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昨夜送来的,一早就压在了后厨灶台边,还是秦温瑾煮早饭时发现的。
信纸不厚,摊开却透着股冷劲,不是寒,而是那种“人家根本不跟你解释,只是通知你”的冷。
秦少琅坐在水缸边,一边给鲍鱼去壳,一边盯着那封信翻了几遍。
中京闻家行局,跟白龙镇八竿子打不着。可问题是,他们的落脚点,是盐。
信里没写具体事,只说希望能“借秦公之势,查一查本行托运物资是否流入非法渠道”,还附了几个名字,全是本地盐号账面上查不出的入货人。
“你觉得这是让你查?”刘小石凑过来,“我怎么觉得,是盯上你了?”
“不是盯,是借我当枪使。”
秦少琅把鲍壳扔进盆里,“闻家行局不是衙门,他们不是来管黑盐的,是来找‘顺昌’那批人报账的。”
“咱那晚打断他们的生意,这笔账,他们现在要对谁结?”
盐号的钱是往哪走的?账面没问题,可人不见了,那钱就断了线。
断线的钱,不能算收,也不能算亏,只能——补。
而补钱这种事,闻家行局一般不自己出手,他们惯用的手法是——
“查账”。
查谁的账?查那个最像“截了货”的人。
所以这封信,就是一块敲门砖。
秦少琅没搭理信,他反手把信塞进炉灶,点了火。
火苗舔着信封,火光跳起来的时候,他低声吩咐刘小石:“去顺昌原铺看看,盯着那几口瓷缸。别动,记下他们进出人,尤其是晚上那批。”
“我看他们是想查谁从中捞盐,不如我翻进去,把缸敲了。”
“你敲了,他们就该说我们是‘贼喊捉贼’了。”秦少琅把锅盖一盖,“真要看,就得看他们什么时候自己心虚。”
晚上,下了一场小雨。
秦少琅没走摊,他把白天剩下的海胆和蟹肉都炖成一锅粥,送去村口那户生病的林嫂家。
回来路上,刘小石已经等在破井旁了。
“缸还在,没人动。”
“人呢?”
“来了一拨……穿外地衣服,说是货商,住进了街尾那家关了半年多的瓷行。”
“瓷行?”秦少琅眯了下眼,“哪家?”
“陶家那边,陶老头早死了,那地方空了好久。现在重新挂了块招牌,写的是‘瓷器贩行’。”
“瓷器?”秦少琅笑了,“盐不是散装的,是一瓷器一封印封着过账的。”
“我还以为他们装模作样。”
“你以为呢?”他顿了顿,“小石,咱们明天也开家‘瓷行’。”
第二天早上,镇上热闹得不寻常。
街头的车夫、挑担的、铺子里的长工都在传,说东头又多了家新铺子,一开门就贴出一张纸——
“代收外地瓷器,专验封口残渍,公比对价。”
说白了,这就是明晃晃在喊话:咱能验货真假,还能给你比对谁家封的。
一时间,几个老盐号的掌柜都坐不住了。
“疯了吧,这不是要打光咱几家的底吗?”
“谁敢送瓷器过去?不是明摆着供出自家货路?”
“谁开的铺子?”
“……是秦少琅那边。”
消息传到顺昌那边,瓷缸没动,但后门那两个人已经换班了。
刘小石悄悄跟了一晚上,回来说换的人“戴手套、蒙头巾,进门抱缸,出门上小车,没一句话。”
“他们急了。”秦少琅挑着灯,把刚抄下的几份封印图样一一比对,“有人催了。”
“咱要不要直接报警?”
“你报啊,报了衙门也会说——这些人是瓷器行的,咱们是新开的,查他们是竞争,查咱是恶意举报。”
“那你还开铺子?”
秦少琅合上纸页:“咱不抓他们,咱抓他们想抓的人。”
“瓷器不是主货,瓷器里是什么,才是。”
夜又下雨,街头积水,破瓷铺那边却灯火通明。
就在雨声和铁锅翻煮海鲜粥的咕噜声中,东街两条铺子门口,一前一后,都亮起了灯。
瓷器对瓷器,封印对封印。
这一回,不是“打盐”的生意,是“打脸”的较量。
但谁也没注意到,黑夜尽头,有人正悄悄摸进了瓷器贩行的后门。
来的人脚步极轻,不踩水洼,不碰门框。
他绕过堆着半开封瓷缸的前堂,往里间走,手里那柄细窄的匕首一直没收,袖口还掖着一封牛皮纸袋。
可他刚推开后堂门,就被人捂住了口鼻。
挣扎了几下,脚一软,被人拖进了瓷缸边上。
“果然是纸条来的快。”秦少琅单手压着人,另一只手把他袖口抽出来,信纸一滑就露了头。
刘小石凑过来,扫了一眼,“是‘景台盐局’的印。”
“跟闻家行局一家的。”
秦少琅翻了翻信,里面写着几个数字、一批货号,还有句短得不能再短的话:“务必转入齐商窑线,按时发运,不能拖延。”
“你说他们藏盐,怎么藏?”
“缸里啊。”
“缸里得有货,能封得住、掺得下、不容易查,还能让人信以为真。”
“那不就得……干盐?”
“不,是腌鱼。”
顺昌的老缸,都是用来腌鱼腌蟹的,缸底有夹层,封住之后外面再覆一层陶砂,一看就是正常货。
但如果把那层陶砂掏空,塞进密封盐包,再封盖,那就成了活生生的走私。
“你还记得不?镇子上有一家‘齐商瓷窑’,早些年倒闭了。”
“记得,那会儿我妈还说想让我去学烧瓷。”
“现在那地方又活过来了。”
秦少琅把信折起来,顺手塞进瓷缸边的陶盖缝里:“这帮人不是来送货的,是来转线的。”
夜快四更了。
他站起身,吩咐道:“小石,叫上林大叔和二牛他们,明儿一早,咱就去齐商老窑走一趟。”
“不是盯这吗?”
“盯着这没用,他们不在这藏。”
“那要是那边也查不着呢?”
秦少琅收拾完最后一个瓷缸,淡淡道:“那就让他们自己藏不下。”
天刚亮,镇口那边已经传来热闹声。
有人在拉瓷缸,有人在装车,还有几个扛着秤的巡工走街串巷,似乎在各铺子登记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