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落下的一瞬,秦少琅心里跟着松一口。他没抬头,只把勺子换手,改用新学的火候去控粥。米在锅里翻滚的匀,海味压住了腥,顶上那层油光被姜丝细细扯开,香气更稳。
对面卖鱼的摊主不服气,又嚷:“这味道是加了什么?”
秦少琅不抬头,嘴里丢了句:“潮水兑一半,姜丝不能砸,青口要最后下,螺肉焯过要泡井水。你回去照做一遍,做不出来,明天我再教你一回,教两回收学钱。”
摊主脸一青,偏偏碗里的粥刮的干干净净,连汤都不剩,只能哼一声背过身去。
人越聚越多,有小贩端着热粥走,有学童捧着碗蹲在井台上扒拉。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不吵不闹,排队规矩,轮到他时只说一句:“来一碗。”
他吃的慢,临走塞了两张整钱进去,没吭声就走了。
刘小石追出去两步想还,被秦少琅拽住:“记账,不退。他不是图粥,是图个心安。明天他还会来。”
到巳末,第二锅也见底。
木盒里的铜板压的沉,秦温瑾把钱拣一遍,分出买米钱、买盐钱、留给小石的衣裳钱,再单独包了小半串放袖筒里,那是药钱,也是不可动的钱。
秦少琅把锅里最后一勺分给了一个扯着他袖口的小孩。
小孩衣襟破了洞,肚皮冒风,一口气喝完,拍拍肚子就跑。
孩子娘远远站着,袖口在手心搓了又搓,想过来谢,终究没来。
她回头时步子轻了些,这就够了。
收摊。锅盖扣上,勺子洗净,木盒里钱声沉稳。
三人推着车往回走,太阳照在石板上,暖的很。
街口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了湿味,拐进小巷就干了。
回到院子,秦温瑾先把锅搁回灶台,开始淘米,想留下一锅给晚饭。
刘小石拎水,手脚麻利,顺手把院里散乱的柴码在墙根。
秦少琅没急着坐,先把竹签拔下来,一根根看。
名字歪七扭八,住处写的乱,可“好”字占了大半,剩下也多是“还成”“够味”,只有一根写了“咸”。
他记住这签尾,明天盐要减半勺,见到这个人再问一次。
他把竹签绑成小束,塞进箱角压好,才去屋里捞出昨夜那张借据。
纸面油腻,角上折痕深。他把折痕抹平,收进袖里。
“你要出去?”
秦温瑾把米晾到筛上,抬起下巴问。
秦少琅点头,不多说,只道:“去趟镇里,顺路买点布条,明儿把摊子招牌写出来,省的人东打一问西打一问。”
刘小石听见这话,抬头道:“秦哥,我跟着?”
“你去后院,把早上晒的网再翻一遍,别潮。等我回来,绑笼子。”
刘小石答应了,脚步带风,出了门就钻到后院。
秦少琅把刀塞进腰后,袖里捏着借据,出门。院门拉上,门闩落下时发出一声脆响。
巷口的光晃了一下,石板路往前延,正中一条人来人往的道,尽头是钱庄的后门和账房的暗窗。
他脚步不快,像是散步,心里把白天的账又过了一遍:米、盐、火、柴,锅的折耗,竹签的用度,添了一条“招牌”的支出,最底下压着一行字——“一两七,落在哪一行”。
巷子外头有个瘦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翻着薄册子。
那是林记钱庄的老账房。
老账房抬头瞄了一眼,见是他,喉结滚了下,眼皮垂下去,手指在册子上抖了一下。
秦少琅当没看见,直接从他身前走过,脚步踩在石板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他的手掌在袖里轻轻一压,那张借据贴在皮肤上,凉。
前面就是那扇熟门熟路的后门。
门缝里飘出油灯味,还有旧纸的霉味。
他抬手,敲门。
后门很快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是个瘦的像竹竿的伙计,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见是个穿粗布的,眉头一皱。
“干啥的?账房不收渔货。”
秦少琅像没听见似的,手里捏着一小袋晒干的海米往前一送:“给林掌柜的,不值钱,就是尝个鲜。”
那伙计犹豫了下,终究是伸手接了,捏了两粒往嘴里送,一咬,满口都是咸香。
“等着。”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脚步声。过了一会儿,伙计又探出来:“进去吧,快点。”
账房里光线暗,几排柜子紧靠着墙,柜门全上着锁,桌上摊着几本厚账,墨香里夹着霉。靠里面那张桌前,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正低头写字。
秦少琅脚步不急,走到桌边,双手抱拳:“林掌柜。”
中年人抬头,扫了他一眼,声音淡:“有事说事。”
秦少琅把借据摊在桌上:“这是我家欠林家的三两银子借据,您看看。”
林掌柜只扫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三两七钱,月底就该还了。”
“三两七?”秦少琅伸手点了点借据的抬头:“掌柜的,这上头分明写的三两整,哪来的七钱?”
林掌柜的手顿了下,随即把借据往桌上一推:“你眼花了吧?这字分明是三两七,押的也是你们家的指印。”
秦少琅低下头,指尖轻轻描过借据上的字迹,嘴角微不可查的翘了下。这“七”字的笔锋很生硬,和前面的字完全不是一个手法,墨色也浅一层。
他抬起头,语气慢悠悠:“掌柜的,我可在镇上义学跟赵夫子学过字的,这笔划粗细可瞒不过人。要不要请夫子来看看?”
林掌柜的脸色沉了下来,手中的毛笔在砚台边敲了两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秦少琅把借据往袖里一收,退后一步,“既然掌柜的记性不大好,我回去找找看,家里还有当初借钱的回单。到时候咱们再对对。”
说完转身就走,连给林掌柜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出了账房,他绕过钱庄前面的长街,往义学的方向走。
街口有几个挑担的在吆喝卖菜,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抓泥巴,见到他跑过来喊:“秦哥,村里有人说要抓人去盐田!”
秦少琅脚步一顿,脑子里“嗡”的一下,系统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