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要是胆子撑得太大,一张嘴学他们走那条路……”
“明儿你就是黄万三,也得给人拎着去喂海虾。”
说到最后,秦少琅没好气的冷哼一声,语气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刘小石闻言不由得一愣,汗一下子顺着脖子冒出来,后背湿答答贴着破麻衣,嘴里结结巴巴的开口说道:“我……我不敢……我就是问问……”
秦少琅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又笑了,眯着眼睛把刀柄往袖子里扣回去,轻飘飘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命捏稳了,锅里就有得吃。”
“真要学那帮杂碎往后船里塞私货……迟早得把命也搭进去。”
当二人晃晃悠悠的出了巷口,天色已经大亮。
镇子里的成衣铺子门口也支起了杆子,布匹叠得高高,正对着那条人来人往的石板巷子口。
秦少琅走过去的时候,刚好碰上那卖布的张婶子在铺门口拎着尺子量新做的青布袄子。
她人没他高,可说话声能穿三条街,见秦少琅挑着个背篓靠过来,立马叉着腰打趣道:“哟,这不是咱秦家那小少爷?”
“今儿兜里有银子了?舍得来张婶子这换新衣裳啦?”
张婶子上下打量着秦少琅,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讶异。
这小子先前见到的时候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今儿个怎的瞧起来精神了不少。
听出来张婶子语气中的调侃,秦少琅倒也没生气,只是把背篓往铺门口的空篾筐里一放,手指在那匹新青布上点了点。
“张婶子别笑话,我是穷,可舍得花在自家人身上。”
他笑眯眯的说着,目光往里头探了探。
只见墙上挂着几件新做的灰布女短褂,料子虽粗,却比寻常挑担卖的耐得住洗。
“婶子,那两件我姐能穿不?”
秦少琅咧嘴一笑,指着那几件衣裳问道。
张婶子本想逗他两句,可看见他一副认真的模样,只把那两件褂子折了,抖开给他比了比:“还说不疼姐姐呢,啧……”
“瘦成那样子,穿这件都嫌大。”
刘小石在一旁缩着肩膀,瞧着张婶子上下打量秦少琅,生怕自己也被拎出来问。
这小子缩着脑袋往背篓后头躲,结果还是被看见了。
“这不是刘屠户家的小石子?”
“哟,你跟着秦家跑滩口了?可别让你爹找上门来削人——”
张婶子啧了声,顺嘴开口说道。
随着张婶子话音的落下,秦少琅挑了挑眉,嘴角勾了下,指腹在铜板上磕了磕:“削我?他真敢来,我正好问问这几年欠着我秦家的那点猪骨账,啥时候还清。”
“我姐每次去他那儿买肉都被缺斤少两,我迟早让他长长记性。”
秦少琅的语气中带着几分狠意,似乎当真是动了真格的。
张婶子闻言噎了噎,想起来先前传言的说这小子脑子不太好使,只是抖着褂子笑了笑,没敢多话。
她熟络的两件短褂捆好,塞给了秦少琅:“行行行,拿回去,别教我这口门前惹是非。”
刘小石在后头听得脖子一缩,心里头却一阵安心,忍不住偷偷咧了下嘴角。
然而当二人直奔秦家回去,刚踏进自家那道青石门槛,脚步还没站稳,就听见院里那把粗着嗓门的骂声跟炸雷似的骂骂咧咧。
“……他娘的,臭不要脸的……拐我儿子跑腿?”
“喝你家几碗腥汤?算老几啊!”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刘小石吓得脸色“唰”一下白了,背篓都差点掉地上,扭头就想往秦少琅背后躲:“爹……我爹……”
“秦……秦哥,要不我躲后头去……”
刘小石一句话还没说完,前头那骂声就一连串往外蹦。
“……一个破瘸子!仗着家里还有口粥就拐我小子?”
“老子刘大山虽说穷,也轮不到你秦家来沾光——”
“要饭的命,学什么跑滩口?磕死在礁缝里,谁给我养老送终!”
听到这里,刘小石的脸色刷地一下便白了。
就像是被人揪住后脖子拎在晒谷场上暴晒一样,嘴唇抖得发干,可两只脚却死死杵在门槛后头,一步没退。
他想喊“爹”,可那字卡在喉咙口,就是出不来。
看到刘小石这副模样,秦少琅眯了下眼,目光往前一扫。
只见秦温瑾正侧身挡在堂屋门口,半桶清水挟在胳膊里,额头汗顺着鬓角滑到脖颈。
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唇角抿着,半句硬话没吭声,可眼神里压着火,死死盯着刘屠户那把带血的砍骨刀。
秦温瑾是那种一看就是心软的人,遇上街口谁家孩子饿了,她能把锅里最后一勺菜也盛出去。
可就是这么个人,被人堵到自家院里骂,却连一句低头的话都不吐出来。
秦少琅看见姐姐那双快要冻红的手指还拽着桶沿,心里头某根紧绷的弦“嘣”地收了下去,眼神却透着股子冷。
刘屠户看见秦少琅回来了,骂声先是一滞,随即横着那双酒气熏红的眼珠子,鼻子里喷着股子酸馊的酒味,砍骨刀在门框上“咣当”一拍。
“好啊,回来了?”
“秦家那傻子,今天你当着我面说个理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给自己鼓气似的,还把那砍骨刀背子往秦少琅脚边晃了晃。
刀背沾着点未刮干净的猪骨碎肉,带着股子生腥味。
眼看亮了刀子,刘小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爹,我……我自己跟着秦哥跑的,没人拐我……”
“闭嘴!”
刘屠户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抬手就想拎刀拍儿子脑袋。
然而秦少琅却像没看见他那手一般,径直上前跨了一步,把背篓“砰”一声撂在门口的旧方桌上。
“刘屠户。”
他的声音不高,但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凉意:“你家小石子要不是跟着我,这会儿在哪儿?”
刘屠户被他那眼神瞧得胸口发堵,心里头那股子酒劲儿猛地被堵了半截。
但他却没多想,只是狠狠地刀背拍了一下桌沿,语气中尽是蛮横:“在哪儿?哪儿都轮不到你们秦家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