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儿子,我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就算他死在了海滩上,也轮不到你个傻子在这儿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口,刘小石只觉得呼吸一滞,双手死死拽着背篓带子,指头骨节发白。
他明知道秦少琅站在自己面前,可那骨子里生出来的怕劲儿像被刀背子挑开了一道缝,顺着后背往心口灌。
他也知道自己老爹向来不把他这条命放在眼里,但此刻真的听到这番话,心中还是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随着刘屠户一番话的落下,秦温瑾在后头咬了咬牙,没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死紧:“刘屠户,这孩子才多大?”
“你把他饿成这样,你当自己是爹还是催命鬼?”
她声音虽轻,可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劲儿。
刘屠户被这句话扎得老脸一滞,耳根子红了半截,嘴里“呸”了一声,刀背指着秦温瑾冷笑:“你一个半黄不老的丫头,也敢教我怎么骂崽子?”
“你自家瘸子傻子都拐人跑滩口,迟早磕死——”
他话没落下,秦少琅已经笑了。
“磕死?”
他抬起手,指头点在桌上那块青布包裹上:“我倒是盼着有人真磕死,省得浪费咱这锅底的盐。”
话音落下时,他袖口那把卷了口的菜刀把手已被指腹扣住,像是随时能抽出来横在那砍骨刀跟前。
见秦少琅一副要亮刀的意思,刘屠户骂声生生咽在喉咙里,酒气被冷风一吹,脑子反倒有点清明了。
他看着秦少琅那双眼忽然意识到,这院子再破、秦家再穷,可眼前这个傻子弟弟真要玩命拎刀,他刘大山也不一定讨得着好。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好歹还有个猪肉摊的营生,这小子可是随随便便都能跟自己拼命。
想到这里,刘屠户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昨夜喝的酒水已经醒了大半,望向秦少琅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忌惮。
然而秦少琅却没真拔刀,只把指头在青布包上又点了点,嗓音淡得像没吵过架似的:“刘屠户,要是你真嫌他跟我跑滩口碍眼,也成。”
“明儿个我便去衙门讨个说法,从你给乡亲们卖猪肉缺斤少两,到来我家找茬,咱都好好算算。”
“实在不行我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咱俩一命换一命到也不亏。”
听到秦少琅这话,刘屠户张了张嘴,腮帮子鼓了两下,咽下半口没吐出来的酒气,砍骨刀背子在门槛上磕了磕,像是被抖落了狠劲儿。
“你……你有种……”
他咬牙切齿的撂下一句,拎着刀横着肩膀就往外走,临出门前还回头瞪了儿子一眼,吐出个半生不熟的狠话:“跑吧!跑了就别回门,回门我剁了你狗腿子!”
刘小石闻言咬着后槽牙没吭声,只是背影紧紧绷着,手指在破麻绳头上攥得死死的。
刘屠户那句“跑了就别回门”,像把锈钝的砍骨刀,狠狠地劈在刘小石心口。
他浑身发僵,麻绳头还挂在手心里,像条快要被人踩断的狗尾巴草。
一时间只觉得嘴里犯着苦味,可喉咙一紧,还是没叫出来那句“爹”。
秦少琅看见了也没催,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顺手把那条新买的粗青布小袄塞进姐姐怀里。
秦温瑾抱着那团新褂子,指尖微微颤抖,抿了抿嘴角,把那半桶水重重放到门槛里。
“还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冻出病来谁管你。”
她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往刘小石耳朵里灌进了一口滚热的姜汤。
刘小石指尖抖了抖,把手里那条麻绳一点点缠到手腕上,低头应了声“嗯”。
秦少琅转过身时,刘屠户已经拎着刀骂骂咧咧走远了。
那背影晃晃悠悠,看上去像头刚被人赶下屠宰台的老猪。
虽然嘴里还哼着气,可真让他再折回来吵一通,他也没那个胆子。
秦温瑾转头看弟弟时,眼底那点心疼和担心都藏得紧紧的,只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衣裳给我买回来做什么?你自个儿身上都快穿破了。”
秦少琅瞥见姐姐这一眼,嘴角抿了抿,语气却吊儿郎当的:“我这身破褂子怕什么?”
“我又不出门给人瞧体面,我姐才是要见人抬头的。”
他说着把那叠零碎的铜板往桌角一搁,顺手拍了拍刘小石后脑勺:“别愣着了,进来烧锅水,炖口鱼汤暖胃。”
刘小石像被这话点醒了一半,猛地抬起头,小声“嗯”了一声,擦了把脸便进了屋子。
锅里炖的是早上那只母蟹,青口、螺肉,还有从篓子底下翻出来的两颗海胆。
秦温瑾一边往锅里添柴,一边时不时抬眼看弟弟。
她想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能用手里的活来转移心事。
刘小石蹲在灶前,手脚麻利地给灶膛加柴火,眼圈红得发亮。
他没吭声,但眼里闪着泪光,像是打定了什么主意一般。
“……我不回去了。”
刘小石忽然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得死紧。
听到这话,秦温瑾手一顿,转头看向他,却没有什么惊讶。
秦少琅坐在门槛上,手里把玩着一块蟹壳,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刘小石点了点头,牙一咬,把话说得飞快:“反正回去也挨骂、挨打。”
“还不如跟着秦哥你,哪怕……哪怕真磕在礁缝里,也比给他当条狗强。”
秦温瑾听到这话,鼻尖一酸,眼神中流露出几分心疼。
她低头舀汤的手缓了缓,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出的热气,轻声道:“不回去就不回去吧,这院子虽破,歇脚总还够。”
“等过几天我去镇口周嬷嬷那讨口旧褥子,你凑合着铺个草堆先睡着。”
刘小石闻言猛地抬头,像是要证明什么一般喊道:“秦姐,我不是来讨饭的!”
“我是……是来跟秦哥干活的!”
“我这条命是秦哥从滩口捡的,自然得报恩!”
他说完这句自己都怔住了,好像一时没敢相信从前那个整日窝在猪圈后头、被人拿扫把撵的自己竟也能说出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