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一整夜,未有片刻停歇。
翌日清晨,当营房内的士卒们推开被积雪半掩的木门时,整座襄州城都被大雪所覆盖,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城池。
城南骑兵营地。
各营的将士们都缩在烧着炭火的营房里。
一边烤火取暖,一边闲聊解闷。
但众人的话题。
却都不约而同地绕到了那支已经失踪四天的队伍身上。
“啧,这鬼天气……骠骑营那帮弟兄,怕是悬了啊。”
一个络腮胡老兵咂摸着嘴,摇头叹息。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拨弄着炭火,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四天了,音讯全无,按说只是北上巡边袭扰,最迟昨天就该回来了。”
“唉!陈校尉还是太年轻气盛啊。”
“也怪咱们笑话得太狠,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这个时节出战。”
“这能怪咱们?那破战法怎么看都不靠谱啊!”
“可惜了咱好不容易多出的五百骑兵啊……”
类似的议论。
在各处营房里低声流传着。
突骑营驻地,一处单独辟出的暖和营房内,秦朗裹着厚厚的裘衣,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上好的佳酿。
他侧耳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议论。
惬意地饮下一美酒,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呵呵……陈靖之,可惜我没看到你怎么死。”
“赵放老匹夫,杀了我秦家那么多人,真以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吗?”
“这五百骑兵就是利息!哈哈……哈哈哈哈!”
云骑营中军大帐附近,赵韵一身轻甲未解,正在检查马厩战马的情况,以免天寒冻伤,几名亲兵跟在她身后,同样听到了营中士卒的窃窃私语。
“校尉,您说……骠骑营他们……”
一个亲兵忍不住低声问道,脸上带着担忧。
赵韵闻言,英气的眉毛紧紧蹙起。
但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抿着唇加快了脚步。
“看好营盘!我进城一趟!”
说完,她径直冲向马厩。
牵出自己那匹神骏的白马。
翻身而上,一抖缰绳。
顶着寒风便朝襄州城内疾驰而去!
………………………………
镇北将军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赵放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凝望着窗外的雪景,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但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
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骠骑营逾期未归。
且是在这等恶劣天气下。
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赵放的确爱才,也确实对陈靖之寄予厚望,甚至力排众议支持其演练新法,谁曾想这第一次出战,竟是一去不返?
“父帅!”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带着一身寒气的赵韵闯了进来。
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就急忙请战。
“骠骑营失踪四日,又逢此大雪,定然处境不妙!请父帅立刻下令,派遣精骑北上搜救!若是父帅为难,女儿……”
说到这里,赵韵顿了顿。
“女儿愿亲率云骑营五百弟兄前往!无论如何,总要探个明白!”
“胡闹!”
赵放抬头,随手将兵书掷于案上。
“陈靖之孤军深入,逾期不归,遇此大雪,定是凶多吉少,此时胡人必有防备,岂能再遣大队骑兵前去冒险?我襄州骑兵本就不多,岂能因小失大,再陷一营精锐?”
“父帅!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赵韵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不是不救,是不能妄动!”
赵放打断她,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昨日雪起之时,我已命弘度动用了军情司的所有渠道,若骠骑营有什么消息传出,弘度会在第一时间上报给我,届时再谋营救之法不迟。”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安慰。
但听起来,连他自己都未必相信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赵韵嘴唇微动,还想再争辩什么。
却见崔弘度突然闯了进来。
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黑脸上。
此刻竟透着一股强行压抑后的兴奋。
连步伐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赵韵顿时眼前一亮。
“叔父!是不是有骠骑营的消息了?”
崔弘度先是对赵放抱拳一礼,然后才看向赵韵,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斟酌。
“是,也不是。”
赵放见状,神色有些微妙。
“哦?弘度,难得见你也会卖关子,究竟是何消息?”
崔弘度不再多言,上前一步。
从怀中取出一封刚刚开封的信件。
恭敬地双手呈上。
“将军,您请看此信。”
赵放接过取出里面的信纸,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但很快,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绷紧,甚至连呼吸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这竟是北夏厉锋将军石金虎的亲笔信!
信中说陈靖之率领骠骑营一路奔袭。
不但火烧了新野。
更于大复山生擒了北夏郑王赫连悦!
石金虎自称走投无路。
欲率其麾下四千余骑投奔大楚!
“竟有……这等奇事……”
赵放心中的震惊溢于言表,但他毕竟饱经风浪,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迅速强行镇定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崔弘度。
“弘度,你觉得此人可信吗?”
崔弘度闻言凑近几步。
压低声音,在赵放耳边急速低语了一番。
赵放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眼中的精光却是越来越盛。
“云骑校尉听令!”
“啊?父帅……在!”
赵韵眼看着两位长辈在这打哑谜,心里正思索呢,却突然听到父亲要下达军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单膝跪地。
“本帅令你,即刻回营,点齐云骑营全部人马!”
“全军轻装简从,携带十日干粮,以最快速度东进!”
“前往申州边界,接应骠骑营!”
“啊?申州?”
赵韵再次愣住,满脸错愕。
申州乃是淮南道地界,和襄州之间隔着老大一座云蒙山,最短的路径都要走五百余里,骠骑营怎么会出现在那?
赵放一看就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但他却轻笑着答道。
“你只管去,如果顺利的话,现在骠骑营应该已经到那了。”
………………………………
就在赵韵满腹狐疑,回营点兵的时候。
远在淮南道的申州城北门,守城的士卒们正蜷缩在垛口后,拼命跺着脚抵御严寒,远处却突然出现了大批人马在疾速靠近。
“那是什么?骑……骑兵!是大队骑兵!”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城头一阵慌乱,士卒们慌忙各就各位。
所有人都以为是北夏胡虏来袭。
然而,随着那支队伍逐渐靠近,城上守军却惊讶地发现,这些人马虽然狼狈不堪,许多人甚至伏在马背上似是精疲力尽。
但衣甲分明是楚军装束!
当先一面残破的战旗迎着寒风猎猎作响。
上面赫然写着“骠骑”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