世,锁死在一处才好。 林映渔紧盯着她的表情,没有如愿看见任何抓狂愤怒。 漠视的好像沈容之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外人而已。 林映渔不信,她分明就是爱容郎,爱得死去活来,在这里强装镇定而已。 她抚摸着孕肚,故作悠悠道:“知道容郎最喜欢我什么吗?” 陆昭若不想知道。 林映渔却自顾自地笑起来:“自然是爱我的床笫功夫。” “他说你像块木头,无趣得很呢。” 最后一个‘呢’字咬得又轻又软,偏生像淬了毒的针,直往人心里扎。 她满意地看着陆昭若的眉头紧蹙,继续添把火:“他常说,你的身子脏了,还不能生育。说要和我……儿孙满堂” ‘儿孙满堂’ 四个字狠狠刺入陆昭若的耳膜。 在前世,他们就是儿孙满堂。 陆昭若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酸涩的,她强压下去,淡淡道:“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对腌臜货色,如何儿孙满堂。” 说罢转身便走。 身后传来林映渔甜腻的嗓音:“阿喂,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受刑吧?我啊,很快就能出去了呢。” 陆昭若脚步未停,心头却浮起一丝疑虑…… 她究竟倚仗着怎样的靠山? 第93章 谢谢沈郎君,狼心狗肺! 州狱男牢的阴湿气息扑面而来。 沈容之虽然也是独处一牢,但是环境极其差。 他此刻蜷坐在角落的草席上,粗布囚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即便如此狼狈,却仍掩不住他那副得天独厚的好皮相,反而透着几分落魄公子的凄清美感。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头。 待看清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又化作温润笑意,仿佛依然是当年那个让陆昭若倾心的翩翩郎君。 “阿宁……” 他轻声唤着她的小字。 嗓音沙哑中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虚弱,尾音微微发颤,仿佛饱含了千言万语。 陆昭若冷眼看着他,手指却微微收拢。 如今的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还残存着一丝爱意,毕竟爱慕了那么多年,哪能说不爱就不爱?但更多的却是刻骨的恨。 这两种情感纠缠在一起,最终化作一种陌生的疏离。 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 流放的路上,是死是活,都与自己无关。 “请唤我陆娘子。” 她面色寡淡。 沈容之凝视着她。 她越是这般绝情冷漠,他越是笃定,这分明是因爱生恨。 他确实辜负了她。 可这一切,难道不都怪她自己吗? 她如果一直如这两日这般鲜活明烈,他又怎会爱上渔娘? 他甚至在想,如果不爱上渔娘,哪怕真的诓骗她嫁入沈家为自己尽孝,侍奉双亲,她都不会如此绝情。 她之所以这么恨,全因为自己移情别恋罢了。 说到底,就是太爱自己了。 他起身走到护栏边,微微颤抖着伸出手,指尖隔着木栏虚虚地探向陆昭若,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我知道你恨我,恨渔娘,所以把我们都告上公堂,阿宁,你可否看在以前的情面……” “情面?” 陆昭若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 她嫌弃的看着那只养尊处优的手,厌弃的退后两步:“沈容之,我们以前有什么情面?你怎么还有脸说出这两个字呢?” 沈容之神色一滞,随即又换上那副惯常的温柔神情,眼中含着几分痛惜:“也只是三年不归而已,即便我娶妻生子,辜负了你,你又何至于变得这般……冷血无情?” “冷血?” 陆昭若冷笑一声,清冷的眸子直视着他,“你娶我,不过是为了让我伺候你那对刻薄双亲,而那碗堕胎药……” 她声音微微发颤,“也是你授意你母亲下的吧?” 她忽然苦涩地勾起唇角:“我真是蠢,蠢到被你的虚情假意感动,蠢到觉得愧对于你,才忍气吞声受尽你双亲的欺辱。” “那碗堕胎药的事暂且不提,可我病得只剩一口气时,你明明归家,却连我的院门都不曾踏入半步,甚至连一句关切的话都吝于施舍。” “往日你穷困潦倒,连笔墨纸砚都要靠我接济。整整三年寄居在我陆家私塾,冬日里怕你受冻,炭火都是我亲手为你添置。你天资平平,是我一字一句教你识字断文,夜夜陪你熬灯苦读……” “可这些情义,竟连你的半分怜惜都没换来。” “所以……” 陆昭若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最后一丝酸涩已化作了厌弃:“你还有何颜面,跟我提什么‘以前的情面’?” 沈容之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堕胎药的事他无从抵赖,确实是他狠心告知母亲,让母亲熬制的堕胎药。 可是,他只是不想他腹中怀着淫贼的孽种啊,他也是为了她好啊…… 只是……只是,把药量下重了一些,导致她坏了根本,再也不能生育而已。 可是。 他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泛起苦涩的红痕:“在你心里,我从来都是个天资愚钝的废物,是不是?你从未真正瞧得起我。” 他手指攥紧囚衣,声音里带着积压多年的怨怼:“是,你教我识字断文,你才学远胜于我,可你可知,那些彻夜苦读的灯火,照得我眼底生疼!那些之乎者也,念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阿宁,我从来就不爱读书!” “你是一直接济我,应该说,是施舍我!” 他冷笑连连,“可知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笑我沈容之是靠着女人衣裳的软骨头!连私塾同窗都作打油诗讽我‘陆家裙带缚鲲鹏’!” 陆昭若怔在原地,狱中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原来那些雪中送炭的温情,那些灯下伴读的岁月,那些彻夜为他研墨冻红的手指,在他心里早已发酵成蚀骨的耻辱与怨恨。 原来真心,也是会被人踩在脚下碾碎,还要嫌硌了脚的。 可是,她偏偏没有早点发现。 而他,亦没有早点流露出这些怨怼。 很快,他又收起刚刚那些怨意,一双泛红的眼,湿漉漉地望着她,手指无力地攀着牢门木栏,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阿宁……” 每个字都裹着颤抖的泣音,“你……还爱不爱我?” “不爱。” 陆昭若没有任何思考地说出这两个字。 “你骗我。” 沈容之摇头,嘴角扯出一抹笃定的笑,“我知道,你恨我爱上渔娘,可是……” 他指尖摩挲着囚衣粗糙的布料,眼神渐渐飘远,连嗓音都染上几分沉醉的哑:“渔娘她……不一样。” 说着忽然低笑一声,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情窦初开的鲜活神采:“她不像寻常女子那般拘束,她……” “她淫奔无耻?” 陆昭若冷声打断。 无论爱或者不爱,此时,曾经与她月下盟誓的青梅竹马,曾经让她倾心爱慕的少年郎君,曾经说‘此生非卿不娶’执意迎娶她的夫君,此刻竟在她面前,用那般沉醉的神情说着另一个女子的特别。 任谁都会心扎针似的疼吧? 前世,他不曾面对面说这些。 今世,他面对面讲述这些……竟比前世他冷眼看着自己被林映渔吩咐奴仆拖到柴房的时候,还令人心寒。 陆昭若任由心口那根银针反复戳刺,语气刻薄了几分:“还是说她深谙粉头手段?又或者她床笫功夫了得,才勾得你这般神魂颠倒?” 沈容之脸色瞬间涨红,连耳根都染上一层羞恼的绯色。 他猛地攥紧护栏:“你!你怎么变得如此……如此粗鄙不堪!” “怎么?” 陆昭若挑眉冷笑,“你的渔娘说得,我便说不得?” 沈容之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阿宁,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他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怀念的怅惘,“你温顺娴静,连说话都轻声细语,何曾……” “何曾这般咄咄逼人?” 陆昭若接过他的话,眸中寒霜更甚,“那可真要谢谢沈郎君,若不是你狼心狗肺,无情无义,我怎会……” 她顿了顿,忽而展颜一笑,“怎会突然清醒,学会让自己活得这般痛快。” 那笑容明媚如三月春光,却让沈容之无端打了个寒颤。 第94章 林映渔的靠山到底是谁? 沈容之怔怔望着她的笑颜,指尖死死抠进木栏缝隙,脸上挤出笑意:“你若真不在意,为何来这牢狱看我?” 怎么可能不爱? 她分明还在恨自己,恨便是还未忘情! 阿宁,你从来最是嘴硬心软…… 陆昭若倏地想起正事,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玉佩。 那玉佩温润剔透,背面却清晰地刻着一个“沈”字。 “沈郎君可还记得此物?” 她指尖轻捻着系绳,任由玉佩在昏暗中悠悠转动。 沈容之瞧见那玉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陆昭若细细打量着他每一寸表情变化,开口:“看来是记得了,只是,这玉佩,为何会在耿琼华手中?” “我……我不知道……” 他惨白的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低下头。 陆昭若却不急不缓地继续道:“一个多月前,耿琼华从属京而来,不仅给我带来一座‘贞节牌坊’,还告诉我,她的官人在海上与你偶遇。说你当时正要返家与我团聚,还特意取出这贴身玉佩示人,说要给我个惊喜……” 她忽然轻笑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沈容之全身:“结果转眼就说你被倭寇残杀,死无全尸。可如今看来……”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沈郎君不是好端端站在这儿么?” 沈容之强自镇定地扯出笑容:“荒谬!我从未在海上遇过什么她家官人,这分明是她编造的谎话!” 确实。 他根本没有在海上偶遇什么耿琼华的官人。 而耿琼华之所以编造这样的谎言,又是为何? 他袖中的手微微发颤,面上却一派坦然:“她许是与你姐妹情深,想替你谋个贞节牌坊安度余生罢了。” 陆昭若凝视着他看似无辜的神情,又问:“那这玉佩,为何会在她手中?” 沈容之眼底闪过瞬间的慌乱,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离家那日就不慎遗失……许是被她捡到了?” 他苦笑摇头,“当时走得太急,竟未察觉。” 陆昭若狐疑地审视着他。 他立马起誓,急声道:“阿宁,我发誓!在海上绝未遇见过她家官人,更不曾将玉佩取出示人!” 望着他起誓的模样,陆昭若眼前蓦地浮现那年雪夜,他跪在院中,雪花落满肩头,声音却炽热如火:“只求娘子应允我这一回,我发誓,定会风风光光归来,到那时,铺面生意兴隆,娘子只管执掌账册,再无人敢轻贱你我,我沈容之定要凭自己的本事,让娘子过上好日子!” 她倏地低笑出声:“沈郎君,你怎么还敢在我面前起誓?” 又问:“你的誓言,如今还值几文钱?” 沈容之面颊涨红,却强撑着露出诚恳神色:“这次……我真的没有骗你。” 陆昭若自然知晓海上相遇之事是耿琼华编造。 只是这玉佩莫名出现在耿琼华手中,究竟是不是如他所说是遗失所致,就不得而知。 她缓缓举起玉佩,迎着光端详上面稚拙的刻痕:“你可还记得,这玉佩是我熬了三个夜晚,亲手为你刻的?” 沈容之望着那玉佩,说:“自然记得……那时我日夜佩在身边,从不肯离身。” 话音未落,只见她五指倏松…… 啪! 玉佩砸在地上,应声碎裂成数块。 沈容之下意识蹲下身子,想去捡:“阿宁!你……” “这玉佩……” 陆昭若垂眸扫过地上的碎片,唇边漾开清浅笑意,“如今和你一样,令我作呕。” 她抬脚,绣鞋用力碾在碎上玉,声音似低语:“恶心的东西,自然该摔个粉碎。” 不等沈容之说话,她转身便走。 身后,是沈容之的呼喊声:“阿宁……” 陆昭若丢下一句:“当徒三年,刑满再流放两千里,沈容之,这便是你欺我骗我的代价。” 她忽地停下脚步,回眸瞥向已瘫软在地的沈容之:“我们,此生不复相见了。” 身影没入牢狱幽暗的廊道,再无踪迹。 沈容之瘫坐在污秽的草席上,面如死灰。 二十一年来苦心维持的体面,顷刻间碎得彻底。 他不再是读书人,不再是翩翩郎君,而是即将被永久驱逐出尘世的囚徒,要在蛮荒之地像牲畜般劳役至死。 即便侥幸遇上大赦天下,归来亦是身败名裂,无家可归,人人唾弃。 父亲那般惨烈的“血溅公堂”,也只为他的流刑减了一千里,这更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 母亲更是被判绞刑。 渔娘! 他猛地想起林映渔…… 她被判监三年,杖刑一百。 三年后她出狱,一个女子如何养活长女和腹中胎儿? 他挣扎着扑向牢门,嘶声喊道:“差爷!求您通融,让我见渔娘一面!” 一名狱卒嚼着草根踱过来,嗤笑道:“先顾好你自己吧!你那外室在牢里吃香喝辣,你那个大女儿还有专雇的奶娘伺候,比你这强多了!” 沈容之怔住,只当是戏弄。 那狱卒却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话说,沈郎君,你那外室究竟什么来头?连知州大人都对她格外通融,萧将军的面子都没这般好使!” 沈容之浑身一颤,瞧着狱卒的神色好像是真的。 可渔娘能有什么靠山?不过是个渔村孤女…… 狱卒继续道:“等属京那边来了消息,她大概率就会被释放了。” 属京? 释放? 沈容之死寂的眼中猛地迸出光亮,如果是真的,渔娘肯定也会救他出去的。 深夜的街道空旷寂寥。 陆昭若提着灯笼往绣楼走去。 脑海中想起林映渔的话:“你不会真以为我会受刑吧?我啊,很快就能出去了呢。” 林映渔所犯之罪,按律绝无可能轻赦。 而那日公堂之上,有萧夜瞑这个五品武将坐镇,知州大人分明也知晓这层关系,判刑时并未徇私。 可林映渔那般从容笃定,甚至堪称嚣张的神色,却不似作伪…… 若她真能安然脱罪,便意味着她背后的靠山,权势凌驾于五品将军之上。 陆昭若缓缓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沉沉的夜色。 她不过一介商户女子,纵有些许家财,又如何能与那样的权势抗衡?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 林映渔纵然可恨,也不过是趁虚而入的刀。 真正持刀伤人的,是忘恩负义的沈容之,是刻薄狠毒的沈青书与张氏。 只要这三个人—— 一个徒三年,流放两千里。 一个已撞头而亡。 一个秋后绞刑。 他们为她带来的噩运与屈辱,便算是了结了。 至于林映渔身后深不可测的靠山,如果她有心要报复,那么自己就把萧夜瞑当倚仗! 萧夜瞑——如今是五品武将,来日却是掌御海疆、权倾一方的诸海侯! 那林映渔的靠山再势大,难道还能大过天子亲封的侯爵? 突然。 一个魁梧的身影从暗巷中猛冲出来,重重撞在她肩上。 陆昭若猝不及防,踉跄着跌倒在地,灯笼滚落一旁…… “没长眼吗!” 那壮汉粗声骂道,满脸横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陆昭若揉着发痛的手腕抬头,正对上那张凶煞的面孔,一道刀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这个人她认识! 第95章 差点再次被玷污清白 三年前那个屈辱的夜晚瞬间涌上心头。 也是这样的月光,也是这般凶神恶煞的脸! 她至今难忘,此刻都觉得恐惧。 当时,她去城外净慈寺为沈容之双亲祈福上香,途中被山匪掳走。 醒来时已被捆在茅草屋中,她拼命挣扎着,正是眼前这人对她狠狠踹了几脚,凶狠道:“给我老实点!” 说罢,眼珠在她身上来回滚动,喉结贪婪地上下滑动,涎着脸凑近几分:“可真是个绝色的小娘子,若不是要把你的处子之身留给头儿,老子早就上了你。” “呸,无耻之徒。” 陆昭若眼中淬着恨意。 壮汉被激得暴怒,抬脚便踹向她心口:“贱货!给你脸不要脸!” 见她蜷缩着仍不肯求饶,他更是抡起巴掌扇向她脸颊:“等头儿玩腻了……看老子不弄死你……” 直到深夜陆昭若才从剧痛中醒来,只见一个戴着垂纱帷帽的男人破门而入…… 所以,这个男人就是他口中的头儿。 后来那头儿玷污了她,却莫名放她离开。 她逃出茅草屋时不见人影,只隐约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 陆昭若心跳如鼓,强压下恐惧低下头,将披风风帽拉得更低,侧身欲从壮汉身边快步走过,哑着嗓子道:“对不住,夜路难行……” 那壮汉却忽然淫心顿起,猛地拽住她的披风:“小娘子莫急啊……” 粗糙的手掌顺势在她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陆昭若吃痛轻呼,风帽滑落,露出一张煞白却难掩清丽的脸庞。 “他娘的!是你?” 壮汉醉眼迷蒙地凑近,突然瞪大双眼,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三年前那个烈货!” 他手死死攥住她手腕,咧嘴露出满口黄牙:“没想到啊没想到,老子竟在这里跟你撞上了!三年前没得手,今晚定要好好尝尝滋味……” 陆昭若捏紧手指,猛地屈膝顶向他胯下…… “嘶。” 在壮汉痛呼松手的瞬间转身狂奔。 身后传来壮汉愤怒的咆哮:“等老子逮住你,非弄死你不可!” 陆昭若被逼到暗巷尽头,无处可逃。 她恐惧地看着壮汉,满脸淫笑的步步逼近,嘴里说着:“跑啊?看你还往哪儿跑?” 突然,她猛地拔下鬓边银钗,锋利的钗尖直指壮汉,眸中泪意盈盈,那泪却始终倔强地悬在睫上不肯落下,反而衬得眼神愈发清亮决绝:“你敢碰我试试!” 壮汉被她这含泪带恨的模样勾得心痒难耐,咧嘴淫笑:“啧啧,三年不见越发勾人了……这梨花带雨的小模样,看得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揉进怀里!” 他猛然如饿虎般扑来,大手轻易攥住她手腕。 银钗“当啷”一声落地,他却故意用粗粝的指腹摩挲她腕间细嫩肌肤,涎着脸凑近嗅她颈间香气。 好在陆昭若重生以来日日勤练体术,当即给他一拳头,顺利逃开…… 可是,半幅衣袖还是被他扯裂开来,一截雪白的臂膀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陆昭若也顾不得狼狈,急退几步背抵冷墙,她眼中泪光未干,目光却如刀子般又亮又狠,直直剜向对方。 壮汉啐了口唾沫,咧嘴笑道:“还挺能躲?越这样越带劲!” 他到底是惯匪出身,一身横肉还藏着功夫。 陆昭若身子虽然不像其余闺阁女子般柔弱无力,但终究难敌蛮力,被他一脚踹中腰腹,疼得蜷缩在地。 壮汉搓着手逼近,眼看就要撕开她襟口。 突然一道黑影从巷口疾掠而至! “放肆!” 一声暴喝声中,壮汉竟被人掐着后颈整个提起,然后狠狠掼在地上! 他踉跄爬起怒骂:“哪个不长眼的敢坏爷的好事?” 两人瞬间打斗起来。 不过,来人身手了得,拳脚带着风声,不过三五招便又将壮汉踹翻在地。 接着,取出腰刀,精准抵住壮汉脖子。 壮汉酒醒大半,瞥见对方一身巡检司公服,顿时面如土色。 陆昭若抬眼望去,竟是孙副巡检! “当街欺凌妇人,好大的狗胆!” 孙副巡检面色铁青地喝道。 壮汉吓得双腿发软:“官爷饶命!小的喝多了昏头……” 孙副巡检却看也不看他,转头正欲关切陆昭若,目光恰好掠过她裸露的雪肩。 陆昭若立刻攥紧残破的衣料掩住肌肤,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难堪。 孙副巡检迅速别开视线,耳根微热,声音却放得又轻又缓:“陆娘子受惊了,可曾伤着?” 陆昭若扶着墙壁站起身,摇了摇头。 她上前几步,目光狠狠钉死在那壮汉身上:“当年掳我的人里就有你这个畜生。” 让她被玷污,让她名节受损!让她活在痛苦的阴影中…… 孙副巡检闻言眼神骤冷,手中腰刀毫不犹豫地往下压去。 锋刃瞬间割开皮肉,鲜血顺着壮汉的脖颈汩汩淌下。 孙副巡检自然听说过此事,永安县几乎人尽皆知,只是时日久了无人再提。 陆昭若恨得咬牙切齿,猛然捡起地上石块狠狠砸向壮汉头颅,顿时血流如注。 壮汉发出凄厉惨叫。 孙副巡检从未见过女子如此刚烈,不由怔住。 夜风卷着血腥气拂过巷子,吹起陆昭若散落的发丝,她站在月光下面容冷白如瓷,唯有一双眸子燃着骇人的火光,死死钉住不断呻吟的壮汉:“想活命就说实话,你们头儿藏在哪儿?叫什么名号?” 虽然大约两年后那玷污她的人会出现,但她仍想提前知晓。 壮汉懵然道:“小娘子,我们头儿当年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了?” 陆昭若震惊不已。 明明两年后那人还出现过,甚至可笑地说要迎娶自己…… “说清楚!什么叫已经死了?” 陆昭若质问。 孙副巡检也厉声道:“快说!” 壮汉吓得一哆嗦,血流糊了满脸也顾不上擦,忙不迭道:“当年我们劫了你却没碰你,本是在等头儿。深夜时分头儿倒是来了,身后却跟着个戴帷帽的男人,那人武功了得,不出三招就捅穿了头儿的心窝!我们几个冲上去拦,全被砍瓜切菜似的放倒了……” 他颤声道,“只有我侥幸逃脱……” 陆昭若只觉得脑中嗡鸣,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原来那男人根本不是匪首,他杀了所有山匪,却又转身对她行了玷污之事? 这算什么? ‘路见不平’屠了匪窝的‘英雄’,转头就对落难女子施暴? 壮汉求饶道:“娘子明鉴!我们真没碰您一根指头!你也是知晓的,都是那人造的孽……求您饶我这条贱命!方才我是喝醉了,起了色心……你瞧,你头把我打得头破血流了。” “你们劫色伤人,我岂能饶你!” 陆昭若对孙副巡检说,“劳烦孙大人将此恶徒押送县衙!” 壮汉闻言惶恐,三年前捡了一条命,岂能再进牢狱? 他急得脱口而出:“陆娘子!当年我们是收了黑钱,受人指使的啊……” 第96章 杀人了 “受人指使?” 陆昭若的身子猛地一颤,浑身冰凉。 她从未想过,三年前被山匪掳走、清白尽毁,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在她背后设的局。 是谁? 恨她至此,狠心至此? 那些羞耻与绝望,她原本只当作是自己撞上了山匪劫道的厄运。 她眼眶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到底是谁指使的!” “那、那人只跟头儿联系……” 壮汉冷汗涔涔,声音发颤,“头儿根本没透露过半句,况且……况且他那晚就死了啊!” 线索到这里,彻底断了。 难道是沈容之? 可若是他,又怎会事后嫌恶她身子腌臜?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正思忖间,冬柔提着灯笼匆匆赶来,身后跟着石磨子。 原来她见娘子迟迟未归,心下焦急,便唤了人一路寻来。 陆昭若定下心神,吩咐孙敬将壮汉押送衙门。 一路回到闺阁,她心神恍惚,究竟是谁,用如此卑劣的手段,生生毁了她的一生清白? 思绪纷乱如麻,她能想到的,唯有昔日视她为眼中钉的张氏与沈青书。 可这二人,早已自食恶果,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想着也好笑,如果不是重生一次,竟然都不知道自己的清白是被人指使玷污的。 孙敬押送着壮汉去衙门路上。 那壮汉一路上都在哀声求饶:“官爷……孙爷!您就当我是个屁,给放了吧!我家里还有八十老母……” 孙敬面色冷峻,丝毫不为所动,只是低喝一声:“少废话,快走!” “咚咚!” 前方蓦地响起竹梆声。 一个更夫提着灯笼,缩着脖子转过弯来,恰好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灯笼的光猛地一晃,照亮了壮汉和孙敬的脸,吓得他直接丢了梆子,大叫起来:“啊啊啊……” 孙敬见状急忙开口,压低嗓音带着安抚:“更夫莫怕,我是县衙孙副巡检。” 壮汉眼中凶光爆起,趁孙敬分神之际,猛地发力,一把便缴过了他手中的刀。 两人顿时激烈地打斗起来。 孙敬一面招架着狂乱的刀锋,一面侧头对那吓呆的更夫急喝道:“快走!” 那更夫吓得魂飞魄散,提着灯笼就开始跑。 壮汉虽手持大刀,但并非孙敬的对手。 只见孙敬侧身闪过劈砍,一记重腿狠狠踹在他的胸腹之间。 壮汉闷哼一声,倒飞出去,口中喷出鲜血。 恰在此时,更夫怀中钱袋掉落,他竟又慌忙折返,蹲下身去捡…… 这一耽搁,瞬间吸引了壮汉的目标! 壮汉强忍剧痛猛地爬起,竟弃了孙敬,直扑更夫! 孙敬脸色一变,疾步上前欲护住更夫,但慢了一刹—— “嗤啦!” 一声布料锐响,壮汉反手挥出的刀尖狠狠划过孙敬后背,衣裂皮开,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 在灯笼照应下,那片古铜色的背肌之上,有一道巨大、陈旧、狰狞无比的黥墨刺青。 壮汉瞪大眼睛:“这……那烙印?你……你是黑云寨的‘黑狼’?你他妈以前也是山里人?” 更夫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孙敬身体瞬间绷紧,迅速转过身来,捡起刀,指着壮汉。 壮汉见状竟挤出笑来:“‘黑狼’!都是自家兄弟……山里出来的,何必动刀的?你、你如今穿了这身皮,就不是自己人了?” 孙副巡检动作微微一滞,眼神复杂翻涌,最终化为厌恶:“我早已不是山里人,洗心革面,只为赎罪。” “赎罪?” 壮汉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咳着血沫嗤笑出声:“哈哈哈……你说你洗心革面?” 他啐了一口,讥讽道,“披上官皮就真当自己是清白了?别自欺欺人了,‘黑狼’!你我这种人的底子,早就烂进骨子里,洗不白了!” 孙敬握紧刀柄。 他不想做什么山匪,更不想杀人,只想带着小妹安稳的过这一生。 壮汉见孙副巡检沉默,语气热络起来:“你看,这就是缘分!你放了我,往后你就是我头儿,咱们一起回山里快活?” 他忽然眯起眼睛,猥琐地压低声音:“方才你拼死护着那陆娘子……莫非是看上人家了?” 不等回答,他便自顾自地用肮脏的语调接下去,“还别说,那陆娘子确实是个尤物,脸蛋俏,身段软得像水……” 他甚至伸出沾血的手,推开抵在面前的刀尖,凑近道:“不如……咱们联手将她掳回去,给你当压寨夫人?那晚在茅草屋外边,兄弟我可都听见了……她又哭又喘,那声音啧啧,销魂得很呐!” “可惜了,白白便宜了半路杀出的人。” 孙敬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壮汉以为他是心动了,越发得意,污言秽语更是滔滔不绝:“方才那截雪白的膀子,你也瞧见了……啧啧……再说了,横竖也不是干净身子,又嫁为人妇,玩起来岂不更……” “不过……” 壮汉突然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狞笑起来,“你若非要押我去县衙,我也乐意奉陪。届时在公堂之上,我定将当年之事细细道来,让整个吉州城的人都再回忆回忆,陆娘子是在男人身下……” “当然,还有你的真实身份。” “嗤!” 一声利刃割开喉管的闷响,干脆利落地截断了所有龌龊的话语。 壮汉脸上的狞笑瞬间僵住,瞳孔惊骇地瞪大,满是不敢置信…… 他缓缓伸出手:“你……你……” 然后身体重重倒在了地上。 这一幕。 恰好落入刚刚苏醒的更夫眼中。 杀人了! 孙副巡检竟然杀人了! 孙敬缓缓收刀,垂眸凝视着刃上蜿蜒的血迹。 他扯起袖口,一遍又一遍、近乎偏执地擦拭着刀锋,直至寒光映出他阴沉的眉眼。 夜风凛冽,如刀割过面颊,风中却仿佛裹挟着一缕极轻柔的呜咽,那是孙福儿带着哭腔的软语,一字一字,敲碎在他心头: “阿兄……你答应我……往后别再杀人了好不好?” “我们就当普通人,寻个僻静处,普普通通地生活……我不想……再看见你手上沾满鲜血了……” “阿兄……小妹求求你了……” 他垂首,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 小妹。 阿兄……终究还是对不住你。 第97章 收孙副巡检当护卫 第二日。 陆昭若正逐一检视绣娘们的活计。 突然。 孙福儿踉跄扑到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陆东家救救奴婢的兄长!” 她重重磕下头去,泣不成声,“奴婢给您磕头了……” 陆昭若心中一沉,忙扶起她细问缘由,才知道,孙敬竟在昨夜杀了那山匪,如今已被革去官职,打入县牢。 她即刻动身赶往县衙。 毕竟是自己让他押送山匪去县衙的。 经过打探一番,才知是一名更夫报官的,那更夫亲眼目睹了孙敬杀人。 牢里泛着潮气和霉味。 陆昭若隔着木栏,看见孙敬沉默地坐在角落阴影里。 她轻声问道:“昨晚……究竟出了什么事?” 虽然她自己也恨不能手刃那恶徒,可终究是普通百姓,王法如山,不容僭越。 孙敬闻声抬头,目光与她一触便迅速垂下,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他……口中不干不净,污蔑娘子的清白。”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顿了顿,又含糊地补充了一句,“我一时激愤,才……动了手。” 陆昭若怔在原地,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她这被人践踏得残破不堪的名声,竟还有人愿拿前程和性命去护。 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去求见县尊。 她递上亲手写的陈情书,字字恳切;又私下打点,二百两雪花银并好几匹光润莹亮的绸缎悄悄送进后衙。 陈情、打点、转圜……她能用的法子都用了,一连五日奔波不休。 最终判词下来:“孙敬擅杀,罪无可恕。然念其救人在先,事出有因,苦主诚心恳切,今革其职,杖八十,以儆效尤。其人身自由,交由苦主陆氏约束看管。” 八十脊杖结结实落在他背上,打完人已是气息微弱。 陆伯宏上前亲手将他搀起,郑重道:“孙兄救舍妹之恩,陆家铭记在心。” 陆昭若亦上前,朝脸色惨白的他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你为我失了前程,又受这般苦楚。” 她望定他,言辞清晰而恳切,“你为人赤诚,武艺也好,可否愿意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亲随,护我周全?” 若非他那夜出手,她早已万劫不复。 况且不久她便要去属京,正需要可信之人随行。 让他兄妹二人留在身旁,既全了报答,也予他们一个依托。 孙敬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其实,他杀了那壮汉,也不全是因为他侮辱陆娘子,更是因为他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娘子……” 他嗓音干涩沙哑,牵扯到背后的伤,疼得蹙紧了眉,却仍挣扎着开口,“小人……戴罪之身,又是粗鄙武夫,岂敢……岂敢近身护卫娘子?只怕……玷辱了娘子的清誉。” 陆昭若目光清亮而坚定:“我的清誉,早在三年前就已荡然无存。如今这点微末名声,是你舍了前程和血肉替我争回来的。若说玷辱,是我该怕玷辱了你的赤诚之心。” 她语气放缓:“我身边正需要你这般忠勇之人。你若不弃,便留下。” 孙敬怔怔地望着她,见她眼中并无丝毫虚言客套,只有一片坦荡与决意。 那八十杖未曾让他落泪,此刻胸腔间却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冲得他眼眶发热。 “蒙娘子不弃……孙敬,愿效犬马之劳。”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此生,定护娘子周全。” 他心知肚明,自己当不起陆娘子口中那句“忠勇之人”。 他此举,与其说是纯粹的赤诚,不如说是藏了私心。 为自己和小妹,寻一个能安心栖身一辈子的归处。 即便将来某日,他惨死于仇家刀下…… 至少,陆娘子定然会护福儿一世周全。 又过了几日,孙敬杖伤未愈,却坚持换上青灰劲装,默立在绣楼堂侧。 刚好,对面的周记绣庄的周掌柜忽然带着几个壮硕伙计闯进来,指着陆昭若便嚷:“陆娘子!城南何府的订单凭什么被你抢去?今日不给个说法,别怪我掀了你这绣楼!” 绣娘们吓得噤声。 不待陆昭若回应,一道身影已挡在她身前。 孙敬甚至未拔刀,只往前一步,冷眼扫过众人:“别用你的手,指着我家娘子。” 周掌柜被那眼神慑得气焰一矮,悻悻缩回手,却仍强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插话?” 孙敬声调不变:“我是陆娘子的人。” 他右手随意按上刀柄,“要敢闹事,得问问我这把刀。” 周掌柜喉结滚动,冷汗渗出,身后伙计皆不敢上前。 僵持数息,便带人匆匆退走。 堂内重归寂静。 “陆东家不愧是女中豪杰,方才那阵仗,若是旁人早慌了神。这位壮士好生威风,有他在您身边护持,往后看谁还敢来您这儿放肆。” 一道娇柔嗓音自门边传来,如春风拂过琴弦。 众人转头,只见桂儿正小心搀着一位娘子缓步走入。 那娘子身姿纤软,似弱柳扶风,每一步都宛若莲移,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天然媚态。 正是吉州城第一美人、漱玉轩的琴客——万妙娘。 她今日前来,是为下月及笄的妹妹定制一套礼裙绣样。 陆昭若迎上前去,目光却看向她刻意拖长的袖口处,因为那底下,藏了不少淤伤。 她与万妙娘在前世相识。 万妙娘原是个良家子,父亲是西城染匠,因家贫自愿入漱玉轩为琴客,卖艺不卖身。 她生得极美,却偏偏是这容貌招来了祸端,不顾礼法强行动粗,竟将她强行玷污了。 因为给了许多金银她家中,万妙娘爹娘兄妹跪在千恩万谢。 她才忍受屈辱,留在李衙内甜巷的别院里。 初时还算锦衣玉食,后李衙内渐生厌弃,动辄鞭笞,更逼她接客。 直至诊出花柳恶疾。 如果按照前世的推算,她现已经得了花柳恶疾。 而在一年后的深夜,她灌醉李衙内,以他相赠的金凤钗,直插咽喉。 其实,她早存死志,奈何家中双亲终日哭求…… 最后,被判了绞刑。 陆昭若记得清楚,前世,万妙娘偶尔会来铺子扯布。 她们关系还算不错,只是,有回递茶时,陆昭若瞧见她腕上淤痕。 万妙娘有意躲避,她也不便多问什么。 最后一次,是她拿着做好的衣服送到甜巷别院去。 她将包袱搁在案几上,又取出一件藕荷色罗衫:“这件是我送你的,天凉了,多添件衣裳。” 万妙娘的指尖在琴弦上一滞。 那腕子上的淤青,比上月更重了…… 或许是太过悲痛,她对陆昭若倾诉了种种遭遇。 陆昭若当时深表同情,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说:“我陪你去县衙告那腌臜货!若县衙包庇,咱们就去州府,州府不成,便上属京敲登闻鼓!一切费用我来出,你家中,我也会帮忙照料。” “够了!” 万妙娘猛地推开她:“女子名声何其重要?况且我沦落至此……” 第98章 兄长,马背上的女子,不可以救! 她突然尖利道:“你以为,我跟你一般不在乎名声?” “对啊,你确实不在乎名节,倒能顶着满城风雨当沈家主母,还开起了铺子。” 她怒骂:“你这般热心助我,是想让我跟你一样背负骂名是不?你想让全天下的人知道,我身子有多么脏?” “这样,你陆昭若才痛快是不是?” “是了……你被人玷污过清白,自然巴不得多个人陪你挨唾沫星子!” 可怜之人,终有可恨之处。 陆昭若彻底断了与万妙娘的往来。 偶尔路过甜水巷,听见里面飘出破碎的琴音,她也只是加快脚步。 直到有一日,满城茶肆酒坊都在传: “甜巷出了桩奇案!” “那李衙内被金钗贯喉而死。” “弹琴的万娘子认了罪……” “陆娘子?陆娘子?” 万妙娘连续喊了几声。 陆昭若这才猛地回过神,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唇角重新牵起温婉的笑意,引着万妙娘行至茶案旁坐下:“万娘子来得正是时候,小妹及笄是大事,礼裙绣样最是紧要,丝毫马虎不得。” 她如常地介绍花样、讨论针法、斟酌用料。 直至亲自送走了万妙娘,看着她袅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陆昭若才缓缓敛去脸上的笑容,独自倚在门边,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微微出神。 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缕甜媚的异香,甜得发腻,却也苦得涩人。 她想起万妙娘言笑间不经意流露的疲惫,想起那刻意拖长的袖口下隐藏的淤痕,想起她为妹妹及笄这般尽心尽力…… 心中不由得感叹。 这位名动吉州的第一美人,一生的光华都未曾为自己绽放过。 所有娇柔媚态、琴音笑靥,皆是为供养身后的家而演。 她周旋于各色男子之间,弹琴卖笑,换得风光与银钱,便如流水般,源源不断汇入那个深不见底的家中。 最后,家中却不需要她了。 于是,她选择与李衙内同归于尽。 ………… 又过了两日。 陆昭若算着时间,刚好就是十日。 为何萧夜瞑还未归来? 她也不知怎么了,无端地生了几分担忧。 正思忖间,冬柔来报,说是萧统领麾下的亲随王武求见。 王武风尘仆仆,入内便恭敬行礼,禀道:“陆娘子,萧统领已返抵吉州,特命我前来传话,请您安心,所托之事已有眉目,确已寻得线索。” 他稍顿,面色略带歉意,又道:“只是统领今日有紧急公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未能亲至府上细说,还望娘子恕罪。” 陆昭若听后,心下稍安,温婉一笑:“无妨。寻得线索便是大幸。萧将军军务繁忙,不必拘泥虚礼,岂敢劳烦他亲自登门。” 送走王武后,陆昭若不再担忧,又想起答应给阿宝买糖豌豆,便信步朝街上走去。 卖糖豌豆的老贩把热乎乎的油纸包递到她手里。 她刚拿稳,不知怎么的,手指突然一哆嗦,整包糖豌豆“啪”的一下全掉在地上,豆子滚了一地。 陆昭若心里猛地一咯噔,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不安。 此时,长街尽头骤然响起一片惊呼与骚动! 陆昭若抬眸望去,只见一匹烈马正狂奔而来,蹄声如雷,踏起阵阵烟尘。 马背上是一名女子,显然驾驭不住这匹狂躁的马。 她花容失色,整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双手死命抓着鬃毛,惊恐地尖叫:“闪开!快闪开啊……” 行人惊惶四散,货架被撞得四分五裂,瓜果、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整条街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待看清那马背上女子惊慌却难掩娇纵的侧脸时,陆昭若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李念儿! 兄长陆伯宏前世的妻子!那个最终将兄长磋磨而死的女子! 分明记忆里,她该在一年后才出现,为何今生提早这许多? 陆昭若瞬间手脚冰凉,她顾不得地上散落的糖豌豆,提裙便要逆着人流去寻兄长陆伯宏——必须拦住他,绝不能让他再与这李念儿有半分牵扯! 她甚至在心中祈祷,只盼兄长千万别在此刻出现。 可抬眼望去,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不是陆伯宏又是谁! 他显然方才下值,一身公服还未换下。 眼见惊马横冲直撞,百姓惊慌四散,甚至有人被踩伤在地,陆伯宏当即眉头紧锁,纵身便要上前制服烈马。 “兄长!不可!” 陆昭若失声惊呼,跑上前死死拽住他的手臂。 陆伯宏生性正直耿介,莫说马背上还有个惊慌失措的女子,单是看见百姓受伤,他便不可能坐视不管。 他回头看向妹妹,语气坚定:“小妹,我身为县衙巡检,职责便是护佑百姓平安,你岂能拦我救人?” 说罢,他振臂便要挣脱。 陆昭若急得泪水盈眶,正无计可施时,瞥见街边杂耍艺人手中正拿着火把。 她一把夺过那燃烧的火把,猛地塞进陆伯宏手中:“兄长!快追上去,拦在它前面,用火把逼退那畜生!记住,千万小心,莫要硬拼,更……更别去管马背上的人!” 陆伯宏虽未全然明白妹妹话中深意,却深知马性惧火。 他当即接过火把,沉声道:“小妹莫忧。” 他身手本就矫健,几个起落间便迅捷地拦在了惊马正前方。 手中火把猛地高举! 跃动的灼灼火焰直逼马首! 那烈马天性畏火,顿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刹住了狂奔的冲势…… 马是停住了,可马背上的李念儿却因这骤停与剧烈颠簸,“啊呀”一声惊叫,整个人被甩飞下来,重重跌落在道旁堆放的货品软布之上。 虽未受伤,却是发髻散乱,罗裙沾尘,模样狼狈不堪。 周遭路人惊魂未定,纷纷对着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念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与惊吓? 她挣扎着爬起身,一眼便看到前方手持火把、身形挺拔的陆伯宏。 这莽汉,既然能手持火把逼停惊马,武艺定然不俗,方才为何不纵身直接来救自己,反而害自己摔得如此难堪? 她顿时怒从心中起,也顾不得整理仪容,几步冲上前,扬手便朝着陆伯宏的脸颊狠狠掴去!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起。 陆伯宏全然未料到自己救人,还被打。 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手中火把也晃了晃,险些脱手。 李念儿柳眉倒竖,厉声叱道:“你是哪里来的莽夫!竟敢用火惊我的马,害我当众出丑!你可知我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