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户到军神,一路杀成开国太祖》 第1章 云蒙山上血 南楚天鉴三十八年秋。 楚夏边境,云蒙山南麓的一条小径上。 三名布衣少年正静静地躺在杂草乱石之中,身上血迹斑斑,脸上还残留着或迷茫、或惊骇、或悲愤的神情。 很显然,他们已经是个死人了。 但在一阵微风轻拂过后。 其中一人却是缓缓睁开了双眼。 “老爷子!白毛风就要来了!别在这呆着了!赶紧走啊!” “不行啊陈支书!我孙儿找羊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什么?那我去找!你赶紧撤离!” …… “探子来报,云蒙山中发现了北夏人的踪迹,以防万一,本校尉会派出一支精锐前去支援,尔等的父亲都在那烽火台驻守,因此常去那里输送补给,熟悉地形,此番可愿带路?” “校尉!我等万死不辞!” “好!不愧是我万安戍的好儿郎!” …… 两个时空的记忆不断交织。 这让陈靖之不可避免地陷入了迷茫之中。 但好在仅仅片刻过后。 两世记忆就完成了交融。 上一世,他是响应国家号召,深入西北边疆进行精准扶贫的驻村干部,为了搜救走失孩童而死在了一场白毛风当中。 这一世,他是楚夏边境地带一个军户家庭的独生子,今年虚岁才十六,和一众同龄人奉校尉曾明的令,给一小队精锐老卒带路,前去支援父辈们所在的云蒙山烽火台。 而死因…… “嘶!” 陈靖之摸了摸后脑处还在流血的伤口。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也顾不上什么干净不干净的。 立马挣扎着起身。 从衣服下摆处撕扯下了一块带血的布条。 严严实实地在头上裹了一圈。 但他的双眼却是一直盯着倒在不远处的两具尸体。 那是他的发小孟大虎和孟二虎。 只是现在。 两兄弟一个身中数刀而死。 另一个则是被人用钝器生生砸开了头颅。 “大虎、二虎……王八蛋!这到底是为什么!?” 陈靖之一拳狠砸地面,双眼泛出血丝,因为对他们三人痛下杀手的不是所谓的北夏人,而是同行的那些老卒! 原本他们十几个小伙子跟着那些老卒一起上山。 行至途中。 老卒中领头那人突然让众人分头打探消息。 虽然都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草率。 但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于是陈靖之和孟家两兄弟就负责带路。 领着两个老卒朝其中一个方向探查。 没想到刚刚翻过两个山头。 他的后脑就突遭重创。 一阵天旋地转之间。 陈靖之只记得那两个老卒狞笑着杀向了孟大虎和孟二虎。 然后就失去了意识…… “嘿!老二!这小子还真活着!” 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 陈靖之立刻回身警戒。 “没想到你小子命这么硬,也怪老子失了手,要不是老二非要回来补刀,还真就坏菜了,老子这就送你上路!” 果然,远处出现的。 正是那两个老卒。 说话的那人叫吴天良。 另一个叫吴天德,是他的亲兄弟。 “找死!” 陈靖之红着眼睛冷哼一声。 他没有半点慌张,熟练地拿起地上散落的弓箭瞄准。 别拿村长不当干部。 上辈子在西北边疆那些年。 他除了扶贫就干两件事! 一是读书,二是骑射。 前者是因为那地方动不动就没网。 为了消遣,他提前在网上买了一行李箱论斤卖的杂书,上到《孙子兵法》,下到《母猪的产后护理》,那叫一个包罗万象。 后者是为了和牧民们打成一片。 毕竟有时候拳头比舌头好使,在几年的勤学苦练之下,他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骑射本领,甚至在那达慕大会相关项目上都有幸拿过冠军。 所以他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嗖! 只听破空声响起。 羽箭精准命中了一名老卒——身前十米开外的空地上??? “噗!哈哈哈哈!” “就这?笑死老子了!还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原本这两人见陈靖之张弓搭箭,行动还有些小心,没想到结果却这么滑稽,再加上有铁甲护身,顿时就有些放肆了起来。 而陈靖之呢? 却是对这个情况早有预料。 “果然,身体素质和弓的力道不一样,准头也得调整一下。” 嗖! 破空声再次响起。 第二支箭,陈靖之已经将手中猎弓拉到了极限。 但可惜,又落空了。 “哈哈!小子你还不认命?” “要不你还是跑吧!这样老子还能玩得久一点!哈哈哈哈!” 吴天良和吴天德笑得更大声了。 仿佛发现了什么乐子。 陈靖之也笑了。 看着八十米开外精准命中树干的那只羽箭。 他第三次张弓搭箭瞄准了两人。 “哈哈!来!朝这射!老子站这里让你射!” 吴天良显然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竟然真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着陈靖之来射,而吴天德则是咧了咧嘴,饶有兴趣地说道。 “大哥,你可别——唔!” 血花乍现。 陈靖之一箭命中了吴天德的咽喉。 “老二!啊!!!” 吴天良根本没时间查看自己兄弟的死活。 第四支箭就已经透过铁甲的防护死角,洞穿了他的大腿。 当场就让他单膝跪倒在地。 “小子!你!” 毕竟是万安戍的老卒,吴天良也不是什么坐以待毙的软蛋,当即就想抽出腰间悬挂的硬弓反击,只可惜陈靖之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嗖嗖嗖! 三箭连发。 精准命中了吴天良剩下完好的手脚。 彻底解除了他反抗的可能。 只能倒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而陈靖之也没有过多的废话。 扔掉弓箭,大步走到已经没气了的吴天德身边开始舔包。 除了那一身由铁质甲片制成的筒袖铠。 还有一面可以绑缚在背后的圆盾。 一套军制硬弓和羽箭。 一把三尺环首直身刀。 以及一把风格迥异的弧形弯刀。 “不愧是精锐的募兵,装备就是好。” 陈靖之不由得暗赞一声。 万安戍虽然地处楚夏边境,但北面有云蒙山脉作为天然屏障,主要的作用是屯田和防止敌方渗透,因此除了校尉曾明亲率的一队募兵之外,剩下的全是军户。 不管是战力,还是地位待遇。 二者都是天差地别。 陈靖之这辈子还真没用过这么好的装备。 但紧接着,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是……北夏的胡刀?” 抽出那把弯刀,上面还残留着些许血渍。 不用说,之前吴天德就是用这把刀杀了孟大虎和孟二虎。 而且显然是有意为之。 至于原因…… “啊!!!爷爷饶命!” 陈靖之懒得瞎猜。 直接一刀将吴天良的一只手掌钉在了地上。 “说!为什么要杀我们?” “爷爷饶命!小的不敢啊!小的也是奉曾校尉的令啊!” “曾明?真的是他!” ……………………………… “去死!” 血液伴随着刀光喷射而出。 陈靖之一刀抹了吴天良的脖子。 “畜生东西!” 他的神色有些狰狞。 虽然心中早已对事情的真相有了些许猜测,但真当他听完吴天良的详细供述后,依旧是怒不可遏。 今天这场袭杀没有别的原因。 单纯就是他们这些人家里的田地被曾明给看上了。 那可都是紧挨着万安河的肥田。 哪怕家里有人饿死都没人想过出手。 而曾明的手段也十分直接。 暗中巧取不成,就要杀人强夺。 以支援烽火台为由。 将他们这些年轻人尽数调遣进山。 然后由亲信想办法各个击破。 他们一死。 驻守在烽火台的父辈们也难以幸免。 这样他们几家男丁死尽。 再伪装成胡人袭杀。 曾明不但可以利用职权将那些田地侵占。 甚至还能顺便谎报一波军功! “好一个绝户计!” 陈靖之狠踹了面前的尸体一脚。 但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进山的老卒总共十一人。 在有心算无心的情况下发动偷袭。 他的那些发小现在大概率是凶多吉少了。 虽然干掉了吴天良、吴天德。 但敌我人数依旧是九比一。 所以硬碰硬绝对不行。 “这样的话……只能打游击了。” 陈靖之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 目前他的优势有二。 一是对地形的熟悉。 二是那一手精湛的箭术。 之前那几箭,让他对自己现在的箭术有了一个大概的认知。 八十米范围内。 固定靶指哪打哪,误差可控。 移动靶只要条件合适也有相当大的把握。 所以只要贯彻游击作战十六字诀。 【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未必不能和那帮老卒周旋。 至于跑? 陈靖之想都没想过。 毕竟他可不是某些临时穿越的孤儿。 这辈子他有爹有娘、有亲有朋。 现在曾明这王八蛋要杀他们夺田。 跑?不可能!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他只恨现在没人帮忙,但凡有人能在他牵制对方的时候,抄近路跑去烽火台报信,到时候两面夹击,绝对能让这帮人吃不了兜着走。 “要是还有活着的就好了……嗯?” 恰在此时。 远处的深林中隐隐传来了声响。 似乎是有两伙人在追逐逃亡。 陈靖之眼睛一亮。 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立马拿起一套军制弓箭就准备赶去救援。 但想了想。 他又拿起了那把胡刀。 把上面的血迹擦拭干净后入鞘。 系在了自己腰间。 “哼!到时候算你们为国捐躯!便宜你们了!” ……………………………… 片刻过后。 听着呼喊声越来越近。 陈靖之逐渐放慢了脚步。 找到一处制高点躲进了灌木丛里。 同时抽出一只箭,随时做好出手的准备。 “嗯?北夏的狼牙箭?” 陈靖之万万没想到,这帮人准备得这么充分,连北夏特有的狼牙箭都搞来了,这样也好,更像真的了。 很快。 两个熟悉的身影就狂奔着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第2章 兵分三路 “兴赐?邈元?” 陈靖之的语气中充满着惊喜。 远处当先一人中等身材。 名叫李兴赐。 年纪比他大一岁,是他这辈子的死党。 平日里脑子就十分灵光,很少有吃亏的时候。 看现在那活蹦乱跳的样子。 显然是没出什么事。 另一人身材魁梧。 名叫陈邈元。 年纪比他大两岁,按辈分是他的族兄。 为人有些木讷,但武力值却是他们这批同辈中最高的,曾在一次玩闹中把惹毛他的李兴赐单手提了起来。 虽然现在身上有着大片血迹。 但脸色还算红润。 “两个兔崽子!给老子站住!” “杀了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 在两人身后。 三个老卒一边追、一边骂。 时不时还张开手中硬弓,射出几支狼牙箭。 只可惜李兴赐和陈邈元也都是打小就往山里跑。 奔跑间就跟两条泥鳅似的。 隔着百米开外命中率不要太低。 但或许是运气使然。 就在两人即将跑到陈靖之眼皮子底下的时候。 一支箭猛的射中了陈邈元的后背。 “邈元!” 李兴赐见状立马回身搀扶。 但这也让身后那些人追了上来。 “哈哈!终于让老子逮到你们了!” “小心那个大块头!就是他杀了老刘!” “靠近了放箭!射死他们!” 眼看逃不掉了。 李兴赐和陈邈元也是红了眼睛, “艹!邈元!咱们跟他们拼了!” “对!拼一个赚一个!” 可是之前光顾着逃跑。 两人手里的家伙早就扔了。 除了等死,又能干得了什么呢? “跑啊!怎么不跑了?” “还想反抗?你们以为爷爷放着弓箭不用会跟你们拼命吗?” “哈哈!有本事你们也变出一张弓来射死老子!” 为了追杀李兴赐和陈邈元,这三个家伙脱掉了自己的盔甲,说话间其中一人还扯开衣襟,嘲讽似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王八蛋!我草泥马!” 李兴赐忍无可忍。 捡起一块石头就扔了过去。 没人会认为他能隔着这么远扔中。 但是…… “额!” 一支狼牙箭当场射穿了某人的心脏。 嗖!嗖! 又是两支狼牙箭紧随其后。 精准命中了其余两个老卒的胸膛。 “嗯!?老天爷显灵了?”李兴赐都愣了。 “是我。” 陈靖之站起身来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军制硬弓的威力虽然很足,但所需的力道也很大,三箭连发已经是他现在的极限了。 “兴赐、邈元,你们没事吧?” “嗯!?陈靖之显灵了!” 陈靖之:“……” 陈邈元:“什么显灵?是靖之!他还活着!” “还活着?活着!” 反应过来后。 李兴赐抱着陈靖之就开始哭。 “太好了啊!我还以为就我和邈元活了下来!说好了带路!没想到那俩王八蛋突然从背后捅了邈元一刀!好不容易反杀了一个!对面又有两个人摸了过来!我们只能逃!路上还看到兴继、兴嗣他们也死了……” 李兴赐埋头痛哭。 一旁的陈邈元也虎目含泪。 可时间不等人。 现在哪里是哭的时候? “够了!你们听我说!” 陈靖之一声大喝,把两人拉回了现实。 “你们想哭就呆在这哭!想报仇就听我的!” “靖之!我听你的!” 陈邈元率先表态。 李兴赐也一把擦去自己的眼泪。 “对!我要报仇!你说怎么办!” “那好!我们兵分两路!听我说……” 三言两语讲明了现在的局势,陈靖之开始分配任务。 “兴赐,你抄近路去山顶,跟叔伯们讲明此事,让他们带上家伙下来,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在乱石涧汇合,快去快回!” “放心!” 李兴赐脸上泪痕未干。 神色却再也不复之前的慌张。 眼中只有对复仇的渴望。 进山的老卒现在只剩下了五个,陈靖之、陈邈元两人合力,硬碰硬或许不行,但拖住他们还是没问题的。 只要烽火台的长辈们杀下来。 绝对可以灭了他们! “一定要快!” 陈靖之拍了拍李兴赐的肩膀,目光灼灼地说道。 “这些老卒只要有一个逃了出去,曾明得知消息后万一狗急跳墙,连夜带兵进山,那我们就危险了。” “嗯!” 李兴赐郑重地点了点头。 转身便朝着一条更为险峻但更近的山间小径发足狂奔。 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茂密的林木之中。 “邈元,还撑得住吗?” 陈靖之转头看向沉默的陈邈元。 之前他被人偷袭,挨了一刀。 然后一路逃亡到刚才,背后又中了一箭。 陈靖之还真怕他出事。 但他显然低估了陈邈元的血量。 “没事,小伤而已。” 陈邈元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又从那三具已经补过刀了的老卒尸体上,找到了两把胡人制式的骨朵,一种类似锤子的兵器。 他随手挥舞了两下,便是呼呼作响。 浑身散发出一股暴戾之气。 “靖之,我要把他们砸成肉泥!” “那好!” 陈靖之也给自己补充了一壶狼牙箭。 “你先去乱石涧准备,我去把他们引过来,记住,你可是关键……” ……………………………… 沿着大道的方向。 陈靖之一路谨慎潜行。 短短半个时辰后。 就找到了那伙老卒的身影。 远远望去。 恰好看到为首那人一脚踹翻了眼前的山石。 看得出来心情是非常糟糕了。 “艹!这都快两个时辰了!老吴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死哪去了?” 这人名叫王彪。 是曾明最得力也最信任的手下之一。 按照计划。 他们一伙人现在应该已经完事在这集合了。 天黑之前把烽火台的人骗出来干掉。 然后布置好现场,燃起烽火传讯。 晚上只管在烽火台吃顿好的,美美地睡上一觉。 等第二天校尉派人进山接应。 把这件事上报成胡人袭杀。 驻守士卒及其子嗣全部遇难。 他们奋力拼杀,这才夺回了烽火台。 还斩获了好几个胡人首级。 这样校尉既得了田地,又得了军功。 自己这些人还得了赏赐。 岂不美哉? 可现在的问题是——人呢? 说好的十一个人集合,现在连一半都不到,尤其是其中一个伍长吴天良也不见了踪影,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头,老吴他们不会是迷路了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 王彪狠狠瞪了手下一眼。 他们不是迷路了还能是什么? 死在那些小屁孩手里了不成? 而且一死就是六个? 尽扯犊子! “那……咱们分头去找?” “分个屁!” 王彪吐了一口唾沫。 “他们走丢了事小,耽误了任务事大,咱们一起去找,能找几个算几个,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山顶烽火台!” 虽说他下了令。 但几个手下依旧是懒懒散散的。 看得王彪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这帮饭桶!这次的美差是老子好不容易才——啊!!!” 话没说完,异变突生。 狼牙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 强行穿透了铁甲。 直入血肉。 但可惜只射伤了王彪的左肩。 “狗贼!还我兄弟命来!” 陈靖之在百米开外突然冒头。 说完这句话就往远处狂奔。 根本不给王彪等人思考的时间。 “啊!不好!快放箭!一定要杀了他!” 看到该死的人还活着,王彪也顾不得查看自己的伤势,急忙下令放箭,但陈靖之却跟条泥鳅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钻入了山林之中。 “给老子追!” 现在谁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不等王彪下令。 四个手下就已经追了上去。 而王彪也一咬牙。 强行折断了左肩的狼牙箭。 箭头还留在身体里呢。 就着急忙慌地跟了上去。 “哼哼……” 陈靖之见状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冷笑。 尽管有些可惜没能直接射杀王彪。 但这并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 嗖! 再度射出一箭,陈靖之根本不看战果,掉头就跑,充分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身后飞来的狼牙箭纷纷落空。 由于他身上没有铠甲。 速度自然是远超王彪等人。 再加上时不时的回身一箭。 一通追逐下来。 把他们折磨得是欲死欲仙。 “啊!头!这小子太邪门了!” 一个差点被射中面门的老卒喘着粗气,满脸惊恐地说道。 而其他老卒更是有着惊人的发现。 “不对!这是咱们准备的狼牙箭!难道是有人折在他手上了?” “头!咱们怎么办?” “追还是不追啊?” 这从未预料到的情况让王彪有些惊疑不定。 但一想到陈靖之逃脱的后果。 还是咬牙说道。 “追!今天就是我折进去了都得留下他!” 这一追,就又是半个时辰。 而双方也逐渐靠近了云蒙山的一处险地。 两侧是陡峭的崖壁,涧底乱石嶙峋,只有一条狭窄蜿蜒的小道可供人涉水通过,正是陈靖之为他们选定的墓地——乱石涧! 但王彪哪里知道他的计划。 看到陈靖之闯入了一处狭窄地形。 还以为是他慌不择路,跑进死胡同了。 “哈哈!小子你死定了!” 陈靖之冷冷地盯着王彪等人,缓步退入了谷口。 双方的距离开始迅速拉近。 但突然收缩的地形也让弓箭受到了限制。 王彪终于看清了陈靖之的身份。 “原来是你啊,陈伯坚的宝贝儿子,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虽然不知道是哪个兄弟折在了你手上,但我会给他报仇的。” “哼,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给我的兄弟们报仇呢?” 陈靖之回了一句。 眼神中充满了杀意。 但视点却并不在王彪的身上。 “哈!天大的笑话!” 王彪浑然不觉,继续深入涧谷。 “今天不但你会死,你爹也会死,我知道你家里还有一个老娘,回头我保证让你们一家整整齐齐地上路!” “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邈元!放!” 陈靖之话音未落。 王彪就听见一阵沉闷的滚石声。 回头一看。 瞳孔顿时急剧收缩。 “不好!!!” 第3章 把事情彻底闹大 随着陈靖之一声令下。 早已在上方蓄势待发的陈邈元,爆发出惊人的蛮力,双臂肌肉虬结,猛地将一块松动多年巨石推下了悬崖! 轰隆——!!! 巨石翻滚着砸落,声势骇人! 瞬息之间,就带着大量碎石土块砸落在涧底小道上。 不但彻底堵住了王彪等人的退路。 还将其中一个躲闪不及的家伙当场砸成了肉泥! 可这还没完。 陈邈元推完巨石。 立刻就捡起身边人头大小的石头往下扔。 稍不注意就是脑袋开花。 “有埋伏!快举盾冲过去!” 王彪又惊又怒,嘶声大吼,催促仅存的三个手下离开。他们现在进退维谷,挤在这狭窄的涧底,成了活靶子!必须跑! 可哪有那么容易? 嗖! 陈靖之眼神冰冷,动作快如闪电。 又一支狼牙箭离弦。 再度带走了一个老卒的性命。 “小畜生!老子要活剥了你!” 王彪目眦欲裂。 但心中却也升起了强烈的不安和恐惧。 “追上去!抓住这小子!不然咱兄弟今天就全交代在这了!” 说完,仅存的三人踩着乱石奋力向前。 试图冲出这条要命的乱石涧。 但他们后路被断。 上有落石。 前有冷箭。 就算有着盾牌的防护。 情况也是越来越糟。 期间不但又有一人被石头砸死。 就连王彪的都又中了一箭。 刚好射在左臂肘关节,彻底废掉了一臂。 但或许是天无绝人之路。 一番拉扯过后。 两拨人终于抵达了乱石涧的源头。 在这里,陈靖之也没了退路,两侧和身后都是陡峭的崖壁,只有一道激流从顶上奔腾而下,这让王彪大喜过望。 “太好了!老胡快抓住这小子!” “休想!” 陈靖之冷哼一声。 再度使出了他三箭连发的本事。 当场带走了那什么老胡的性命。 “老胡!小畜生!” 王彪敏锐发觉了陈靖之三箭连发后右臂的颤抖。 当机立断,抽出腰间佩刀就冲了过去,他自信以自己的武艺,就算单手也能擒下眼前乳臭未干的小毛孩。 只要抓住这小子! 老子就能活命! 但伴随着一道破空声响起。 王彪最后一线生机也被掐断了。 “狗贼!休伤我儿性命!” 一支箭从斜上方穿透铁甲。 射伤了王彪的右肩。 彻底断绝了他反抗的可能。 “完了……” 王彪心如死灰地跪倒在涧底。 只见瀑布顶上,六道身影正持弓而立,尽数瞄准着他,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正是陈靖之的父亲,云蒙山烽火台伍长——陈伯坚! 在他的身后,是烽火台的其余四人。 以及报信归来的李兴赐。 但就在他们想要结果了王彪的时候。 陈靖之却是阻止道:“爹!各位叔伯!留活口!” “靖之……好!” 陈伯坚仔细打量了几下,发现儿子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汹涌的怒火所取代。 “兄弟们!用绳子下去!拿下这狗贼再问清楚!” 不一会的功夫。 几个如狼似虎的大汉就下去把王彪给捆了个结实。 然后直接把头给摁进了水里。 呛了半晌才松开。 “说!曾明那狗贼到底想干什么?为何要对我等五户赶尽杀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老子活剐了你!” “咳!咳咳!” 王彪剧烈咳嗽着,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我……我说!校尉……啊不!是曾明狗贼他……” 不一会的功夫。 王彪就把事情的原委如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个干净。 而他知道的消息自然更为详细。 原来曾明眼红那几块肥田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镇北将军赵放近年来整肃军纪愈发严厉。 他没胆子亲自出面。 于是只能暗中使绊子。 但都被陈伯坚等人阴差阳错地化解了。 这才选择了杀人夺田的路子。 当然了。 这是杀头的买卖。 如果只为了几块肥田。 曾明还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险。 但如果再加上斩首胡人的军功。 那就大不一样了。 “放屁!” 陈伯坚又一把将王彪的头给摁进了水里。 “我们兄弟几个整日在这烽火台守着,哪来的胡人?该不会是拿我们的人头来凑数吧!你个杀千刀的狗贼!” 王彪被呛了个半死。 却根本不敢吱声。 显然是被陈伯坚说中了。 “你还会伪装首级的手艺?” 陈靖之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将王彪给拎了起来。 “咳咳!会!我会!”王彪连连点头。 “那好,你帮我们伪装几颗人头,我不杀你。” “你说话算话?” 见王彪有些不信,陈靖之郑重地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对天发誓。” “靖之!他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不能放过他!” 刚刚下来的陈邈元一听就急了,抄起一把骨朵就准备给王彪开瓢,却被眼疾手快的李兴赐死死拉住。 “邈元!你听靖之的!” 甚至陈邈元的父亲陈勇也腾出手来帮忙。 这才把他给控制住。 但王彪依然不信,转头看向了陈伯坚。 “我也对天发誓,不杀你。” 这个时代的人还是对老天爷怀着敬畏之心的,因此见陈伯坚也竖起了三根手指,王彪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烽火台一方八个人分头行动。 割掉了王彪那些个手下的首级。 清缴了他们所携带的装备。 并在王彪的指导下开始用石灰等材料对首级进行伪装。 同时也找到了不幸遇难的各家子弟的尸首。 这个过程自然是不怎么愉快的。 “大虎!二虎!我的儿啊!” “兴继!兴嗣!曾明狗贼!我与你不共戴天!” “我四个儿子啊!全没了啊!!!” 五户当中。 孟敖、林聪两家直接绝了后。 陈勇、李敢两家都只剩下了一根独苗。 反倒是原本就只有陈靖之一根独苗的陈伯坚没有损失。 当真是让人唏嘘…… ……………………………… 入夜,山顶烽火台。 身心俱疲的众人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但任谁都能看出空气中的肃杀。 孟敖、林聪默默地打磨着手中刀,眼中血丝遍布。 陈勇和李敢的神色则是有些犹疑。 尤其是陈勇,死死抓着陈邈元的手腕。 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让他跑了。 陈伯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深感忧虑的同时。 又不禁想起了儿子之前说过的话。 “靖之,你之前说你有破局之法,这是真的吗?” 曾明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道理。 可对方势力强大。 单凭他们这人丁惨淡的五户。 如何能够抵挡? 一不小心就是灭门之祸。 真的有破局之法吗? “当然是真的。” 陈靖之站起身来。 首先看向了孟敖和林聪两位长辈。 “曾明是朝廷任命的校尉,统领万安戍五百兵丁,其中还有着四五十人的精锐募兵,硬碰硬不但报不了仇,还会白白送了身家性命。” “那难道要我们逃进这云蒙山当野人?” 孟敖以刀拄地,双目尽赤。 好似下一秒就要下山去取曾明的狗命。 “孟叔莫急,大仇未报,我怎么会让大家逃呢?” 陈靖之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我的意思是……把事情彻底闹大!” “嗯?什么意思?” “咱们死了这么多人,这事还不够大?” 此言一出。 众人纷纷表示不解。 “不够!他曾明敢灭我们的门!就是因为他自觉可以在这万安戍一手遮天!那今天我们就把这万安戍的天给他捅破了!看他怎么办!” 说到这里,陈靖之转头看向了一旁的李兴赐。 “兴赐!去把柴笼给我烧了!” 所谓烽火台。 自然是起着传讯的作用。 每夜平安举一火。 见烟尘举三火。 见贼烧柴笼。 就是在曾明和王彪的计划里,事成之后他们都只敢举三火。 现在直接烧柴笼。 就相当于向方圆百里内的所有人宣告北夏入侵。 不但万安戍要及时做出反应。 甚至更高一级的唐城县驻军也得出动。 “好嘞!我这就去点火!” 而李兴赐也没有半点耽搁,自打听从陈靖之的计划灭了王彪一伙,他就打心底服气了,现在绝对是言听计从。 于是还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 烽火台顶部就猛的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在黑暗中就如同一盏明灯。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见。 “啊这……” 陈伯坚张了张嘴。 想要阻止,但哪里还来得及? 于是一咬牙。 也只能跟着自家儿子一条道走到黑了。 “兄弟们!干活!” 他猛地起身,对着众人说道。 “用缴获来的胡人兵器,往那伙人的尸体上添上几刀,再出吊桥往烽火台射他个百八十箭,干脆再放把火,就算是胡人真来了也不过如此了吧!” “爹,还不够。” 陈靖之摸了摸鼻子。 “胡人攻打怎么能没血呢?” “血?可那些尸体的血都僵了,哪来那么多……” 陈伯坚突然不吱声了。 一双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看向了角落里的王彪。 “你!你们父子可是对天发誓不杀我的!” 王彪当场就给吓尿了。 众人彼此对视了一眼。 然后某对父子默契地背过身去。 “你们不讲信用!啊!!!” 孟敖等人合力把王彪拖出了烽火台,然后伴随着外面一阵刀砍斧劈的声响,新鲜的血液有了,王彪也彻底没了声音。 而这时。 陈伯坚也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靖之,虽然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但是无论如何,曾明的人都会是第一个进山的,万一他发现了什么破绽,直接杀人灭口怎么办?” “假装胡人打他个埋伏,最好让他有来无回!” “你说什么!?” 陈伯坚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儿子。 “我们满打满算也才只有八个人啊!” “放心吧爹,我画给你看……” 陈靖之自顾自地拿起一支炭笔,就着火光在地上涂涂画画了起来,不一会的功夫,自云蒙山脚通往山顶烽火台的地形图就粗略展示了出来…… 第4章 曾明:完了!全完了! 一夜的时间眨眼而过。 陈靖之等人忙活了一宿都没合眼。 虽然不曾派人下山打探。 但以往只有点点孤灯的万安戍军寨,却在昨夜灯火通明,他们隔着十几里路,都能在山顶隐隐听到那边传来的嘈杂之声。 “靖之,你说……曾明会上当吗?” 陈伯坚站在一处悬崖上。 看着逐渐明亮的天边,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虑。 “其实他上不上当都无所谓。”陈靖之打开水囊喝了一口,随口回答道:“咱们的目的是拖延他上山的速度,只要州县乃至镇北将军府的人插手进来,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陈靖之倒不是没考虑过官官相护的情况。 但是曾明只不过是个校尉而已。 最多在唐城县有点关系。 不然早就进城享福了。 哪里会在万安戍苦熬这么多年? “大家快看!山脚下有情况!” 众人连忙往山下看去。 只见大批惊鸟自山林中飞起。 他们等的人。 来了! ……………………………… “停!原地休息一刻钟!” 山脚下,曾明大手一挥。 身后整支队伍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他们一共四十余人,装备和王彪等人一样精良,行走间甲叶摩擦的铿锵声,惊起了山林中的大批飞鸟,一看就是精锐的募兵,同时也是曾明经营多年的心腹。 否则他也不敢带出来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当然了,这所谓的精锐。 只不过是和万安戍的军户对比出来的。 和真正的精兵比起来,还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因此他们刚刚坐下来休息。 现场就一片嘈杂。 “喂,你们说会不会真是北夏人入侵啊?” “有可能,老王办事向来牢靠,不可能出现误烧柴笼这种破事。” “啊?那咱们岂不是要跟胡人开干了?” “这样咱们可得小心埋伏,谁先进山探探路?” “你提的,你去。” “屁!凭啥老子去?” 眼看一眨眼的功夫手下就吵了起来。 曾明别提多闹心了。 天知道他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本来他在家里小酒喝着、小曲唱着。 脑海中还反复勾勒着未来军功、田地双丰收的光景。 结果下面的人突然就闯进来报告,说云蒙山巅燃起烽火,北夏人大举入侵了!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隔山相望的其他烽火台也纷纷烧起了柴笼,将消息迅速扩散出去,被火光照亮的山头几乎连成了一条长龙。 那壮观的场面。 吓得他当场流了一身的冷汗! 当夜,成百上千的军户家眷就堵住了军寨的大门。 哭着喊着要进来避难。 等他把那群刁民安排好。 天都快亮了。 直到这时他才有空思考对策。 首先,不管这次的烽火是谁点的,但县里、州里,乃至镇北将军府都必然会派人过来,一旦发现自己在山上干的那些个破事,那就全完了! 其次,绝对不可能是胡人入侵! 别看他假借胡人的名义来杀人夺田。 但真要说北夏会从这打过来。 曾明第一个不信! 所以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上山收拾干净。 “特么的!都给老子闭嘴!” 曾明一声大喝,终于止住了现场的争吵。 “你们这群蠢货!那北夏人想过来要么往西直接打襄州!要么往东克申州破义阳三关!他吃饱了撑的翻这云蒙山干嘛?” 古代行军打仗可不像游戏那么简单。 必须要考虑后勤、地形等因素。 强行翻越天险进攻。 就算侥幸取胜。 那也是一支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孤军。 一旦敌军反应过来。 就是个必死的局面。 “北夏人不会这么蠢!” 曾明大手一挥,随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说昨晚的烽火,要么是王彪那蠢货误点的,要么……就是烽火台那些人发现了端倪!破罐子破摔把柴笼给烧了!想拉咱们垫背!” “嗯!?” 听到这话,曾明的手下们纷纷表示惊诧。 “校尉,您有何高见?” “依本校尉之见!八成是王彪那帮蠢货露出了破绽!以至于陈伯坚等人有机可乘!如今最坏的局面就是他们还在烽火台僵持着!咱们早点上去收拾残局!事后给你们的好处!再加两成!” “哇!校尉慷慨!我等拜服啊!” “校尉英明!肯定是您说的这样!” 这一看法很快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毕竟谁能想到王彪那些人全军覆没了呢? 以至于四十几号人轮番拍起了曾明的彩虹屁。 但他本人现在可没这心思。 “好了好了!完事了再拍老子马屁吧!都给老子起来!正午之前必须赶到烽火台!出发!全速前进!” ……………………………… 于是一个多时辰以后。 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半山腰。 而一座险峻的峡谷也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两侧都是陡崖和密林。 中间最多可容五人并肩而行。 终日刮着凉爽的山谷风。 “嚯!这风吹着舒服啊!大家进去休息休息!” 已经浑身是汗的曾明忍不住摘下了头盔,其他士卒见状也是有样学样,甚至有几个还直接脱起了身上的盔甲。 但贪凉有时候是会要命的…… “嘿!你们几个小心得卸甲风啊!” “啊呸!你个乌鸦嘴!” “就是!你还不如小心胡人在这——有埋伏!!!” 轰隆——!!! 只听一阵阵轰鸣声传来,大量的落石以山崩之势呼啸着翻滚而下,还有七八根滚木,更是扎堆堵住了峡谷的入口,几乎断绝了他们的后路! “快躲——!” 绝望的呐喊。 瞬间被淹没在肉体被砸碎的可怕声响中。 整支队伍乱作一团。 “敌袭!举盾防御!往前冲出峡谷!” 曾明厉声嘶吼,指挥着手下往眼前的生路冲去,但没想到刚冲到半路,就看到出口也被滚木给堵死了。 原本用来休息的峡谷。 顿时成了死地! “校尉!咱们怎么办啊?” “我特么怎么知道怎么办?快躲啊!” 曾明的心态已经崩了。 语气中的惊恐怎么都掩盖不住。 妈的!难道北夏人真来了!? 当然不是了! 两侧的山崖上,陈靖之等人把昨晚准备好的木石一个劲地往下扔,也不用瞄准,就这么宽的地方总能砸死几个。 尤其是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人。 他们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 现在扔得别提多痛快了。 “儿啊!爹给你们报仇啦!” “曾明狗贼!老子砸死你个龟孙!” “啊!给爷死!全都给爷死!” 唯独陈靖之这个计划制定者还保持着理智。 别看下方的峡谷里,越来越多的人被落石滚木砸得非死即伤,但毕竟他们只有一晚的时间准备,落石和滚木已经不多了。 果然没过多久。 他们的储备就消耗殆尽。 “校尉快看!上面没动静了!” “太好了!弟兄们快撤!原路退回去!” 曾明等人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如今就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顿时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来时方向奔逃。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陈靖之安排的后续攻击就来了。 “狼牙箭!放!” “快!快举盾!嗷!!!” 曾明刚刚下了一道命令。 就被一直盯着他的陈靖之一箭射中了屁股。 好在他今天带的都是心腹。 哪怕屁股中了一箭。 也硬是被残存的几名手下给救了出去。 “艹!曾明狗贼别跑!” “不杀这狗贼难消我心头之恨!几个残兵败将!追上去灭了他们!” 孟敖、林聪二人立马就准备用绳子下去追杀。 却被陈靖之给及时拦了下来。 “孟叔、林叔!你们快看那!” 顺着陈靖之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树冠晃动,飞起惊鸟无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显然是有着大队人马在快速靠近。 看样子要不了一刻钟就会和曾明碰上。 这时候追杀显然是来不及了。 “艹!怎么来的这么快?” 孟敖愤而拔刀劈在了眼前的山石上。 “孟叔莫急,今日这狗贼的心腹死伤殆尽,往后我们会有机会报仇的。” 陈靖之安抚了几句。 又看了看远处人马的情况。 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下去把这峡谷中的活人全部灭口,确保没人看出破绽,顺便把他们的人头带走,还可以为咱们的军功加加码!” “好!老子这就去砍掉他们的狗头!” 眼看曾明逃走。 孟敖等人眼睛都红了。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 除了那些被木石砸烂的,或者埋起来的。 但凡能找到的首级都被他们割了去。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曾明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 “曾明!你可知罪?” 随着一道炸雷般的声音响彻山道,刚刚逃出生天的曾明顾不上自己的屁股,一把推开自己的手下,着急忙慌地就跪了下去。 “高……高将军!”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 是一名顶盔掼甲、身材雄壮的虬髯大汉。 赫然就是负责镇守唐城县的荡寇将军——高烈。 而在高烈身后的山道上。 还伫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精锐甲士。 光从气势上看。 就不是曾明的手下可比的。 “烽火台示警!你身为戍主不据寨固守待援!何故轻敌冒进?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带的兵!你给本将军解释解释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顶情况如何!?” “胡人何在!?” 高烈的每一个字。 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曾明的心口。 头顶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 但他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就没法回答。 来的时候四十几个人,山顶山顶没上去,胡人胡人没见着,被人一通埋伏打得就剩四个了,就这还算上了他自己! 啪! “啊!!!” 高烈又不是傻子,一看曾明这不敢说话的样子,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气得他当场抽出鞭子对着曾明就是一顿猛抽,边抽还边骂。 “你个废物!” “擅离职守!” “轻敌冒进!” “损兵折将!” “还一问三不知!” “崔判官刚到你就给老子整这出!” “老子抽不死你的!” 曾明虽被抽了个半死,心里却一直在思索着脱罪之法,但当他听到“崔判官”这三个字后,顿时心里就凉了半截。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第5章 崔判官来了 “高将军,你口中的崔判官,说的可是在下呀?” 就在曾明被烈抽得惨叫连连。 几乎昏死之际。 一道沉稳的声音却是突然在高烈背后响起。 高烈整个人突然就这么僵住了,缓缓转头,这才发现一名皮肤黝黑、身着常服、外罩轻便皮甲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额……崔参军,高某……额……” 高烈显然不善言辞。 此刻竟想不出什么话来糊弄过去。 但那中年文士却也有意思。 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浅笑。 “看来崔某这几年事情办得不错,竟连高将军都听说过崔某的美誉。” “美……誉?” 高烈有点被整不会了。 镇北将军帐下咨议参军崔弘度,为诸幕僚之长,奉令代巡襄、均、随三州边务,清查军中诸多不法,这两年杀得是人头滚滚,人送外号“崔判官”。 意思是见了他就相当于进了阎罗殿。 多少人避之不及。 你本人管这叫“美誉”? 高烈张了张嘴,却最终闭了回去。 有些悻悻地挪开了身子。 把曾明给露了出来。 “曾校尉。” 崔弘度目光平静地落在如同烂泥般的曾明身上,一张黑脸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但问出的话却刀子一般,直插曾明的心窝。 “烽火台柴笼示警。” “乃边关第一等军情。” “你既已率部探查至此,想必有所发现。” “此刻,还请当着高将军与本官的面,据实以报。” 崔弘度微微俯身。 声音更沉,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下。 “山顶烽火台,是陷落了?还是仍在坚守?” “敌踪何在?规模几何?” “你麾下数十精锐募兵,又为何……折损至此?嗯?” 崔弘度每说一句。 曾明身体的颤抖就重上一分。 张嘴似乎是想要辩解。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 最终,曾明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脑袋往旁边一歪,竟是当场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咦!晦气!” 高烈见状啐了一口,满脸厌恶。 崔弘度直起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看来曾校尉伤势不轻,心神激荡,一时难以回话,来人。”召来随军医官,他交代道:“好生照看曾校尉,务必保住性命,待他清醒再行问话。” “高将军。” 崔弘度转向高烈,语气不容置疑。 “烽火台情况不明,刻不容缓,你我当火速上山,一探究竟!” “正合我意!” 高烈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 闻言当即令本部精锐甲士加快脚步。 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曾明遇伏的峡谷,入口处巨大的滚木横七竖八堵在那里,上面沾满暗红的血污和破碎的布片。 高烈命人搬开滚木。 进入之后,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遍地都是模糊的血肉与破碎的甲胄。 岩壁上喷溅着大片大片的血迹。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到处都是被割去首级的无头尸体。 饶是久经沙场的高烈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此等险地都敢轻入!白白死了这么多人!这曾明当真是个废物!” 崔弘度虽然也是面色难看,但目光却集中在那些尸体的细节上,甚至还亲自拔出了几支狼牙箭细看了起来。 “高将军,这些尸体的颈部割口很新,敌军没有走远,我们快追!” “末将明白!来人!前方开路!” 一行人好不容易走出了峡谷。 却发现后面的路,依旧被人为设置了许多路障。 倾倒的树木、堆积的乱石。 虽不致命,却大大迟滞了队伍行进的速度。 气得高烈骂骂咧咧,不断催促士兵清理。 崔弘度则甚少言语。 手中攥着那几支狼牙箭。 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 一路走走停停。 当崔弘度和高烈终于率军登上云蒙山巅。 抵达烽火台时。 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好在先头部队早就提前抵达,并与烽火台内的八人取得了联系,插满箭镞、遍布火烧痕迹的吊桥已经放下,并在桥头点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陈伯坚、孟敖、林聪、陈勇、李敢五人。 连同陈靖之、李兴赐、陈邈元三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 早已列队在烽燧前等候。 而在他们身后,是几十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首级。 甚至还整齐垒成了一座小小的京观! “卑职云蒙山烽火台戍卒伍长陈伯坚,参见高将军!参见崔参军!” 陈伯坚带头行礼,声音嘶哑却洪亮。 “昨夜戌时三刻,突遭大队胡人袭击,贼子凶悍,攀援峭壁,潜入烽燧!我等仓促迎战,浴血拼杀!奈何贼众我寡,众家子弟为护烽燧,力战殉国者……十一人!” 说到这里,陈伯坚声音哽咽。 先是指向孟敖、林聪。 “孟敖、林聪二户,壮烈……绝嗣!” 又指向陈勇、李敢。 “陈勇、李敢二户,仅余一子!” 最后才指向了陈靖之。 “此乃卑职独子,侥幸活命。” “另有奉曾校尉之令,和小儿辈同来驰援的募兵十一人,见胡人稍作退却后主动出击,最终不知所踪。” “我等坚守至今,幸保烽火台不失!” “共斩获胡虏首级四十六颗!” “缴获胡刀、骨朵、弓箭若干!” “还请将军、参军验看!” 陈伯坚说完,猛地单膝跪地,他身后的众人也随之跪倒,头颅低垂,气氛沉重而肃杀,震撼得高烈及其麾下甲士久久无言。 崔弘度也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缓步走向了那座京观。 接连查看几颗首级之后。 便将审视的目光集中到了陈伯坚等人的身上。 这让众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和先头部队联系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位的身份,镇北将军帐下咨议参军,奉令巡视三州边务,以明察秋毫、铁面无私著称。 难道他真的看出些什么了?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众人的后背就被冷汗浸透。 李兴赐的腿甚至都抖了起来。 察觉到这一点,陈靖之心中顿感不妙,一只手偷偷摸向腰间的佩刀,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万一情况有变,就立刻拿下这姓崔的! 但出人意料的是。 崔弘度并没有对首级的真伪发表任何看法。 而是当众宣布。 “云蒙山烽火台戍卒五人及其子弟,临危不惧,浴血死战,功勋卓著,本官代镇北将军行辕嘉奖如下!” “伍长陈伯坚,擢升队正!” “戍卒孟敖、林聪、陈勇、李敢,擢升什长!” “陈伯坚、陈勇、李敢三户,子弟殉国,忠烈可嘉,免劳役一年!” “孟敖、林聪两户,忠烈满门,壮烈绝嗣,免劳役三年!” “另!自府库调拨相应钱粮!以做嘉奖、抚恤!” 崔弘度的声音清晰有力。 在寂静的山巅回荡。 陈伯坚等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与悲恸交织的复杂情绪,重重叩首。 “谢参军!谢参军恩典!” 南楚军中最低一级是普通士卒。 往上是伍长、什长、队正、校尉、将军。 也就是说,烽火台五人全部连升了两级! 还有那个免劳役。 看似比不上连升两级。 但这意味着今后一到三年的时间里,他们基本只需要老老实实种田就可以了,尤其是孟敖、林聪两人还不到四十岁,说不定还能鼓捣个孩子出来。 所以他们能不激动吗? “真是……太好了……” 陈靖之在欣喜之余,也暗自松了口气。 可当他抬起头的瞬间。 却发现崔弘度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这一变故惊得他差点就要拔刀发难。 但恰在此时。 前方的队列中传来了一阵嘈杂。 “参军!曾校尉醒了!” 一听到曾明来了,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陈靖之也松开了紧握刀柄的那只手,但目光却始终盯着崔弘度。 他有些摸不准这姓崔的脉了。 再说曾明这厮。 他是被两个士兵给架上来的。 身上的鞭痕,以及屁股上的箭伤虽然被简单处理过。 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精神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曾明!” 崔弘度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身为戍主,烽火示警,不据寨坚守,反轻敌冒进,致麾下精锐募兵死伤殆尽!更强驱年弱军户子弟出战,累其十一人殉国!此乃大罪!” 此话一出。 曾明浑身一阵哆嗦。 当场就跪了下去。 “念你有伤在身,本官暂不深究你指挥失当之责。”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判罚如下!” “即日起革去你校尉实职,改为代校尉,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另!此番五户嘉奖,及阵亡将士抚恤之钱粮,自尔俸禄及万安戍公帑支取,不足者,由尔自行筹措!限十日内送至各户!若有半分差池,或再有失职之举……” 崔弘度眼中寒光一闪。 “数罪并罚!定斩不饶!” 轰隆! 崔弘度的判决如同五雷轰顶。 狠狠劈在了曾明头上! 改为代校尉。 钻营多年才的来的校尉实职没了。 罚俸一年,承担嘉奖、抚恤之钱粮。 搜刮多年的家底也被没了。 没了? 没了! 全都没了! “噗——!” 曾明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一口老血当场就吐了出来,身体猛地一挺,眼白一翻,再次直挺挺地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哼!没用的东西!” 高烈厌恶地别过了脸。 麾下士卒也是纷纷面露不屑之色。 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当兵的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废物指挥官! he~tui! 崔弘度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倒在地的曾明。 仿佛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 他再次转向陈伯坚等人。 “陈队正,嘉奖、抚恤之事,本官自会遣人督办,尔等忠勇,将军府必有后赏,稍后随本官下山好生养伤,高将军自会安排他人驻守烽燧。”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对高烈道:“高将军,此地事了,我们下山。” 第6章 将错就错,歪打正着 转眼三日过去。 令所有人惊惧的“胡人入侵”并没有到来,但万安戍上下的紧张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那位崔判官的滞留,平添了几分压抑。 这三天。 陈靖之被父母勒令在家休养。 只因医官看过他的头伤后,交代他务必好生休养。 “靖之,来把这碗参汤喝了,娘特意托人去集上买的参须……” 母亲李素娥端着小碗,小心翼翼喂了过来,说是参汤,碗底只有几根细如发丝的参须,却已是这个家能拿出的最好补品。 陈靖之依言喝下。 心中泛起一丝暖流。 但目光却透过简陋的窗户望向了外面。 那崔弘度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留在万安戍这穷乡僻壤的就不挪窝了。 吓得曾明那厮拖着病体,几乎是砸锅卖铁、东挪西借,竟真在昨日把崔弘度当众许诺的嘉奖抚恤钱粮,一文不少、一石不缺地送到了他们五户手上。 一碗参汤下肚。 恰巧陈伯坚就从外面回来了。 李素娥见状白了他一眼。 然后一句话不说就端着碗走了。 “儿砸,你娘还生气呢?” “不然呢?” 陈靖之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不是气你把上面嘉奖的钱粮,全都分给了孟叔、林叔他们,而是气你不跟她商量,搞得好像她是什么不识大体的人似的。” “啊这……” 陈伯坚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 但好在宝贝儿子马上就说起了正事。 “爹,那位崔参军还没动静吗?” “是……也不是。” 陈伯坚眉头逐渐紧皱。 “这位崔参军三天来看似足不出户,但门下的军士却在到处走动,甚至进山搜索,说是要清剿胡人,外面还不停有快马传来加急密报,只怕……” 说实话。 他本人对崔弘度还是很有好感的。 许诺的钱粮盯着送到了。 晋升也落实了。 至少明面上崔弘度是真的没有亏待他们。 可万一被他查出点什么……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崔参军有令,传陈靖之即刻前往军寨回话!” 来了! 陈伯坚立刻就准备抢着出门。 却被陈靖之给死死拉住。 “爹!让我去!” “不行!有什么事我扛着!怎么能让你一个娃娃出面?” “哎呀!你就信我吧!” “你!” 父子俩一番拉扯,陈伯坚终是拗不过儿子,眼睁睁看着他穿好衣服,并当着他的面将一把匕首藏进了袖子。 “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去去就回。” 陈靖之最后安抚了一下老爹。 随后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大步走向了屋外…… ……………………………… 跟着那几个军士。 陈靖之一路来到了崔弘度在军寨的临时住所。 只见他独自一人端坐在主位上。 看到陈靖之进来,目光中充满了审视。 “晚辈陈靖之,参见崔参军。” 陈靖之躬身行礼。 但崔弘度却并没有立刻答话。 而是先屏退了几名军士。 “你们几个出去守着,没有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遵命!” 几名军士走后,屋内就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陈靖之躬身许久,直到腰都快麻了,这才听到崔弘度开口道。 “陈靖之……你的头伤如何了?” 陈靖之拱手答道:“谢参军挂念,已无大碍。” “无大碍?我看未必吧?” 崔弘度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声音陡然转厉。 “若是头伤无碍!怎会想出那么胆大包天的计策!?” “靖之不懂参军的意思。” “不懂?” 崔弘度猛地一拍案几,抓起上面的一支狼牙箭,几步走到了陈靖之面前,伸手几乎将箭镞戳到他的鼻尖。 “这仿造的狼牙箭!还有那伪造的首级!” “本官花了三天的时间,汇总了所有能查到的消息,你还以为本官不明真相?” “反杀王彪,火烧柴笼,伏击曾明,伪造军功,甚至三日前的晚上,你这主谋都准备拔刀挟持本官了!真是胆大包天……” 崔弘度还想说下去。 却发现陈靖之突然直起了身子。 “参军,我等只求活命。” “你……” 短短一句话,却让崔弘度顿时怔住了,二人对视良久后,终是崔弘度踱回桌后,重重坐下,手指用力揉着眉心,面容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纠结。 “唉,本官何尝不知。” “这大楚边镇,像曾明这样勾结胥吏、盘剥军户,视人命如草芥,为了几亩薄田就敢行灭门绝户之事的军官,本官见得还少吗?” “本官最痛恨的就是曾明这等蠹虫!” “我知你们所求,不过活命二字。” “虽手段酷烈,以牙还牙,却也……情有可原。” 听到这里。 陈靖之面容微怔。 这是在帮他说话吗? “只是你们捅的篓子也太大了!云蒙山烽火一起,三州震动!镇北将军行辕连夜调兵遣将,各州县粮秣转运、民夫征发,耗费钱粮人力无数!若无北夏大军压境,这滔天的罪责,谁能担待得起?” 崔弘度突然抬起头来,眼神颇为复杂。 “你说,本官该如何自处?如何上报?” 对此,陈靖之神色如常地回答道:“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 “云蒙山以北的唐州,乃是北夏与我镇北边军对峙的重镇,此番夜袭我大楚烽火台,定是唐州境内有大军秘密调动,恐我等察觉,欲绝我耳目,幸将士用命,方才揭露其阴谋。” “将士用命?揭露阴谋?” 崔弘度都被气笑了。 “你的意思是,本官不但要帮着你们欺瞒朝廷,还要帮你们继续请功不成?那万一我军的探子回报一切正常,唐州境内并无异动呢?” “不会。” “不会?” “镇北将军说有异动,那就是有异动。” “你!” 崔弘度闻言拳头一紧。 好小子!还想把赵将军也拉下水! “当然,参军若是觉得靖之的人头……” 说到这里,陈靖之顿了顿。 然后语气突然变得欢快了起来。 “嗷,再加上曾校尉九族的人头,如果可以把这篓子给堵上,大可如实上报,就说军官贪图军户田产,欲假借胡人名义行灭门之举,军户陈靖之胆大包天,燃起烽火,玉石俱焚,顺便再将我明正典刑,到时候公布天下,参军定会引得朝野赞叹、军民振奋的。” 这话越是说到后面。 就越是阴阳怪气。 听得崔弘度脸皮都抽了抽。 这种荒唐的事情是可以如实上报的吗? 且不说朝廷方面的政敌。 先考虑考虑大楚百万军户的想法吧。 影响团结啊! 要不然那天晚上他干嘛要急着把事情定性呢? “嘿!你这竖子!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大概我上辈子当过官吧,出事先捂盖子不是应该的吗?” 陈靖之摸了摸鼻子。 嗯,虽然只是个村长。 “你……你这竖子!气煞我也!” 尽管崔弘度心里已经被说服了,但被一个小屁孩拿捏的感觉可太难受了,急得他原地转了两圈,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就不怕本官现在就斩了你!以正国法!?” “怕!但为求活命,靖之别无选择。” 陈靖之再度恢复正色,躬身说道。 “事已至此,全凭参军决断,若参军决意要杀靖之泄愤,靖之甘愿受戮,只求参军念在我父戍边多年,家中老母无辜……饶他们性命!” “什么?你……” 崔弘度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惧色的年轻人。 脸色一变再变。 最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本官在这边关多年,见惯了蝇营狗苟,却未曾见过你这样的少年,有勇有谋,更有担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杀你……本官还真有点舍不得——嗯!?” 正在那煽情呢。 崔弘度却突然摸到了什么。 “欸?参军你想干嘛?” “给我!” 崔弘度怒气上涌,不顾陈靖之的反抗,强行扯开了他绑好的袖子,当场从里面抽出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 “好小子!胆大包天!本官要是想杀你!你还想拉本官垫背不成!?” “不敢!” 眼看事情不妙,陈靖之掉头就跑。 奈何门口站着几名军士。 没跑两步就被人给摁地上了。 “啊!气煞我也!把他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欸?参军?参军!” 陈靖之有点傻眼了。 刚刚还在夸我呢。 咋就突然要挨板子了? 艹!早知道就不带那把破匕首了! “报——!参军!八百里加急!” 恰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纵马闯入了院内,马还没有停好便一跃而下,匆忙将一份密报交到了崔弘度手上。 这一变故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崔弘度打开密报一看。 当场就变了脸色。 而后转头瞪大眼睛看向了陈靖之。 “参军?难道这密报还能跟我有关不成?” 陈靖之也趁机挣开了被束缚的双手,下意识上前从崔弘度手中把密报拿了过来,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唐州大军集结?北夏南侵在即?歪打正着啊参军!额……参军?” 这时他才发现。 崔弘度的脸已经快黑成碳了。 “好小子!本官手里的密报你也敢抢?拖下去!三十大板!往重了打!” “欸?我错了!我错了参军!参军!” “给我狠狠的打!让他长长记性!” “嗷!啊!喔!” ……………………………… “诶呦……诶呦……” 就在陈靖之挨板子的同时。 这戍军寨之中还有另一个人的屁股在受罪。 那就是校尉曾明。 哦不对,现在是代校尉了。 自从屁股上中了一箭,又被高烈抽了一顿鞭子之后,他这几天就只能趴着休息了,而为了凑足崔弘度许诺的钱粮,更是掏空了他的家底。 心痛之余,也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好在,他还剩下三个忠心耿耿的手下。 也就是峡谷遇伏幸存的那几个。 “校尉!大事啊!” 曾明正在那嚎呢。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心腹突然闯了进来。 “什么?” 曾明最初还有些疑惑。 但当他听完心腹的耳语。 当场就脸色涨得通红。 一口老血几欲喷出。 “你说什么?死的全是我们的人!?” “千真万确啊!” 手下拍着胸脯保证。 “但校尉放心,刚才我经过崔参军院子的时候,发现陈伯坚家那小子正在那挨板子呢,肯定是崔参军从他口中逼问出了真相,但话已经说出口了,碍于脸面,所以只能小惩大诫了!” “哈哈!那岂不是本校尉报仇的机会到了?” “校尉说的是啊……” 第7章 曾明喊冤 “嗷!痛痛痛!两位大哥轻点啊!” 整整三十大板过后,两个军士才一边憋着笑,一边把“虚弱不堪”的陈靖之架进了屋内,然后在崔弘度的示意下又退了出去。 “哼,现在知道疼了?刚才胆子不是挺肥吗?” 崔弘度端坐在主位上。 看着陈靖之凄惨的模样。 心里的火气总算是消了大半。 “参军,小的知错了……嘶!” 陈靖之扶着柱子赶紧认怂,虽然刚才那几个军士下手很有分寸,绝对是手下留情了,但那可是三十大板呐,屁股没点事是不可能的。 “你这性子不收敛点早晚出事!” “是是是!”陈靖之疯狂点头。 “今后在军中,万不可如此恣意行事,否则军法无情,谁也救不了你!” “谨记谨记!”陈靖之继续点头。 “那你午后就去报到吧,手续本官已经给你安排好了。” “多谢——参军你说什么报到?” 陈靖之突然愣住了。 虽然按大楚制度,军户子弟十六岁就可入伍,甚至战时标准还会降低,但是这一般不适用于独生子啊?他还想苟几年种田来着。 但这事吧。 其实也跟他有关。 “万安戍定额五百兵丁,此番因烽火台之事折损五十三人,这都是你小子干的好事,现在想置身事外?” 陈靖之:“啊???” “怎么?不愿意?”崔弘度瞥了他一眼。 “愿意!当然愿意!晚辈早就想为国效力了!” “这还差不多。” 见陈靖之立刻表态。 崔弘度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下来。 特么的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万安戍的募兵都快被他灭干净了,现在不给他点教训,日后还不知道闹出多大麻烦! 而且从这小子的表现来看,是块材料。 不打磨打磨可惜了。 “说到底,你现在都是有功在身,再加上大战将起,正值用人之际,本官就破例给你一个什长当当,还有那晚与你在一起的李兴赐、陈邈元,若是愿意入伍,本官也给破例给他们一个伍长的职位。” “此事当真?” “当真。” “多谢参军!” 陈靖之眼睛瞬间亮了。 心中不禁狂喜。 这不是送他一个铁打的班底吗? 乱世,枪杆子才是立身之本! 其余的都是虚的! “只是参军……靖之还想再求您一件事。” “你是说曾明?” 崔弘度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以为这三日本官只查了你那点事?” 说完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叠厚厚的文书。 丢在了陈靖之面前。 “看看吧!这些都是曾明的罪证!” “勾结粮官,倒卖军粮,数额巨大!” “克扣军户口粮、冬衣,致使军户多人冻饿而死!” “巧取豪夺,兼并军田,逼死数十条人命!” “更令人发指的是,他纵容手下募兵,强抢军户妻女淫乐!其中被逼投井、悬梁者,便有十四人!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崔弘度的声音如同寒冰。 而陈靖之看着那叠厚厚的罪证。 听着那一桩桩的血案。 表情也愈发狰狞了起来。 他隐约知道曾明这些年干过不少破事。 但没想到曾明和他手下那帮人胆子这么大。 比他想象的还要恶毒百倍! 简直没一个是人! “杀!都该杀!” “当然该杀!”崔弘度和他意见完全一致。“本官正要将此人明正典刑,就算你不说,本官也饶不了他和他手下那些蠹虫!” 就在这时—— “崔参军!崔参军!卑职有重大发现!天大的冤情啊!您要为卑职做主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紧接着就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围观军士的窃窃私语。 曾明? 陈靖之和崔弘度对视一眼。 都是认出了这厮的声音。 出门一看,才发现他被仅存的三个心腹用门板抬着,此时就这么直挺挺地趴在院外,脸色惨白如鬼,却透着一股极致的恨意与癫狂。 而更让两人惊愕的是。 院外还有一个五花大绑、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人在场——陈伯坚! “爹!?” 陈靖之当场就急了。 崔弘度也是怒气上涌。 “曾明!怎可擅自绑人!这是怎么回事?” “崔参军!您被蒙蔽了!” 曾明用尽力气嘶喊。 想要尽可能多地把人吸引过来。 “根本没有北夏大军入侵!是陈伯坚和他手下那帮杀才!他们误点烽火!为了掩盖罪责!于是设计屠戮同袍!伪造军功啊!” “还有方才来的路上!卑职恰巧看见这厮鬼鬼祟祟地藏在院外角落!被卑职几个拿下后!还从他身上搜出了凶器!” “这分明是眼看您打了他儿子板子!事情败露!要对参军不利啊!” 听到陈伯坚身怀凶器。 崔弘度不禁狐疑地看了看父子二人。 这绝对是亲生的! 但在曾明看来。 这分明是不满的信号啊! 于是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指向身后三个心腹。 “首级的事情他们可以作证!那些所谓的胡人首级里!有好几个我们都认得!全是我们万安戍的募兵兄弟啊!请参军明察!” 那三个心腹也立刻跟着嚎叫。 “是啊参军!我们亲眼所见!” “死的全是咱们自己人!” “还请参军明察啊!” 这番指控。 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瞬间在围观的人群中炸开了锅! “什么?陈伯坚才刚刚凭军功升了队正,现在说他们杀的全是自己人?” “怎么不会?那可是队正!咱万安戍总共才十个!手下统领五十户!这下不但不用种地了!每月还能领上一份钱粮!换成谁都会铤而走险啊!” “你放屁!老陈我认识!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认识?你不会是同谋吧?” “啊呸!我看是你眼红见不得人好吧!” 感受到身后越来越嘈杂的人群,曾明心中暗喜,随即表演得更加卖力了,却丝毫没有注意到眼前崔弘度的表情有多难看。 “闭嘴!” 崔弘度猛地一声大喝,震慑全场。 而后目光如电,死死盯着眼前的曾明。 “你刚才说根本没有北夏大军入侵?是陈伯坚他们误点烽火?” “是啊参军!您现在跟卑职去看那些人头——啊!!!” 崔弘度大步走出院外。 猛地一脚将曾明踹翻在地。 而后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狠狠扔在了曾明脸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本官刚刚收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北夏在唐州境内秘密增兵数万!摆明了是要南侵!你身为戍主!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污蔑功臣!蛊惑军心!?” “啊!?” 第8章 明正典刑,烫手山芋 北夏大军集结的消息一出,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曾明的第一反应也是不信,但当他颤颤巍巍地打开那份密报之后,整个人都傻了。 “不……不可能……假的!一定是假的!” “怎么?难道本官收到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还能有假?” 感受到崔弘度冰冷的视线。 曾明急忙摇头,双手将那份密报还了回去。 但依旧没有放弃挣扎。 “卑职不敢!但……但那些人头确实是都是——啊!!!” 崔弘度又一脚狠狠揣在了曾明屁股上。 而且刚好就是中箭的地方。 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但接下来才是他哭的时候。 “陈靖之!给本官把那叠文书拿来!” “是!参军!” 刚才趁着崔弘度震慑全场,陈靖之将陈伯坚救了下来,解开绳子后才发现,自家老爹被打得是浑身是血,几欲昏迷,早已是恨得双目尽赤! 现在听到这话。 陈靖之三步并作两步。 立刻到屋内把那叠文书取了出来。 “念!” 崔弘度一声令下。 陈靖之当即红着眼睛大声念道。 “天鉴三十二年夏,曾明强占军户张楚家河滩地五亩,逼死张楚后!致其老母冻饿而死!” “天鉴三十二年冬,曾明伙同党羽克扣戍卒冬衣饷银,致十九人冻伤,两人冻毙!” “天鉴三十三年春,曾明觊觎军户刘方之妻,诬陷刘方盗窃军粮,将其杖毙,强占其妻,后又将其交由党羽凌辱,致其不堪受辱自尽!” “天鉴三十三年夏,曾明……” …… 刚念不到三条。 曾明就给吓尿了。 一桩桩,一件件。 累累血债!罄竹难书! 围观的军户们起初是震惊,接着是愤怒,当他们听到那些熟悉的,发生在自己或邻居身上的惨剧时,压抑多年的怒火,终于如火山般爆发出来! “畜生!曾明狗贼!” “杀了他!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原来张楚是被他害死的!” “我爹就是那年冬天冻死的!狗官还我爹命来!” “刘方夫妇俩当时才刚成亲啊!你个狗日的!” “杀!杀!杀!” 群情激愤,怒吼声震天动地! 曾明和他那三个心腹当即吓得面无人色。 崔弘度抬手,压下了震天的怒吼。 “曾明!你身为戍主,不思报国,反行此等祸国殃民、人神共愤之恶行!更于大战将起之际妖言惑众,污蔑有功将士,动摇军心!数罪并罚!罪无可赦!来人!” “在!”周围如狼似虎的军士齐声应诺。 “将此獠及其三名同党拖出军寨外!令万安戍军民前来指认罪状!本官要将其明正典刑!” “遵命!” 军士们毫不留情。 当场就把绝望哀嚎的曾明四人,如同死狗一般地往军寨门外拖去。 而消息一传开。 万安戍上下近三千男女老少。 在短短两个时辰之内就拖家带口的全来了。 将那处被临时选为刑场的小丘围了个水泄不通。 要不是有崔弘度麾下的军士维持秩序。 恐怕还没开审就被石头砸死了。 很快,一个又一个苦主大胆站出来指认曾明四人,就算是那些已经死了的募兵,干的那些个破事也都被人翻了出来。 而死到临头。 曾明四人也是丑态百出。 一开始他们是极力否认,然后发现证人和证据太多,无法抵赖,就开始卖惨,发现卖惨也没用,就开始胡乱攀咬了起来。 有些是真的和他们同流合污。 有些则是冤枉的。 甚至曾明临死前都在大喊。 “参军!卑职死不足惜!可陈伯坚等人当真是伪造军功啊!他们罪该万死!您可千万不能被他们蒙蔽啊!一定要将他们绳之以法啊!” 但对此。 崔弘度只有冰冷的两个字。 “行刑!” 镇北将军有天子授予的“使持节”特权,地方刺史以下官员可先斩后奏,崔弘度奉令代巡三州边务,杀个小小的校尉根本不用请示。 最终,曾明被枭首示众三日。 其余同党,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并且家产全部充公。 家属发配边远州县戍边! 而看到这些人的结局,现场瞬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军户们积压多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无数军户激动地跪倒在地。 朝着崔弘度的方向叩拜。 “杀得好!” “参军英明!” “青天大老爷啊!” 崔弘度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侧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被儿子搀扶着的陈伯坚身上。 “队正陈伯坚!” 这一变故让陈伯坚措手不及。 但也只得急忙拱手待命。 “曾明已死,万安戍兵丁缺员近六十人,本官命你暂代万安戍校尉一职,限期一月之内补足缺员,其所兼并军田亦限期一月清理完毕,重新划分田界!” “啊?什么?这!” 陈伯坚都惊呆了。 这么大的事怎么突然就丢到他头上了? 但崔弘度的话还没说完。 “本官只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事成你便是这万安戍的正职校尉,若有半点差错,亦或敢有徇私枉法之举,曾明就是你的榜样!” 陈伯坚喉头滚动。 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 补员、清田。 这两件事哪个不是烫手的山芋?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突然,他感觉袖子被人轻轻扯了一下。 “爹,赶紧应下来。” “不行,这会害死我们全家的!” “爹!信我!” 看到陈靖之那坚定的眼神,再想到他这几日里惊人的表现,陈伯坚竟平添了几分胆气,一咬牙,当即大喊道。 “卑职领命!一月为期!定不负参军所托!若有差池!甘当军法!” 对此,崔弘度没有说话。 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随即招呼军士返回了军寨。 而原本聚在一起的军户们也心思各异。 甚至连被挂起来的曾明人头。 都没有几个去关注了。 “老陈!恭喜啊!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可得照顾一下我啊!” “陈队……啊不!陈校尉!以往多有得罪!我在这给您赔个不是了!” 陈伯坚瞬间被人群所淹没。 身边尽是讨好和谄媚的声音。 但除此之外。 他还隐约听到有人在背后骂道。 “呸!老子才不去拍他的马屁!敢让老子吃亏!等崔参军回来老子告死他!” 对此,他还能怎么办呢? 只能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打着哈哈应付过去再说了…… 第9章 什么叫专业对口啊? 军寨外的人群渐渐散去。 崔弘度也因为北夏大军秘密集结的事。 马不停蹄地返回了襄州镇北将军府。 陈伯坚被几个相熟的军户半扶半架地弄回了家里,一路上是浑浑噩噩,只觉得脚下发飘,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靖之呢?” 稍晚一些回家的李素娥看到这一幕都被吓坏了。 赶紧把陈伯坚扶到硬板床上躺下。 之前曾明行刑的时候她也在场,只是碍于人流太多,根本找不到自家的男人和儿子,后来陈伯坚成了代校尉,她立刻就被一些姐妹给围住了,好不容易才脱身。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 “素娥……咱家怕是要完了……” “说的什么胡话!” 听到陈伯坚带着哭腔的声音。 李素娥又急又气。 “曾明那狗贼不是被砍头了吗?崔参军还给你升了官……” “升官?那是个催命符!催命符啊!” 陈伯坚猛地提高了音量。 要不是浑身伤痛,他早急得跳脚了。 “先说补员!现在谁愿意来当兵?来了吃啥?饷银从哪出?还有那清田!曾明是死了!可是谁都想要好田!不想要坏田!随便来个不满意的!崔参军那把刀就得落到我脖子上!到时候……到时候你们娘俩……” 陈伯坚说不下去了。 只是绝望地闭着眼睛。 李素娥听完,脸色也煞白如纸。 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才站稳。 “爹,娘,我回来了——欸!爹你这是干嘛!?” 就在这时,半路失踪,不知跑哪去了的陈靖之回来了,陈伯坚瞬间睁开了双眼,身上的伤都不疼了,跳起来拿着扫帚就准备开打。 “你个小兔崽子!” “都是你撺掇老子接了这烫手的山芋!” “不然老子当时告个饶!指不定崔参军就换人了!”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托人教你识字!” “读了几本破书!心比天高!不知死活!” 陈靖之连连躲闪。 可陈伯坚就是不肯停手。 “老陈!你消消气!” “伯坚!别激动!” 好在,几声急促的劝阻打断了陈伯坚的咆哮,只见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人,还有李兴赐、陈邈元两个小子,一起涌了进来,狭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陈伯坚被这阵仗弄得一愣。 暂时忘了打儿子。 孟敖性子最急,立即上前解释道:“老陈,别怪靖之了,这事是崔参军定的,靖之、兴赐、邈元,他们仨……被崔参军强令入伍了!” “什么!?” 陈伯坚和李素娥同时惊呼出声。 李素娥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三个孩子都是家里的独苗啊。 现在眼看胡人就要打过来了。 这不是让他们去死吗? “不行!我得去找崔参军!他不能……” 陈伯坚手中扫帚忽地落地。 踉跄着就要去出门。 却被兄弟几个联手给拦了回去。 “老陈!靖之都跟我们说了!入伍后他直接授什长!兴赐和邈元也破例授伍长!大小也是个官啊!只要你以后当上正职校尉就出不了什么事!” “你们……你们也被这小子忽悠瘸了?” 陈伯坚气得浑身发抖,说完又要去拿扫帚,却被眼疾手快的李兴赐一把夺了过去,而身材高大的陈邈元更是直接挡在了他的身前。 借着这个机会。 陈靖之终于可以开口了。 “爹!您听我说!” “崔参军这不是在逼我们,而是在给我们一条生路!” “入伍、补员、清田,只要过了这三个坎!” “云蒙山的事就彻底翻篇了!” “翻篇?”陈伯坚眼前一亮,但瞬间又暗淡了下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眼下这三个坎要怎么过啊?补员和清田的事不能解决,我脑袋都保不住,还怎么照看你们三个小子?” “这事简单!别忘了我是干嘛的!” 陈靖之拍了拍胸膛,表情无比的自信。 知道看见众人那迷茫的表情。 才意识到自己有点上头了。 “额……咳咳!我的意思是我从小到处溜达,又读过几年书,这万安戍上下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亩田地,那心里都是有数的,所以这事对我来说,完全是专业对口!” 李兴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什么叫专业对口啊?” “就是正好撞我手心里了!” 陈靖之一拍手掌。 随即示意众人朝他围了过来。 开始一条一条说起了自己的应对之策。 不一会的功夫。 就让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陈伯坚,眼睛瞪得老大。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最后一咬牙,他也是豁出去了。 “好!干了!就按靖之说的办!清田!补员!老子……不!本官这个代校尉!就豁出去干他娘的这一票!媳妇!把家里的酒拿来!” 家里清贫。 只有一点为过年准备的浊酒。 平日里根本不舍得喝。 但要是过不了眼前这关。 一家人也不用考虑过年的事了。 因此李素娥当即大方地给每人倒了一碗。 就连三个小一辈都分到了一杯。 “我们五家本就是世交!如今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么齐心协力过了这一关!要么大家一起掉脑袋!干了这碗酒!明早就开始干活!干!” ……………………………… 翌日清晨。 新官上任的陈伯坚立刻展开了行动。 首先就是组建一支信得过的队伍。 现在他手下除了孟敖、林聪、陈勇、李敢以及陈靖之五个什长,还有李兴赐、陈邈元两个伍长外,一个嫡系都没有,这怎么行? 好在同为万安戍的军户。 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 仅仅一个上午。 就有三十多个现役兵丁被划到了孟敖等人的手下。 标准只有一个:老实肯干! 这种人不说能带来多大的惊喜,但办事绝对牢靠,而且平日里容易受到欺负,只要该给的待遇给足了,那就是铁打的基本盘! 当然了,光是有把子力气是干不了清田的事的。 至少你得识字吧? 好在万安戍现在的吏员都很可靠。 拉出来就能用。 因为不可靠的昨天就已经被崔弘度给砍了。 只要再补充几个识字的人进来。 陈伯坚手下的笔杆子和枪杆子就算是都有了。 而下一步,就是公布清田条例,只是那些吏员刚刚写了一份稿子出来,就被负责检查的陈靖之一把给撕掉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说人话行不行?” “可是郎君,咱们以往的告示都是这么写的啊?” “不不不!这次的告示我念!你们跟着写!大伙都知道,我老陈奉崔参军的令当了咱万安戍的代校尉……嗯?你们倒是写啊!” “啊???” 第10章 公平!公平!还是特么的公平! 军寨大门外。 一张崭新的的告示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前人头攒动。 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军户。 “大伙都知道,我老陈奉崔参军的令当了咱万安戍的代校尉,负责补员和清田的事,办不好就要掉脑袋。咱们先办清田的事!曾明那——???” 刘老丈识得几个字。 因此被大伙拉过来宣读。 但刚念几句就念不下去了。 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 这可把周围的军户们给急坏了。 “嘿!刘老丈!咋念到一半不念了?” “是啊!后面呢?可急死我了!” “大伙都等着听呢!” 无奈,刘老丈只得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咱们先办清田的事!曾明那……那狗日的这些年抢了大家伙多少地?大家心里都有本账!现在我老陈给大家三天时间。” “凡是被曾明和他那些狗腿子强占过、骗走过、多量过田地的。” “甭管是水浇地,还是旱地、山坡地。” “赶紧的!拿着你家的老地契、田亩册子到军寨里头登记!” “没有也可以去找证人来作证。” “记住!就三天!往后就不作数了!” 听到这里。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告示是这么写的!? 这也太……太直白了吧!? 跟平时那些绕来绕去的官文完全不一样啊! 但……真他娘的好懂啊! “登记完了,咱就重新量地!” 刘老丈似乎也品出点味道来了,念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个是我老陈的兄弟,他们会带着军寨的文书先生,一家家、一块块地去量!用官尺!保证公平!绝不用大小尺糊弄人!” “啥?官尺?不用大小尺?” 有人难以置信地喊出了声。 大小尺。 那是曾明盘剥他们的惯用伎俩。 三亩地能给你量成五亩。 坑死人不偿命! “对!官尺!就一把!” 刘老汉提高了音量, “还有!要是你觉得量得不对,不服气!行!把你自家的尺子拿出来!当着大家伙的面,咱们一起量!量到大家都认账为止!量完了,当场钉桩子!写文书!你一份,军寨一份,送崔参军一份!白纸黑字,谁都赖不掉!” “好——!!!” 短暂的寂静后。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公平!太公平了! 在以往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刘老丈还没念完。 “丈量的时候万一有了争执!别打架!也别憋着!到军寨来当堂对质!老陈我带着儿子给你们断!有证据的还地!没证据还想耍横霸占的?哼!军法伺候!曾明的脑袋还在那单挂着!刚好去给他做个伴!” 最后这句带着杀气的警告。 非但没有引起反感,反而让欢呼声更高了! 就该这样! 对付那些泼皮无赖,就得用狠的! “太好了!” “陈校尉仁义!” “早该这么办了!” 无数饱受欺压的军户激动得热泪盈眶,根本不用催促,人群如潮水般散去,又如潮水般涌向军寨大门,争先恐后地去登记! 家里有地契的翻箱倒柜。 没有的赶紧拉着邻居作证。 原本计划三天的登记造册工作。 在军户们的热情配合下。 仅仅第二天傍晚就基本完成了! 效率之高。 让那些习惯了衙门拖沓做事的吏员们目瞪口呆。 紧接着。 真正的硬仗——实地丈量开始了! 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人,各自带着一支精干的队伍出发了,队伍里有孔武有力、负责维持秩序和钉桩的青壮,有熟悉本地田亩情况的老农,更有不可或缺的、带着官尺和笔墨簿册的吏员。 丈量现场。 成了万安戍从未有过的奇景。 烈日下,田埂边。 官尺被郑重其事地摆出来,吏员高声报数:“曹何家,原下河湾水浇地,军户黄册登记五亩!现丈量结果——三亩一分!” “嗯?怎么差这么多?” 带队的孟敖浓眉一竖。 负责记录的吏员立刻翻出了前日登记的证词。 “回什长!六年前曾明丈量时用了大尺!硬把三亩一分量成了五亩!多收了六年的租子!曹何的老娘就是那年冬天……” “狗日的曾明!死了都便宜他!” 孟敖怒骂一声,大手一挥。 “按实际三亩一分钉桩!多收的租子,登记在册,回头看能补多少补多少!” 划分田界的木桩钉下。 曹何一家激动得嚎啕大哭。 周围等着丈量的人群也是感同身受。 因此愈发配合了起来。 哪怕有人心存疑虑,真拿出了自家的尺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方各出一人,拉着绳子重新丈量,结果往往是相差无几。 即便略有出入。 也在合理的误差范围内。 双方心服口服。 当然,也有不信邪想耍横的。 那厮仗着自己也姓陈,能和陈伯坚攀上点亲戚,硬说自家院墙外多出来的那一溜菜地是祖传的,胡搅蛮缠,阻挠丈量队。 “陈子牛!那地明明是我家开荒的!周围邻居都可以作证!” 苦主黄大山气得跳脚。 但陈子牛这泼皮却叉着腰,表现得肆无忌惮。 “你在这狗叫什么?老子也能拉人作证!这地明明是我家祖传的!” “你!” “吵什么!” 负责这片区域的林聪脸色一沉。 “有理说理!到军寨去!陈校尉自会断个明白!” 一行人闹哄哄到了军寨当堂对质,结果没等到还在养伤的陈伯坚,倒是等到了屁股刚好的陈靖之,上来就把让双方出示证据。 结果显而易见。 “证据确凿!此地归黄大山所有!” “欸!陈靖之!我可是你堂伯父!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怎么帮着外人?你爹呢?把你爹叫出来!老子要当面跟他说道说道!今天这事咱们没完!没完!” 陈子牛气得当场撒泼。 陈靖之看到后反而乐了。 刚好缺个杀鸡儆猴的榜样。 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胡搅蛮缠!还敢咆哮公堂!拖下去,杖责二十!” 听着那杀猪般的惨叫声。 围观的人群先是噤若寒蝉。 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叫好声! 什么叫公平? 这就叫公平! 敢胡搅蛮缠,堂伯父来了都不好使! 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的丈量工作顺畅无比,偶有小争执,在证据和可能的板子面前,也很快平息。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 万安戍上下数百户、数千亩田地的丈量、清退、重新划界工作。 竟然就这么奇迹般地完成了! 第11章 有人搞事 “来来来!满上满上!弟兄们辛苦了!清田这事干得漂亮啊!半个月就把整个戍的田全都清查完了!这第一碗先敬咱们自己!来!干!” 清田完毕后的庆功宴上。 几口大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肉粥。 意气风发的陈伯坚亲自给大家倒起了酒。 “敬咱自己!也敬陈校尉!” “对对对!干!” 众人轰然响应,气氛热烈。 实在是不容易啊,这半个月来大家为了清田的事,那是熬红了眼、跑断了腿,这才把清田这块硬骨头给啃了下来。 陈伯坚端着个碗挨个敬酒。 就连身为晚辈的李兴赐、陈邈元都兴奋地喝了几大碗。 这次他们也没少出力。 一个出脑子负责登记造册。 一个出力气维持清田秩序。 当得起长辈的一碗酒。 然而酒过三巡,气氛却渐渐微妙起来,兴奋褪去,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浮上水面,成了压在众人心头的石头。 “老陈。” 孟敖借着酒意凑了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田是清完了,界也划了,大伙都念着你的好,可桌上这好大一片肥肉怎么办?眼红的人可不少,一个分不好,咱们这半个月攒下的好名声,可就……”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上面堆着厚厚几本新造册的田亩簿子。 全是曾明那帮王八蛋搞得人家破人亡剩下的无主田地! 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而陈伯坚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眉头紧锁。 因为这正是他最头疼的事。 清田是立规矩。 得罪的主要是少数泼皮。 分田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利益。 要分给谁?怎么分? 稍有不公,立刻就是千夫所指! “这事得问郎君啊!欸?郎君人呢?” 也不知道是谁开了头,众人的目光立刻不约而同地搜索了起来,最终投向了蹲在角落里,正小口喝着粥的陈靖之。 “郎君!又到你出主意的时候了!” “是啊!你在这蹲着干嘛?” “你就赶紧开口吧!你怎么说咱们怎么干!” 清田的事名义上是以陈伯坚为主,但实际上牵头的始终是陈靖之,也因此现在一有问题,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 “嗯,办法早就有了,只是想等大家吃完了再说的。” 陈靖之放下碗。 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起身。 喧闹的场地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八个字!按功授田!扶危济困!” “首先,入伍子弟每人授上田五亩,清田期间,出人出力、表现卓著者,再授三亩,如此戍里近六十人的缺员想必也能解决了。” “其次,家中田亩稀少,人口众多,实在难以为继,连糊口都成问题的乡亲,亦在分田之列,可视具体情况授薄田若干,确保其家人不至于冻饿而死。” “至于偷奸耍滑、阻挠清田挨过板子、甚至心怀怨怼者?哼!等着吧!分完功勋之士与贫苦之家,若有剩余,再论!” “好——!” 陈靖之的话还没说完。 就引发了一片叫好之声。 众人都觉得按照这三条落实下去事情就妥了。 唯独最关心儿子的陈伯坚却发现了不对劲。 “靖之!是不是还有什么难处?” “当然有难处。” 陈靖之认真地点了点头。 “爹,我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分田政策没说,明早公布,一定会有人搞事,所以一方面我们要做好弹压的准备,另一方面为了服众……咱们得吃点亏。” “吃亏?吃什么亏?”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听呢。 却发现陈靖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 正是他爹陈伯坚…… ……………………………… 第二天一早。 军寨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都是家里有适龄男丁、又符合分田条件的军户。 大家争先恐后地前来报名入伍,原本近六十人的兵员缺额瞬间就不够用了,甚至有人为了抢最后一个入伍名额当场打了起来! 为什么? 就为了那实实在在的五亩上田! 陈校尉清田时的公正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那分田这事也必然是真的。 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而那些清田时出过力的家庭,也纷纷派家中子弟前来询问,他们何时能分到属于自家的那三亩上田。 某些家里确实揭不开锅的军户,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带着阖家老小跪地,隔着老远朝着军寨方向连连磕头。 整个万安戍都因为分田的事躁动了起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军寨深处,一间略显阴暗的屋子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九个在职多年的队正们在此齐聚一堂,个个脸色铁青,如同死了爹娘一般。 “按功授田?扶危济困?我呸!” 孙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老子在这万安戍当了十几年的队正!流血流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倒好!分田?连根毛都没有!全便宜了那些泥腿子!” 郑通也阴恻恻地接口。 “还不止呢!曾明在的时候虽然盘剥,可咱们手底下好歹有人使唤,田也有人‘帮着’种!现在那些泥腿子分到了田,谁还来给咱们种地?难道要老子亲自下田不成?” 在这两人的挑拨下。 其他七个队正也是纷纷开口骂道。 “陈伯坚这王八蛋是要绝我们的后路啊!” “特么的!队正、校尉每月有俸禄,不得参与分田!伍长、什长家里有二十亩地以上的,也不参与分田!合着老子一亩地都分不上?” “我呸!假清高!他不分!可他那宝贝儿子还有几个狗腿子都能分!凭什么我们不能分!” 几人越说越气。 负责牵头的孙魁见火候差不多了。 当场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 “哥几个!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陈伯坚刚当上几天校尉?就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万安戍离了我们这些老兄弟,他玩不转!” 于是翌日清晨。 以孙魁、郑通二人为首的九个队正。 就带着上百号人围住了军寨的议事厅。 其中不是对分田政策不满、觉得自己没捞够的兵油子。 就是贪心不足的泼皮无赖。 “陈伯坚!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兵!凭什么和新兵分一样多的田!” “陈校尉!你处事不公!寒了兄弟们的心啊!” 乱哄哄的叫嚷声。 瞬间打破了军寨清晨的宁静。 引得了不少人的围观。 但陈伯坚却也丝毫不带怂的。 听到动静当即就出门一声大喝。 “怎么的!你们想造反!?” 仿佛是早有预料,孟敖、林聪等人,瞬间就领着近三十几个清田队的兵丁冲了出来,不但手拿兵刃,还都身披铁甲! 瞬间就把这帮家伙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孙魁、郑通不禁对视了一眼。 这情况…… 怎么跟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啊? 第12章 翻手镇压 “孙魁!郑通!还有你们七个!身为队正!大清早聚众喧哗!冲击本校尉住所!你们难道真的想造反!?” 陈伯坚再次大喝。 一口造反的帽子扣下去。 当即就在这群人中间引起了一阵骚动。 他们只是贪心想多分几亩地罢了。 哪里有造反的胆子? “陈校尉!” 最终还是孙魁仗着资格老,梗着脖子站了出来。 “我等可不敢造反!我等只是不服!为何分田没有我等队正的份?还有这些老卒,都是为戍所效力多年,难道还不如那些刚入伍的娃娃?” 郑通也指着身后几个兵油子帮腔。 “就是!跟着我们来的这些弟兄!清田时也出了力!为何分田名单上没有?” 果然是这两个货在搞事! 陈伯坚双眼微眯。 随即猛地踏前一步。 火力全开。 “孙魁!放你娘的狗屁!” “你还有脸提功劳?老子问你!你孙家名下有上田三十五亩!中田二十亩!都是你祖上辛苦攒下的?啊呸!你祖上三代贫农!你爹死的时候家里就几亩旱地!” “你那五十多亩地怎么来的?你敢当着大伙的面说清楚吗?” 孙魁老底突然被揭,一时语塞。 陈伯坚顺势看向了其他几个队正。 “还有你们!郑通!张虎!李浑!” “你们哪个名下不是几十亩好田?怎么?还不够你们吃的?还想分田?老子这个代校尉家里就七亩水浇地!这次分田老子一亩不要!” “老子都没吭声!你们倒有脸来闹?” 最后,陈伯坚又把炮口对准了那些个被煽动的兵油子和泼皮无赖。 “最可气的是你们这群王八蛋!” “清田的时候你们出了力?出力帮倒忙吧?不是磨洋工就是偷奸耍滑!之前清田家家户户都得了好处!入伍子弟该分的田也没少你们的!还嫌不够?” “你们是不是要把整个万安戍的地都划给你们才满意?啊!?” 陈伯坚这一通连环嘴炮输出。 把原本就气势受挫的一群人彻底给骂懵了。 甚至有少部分见势不妙。 已经偷偷摸摸地开始往后退了。 围观的军户们更是听得解气。 纷纷开口叫好。 “陈校尉骂得好!” “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你们几个队正每人几十亩地还不知足?” “欸!陈子牛你别跑!上次你想多占黄大山家的菜地!校尉公子赏了你二十大板还不够!这次又跑来闹事!就该多赏你二十大板!” 眼看己方理亏,气势被夺。 孙魁、郑通二人对视一眼后。 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姓陈的!你少在这里装清高!” “对!你是不分田!可你儿子不分吗?还有孟敖、林聪、陈勇、李敢这四个狗腿子!你敢说这里面没有猫腻吗!?” “为什么不敢!” 一声清冷的喝声从背后响起。 正是闻讯赶来的陈靖之。 “这次分的田地有好有坏!上田优先分给入伍子弟!其次分给难以为继的贫户!我们五户以身作则!自愿放弃分田!今天在场的诸位都可以见证!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孙魁、郑通转头一看。 瞬间脸色煞白。 只因陈靖之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李兴赐、陈邈元。 以及数百名手拿锄头、扁担的老少爷们。 瞬间就将他们这一百多号闹事的人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民意如潮!大势已去! 陈靖之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然后给自家老爹使了个颜色。 陈伯坚立刻秒懂。 “孙魁、郑通等九人,身为队正,不思报效,反煽动闹事,质疑军令,扰乱军心!即日起革去队正之职!其余从犯!一并革除兵籍!全部拿下!” “遵命!” 如狼似虎的新兵和军户子弟一拥而上。 立刻将这上百号人给抓了起来。 而早已准备好的吏员们。 也随后对这伙人展开了单独审讯。 不出意外地挖出了不少黑料。 其中孙魁、郑通手上沾过人命,再加上现在既是秋后,又是战时,因此上报州县之后,即刻被判了斩首,家中田地充公。 其他七个队正也是被一撸到底。 除了最开始那几亩薄田。 其他的全部被收回重新分配。 还和那些想要浑水摸鱼的兵油子和泼皮无赖一起。 根据轻重被罚了几个月到几年的劳役。 自此,万安戍的兵丁迎来了大换血,所有偷奸耍滑者被全部逐出了队伍,取而代之的是老实肯干,对陈伯坚父子死心塌地的良家子弟。 之前一听陈靖之说跟他来能获得入伍名额。 那是老少爷们齐上阵。 二话没说,扛着锄头扁担就跟来了。 至于空出来的队正编制怎么办? 当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伯坚大手一挥。 直接把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人给安排上了。 “弟兄们,我家那小子这次分田让你们吃了亏,但我不能一直亏待你们,今后咱们领着朝廷的俸禄,一起把这万安戍给他经营得红红火火的!干杯!” 又一场庆功宴上。 陈伯坚和众人开怀畅饮。 这次大家再无忧虑。 因为清田和补员的事都已经彻底解决了。 材料也已经递交了上去。 崔弘度交代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 至于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人的晋升。 倒也没人敢说他们是走后门的。 毕竟这二十多天以来,他们在清田、分田这上面出的力也是有目共睹,大部分人对此都是表示服气的。 “可是老陈。” 孟敖高兴之余有些喝高了。 “咱们四个是升官了,可是咱大侄子才是出力最大的那个,你咋不把他也给升个队正?大伙绝对服气啊!是不是?” “是——!” 这话获得了在场众人的一致认可。 尤其是军寨的吏员们。 别看他们是动笔杆子的,但只有真正参与过才知道,这事不比动枪杆子容易,一个靠谱的上司有多难得,他们可太清楚了! “额……” 陈伯坚砸吧了下嘴。 其实他到不是没想过这事。 但主要是怕落人口实。 毕竟万安戍总共只有十个队正编制,其中孙魁、郑通等人空出来九个,还有一个是他升任代校尉空出来的。 现在自己坐稳了校尉的位置。 四个弟兄也都当了队正。 要是再把自家儿子给扶上位。 那吃相也未免太难看了。 “靖之,你怎么看?” 犹豫了半天,陈伯坚最终选择把皮球踢给宝贝儿子。 而陈靖之也很坦然。 “按原定的规矩,等新任的伍长、什长选拔完毕,由什长带队比武选拔,谁赢了谁当队正,我也不例外!” “比武选拔?你小子能行吗?” 陈伯坚看着他那还没发育完的瘦弱身躯。 语气中充满了怀疑。 但陈靖之却是看向了身边的李兴赐和陈邈元。 三人相视一笑。 不知道商量了些什么…… 第13章 鸳鸯阵,狼烟起 万安戍的风波已然平息。 相关材料文书也递交了上去。 只等崔弘度遣人核实。 陈伯坚就是名副其实的万安戍正职校尉了。 但这几天万安戍不但没有沉寂下去,反而愈发热闹了起来,只因之前的动荡在军中造成了大批军官的缺位。 伍长、什长总计缺额了几十号人。 于是按规矩采取了比武选拔。 要知道秋收早已结束。 因此这比武就成了万安戍上下最大的热闹,校场四周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军户百姓,喝彩之声此起彼伏,比年节庙会还热闹几分。 而在经过了几日的激烈竞争之后。 伍长、什长的人选终于确定下来了。 最后进行的,就是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队正选拔赛。 伍长、什长虽然待遇高于普通士卒,但终究是属于不入流的武职,可队正却是实打实的正九品武官,那还不抢破了头? 只是这次不能以个人勇武取胜了。 队正手下管着五十人。 必须要有基本的指挥能力。 因此这次选拔采取了十一人对十一人的方式,抽签对决,木刀木枪裹了布头沾石灰,点到即止,以“伤亡”多寡论胜负。 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直至决出六强。 陈靖之自然也带队登场。 身后跟着李兴赐、陈邈元。 以及八名精挑细选、体格健壮的小伙子。 这几天他们几乎消失了。 没人知道他们躲在哪里干什么。 如今一出现,瞬间吸引了最多的目光。 “看!咱校尉公子也上场了!” “啧啧,到底是校尉家的公子,有志气!” “有志气是好事,可这身板……对面可都是入伍十几年的老卒啊!” “是啊,你看他队伍里那俩小子拿的是啥?竹子?我的天!咱陈校尉也太抠了吧?连根正经长枪都舍不得给公子配?” 哄笑声顿时在陈靖之的队伍周围响起。 焦点则是队伍里两个新兵手里握着的大毛竹。 每根长度足有一丈五六尺。 换算成现代单位就是五米长。 虽然去掉了枪头和枝叶上的锋刃。 但稍微懂点历史的现代人一看就知道。 这正是戚继光《纪效新书》中记载的奇门兵器——狼筅! 陈伯坚坐在观礼台上。 看着儿子的队伍也是忧心忡忡。 只是在面上强装镇定。 而抽签结果也很快出来了。 陈靖之这支“娃娃军”的对手,赫然是万安戍里以勇力著称的王铁柱,这厮人如其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下十人也全是孔武有力的老卒。 看到抽签结果。 王铁柱咧嘴一笑。 对着陈靖之抱了抱拳。 眼神里却带着几分“陪公子玩玩”的轻蔑与随意。 “郎君,待会儿可得小心点,兄弟们手重。” 陈靖之微微一笑,抱拳回礼。 “王什长,请多指教。” 说完转身,看向了身后神情有些紧张的小伙子们。 “按我教你们的来!记住位置!听我号令!刀盾手与我在前!其次狼筅手!再次长枪手!镗钯手殿后!兴赐、邈元各顾两翼!机动策应!此战必胜!” “必胜!” 锣声一响,比武开始! 王铁柱一方根本没把陈靖之这群娃娃放在眼里。 一声呼哨,十一人如狼似虎,呈松散锋矢阵直扑而来! 显然是打算凭借个人勇武和经验。 一个冲锋就把眼前这群新兵蛋子冲垮! 然而,随着陈靖之一声清喝。 “鸳鸯阵!” 这群新兵蛋子立刻摆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阵型,陈靖之手持令旗居中,被两个刀盾兵护在身后,左右更是有着两根枝繁叶茂、足以遮蔽身形的狼筅! “这什么玩意儿!?” 陈邈元手持狼筅一个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王铁柱立刻挨了个正着。 然后一卷,王铁柱手中的长枪立刻被死死卡住。 然后还不等他反应过来。 狼筅的枝叶间,两根长枪如电般刺出。 精准地点在了他的胸前和肋下! 当场“阵亡”! “老大!艹!绕开这破竹子!冲过去!” 眼看自家老大上来就没了,王铁柱手下一声怒吼,即刻分散开来,但陈靖之一方也随之变阵,狼筅横扫间,长枪再次如毒蛇般刺出,又有两人“中枪”! 还有两人侥幸突破了狼筅和盾牌的封锁。 可负责殿后的镗钯手立刻迎了上去。 这种兵器兼具刺击与格挡功能。 一旦挡住了对面的兵刃。 配合的长枪手立刻上前补刀。 短短十几个呼吸间。 王铁柱一方就在陈靖之一方的严密配合下,被杀了个七零八落! “变阵!两翼前出!” 混乱中,陈靖之的声音再次响起。 鸳鸯阵立刻转换成攻击阵型。 对已经“死伤过半”的王铁柱形成了包围态势。 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战斗。 己方无一“伤亡”! “停!陈靖之队胜!王铁柱队淘汰!” 短暂的死寂后。 校场周围爆发出震天的惊呼和难以置信的喝彩! “我的老天爷!赢了?真赢了?” “那竹子真神了!快看!王铁柱脸都绿了!” “好家伙!这阵势跟个大刺猬似的!根本近不了身啊!” 观礼台上,陈伯坚猛地站起身,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随即爆发出畅快淋漓的大笑,拉着周围的人疯狂炫耀。 “哈哈哈哈!好小子!好阵势!” “看看!都看看!这是我儿子!我儿子!” “不愧是老子的种!哈哈哈哈!” 接下来的比武。 陈靖之的队伍成了最大的黑马。 也成了所有对手的噩梦! 一胜!再胜!三胜! 戚继光的鸳鸯阵在这个时空已然初露峥嵘。 陈靖之的队伍,以无可争议的全胜战绩挺进六强。 强势夺走了一个队正的名额! “郎君威武——!” 欢呼声浪中,万安戍的队正选拔终于结束了,当夜军寨里灯火通明,肉香酒气弥漫,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陈靖之也带着自己的队伍庆祝了起来。 “干杯!” 一碗浊酒下肚。 再次勾起了这些小伙子们心中的亢奋。 “靖哥!早在云蒙山上我就知道你能成事!” 李兴赐有些上头,连称呼都不知不觉地变了。 “就凭咱这鸳鸯阵!别说是万安戍里的老卒了!就是北夏胡骑咱都不带虚的!见面咱杀他个人仰马翻!邈元!你说是不是?” “我听靖之的!他说是就是!”陈邈元憨憨地挠了挠头。 这让陈靖之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义气这方面是不用说的,当初他私底下找到他俩,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自己入伍,本意是询问他们的意见,毕竟崔弘度也没有把话说死。 结果他们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为了堵家里人的嘴。 还撒谎说是崔弘度强令他们入伍的。 无形中败坏了崔弘度的名声。 但距离他心目中能独当一面的左膀右臂。 差距还是太大了点…… “兴赐,你话可别说太满,北夏胡骑威名赫赫,那可不是好对付的,倒时候真遇上了,你可别吓得尿裤子!” “怎么可能?胡人算个屁!” “报——!!!” 恰在此时。 一匹快马突然闯入。 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的消息…… 第14章 什么叫思想工作啊? “报——!!!” “传荡寇将军令!北夏大军南侵!万安戍校尉陈伯坚!限三日内点齐本部所有兵丁!赶赴唐城待命!不得有误!” “敢有逾期!军法从事!” 突如其来的调令如同晴天霹雳。 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头上!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军寨,顷刻之间鸦雀无声。 李兴赐手中的酒碗不知何时掉落在地,裤裆上湿了一大片,不禁令人怀疑到底是酒水洒在了上面,还是真的被吓尿了。 不过陈靖之也没空管这种破事了。 恐慌正在蔓延。 眼下必须尽快作出反应。 否则一个不好军寨就自己先乱起来了。 “爹!” 果然,当陈靖之找到自家老爹的时候,陈伯坚正脸色惨白地呆立当场,显然是被这份调令给惊呆了。 “爹你别愣着!大伙都等着你下令呢!” “肃静!” 陈伯坚终于反应了过来。 “各队正率队归营!今夜敢有喧哗者斩!明日校场点卯!火速开拔!” “遵命!” 包括陈靖之在内的十名队正当即响应。 随后转身便冲入人群。 厉声呼喝着兵士归营休息。 一举将骚乱扼杀在了萌芽状态。 翌日清晨,万安戍五百兵丁在校场集结完毕,甚至没有时间和家人道别,带齐干粮后就往南进发,并于当日傍晚抵达了目的地——唐城。 这里是连接襄州与随州的重要支点。 此刻已是一片战时景象。 城门盘查森严,驻守的甲士明显增多。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肃杀。 粮仓方向,车马喧嚣,民夫如蚁。 正将一袋袋粮食装上大车。 万安戍的队伍被安置在城外的一处简陋的营区。 刚刚安顿下来。 荡寇将军高烈的传令兵就到了。 他脸上带着一股属于高烈亲兵的傲气,扫了一眼万安戍这群大多穿着半旧军服、装备简陋的兵丁,眼神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蔑。 “高将军有令!” “尔等万安戍兵丁,即日起编为万安营,归入转运序列!” “从明日起,每日押运唐城粮仓拨付之粮草军械,送往城西二十里处之兴隆浦,交予水师转运船队,沿白水河直送襄州城!” “路程往返一日,当夜即可返回唐城休整!” “务必确保粮道畅通,不得有失!” “听明白了没有?” 这命令一出。 万安营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呼……原来是运粮……” “还好还好,不是去前线拼命。” “一天来回?那晚上还能睡个安稳觉!” “兴隆浦啊,那地方我知道,挺太平的……” 就连陈靖之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 押运粮草,后方转运。 这可比直接上前线风险小了太多。 看来高烈虽然因为上次烽火台的事对他们有印象,但打心底里还是把他们当成只能干点粗活的屯田兵,根本不相信他们能打仗。 “末将明白!定不负将军所托!” 陈伯坚抱拳领命。 传令兵也点了点头。 似乎觉得交代完毕,转身欲走。 目光却突然扫过了队伍中那上百根还未加工过的毛竹。 “陈校尉,你们带这么多竹子干什么?” “此乃我营之兵器,名曰狼筅,目前还未制作完成。” “呵,贵营这兵器……倒是别致。” 传令兵脸上的嘲讽溢于言表,说完也不等陈伯坚回应,便扬长而去,附近的友军和民夫听到这嘲讽,也纷纷投来好奇和戏谑的目光。 指指点点,窃笑声不断。 这让营中不少人有些愤愤不平。 “妈的!狗眼看人低!有机会让他们见识见识鸳鸯阵的厉害!” 陈靖之也是眉头紧皱。 但却不是因为这些人的嘲讽。 所谓兵凶战危。 后方转运看似安全。 但谁能保证没有北夏游骑渗透进来袭扰粮道? 既然高烈不认为他们能打仗,那么一旦出事,大概率也不认为他们有什么营救的价值,他们很有可能沦为弃子! “爹!马上召集其余队正议事!我们要做好思想工作了!” “什么叫思想工作啊?”陈伯坚表示不解。 “就是未雨绸缪的意思!” ……………………………… 第二天一早。 万安营便开始了第一次押运任务。 百余辆粮车,在五百名士卒的押送下,蜿蜒行进在通往兴隆浦的官道上,道路还算平整,但战时的压抑氛围,却让队伍行进得并不轻松。 下午,顺利抵达兴隆浦码头。 将粮草交接给等候的水师船队。 看着粮船缓缓驶离。 众人紧绷的心弦才彻底放松。 返回营地的路上。 气氛也轻松了不少。 黄昏时分,队伍顺利抵达唐城。 看起来大家可以放松下来了,但当其他营的兵丁准备用饭的时候,万安营上下却在陈靖之的指挥下热火朝天。 “入夜前必须把这些狼筅全部加工完!” “顶端插上枪头!枝叶镶上锋刃!” “所有运粮车!两侧加装挡板!加固车轴!” “会打铁的都到这来!这些枪头要全部改成带钩的!” “伙夫准备好晚饭!别饿着大家!” 尽管白日的转运任务已经让兵丁很是疲惫了,但却没有一个人有怨言,只因昨夜陈靖之议事之后,经过一级一级的传播,大伙都认准了一件事。 咱们这次出来最重要的是什么? 活着回去! 那万一碰到胡人骑兵怎么办? 逃跑不要想! 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那是送死! 别人靠不住! 没人会来救我们这群泥腿子!那是等死! 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 在这样的思想指导下,万安营上下针对现有装备,进行了一场全方位的加工改造,动静之大惹得周围想休息的友军骂骂咧咧。 本以为这样的折磨一晚上就够了。 结果没想到才刚刚开始。 “从今天开始!咱们早晚至少各操练一个时辰!” “什长带伍长,伍长带新兵!给我把鸳鸯阵练熟!练透!练成本能!” “别管别人怎么笑话!真出事了只能靠我们自己保命!” “吼——!!!” 自此,万安营早晚都会响起整齐有序的声浪。 无论白天押运多么疲惫,无论其他营地的兵丁如何嘲笑他们“抱着竹子发癫”,万安营的训练都是雷打不动。 再加上陈靖之参考前世军训的半吊子练兵方法。 短短几天之后。 当万安营又一次押运粮草前往兴隆浦时。 他们的队列明显整齐了不少。 和周围其他转运队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是在很多人看来。 这简直就是来搞笑的。 “哈哈哈哈!高烈这厮手下真是人才辈出啊!这是哪个屯田营?运个粮草还摆出这等花架子?扛着几根破竹子是打算到了兴隆浦表演杂耍吗?” 第15章 胡人真来了 “将军!问清楚了!这些都是万安戍的兵丁!” “万安戍?就是点燃云蒙山烽火的那群人?嗤——!” 公然嗤笑的这人,乃是一名神情倨傲、身材高大的戎装中年将领,看着万安营那整齐却古怪的队伍,尤其是那上百根绑在粮车两侧、枝杈横生的狼筅,这厮脸上的鄙夷溢于言表。 “点个烽火就认不清自己是谁了!不知所谓的东西!” “我乃平野将军岳彬!自随州城而来替你们高将军护卫粮道!让开!” 话音刚落。 这岳彬手下的亲兵立刻上前。 粗暴地将挡在路中间的万安营兵士推开。 数以千计的甲士随即趾高气扬地从旁边通过。 扬起的尘土扑了万安营众人一脸。 轻蔑的哄笑声不绝于耳。 这让万安营上下很多人都是愤愤不平,陈伯坚也是怒火中烧,但身为校尉,人微言轻,也只能是咬牙维持着秩序。 “都给我稳住!列好队!继续走!别管闲言碎语!” 不过话虽如此。 但依旧止不住大伙在私底下谩骂。 “呸!什么东西!” 李兴赐狠狠啐了一口。 陈邈元也是双拳紧握,脸色气得通红。 唯独陈靖之始终神色如常。 “没马的东西,不用理会。” “嗯???” 李兴赐露出迷茫之色。 “靖哥,什么叫没马的东西?” “就是说他名义上是个将军,实际上连匹马都没有,没看到他刚才也是靠两条腿赶路吗?一看就是个不入流的东西。” “噗——!” 反应过来的李兴赐捂嘴偷笑。 南楚受地理环境影响。 向来以水战见长,而马匹稀缺。 除了某些高官、王公贵族、精锐骑兵以及传令兵外。 大部分军官都是没有配备战马的。 所以陈靖之这话还真没有说错。 “不过靖哥,理是这个理,话可别到处乱说啊。” “嗯,知道了。” 陈靖之当然知道。 这个段子要是传出去。 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所以他也只是私底下吐槽罢了。 然而,尽管他们保持了克制,但这不代表别人也能保持克制,同属高烈麾下、正一起押运着军械的厉山营已然是怨气冲天。 连日来对万安营早晚操练噪音的不满。 此刻被岳彬的羞辱彻底点燃。 一股脑冲着万安营爆发了出来。 “听见没?平野将军都说你们是杂耍班子了!” “还扛着那破竹子丢人现眼!天天叮叮当当吵得老子睡不好觉!” “真当自己是能打仗的兵了?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就是!你们瞎练个啥玩意儿?害得我们也跟着被骂!” “我看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胡人?胡人在哪儿呢?做你们的白日梦去吧!” 厉山营的兵丁故意加快脚步,似是羞于和他们同行,很快就冲到了前头,一路上各种污言秽语毫不遮掩,气得万安营的兵丁一个个是浑身发抖。 若不是陈伯坚竭力弹压呵斥。 指不定就有人冲上去主动开干了。 队伍在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沉默前行。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 每一个万安营的兵士都紧咬着牙关。 推着粮车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他们懂个屁!气死老子了!” “就是!这北夏胡骑来去如风!万一真来了呢?就他们厉山营这松垮样!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赢!只能等死!” “哼!到时候看谁哭爹喊娘!” 队伍蜿蜒前行。 官道两侧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 稀疏的树林和收割后裸露的田埂交替出现。 突然,一阵隐约的嘈杂声顺风传来。 起初还很微弱,像是夏末的蝉鸣被放大了数倍,混杂着模糊不清的呼喊,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陈伯坚猛地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立刻举手示意队伍暂停。 “什么声音?” 那嘈杂声迅速变大,变得清晰。 那分明是无数人惊恐的嘶喊声和奔逃声。 “溃兵!是厉山营的溃兵!” 一个眼尖的什长指着前方,声音陡然拔高。 只见官道的尽头,烟尘乍起! 之前还在肆意谩骂的厉山营兵丁。 此刻正沿着原路亡命奔逃而来! “敌袭!是胡人!胡人真来了——!!!” “不要慌!听我指挥!” 一声凄厉的尖叫刚刚响起,陈靖之就立刻爬上了一辆粮车,振臂一呼,迅速止住了万安营的骚乱! “粮车结阵!各什长带人守住缺口!弓箭手居中策应!” 随着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发。 所有人都感觉找到了主心骨。 连日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终于压倒了恐惧。 万安营的兵丁们如同条件反射般行动起来。 特意加固过的粮车迅速围绕队伍形成了圆阵,刀盾手堵住间隙,狼筅手遮蔽身形,长枪兵与镗钯手严阵以待。 此外还有着一队弓箭手居中待命。 随时准备进行远程打击。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他们迎来的第一波冲击不是胡人骑兵。 而是厉山营的溃兵! “前面有车阵!” “大家快冲进去!” “快让开!快让老子进去!” 这一变故让很多人都懵了。 甚至有些刀盾兵下意识地想把间隙让出来。 可这不是要命吗? “冲击军阵者!格杀勿论!弓箭手!放!” 陈靖之脸色黑如锅底,咬牙下令朝这伙溃兵放箭,在一连射死射伤几十个倒霉蛋之后,终于迫使他们分开朝两侧逃窜。 而就在溃兵洪流被硬生生“劈开”的刹那。 一阵雷鸣般的声响就极速靠近。 正是追击而来的北夏胡骑!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槊。 胯下战马筋骨强健,鬃毛飞扬。 人数并不算极多。 目测大约百骑左右。 但此刻带来的压迫感。 却远超千军万马! 万安营的兵丁都是种了一辈子田的军户,哪里见过成建制骑兵冲锋的大场面?不少人被吓得脸色煞白,牙齿都止不住地打颤。 就连陈靖之自己都忍不住浑身紧绷。 但该做的他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事他也只能交给这些战友了。 “准备迎敌!!!” “哈!!!” 五百人齐声大喝。 勉强提振了一下胆气。 而对面的百余骑也被这股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在百夫长的带领下。 立刻放弃了追击厉山营的溃兵。 径直朝着车阵冲击而来。 在他们看来,除了镇北边军的精锐重甲方阵,这些泥腿子们的阵型都是垃圾,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击溃,因此眼前这个车阵也一样。 但是这回……他们错了! 第16章 首战告捷,生擒敌首 “弓箭手!三轮齐射!放——!” 随着陈靖之一声令下,车阵中数十名弓箭手立刻射出了整齐的箭雨,当即就有不少胡人中箭受伤,甚至还有几人落马殒命。 可这不但没有止住对面的冲锋。 反而激发了这些胡人的凶性。 自从他们奉令袭取粮道以来一直都是顺风顺水。 没想到却在这里折了弟兄。 不杀光眼前这群泥腿子! 难消他们心头之恨! 剩余的胡人骑兵立刻对准车阵的间隙加速,目标直指那些看起来“碍事”的狼筅,显然他们根本没把这些奇怪的竹子放在眼里。 “稳住!狼筅手迎敌!!!” 身居第一线的陈邈元嘶声大吼。 狼筅手们立刻向斜上方猛地一送、一抖!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胡骑瞬间撞入了这片“荆棘丛”! “唏律律——!” 战马惊恐的嘶鸣骤然响起! 想象中脆弱的竹子应声而断的场景并未出现,反倒是北夏一方的人马,被枝叶中隐藏的锋刃割伤,从而造成了巨大的混乱。 “啊!!!” 一匹战马剧痛之下人立而起。 将背上的骑兵狠狠掀飞了出去。 当场摔得筋断骨折! 还有几匹战马吃痛之下。 惨嘶着疯狂乱撞。 反而扰乱了后续骑兵的冲锋路线! 这出人意料的状况。 瞬间打乱了胡人骑兵冲锋的节奏。 马匹受惊,速度骤减,跑在后面的骑兵见势不对,立刻调转马头往两侧迂回,可更多的还是刹不住车,直直地朝着车阵冲去。 部分悍勇的胡人成功冲入了车阵。 但事情的发展却和他们所想的并不一样。 “刀盾手!下砍马腿!” “长枪兵!镗钯手!上!!!” 陈靖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这些人能靠盾牌堵住车阵间隙。 因此刀盾兵见势不妙就会往粮车后面躲。 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蹲下!砍马腿! 这一招坑死了不少自以为破阵的胡人,他们还来不及高兴就是一阵人仰马翻,然后几杆长枪或者镗钯就会如毒蛇般刺出,立刻要了他们的命! 与此同时。 车阵中央的弓箭手并未停歇。 在陈靖之的指挥下。 不停地朝着阵外的胡人骑兵放箭。 造成杀伤的同时。 也极大干扰了对方的行动。 惨烈的近身绞杀在四处上演,胡人骑兵的凶悍与冲击力,在狭窄空间和针对性战术面前被极大地削弱。 不断有胡骑落马。 或是被弓箭射杀,或是被长枪捅穿。 万安营这边也付出了代价。 但相比而言,完全在可承受范围之内。 越来越多的胡人骑兵见势不对,试图贴着车阵边缘逃离,但一杆杆造型奇怪的长枪却突然从车阵中伸了出来。 那枪头的锋刃之上。 赫然有着一个锋利的倒钩。 正是陈靖之命人加班加点赶工出来的钩镰枪! “拉!!!” 不少胡人凭借经验,侧身躲开了刺过来的枪头,却没能躲开猛地往回拉的倒钩,瞬间就被拖入了车阵,淹没在了人群之中。 “快看!那个头上有盔缨的!一定是他们的头!别让他跑了!” 混乱中,李兴赐的声音提醒了不少人。 大家很快就发现了对面正试图远离车阵的百夫长。 七八杆钩镰枪当即伸了过去。 想要把这条大鱼给留下。 却不料这厮反应极快,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灵巧地跃起,同时手中胡刀横扫,竟然一连砍断了三根钩镰枪的枪杆! 眼看这条大鱼就要逃出生天。 然而就在这时。 “胡狗!哪里走!!!” 一声大喝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 陈邈元拿着一面盾牌猛地冲出了车阵! “邈元!回来!” 阵中的陈靖之等人都被吓到了。 尤其是身为父亲陈勇,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陈邈元的速度快得惊人,他奋力用盾牌格挡开了两个胡人刺来的长槊,眼中只有对方那个百夫长,几步就冲到了对方的马侧。 “给我下来——!” 陈邈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蒲扇般的大手闪电般探出。 一把死死攥住了对方腰间束甲的皮带! 胡人百夫长猝不及防之下,只觉一股恐怖的巨力从腰间传来,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拖拽了下来! 惊怒交加之下。 这人挥刀狠狠劈向了陈邈元。 但陈邈元却是不闪不避。 只是猛地低头。 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刀! 然后一拳狠狠砸向了对方的面门。 直接砸得对方是口鼻流血。 当场昏死了过去! 这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周围的胡人骑兵都被这凶残到极点、完全不合常理的一幕给惊呆了,少数几人反应过来想要前去营救,但已经来不及了。 “大家跟我上!” 眼看自己兄弟这么强。 李兴赐也是不禁血气上涌。 立刻带着十几号人冲出车阵接应。 一起护着受伤的陈邈元返了回来。 而那名百夫长也没有落下。 被他们用两杆钩镰枪给拖回了车阵。 这一幕,就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原本就进攻受挫、伤亡惨重的残余胡人,瞬间士气大溃! 他们拼命调转马头。 用刀背、枪杆狠狠抽打着马臀。 向着来时的旷野亡命奔逃。 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的战场和同袍的尸体。 短暂的死寂过后。 紧接着的是火山喷发般的狂喜! “胜了!我们胜了!!!” “胡人跑了!我们打跑了胡人!” “邈元哥!你是天神下凡啊!” 而看着眼前这一切。 陈靖之也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 “儿砸!真有你的!还真给我们打赢了!” 陈伯坚说话间喘着粗气,整个人显得异常亢奋,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因此全程将指挥权交给了自己儿子,现在干脆也摆起了烂。 “儿砸你快说!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当然是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车阵,派人打扫战场的同时,斥候前出警戒,谨防胡人突然杀个回马枪。” 陈靖之松了松筋骨。 果断下达了军令。 而后自己去找了陈邈元。 “邈元,伤得怎么样?” “放心吧靖之!你还不知道我吗?” 陈邈元的肩膀此时已经包扎了起来,外表看不出轻重,但光是想到他当时没有披甲,就足够让人胆战心惊了。 不过看他那红光满面的样子。 显然是血条还厚得很。 这让陈靖之放心了不少。 “诶!靖哥!快来看看咱们抓的俘虏!还喘着气呢!” 李兴赐这话倒是提醒了他,看着那名被五花大绑、丢在粮车旁昏迷不醒的胡人百夫长,陈靖之俯身摘掉了这人的头盔。 却发现这人竟然和他们一样束发为髻。 和传闻中的辫发、披发或剃发的胡人形象完全不同…… 第17章 摘桃子的来了 兴隆浦码头。 荡寇将军高烈一身戎装。 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躁。 战事发展至今,北夏人啃不动襄州这块硬骨头,又不敢绕过襄州攻城拔寨,于是就派出大批小规模轻骑四处袭扰。 这帮人滑溜得很。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因此他这段时间压力是越来越大。 甚至可以说是焦头烂额。 “哟!荡寇将军!” 突然一道傲慢的声音响起,高烈循声望去,正是奉令前来支援他的岳彬,这厮拖着长腔,开口就一阵阴阳怪气。 “这胡人骑兵还没来,怎么就让你吓得向随州城求援了?” 高烈也是个火爆脾气。 闻言脸色涨得通红。 但一想到眼下胡骑肆虐。 他再看不惯岳彬这小人得志的嘴脸。 也得顾全大局。 “平野将军,对岸的白水县已有数股胡骑渗透,我估计这几日他们就会进入唐城县境内,到时候粮道必然遭到威胁,你部务必小心谨慎。” “呵!小心谨慎?” 岳彬嗤笑一声,眼中的嘲讽之色越发浓郁。 “高将军此言差矣!” “为将者当有虎狼之气,岂能如惊弓之鸟?” “就说说你手下的万安营。” “被吓的不知听了谁的胡话,竟以为扛着几根破竹子就能对付胡人骑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杂耍班子呢!” “不是我说你啊,高将军。” “你得多看看兵书!多学学带兵的法子!” “岳彬!你……” 高烈气得须发皆张,一只手已按在了刀柄上,周身煞气凛然,他身边的亲兵也都纷纷怒目而视,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了起来。 但就在这火星四溅的关头。 远处的官道上却传来了一阵骚乱。 “跑啊!胡人来了!” “救命!将军救命啊!” 很快,几十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溃兵就被带到了高烈、岳彬两人的面前,而带来的消息更是让两人变了脸色。 胡人竟真的大胆深入到了唐城县境内! “儿郎们!随本将军杀敌!让这些北夏胡狗见识见识我大楚天兵的厉害!” 岳彬反应极快。 方才对高烈的嘲讽还言犹在耳。 因此尽管心中慌乱,面上也绝不能露怯。 当即就点齐了麾下两千甲士前去救援。 而看着岳彬匆匆远去的背影,高烈的亲兵队长忍不住提醒道:“将军,岳将军带人去了,咱们要不要……也派兵接应一下?万一……” “接应他?” 高烈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然后对着岳彬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 就在岳彬带兵动身的时候。 距离兴隆浦十余里的官道上。 气氛却与码头的紧张截然不同。 “好!靖哥儿威武!” “再来一个!” 一片震天的叫好声和口哨声从车阵中响起。 只见陈靖之正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围绕着车阵纵马奔腾,尽情表演着各种高难度马术动作,甚至在在疾驰的马背上俯身探臂,精准拾起了地上的一顶胡人铁盔。 引得围观的兵士们又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哈哈!好马!” 陈靖之勒住缰绳。 胯下战马当即人立而起。 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后稳稳站住。 他爱惜地抚摸着马儿强健的脖颈。 眼中满是兴奋。 这一战万安营总计斩首五十三级,生擒八人,其中还有一个百夫长,兵器铠甲也缴获了一大堆,己方却只有八十三人轻伤,五人重伤,无一阵亡! 而更为重要的是。 他们还缴获了十三匹轻伤或无伤的战马! 功劳不可谓不大。 只是一想到这里。 陈靖之却突然叹了口气。 “可惜啊,咱们大楚缺马缺到了骨子里了,这些战马肯定会被上面收走,要是能留下来,哪怕只留下来两三匹也是好的。” 之前溃逃的胡骑不过几十残兵。 但凡他手里有一只骑兵小队。 他就敢追杀上去扩大战果。 何至于让他们就这么轻易地跑了? “儿砸!想开点!这些马交上去!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上面总得表示表示!再说这马在咱手里遛这一圈也值了!够咱万安营上下吹嘘半年的!” 陈伯坚倒是看得很开。 一巴掌排在儿子的大腿上。 转身又对着周围的兵丁们大喊。 “儿郎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 “郎君威武!” “万安营万胜!” 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 陈靖之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些许微笑。 但就在这时。 西面的官道上烟尘再起。 沉闷而密集的脚步声如滚雷般迅速逼近。 “戒备!” 陈靖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厉声高喝。 刚刚松懈下来的万安营兵士们如同被鞭子抽中,条件反射般地冲向自己的战位,刚刚经历血战的车阵再次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直到一面“岳”字将旗出现。 大家才发现来的原来是友军…… ……………………………… 当烟尘散开。 岳彬带着他那两千甲士。 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战场。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便是那依旧完整、散发着血腥与肃杀之气的万安营车阵,以及阵外那数十具已经被割去首级的胡人尸体。 而更让他惊愕的。 还是那车阵中十几匹被拴着的战马! “这怎么可能!?” 岳彬感觉自己脑子不够用了。 他一路行军至此。 官道上随处可见被焚烧的粮车和士卒尸首。 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有一支屯田兵能打出这样的战绩,而且看样子……刚好还是自己早上碰到的那支“杂耍班子”。 所有人都被这场面镇住了。 但在短暂的震惊过后。 岳彬的双眼立刻被狂喜和贪婪所充斥! 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到嘴的肥肉啊! 心中打定主意,岳彬重新挂上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倨傲神情,他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走到车阵前约二十步处喊话。 “我乃平野将军岳彬!” “奉令护卫粮道!一路追击胡骑至此!” “尔等能保全性命!全赖本将军及时来援! “速将所获之胡人兵甲马匹交出!由本将军统一处置!” “此乃军令,不得有误!” 岳彬的语气斩钉截铁。 仿佛这些东西天生就该是他的。 但万安营众人又不是傻子。 这特么不就是来摘桃子的吗!? 第18章 对峙 “狗官!无耻!” “艹!这明明是我们自己打下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 “特么的!早上还骂我们是杂耍班子!现在看到好处就来抢功!?” 愤怒的谩骂声此起彼伏,万安营的兵丁们都气炸了,陈伯坚也是气得浑身发抖,当即就准备出阵跟岳彬理论,却被陈靖之给拉住了。 恰在此时。 车阵中的谩骂声传入了岳彬耳中。 气得他当即脸色涨红。 “放肆!尔等的校尉何在?速速出来答话!” 陈靖之闻言冷哼一声,随即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立刻疾驰出阵,扬起一片烟尘,直奔岳彬冲撞而去,吓得这厮连连后退。 结果一不小心。 一屁股就摔倒在了地上。 “啊!!!” “唏律律——!” 就在岳彬感觉自己要命丧当场的时候,陈靖之却猛地一勒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然后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身前。 “卑职万安营队正陈靖之!见过岳将军!” 岳彬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 抬头仰望着马背上的陈靖之。 他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眼中所含的轻蔑与不屑。 再加上万安营车阵中隐隐传来的哄笑声。 这感觉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区区队正!竟敢戏耍本将军!来人!给我……欸!?” 陈靖之策马上前几步。 当场把岳彬的狠话给吓了回去。 “岳将军!你方才让我等将此战所获之胡人兵甲马匹尽数交出!可我万安营隶属荡寇将军高烈麾下!所有缴获自当上缴高将军处!恕难从命!” “更何况此战自始至终都是我万安营在浴血拼杀!” “未见岳将军麾下一兵一卒!” “何来及时来援之说?” “莫非是欺高将军远在兴隆浦!” “想要抢夺军功吗!?” 趁着说话的间隙。 岳彬手下的亲兵赶紧上前把他拉了回去。 陈靖之也没有阻止。 毕竟他现在还没有公然干掉对方的底气。 只能是扯出高烈的大旗唬人。 但今天这件事。 恐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了。 “大胆!区区队正!竟敢公然违抗本将军的军令!还在本将军面前拒马回话!左右!给我拿下此獠!就地正法!” 不出陈靖之的预料。 气急败坏的岳彬当场就要发难。 但还不等他作出反应。 几个甲士就抬着一个伤兵挤到了前面。 这人身穿厉山营的号衣。 浑身是血、大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一上来就大声哭嚎。 “将军!您要为小的们做主啊!这万安营攻杀友军!罪大恶极啊!胡人追杀我们!他们不但见死不救!还放箭射死了我们好多弟兄!小的这条腿就是被他们射穿的!” 岳彬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真是刚打瞌睡就送枕头! 他正愁没借口彻底撕破脸呢! “好哇!好一个万安营!原本以为你们只是公然抗命!没想到竟敢丧心病狂!攻杀友军!此等行径!与叛逆何异!我麾下将士何在!?” “在!!!”两千甲士齐声应诺。 “岳将军你想干什么!?” 陈靖之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厉山营溃兵冲击我军车阵!我等只是自卫而已!” “哼!一派胡言!” 岳彬脸上露出一抹残酷而得意的冷笑。 “将这些叛逆给本将军团团围住!勒令他们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听候本将军发落!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吼!!!” 岳彬麾下尽是入伍多年的募兵,如今他一声令下,瞬间刀枪并举,阵型如同两道铁壁一般缓缓展开,朝着万安营的车阵压迫而来。 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每一个人! “没马的东西,你也配姓岳?” 陈靖之咬牙骂了一句,然后纵马返回了车阵。 “万安营!全营备战!死战!!!” “死战!死战!!!” 他和岳彬之间的谈话很多人都听到了,一传十、十传百,万安营上下如今谁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姓岳的狗贼是不准备给他们活路了! 五百人瞬间红了眼睛。 甚至连之前的伤兵都再次拿起了武器。 这下子。 反倒是岳彬慌了。 他没想到这群泥腿子竟真敢反抗! 而且反抗得如此决绝! “将军!难道我们还真要杀过去不成?这伙人明显不是一般的泥腿子!万一有活口逃出去!我们就全完了!” 听到亲兵的提醒。 岳彬的脸色是一变再变。 他哪里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可现在要是认了怂。 岂不是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而且高烈难道还能不找他麻烦? “妈的!一做不二不休!传我将令!这伙叛逆攻杀友军!罪无可恕!现在又公然反抗!务必将其赶尽杀绝!一个不留!” “住手——!!!” 就在岳彬下令的同时。 一道如炸雷般的暴喝猛地在远处响起。 只见西面的官道上。 一面“高”字将旗迎风招展。 原本担心岳彬所部独木难支的高烈率军赶到! 结果恰好就撞上了这样的一幕。 “岳彬!你这狗娘养的!你特么想干什么?攻杀友军?不怕军法处置吗?动的还是老子的人?老子跟你没完!” 高烈怒视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场景。 尤其是看到岳彬的兵竟在围攻自己的部属。 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儿郎们!结阵!” 随着高烈一声令下,他麾下的两千甲士瞬间将武器对准了岳彬所部,和万安营一起形成了夹击之势。 岳彬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这把他的计划完全打乱了。 但事已至此。 他也只能梗着脖子出来答话了。 “高烈!你来得正好!看看你带的好兵!抗命不遵!私藏缴获!还敢攻杀友军!此等叛逆行径!按军法当斩!本将正要替……” “放你娘的狗臭屁!” 高烈根本不听他啰嗦。 带着亲兵就直接穿过了岳彬的军阵。 径直来到了万安营的车阵外大喊。 “老子就是高烈!你们校尉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出来答话!” 陈伯坚一看自己顶头上司来了,这次都不用儿子提醒,立马就冲到了高烈面前,三言两语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个清楚。 然后高烈就愣住了。 “你说啥?你们打跑了胡人?” “斩首五十三级,生擒八人,还缴获了十三匹马?” “这怎么可能!?” 第19章 高烈VS岳彬 当高烈听到万安营战绩的时候。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的。 可当他顺着陈伯坚所指的方向,看到那些被牢牢捆缚、垂头丧气的胡人俘虏,尤其是那些打着响鼻、焦躁刨地的战马时。 眼中瞬间爆发出一团精光。 甚至脸上的虬髯都抖动了起来。 “马?好马!好马啊!” 南楚缺马是缺到了骨子里了。 十万镇北边军,战马拢共也只有五千匹。 常备骑兵不过三千之数! 他一个正五品的杂号将军。 到现在连匹拉车的驽马都分不到。 所以现在这个场面是怎么回事已经不用说了。 “岳彬!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的人宰了五十多个胡狗!俘虏了八个!还抢了他们十几匹战马!你他娘的现在对着他们拔刀相向!是想造反?还是想尝尝老子这口刀快不快?” 此言一出。 岳彬军阵中立刻骚动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岳彬身上。 “高烈!你休要血口喷人!纵有战功!也掩盖不了他们攻杀友军的罪责!厉山营伤兵何在?速速抬上来!让高将军看看他的人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岳彬说完。 身后几个亲兵立刻把那个厉山营的人给抬了上来。 “将军!胡人追得紧!我们只想躲进车阵保命!可万安营这群杂碎二话不说就放箭啊!好多兄弟就这么不明不白死在自己人箭下了!你要为我们厉山营做主啊!” 看着这厮声泪俱下的控诉。 岳彬的脸上重新浮起一丝扭曲的得意。 “高烈!铁证如山!你麾下攻杀厉山营友军在前!违抗本将军军令在后!按我大楚军法形同叛逆!此等罪状!你还要包庇吗!?” “攻杀厉山营友军?” 高烈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应岳彬。 而是踱步走到那还在哭嚎的伤兵面前。 “你说胡人追击,你们想躲进车阵保命?” 那伤兵被他盯得浑身发毛。 但还是大声回答道。 “是……是啊将军!我们只是想活命啊!” “活命?” 高烈咧咧嘴,然后…… 噗——!!! 手起刀落! 一刀砍下了这伤兵的人头! 也让岳彬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岳彬!是你傻还是你当我傻?按我大楚军律!溃兵冲阵本就该斩!老子今天把话撂这儿!要么你现在就给老子滚蛋!看看你岳家能不能把今天这事捂下去!要么咱俩现在就火并一场!老子无非陪你一起玩命就是!” “高烈!你!” 看着眼前直指自己的染血长刀。 岳彬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眼神在疯狂、怨毒、恐惧之间剧烈变幻。 “好!好得很!高烈!今日之辱!我岳某记下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岳彬牙缝挤出来的,说完他猛地转身,再也不看任何人,一把推开周围的亲兵,大步朝着来路走去。 “撤——!” 岳彬的亲兵队长嘶声高喊。 麾下两千甲士如蒙大赦。 原本紧绷的阵列瞬间松懈。 带起一片烟尘。 灰溜溜地消失在了来时的管道上。 “嗷——!!!” “高将军威武!!!” 短暂的寂静之后,万安营的车阵中爆发出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陈伯坚更是激动得老脸通红,冲到高烈面前深深一揖到底。 “多谢将军!将军大恩大德!我万安营上下没齿难忘!” 高烈看着眼前这沸腾的场面。 也是转怒为喜,脸上露出了畅快至极的笑容。 “陈校尉!此等战功绝非易事!你可真是让本将军刮目相看呐!让你们万安营负责转运实在是屈才了!本将军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高烈竟当真要给屈身回礼。 吓得陈伯坚赶紧拦住了他。 “高将军莫要折煞卑职!此战非我之功!实乃犬子的功劳啊!” “嗯?令郎是……” 高烈闻言一愣。 随即将目光锁定在了陈靖之身上。 这倒不是高烈对陈靖之有印象。 主要是他身边那匹黑马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卑职万安营队正陈靖之!见过高将军!” 陈靖之当即上前,拱手答话,态度十分恭敬,因为他明白,从今天开始,他们万安营上下算是彻底和高烈绑在一块了。 而高烈呢。 对他也是格外的随和。 拉着他的手就坐地长谈了起来。 “好小子!来来来!给老子说说!你是怎么带人击退胡人的!” 陈靖之倒是没有藏私,很快就将情况如实汇报给了高烈,包括鸳鸯阵的阵型,以及和胡人骑兵对决的细节。 再加上周围兵丁时不时出来现身说法。 听得高烈是连连拍手叫好。 甚至当场就拿着一根狼筅挥舞了起来。 “嘿!这东西如此累赘!没想到竟能用来打仗?” “将军明鉴!” 陈靖之看出了高烈的疑惑,立马开口解释。 “狼筅善御敌而不善杀敌,需有其他利器配合方能克敌制胜,然其枝叶蔽身,足以壮胆助气,故而更适用于新兵,对于将军这等武艺高强之人,还是钩镰枪好使。” “钩镰枪?” 高烈换过兵器。 看着枪头上的锋利倒钩。 瞬间眼前一亮。 “好东西!用来对付骑兵再合适不过了!” 说到这里,高烈突然感觉手痒难耐,当众就表演了一套枪法,惹得周围一片叫好,但真正让他高兴的还是陈靖之。 “好小子!这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莫非是你家祖坟冒青烟了?” 陈靖之抱拳行礼,却也不敢实话实说。 只能随口敷衍道:“将军谬赞,都是卑职瞎琢磨出来的。” “谬赞个屁!老子实话实说!” 高烈大手一挥,显得极为豪爽。 “小子!今日岳彬那厮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老子既然站出来了!就护定你们了!他岳家脸面是大!可我高家也差不到哪去!” “谢将军!” 陈靖之对此倒没有感到什么惊讶。 要是高烈身后没有一个大家族。 又怎么敢和岳彬对着干呢? 而高烈看着他这副荣辱不惊的样子。 心中也是愈发满意。 “自即日起!万安营正式编入战兵营!一应粮饷、军械、抚恤!皆按战兵营标准供给!所缴获之胡人兵甲!除战马外尽数留予尔等自用!以壮军威!” “谢将军恩典!哦——!” 万安营上下再次欢呼雀跃。 从屯田兵到战兵!待遇天差地别!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啊! 而这时,高烈又指了指陈靖之身旁的战马,用一种痛心疾首地语气说道:“可惜啊,此次缴获的战马中就属这匹最为神骏,奈何肩胛受创,深可见骨,怕是废了。” “嗯???” 陈靖之看着战马肩胛处的擦伤。 眨了眨眼睛,然后疯狂点头。 “啊对对对对!将军说的是啊!这么好的马废了实在是可惜啊!” “依本将军之见,不如就留在你们营里,要是能治好就归你们了,实在不行……唉!就杀了给弟兄们添点油水吧,也算尽它最后一点用处了。” “卑职领命!” 第20章 好消息和坏消息 清晨,天刚蒙蒙亮的样子。 唐城屯田兵营区里,就照常响起了万安营早训的声响。 “呼!哈!杀!!!” 附近营地里,被吵醒的兵丁揉着惺忪的睡眼,裹着单薄的军衣钻出营帐,脸上却再没有了前几日的怨怼与骂骂咧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 “娘的,又是他们,万安营这帮牲口,真不知道累啊?” 一个老兵嘟囔着,声音却压得很低。 旁边几个年轻些的兵卒听到后缩了缩脖子。 “嘘!小声点!你忘了前些天的事儿了?六个营啊!被胡人骑兵像赶羊一样冲垮了!死伤上千号人!唯独他们万安营不但屁事没有!还宰了好几十个胡狗!连马都抢了十几匹回来!” “可不是嘛!要不高将军怎么把他们调进了战兵营了!” “啧啧,战兵营的粮饷啊……羡慕死老子了!” “羡慕不来的……” 外界对万安营的评价如何。 陈靖之并不清楚,或者说并不在意。 他深知自己这具身体尚未长成,力量是最大的短板,因此奉令休整的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带队进行体能训练。 什么负重奔跑、石锁练力、枪术劈刺之类的。 每一项都没有落下。 而骑射更是重中之重。 “夜锋!我们走!驾!” 夜锋是陈靖之为战马起的名字,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马儿肩胛那处“深可见骨”的伤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甚至每天不牵出去跑上个一两个时辰就会躁动不安。 而经过这几日的疯狂磨合。 一人一马已然形成了很强的默契。 嗖——咄! 陈靖之策马奔腾间,一箭射出。 直接命中了五十米外箭靶的红心。 这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 和上辈子的准头差不多。 要想更进一步。 就只能是勤加练习了。 不过正当他加快马速,准备提高难度的时候,一个高烈的亲兵却突然闯入了营门,赫然就是当初给们安排转运任务的那人。 只是此番他脸上的倨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谦卑的笑容。 “陈小郎君!高将军回来了!请陈小郎君即刻前往军府议事!” “知道了,我这就去。” 陈靖之点点头,倒也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当即将弓箭交给了手下的兵丁,而后纵马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所谓军府。 并非是高烈的住所。 而是他的办公场所。 同时也是唐城县的最高军事指挥机构。 这段时间以来,北夏胡骑在唐城县境内四处劫掠、袭扰粮道,以至于不管是吏员,还是传令兵,全都是脚步匆匆的样子。 高烈本人也好不到哪去。 当陈靖之见到他时。 他正坐在主位上,一身戎装未解。 脸上满是肉眼可见的疲惫。 “陈小子你来了,这段时间休整得如何?” “回将军,我万安营上下每日操练,不敢懈怠,随时听候将军差遣!” 陈靖之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高烈听后,脸上总算挤出了一点笑容。 “好!精神!先告诉你个好消息,镇北将军府的公文发下来了,岳彬那厮被打发到随州城管后勤去了,算是去了咱们的一块心病。” “就这么被打发走了?” 陈靖之惊喜之余,也是有些难以置信。 毕竟说好的岳家脸面大呢。 咋这说调走就调走了? “谁叫这厮仗着岳家的名声,在外面四处得罪人,搞得人厌狗嫌,要不是看在他爹和几个哥哥都为国捐躯的份上,早就被赵将军踢出镇北边军了!” 高烈撇了撇嘴。 对岳彬的不屑之色溢于言表。 “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崔参军派人核实了你们万安戍的清田、补员情况,在公文中对你父子大加赞赏,你父亲的校尉一职算是扶正了。” 这确实是一个好消息。 清田、补员的事情早就办好了。 材料文书也都递交了上去。 可崔弘度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陈伯坚时不时就念叨这事。 急得都快上火了。 现在总算可以彻底安心了。 只是看着高烈脸上那硬挤出来的笑容。 陈靖之敢肯定。 他绝不是专门把自己叫过来说这些的。 “将军,莫非还有什么坏消息?” “你小子一猜就中!坏消息是……胡狗他娘的疯了!” 高烈猛地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 “他奶奶的!” “自从上次在你们手里吃了大亏,折了一个百夫长和几十号人后,这帮胡狗就盯上咱们唐城县了,袭扰的胡人骑兵数量多了至少一倍!胆子也更大了!” “昨天一队两百多人的胡骑血洗了宁远戍!” “将里面近三千男女老少屠杀一空!” “之后还一把火将军寨给烧了!” “简直是一帮畜生!” 听到宁远戍这个名字,陈靖之总觉得有点耳熟,回想起来后顿感心头一跳,这特么不就是万安戍西边的那个戍所吗? 为了保护那里的百姓。 高烈把原本调来转运的五百屯田兵都给放回去了。 没想到还是被攻破了! 那下一个遭殃的岂不是…… “看来你也反应过来了,下一个遭殃的指不定就是你们万安戍。” 高烈有些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随州城那边倒是增派了不少援兵过来,我镇北边军的甲士也不怵与胡人野战,但架不住那些胡狗滑溜,打得了就打,打不了就跑啊!” “再这么下去!搞不好随州和襄州的联系都要被切断了!” “陈小子!你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陈靖之闻言陷入了沉思。 对付这些胡人。 光是靠步卒反击是不够的。 人家吃过一次亏就不会再跟你硬碰硬了。 而高烈看着他迟迟没有回应的样子,倒也没有感到什么失望,毕竟他只是抱着碰运气的心态问问而已。 “想不出办法也没事,我其实是准备调你们万安营去宁远……” “将军!咱们一共有几匹马?” 高烈本是想说调万安营前去宁远戍重建军寨。 防止胡人进一步扩大袭扰范围。 却没想到陈靖之突然问起了马匹的事情。 “额……城中传讯所用的驿马,再加上你我各一匹,总共才八匹马,你总不会想带着这八匹马去跟胡人硬碰硬吧?” 看着陈靖之嘴角那意味深长的微笑。 高烈感觉自己有些不确定了。 “不会……吧?” “那将军以为是可还是不可呢?” “不可!万万不可!” 一道急切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陈靖之回头一看,竟是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军士,而且看相貌还与高烈有七八分相似。 果然,高烈闻言立马瞪了他一眼。 “高忠!老子还没放话呢!你急个什么?” “父亲!这人侥幸立功就不知天高地厚!这八匹马是我部仅有的家底!胡人动辄上百骑!一旦被他折了进去!岂不是连传讯都成问题?到时候我唐城危矣!万万不可听信与他呀!” 说完,高忠愤愤不平地盯着陈靖之。 仿佛对他有着极大的意见。 这就让陈靖之感到十分腻歪了。 我……得罪过他? 不会吧? 咱俩都没见过! 第21章 对赌 “少将军此言差矣!” 陈靖之看向高忠的表情有些微妙。 说出的话也带上了些许挤兑的意味。 “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胡人依仗骑兵之利,来去如风,肆虐无忌,以为我楚军上下只能被动挨打,已成骄兵,他们绝想不到我们敢主动求战,此乃天赐之战机!” “更何况卑职从未说过要带着区区八骑人马,去跟胡人硬碰硬啊。” “哼,你没说过……” 高忠一声冷笑,随即表情僵住。 对啊,说硬碰硬的好像是自己老爹! “好了!” 高烈及时解围,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陈小子,忠儿的话虽然急躁,却也不无道理,要想老子把战马全都交给你,你得给老子一个足够服众的理由,否则……此事休提!” 高烈的态度很明确。 风险太大,他不可能轻易点头。 厅堂内的空气再次凝重起来。 高忠看着父亲的态度。 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挑衅地瞥了陈靖之一眼。 而陈靖之在片刻的沉默之后,还是选择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其实他也不是非要高烈将战马全都交给他,他一人一马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风险…… “陈小子!你不要命了!?” “卧槽!你特么是疯了吗!?” 听到陈靖之的计划。 高烈父子两人惊得是目瞪口呆。 但陈靖之显然不是说笑的。 “卑职对自己全身而退倒是有七八分把握,可是我万安营上下不过五百之众,若想取得全功,至少还需五百精锐甲士助战。” “哈哈哈哈!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高忠被这番“狂言”给气笑了,只觉得这小子是荒谬绝伦。 “孤身诱敌?你以为你是谁?是话本里飞天遁地的侠客?还是对面那北夏胡人的祖宗?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错! 重兵设伏!轻骑诱敌! 这就是陈靖之的计划。 这些天他已经和夜锋磨合得差不多了。 再加上对地形的熟悉。 他自信有着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但在高忠看来嘛…… “陈靖之!我看你此去必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忠儿!” 高烈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训斥。 却不料陈靖之也较起了真。 “少将军,你我二人打个赌如何?” “赌?赌什么?”高忠下意识地接话,脸上满是嘲讽。 “就赌此战我能否功成!我若当真有去无回便罢,若是安然归来而未竟全功,我甘当你帐下一小卒,那匹夜锋也归你,从此为你牵马坠蹬!” “当真?” 高忠闻言大喜,他老早就看中那匹夜锋了。 “当真!” 陈靖之当即应诺,可马上又话锋一转。 “可少将军,若是卑职功成了呢?你又当如何?” “我?”高忠神色一凝,有些轻蔑地答道:“你若功成,我也甘当你帐下一小卒,现在这校尉一职也归你,从此为你牵马坠蹬!” “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少将军既如此爽快,明日可敢与卑职一同出战?” “有何不敢?击掌为誓!” “好!” 啪——! 随着两只年轻而有力的手掌重重拍在一起。 赌约已成。 “你们两个……” 高烈这才反应过来。 又惊又怒,刚想阻止。 陈靖之却已抱拳深深一揖。 “将军!卑职这就回去准备!明日清晨出发!必竟全功!”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陈靖之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欸!陈靖之!你给老子站住!” 高烈气急败坏地大喊。 奈何陈靖之恍若未闻,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 压根就不给他阻止的机会。 而周围早就被这动静吸引而来的军士吏员们,也都三五成群聚在一起,想必很快就会把二人对赌的消息传开,就是想反悔都不成了。 “切,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明日我看你怎么死!” “逆子!你这个逆子!!!” 听到高忠这话。 高烈再也按捺不住,彻底爆发了! 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一把抄起案几上那本厚厚的军报,劈头盖脸就朝着还愣在原地的高忠砸了过去! 高忠猝不及防之下被砸了个正着。 只得踉跄着后退。 “爹!你打我做什么?” “打你?老子恨不得打死你这个没脑子的蠢货!” 高烈几步冲到高忠面前,抬腿就踹了过去,却被儿子极为熟练地避了过去,然后父子二人就在这屋内追打逃窜了起来。 “意气用事!匹夫之勇!” “老子平时怎么教你的?激他?激他去送死?” “他万一要是赢了怎么办?你难道还真给他牵马坠蹬不成?到时候老子的脸往哪搁?高家的脸往哪搁!?” 高烈气得浑身发抖,下手毫不留情。 高忠狼狈地躲闪着,脸上也满是委屈和不忿。 “是他先挑衅我的!也是他先提出的对赌!我高忠堂堂男儿!岂能退缩?” “啊!你还嘴硬!气死老子了!” “欸?我躲!” 高忠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老爹丢过来的靴子。 嘴上却是丝毫不落下风。 “再说了爹!自从这小子立了功!您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他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有本事!还让我跟他多亲近!到底谁才是您儿子?我这次非跟他比个高低来!” “啊!蠢才!” 高磊光着一只脚,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老子让你跟他亲近!是因为陈小子是块才!以后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谁特么让你跟他比个高低了?” 这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奈何高忠现在已经是铁了心了。 说什么都拉不回来了。 “爹!他算个屁的才!明日指不定就死了呢!活着也是我帐下一小卒!以后天天都得给我牵马坠蹬!就算真是块才!也一样得替我做事!” “那能一样吗?我特么!” 高烈都快气死了。 脱下另一只靴子丢过去还不解气。 光着脚又追了上去…… 屋外的亲兵似是对这种场面早已见怪不怪,熟练地关上门窗,隔绝了大部分喧嚣,而后打发走了附近看热闹的军士吏员。 自家将军的体面。 在这种时候。 也只能靠物理隔绝来勉强维持了…… 第22章 清风荡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唐城外的营区却已人声鼎沸。 “来来来!押陈小郎君赢,一赔三!押少将军赢,一赔一!买定离手啊!” 短短一天的时间。 陈靖之和高忠对赌的事情就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尽管其中细节并没有被泄露出去,外界只知道他们赌的是今日陈靖之能否重创胡人,但那赌注却是实打实地传开了。 谁输了谁就给对方牵马坠蹬! 这可是惊天大瓜! 于是有些人敏锐地发现了商机。 连夜开好了盘口。 “三十钱!压少将军!那陈小郎君运气再好!也不是每次都成的!” 一个大胡子老卒挤到前面。 将铜钱重重拍在代表高忠的那一边。 但旁边两个年轻人就不乐意了。 “老张头你懂个屁!那陈小郎君在官道上那一仗打得多漂亮?全靠运气?要是没把握他敢打赌吗?我押陈小郎君!五十钱!” “就是!陈小郎君肯定有后手!我也押陈小郎君!” “哼!我看你们是昏了头了!押少将军!稳赢!” “放屁!押陈小郎君!富贵险中求!” 两派人马吵吵嚷嚷。 争得面红耳赤。 口水仗打得比真刀真枪还热闹。 但就在他们吵得热火朝天的同时,西门外的官道上,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正是陈靖之的万安营,以及高忠麾下的五百甲士。 陈靖之端坐于马背之上。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轻便的熟牛皮软甲。 防护有限,却胜在轻便。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在软甲之外。 赫然披上了一袭宽大的白袍! “哈哈哈哈!” 一道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响起,高忠一身锃亮的铁甲,腰悬佩刀,在一众同样披坚执锐的甲士簇拥下,显得威风凛凛。 “陈靖之!好威风!好气派啊!” "你穿这一身是打算去给胡人唱大戏?还是去给胡人当靶子? “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啊!高某佩服!佩服啊!” 他身后的甲士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万安营这边顿时骚动,不少人对着高忠怒目而视,伤势未愈的陈邈元紧握长枪,几乎要冲出来。 好在陈靖之及时抬手。 止住了身后的骚动。 “卑职为了诱敌特地穿得显眼些,倒是让少将军见笑了,只是……临行前,卑职尚有一问,还望少将军如实作答。” “问!”高忠抬头看着马上的陈靖之,语气颇为不耐。 “此战凶险,伏击全赖少将军配合,卑职此去诱敌,少将军当真会全力配合?而不会因你我私怨,故意贻误战机?” “陈靖之!你敢如此辱我!?” 高忠的脸色瞬间涨红,如同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我高某堂堂丈夫!行的端坐的正!岂会因私废公!行此龌龊小人行径?今日伏击!我高忠及麾下五百儿郎必当竭尽全力!若有半分懈怠!敢叫苍天为证!日后必不得善终!” 他这番指天誓日的怒吼。 倒是真显出几分将门子弟的血性。 也让陈靖之不由得对他敬重了几分。 “少将军高义!有您这句话卑职就放心了!” 说完,他便纵马疾驰而去。 万安营五百兵丁也紧随其后。 只是高忠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白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靴,心头那股憋屈和不平更甚,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那匹夜锋早晚是我的!” 但骂归骂,他还是不敢耽搁。 立刻回头对着自己麾下厉声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别让那小子看扁了!”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上千步卒卷起漫天烟尘,在天色的掩护下,快速朝着西北方的白水河上游进发,最终赶在辰时之前抵达了目的地——清风荡。 这是陈靖之特地挑选的伏击点。 白水河在此处猛地拐了一个近乎环形的大弯。 几乎将一小片陆地完全包围。 水流也因此变得异常平缓。 大量泥沙淤积于此。 形成了一片开阔的浅滩。 人马皆可涉水而过。 河岸两侧,高达丈余的芦苇丛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秋风拂过,带起漫天的芦花,更添几分萧瑟与隐蔽。 “就是这里了。” 陈靖之一把勒住缰绳,对赶上来的高忠说道。 “少将军,此处便是伏击之地,我们两营分成几部隐藏在周围的芦苇丛中,务必藏好身形,收敛气息,听我号令行事。” 高忠没有立刻答话。 而是先在浅滩边缘来回走了几步。 然后眉头渐渐就皱了起来。 “陈靖之,你选的这地方……” “藏兵是不错,两岸芦苇够高够密,藏个千把人绰绰有余。” “可这河道水流平缓,人马皆可轻松渡过。” “胡人骑兵若是被你引来,发现中了埋伏,他们打马就冲过河滩跑了,我们两条腿怎么追?难不成指望这些芦苇杆子能把胡人的马腿绊住?” “到时候你这伏击岂不成了笑话?” 他的质疑不无道理。 伏击讲究的就是地利。 眼前这清风荡看起来确实留不住人。 但陈靖之却只是微微一笑。 指了指两岸这枯黄的芦苇丛。 “少将军勿忧,且听我细细道来……” “什么?你!” 计划刚刚听到一半,高忠的瞳孔就猛地一缩,他看了看眼前这一望无际的芦苇丛,又看了看陈靖之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心中不由得发寒。 “就算如此!可你真能把胡人引来?” “哈哈!且看卑职手段!” 陈靖之一声朗笑。 随即双腿一夹马腹。 夜锋长嘶一声,猛地踏入了眼前平缓的河水之中,溅起一阵晶莹的水花,一人一马很快就消失在了对岸的芦苇丛后。 高忠望着眼前的一幕。 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 他依旧觉得陈靖之此去就是送死。 但不知不觉间。 心底竟浮现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少将军,我们也该动身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高忠身边响起。 高忠回头一看。 原来是陈靖之的父亲陈伯坚。 看着对方脸上异常的平静与坦然。 他忍不住问道:“陈校尉,你就不拦着他?他可是你儿子,孤身犯险去诱胡人入围,这简直是九死……不!是十死无生!” 陈伯坚闻言有些复杂地笑了笑。 “拦?怎么拦?” “这孩子主意太多,本事也太大。” “我这个当爹的已经彻底管不住他了。” 说到这里,陈伯坚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的芦苇丛,看到那被焚毁的宁远戍军寨,语气突然变得决绝。 “再说了……少将军!” “宁远戍三千乡亲的尸骨未寒!” “今日不豁出命去打疼那帮胡狗!” “明日说不定这屠刀就会落在我等家小的头上!” “到了这份上,不拼命……还等什么!?” 第23章 单骑诱敌 清晨时分。 唐城西北方向的一处隐秘洼地。 突兀地散落着二十余座灰扑扑的毡帐。 宣示着北夏人的占领。 其中最大的那座毡帐外,一个北夏百夫长装束的年轻人正在那里活动着筋骨,手中镶嵌着绿松石的精致胡刀被他耍上下翻飞,带起一阵寒光。 “呼!痛快!” 贺拔延收刀入鞘,额头微汗。 “二郎!该用早膳了!” 恰在此时,同行的另一名百夫长若干达走了过来,四十许年纪,脸上刻着风霜,神态恭敬中带着长辈的关切。 “好嘞达叔。” 贺拔延笑着应道,随他走去。 “达叔,这几日袭扰都无甚意思,不如再找个军寨打打?” “二郎,立功心切是好事。只是……还需谨慎。” 若干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前些时日,叱利金率队直冲南蛮车阵,结果不但死伤过半,就连自己都被生擒,必须引以为鉴,厉锋将军增兵,并严令我等至少两队合力方可袭扰,就是为了……” “叱利金?” 贺拔延嗤笑打断道。 “叱利金?那莽夫骑射不行,带兵更不行,当时要是我带兵,岂会像他那般愚蠢?定能敲开南蛮的乌龟壳,给我父亲一个惊喜,就像前日在宁远戍那样!” 说到这里。 贺拔延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令人愉悦的惨叫声。 但突然!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一支箭狠狠钉在贺拔延身前的空地上! 整个营地瞬间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然后瞬间发现了敌人的身影。 没办法,那一袭白袍实在是太扎眼了。 骑在神骏的黑马上好似乌云托月。 想看不到都不行。 “南蛮?好大的胆子!” 贺拔延大怒起身。 却不料第二箭接踵而至!快如闪电!一名刚刚起身的手下喉咙瞬间被洞穿,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栽倒! “胡狗!爷爷在此!” “混账!” 贺拔延勃然大怒。 “上马!给我抓住他!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二郎不可!”若干达脸色剧变,一把拉住了贺拔延的手臂。“此人单骑挑衅!必然有诈!恐是诱兵之计!不可追击啊!” “达叔!区区一个南蛮!片刻就能拿下!都给我追!” 贺拔延哪里听得进去。 一把甩开若干达的手,翻身上马。 两百胡骑见状紧跟其后。 瞬间卷起漫天烟尘。 朝着那道白袍身影疾驰而去。 贺拔延一马当先,双目死死盯着前方的目标,他胯下是父亲赐予的西域良驹,速度极快,自信很快就能追上。 但事实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那人身上比他少了一副铁甲。 再加上胯下战马也是良驹。 以至于他短时间内竟然追不上。 “啊!给我放箭!杀了他!” 气急败坏之下,贺拔延放弃了生擒对方的想法,直接下令放箭,但在颠簸的马背上,射程和准头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几阵箭雨过去。 不但没能摸到对方的屁股。 反倒被对方回身对射。 接连造成死伤。 “噗!” 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儿郎被一箭封喉。 “啊!” 又一个儿郎肩胛中箭落马。 结果竟死在了自己人的马蹄之下。 “啊!气煞我也!这人到底是谁!?” 这人当然是前来诱敌的陈靖之! 就在贺拔延无能狂怒的时候。 他再度回身一箭,干掉了一名胡人骑兵。 这倒不一定是他的骑射胜过对方,主要对方足有两百余骑,又高速往自己这边移动,他的命中率自然远高于对方。 但他也始终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双眼在警惕追兵的同时。 也时不时观测前路。 生怕自己一个马失前蹄。 交代在了这里。 就这样,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双方都可谓人马俱疲,速度明显降低了下来,但陈靖之毫发无伤,贺拔延手下却先后死伤了二十余人。 这让他气得几乎吐血。 “该死的南蛮!有种停下来决一死战!” “二郎!不能再追了!” 若干达拍马赶到贺拔延身边。 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虑。 “儿郎们死伤惨重!士气已堕!这南蛮分明是在消耗我们!前面地形渐趋复杂!恐有埋伏!你就听老奴一言!速速撤兵吧!” 贺拔延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陈靖之逐渐远去的身影。 一口钢牙几欲咬碎。 但看了看身后疲态尽显、面露惊惧之色的手下。 终究是猛地一勒缰绳。 “停下!整队!” 此言一出,幸存的胡人骑兵如蒙大赦,纷纷勒马,个个气喘吁吁,他们实在是追怕了,要不是贺拔延之前死活不松口,他们早就放弃了。 “一定要搞清楚这人是谁!不杀了他难消我心头之恨!走!” 最后放了一句狠话。 贺拔延艰难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就在此时! 咻——! 又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恰好射中了贺拔延头顶的盔缨! “尔等胡狗!胆小如鼠!休想逃跑!纳命来!” 原来是陈靖之发现他们想逃,于是立刻折返回来放箭勾引,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甚至再度打马上前,又一箭射杀了一个胡人骑兵。 “啊!南蛮狗贼!我贺拔延不杀你!誓不为人!!!” 受此刺激。 贺拔延立刻纵马上前。 愤恨之下,手中硬弓已然被他拉到极限。 陈靖之见状立刻打马后撤。 但后背传来的那股力道。 却让他猛地脸色一变。 “太好了!追上去杀了他!” 贺拔延眼看一箭命中,瞬间大喜过望,立刻追杀上去,其他胡人见状也是倍受鼓舞,狞笑着再次策动战马,紧随其后。 唯独若干达面露迟疑之色。 但他也只能紧跟上去。 这一次的追逐更加疯狂,贺拔延不顾一切地催马狂奔,不知不觉间,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水流在拐弯处变得平缓,形成一片开阔的浅滩。 陈靖之毫不犹豫地纵马渡河。 身形很快消失在了对岸的芦苇丛中。 “二郎快停下!此地芦苇茂密!必有伏兵啊!” 若干达见状急得大喊。 连声音都变了调。 但贺拔延却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有伏兵又如何?这浅滩水深不过膝!南蛮焉能留得住我?儿郎们给我追!拿下他我重重有赏!” 说完,贺拔延带着大部分手下纵马渡河。 唯独若干达留在原地,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随即看向身边十几个相处多年的老卒。 咬牙道:“贺拔家的儿郎!保护二郎!跟上!驾!” 若干达别无选择。 只能催动战马。 带着最忠诚的十几名亲卫。 追随着贺拔延,一同踏入了前方的清风荡…… 第24章 烈火围杀 “儿郎们!冲!” 贺拔延带领手下悍然渡过了白水河。 一头扎进了对岸的芦苇丛中。 让他惊喜的是,那个穿白袍的家伙并没有跑远,此刻正停在河滩外的一片开阔地,趴在马背上喘着粗气呢。 “哈哈!天助我也!” “那南蛮贼子中箭跑不动了!” “冲上去!剁碎了他!” 贺拔延大喜过望。 当即领着麾下近两百人马朝着陈靖之杀去。 咫尺之遥,转瞬即可杀到! 但晚一步赶来的若干达看到这一幕。 却险些晕死过去。 这摆明了就是陷阱!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二郎!快撤!有埋伏!” 然而,迟了! 一直趴在马背上的陈靖之突然大喊。 “放箭!” 咻咻咻咻——!!! 数百支蓄势已久的利箭,猛地从两侧的芦苇丛中射出,目标直指刚刚登岸,队形拥挤混乱的胡人骑兵。 “危险!” “呃啊!” “唏律律——!” 眨眼之间,人马悲鸣不断。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胡骑瞬间如割麦子般倒下。 在泥泞的河滩染上了一片醒目的猩红。 贺拔延虽然侥幸没有中箭。 但胯下西域良驹却是不幸马失前蹄。 当场把他掀翻在地。 好在他身份非同一般,周围同样侥幸未死的胡人见状,立刻冲过来用盾牌护住了他,这才让他免遭一死。 “我的马!天杀的南蛮!我饶不了你们!快撤!” 换上手下的坐骑。 贺拔延立刻下令撤退。 但语气中却并没有多少恐慌。 更多的还是痛失爱马后的愤怒。 只因两侧芦苇丛中出来的伏兵不过数百人,他们结成紧密阵型护在那穿白袍的家伙身前,但除此之外,四周的芦苇丛中就再也没有大的动静了。 “哼!就凭这么点人就想拦住我们?” 这句话理论上是没错的。 可假如……放上一把火呢? 军阵之后。 陈靖之快速从箭囊中抽出了一支鸣镝。 射出后当即发出了一道尖锐的声响。 四周的芦苇丛中隐藏的兵丁闻声而动。 立刻点起了数十处火苗。 然后在贺拔延和所有胡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火势迅速蔓延开来,转眼就连成一片,如同地狱之门在瞬间洞开! “啊!火!!!” “快撤!快撤啊!” “不好!马惊了!” 干燥的秋日芦苇沾火即燃。 炽热的气浪瞬间冲向了所有人,就连躲在河滩外围的万安营军阵都不禁连连后退,更别提被大火包围的胡人骑兵了。 马匹天性畏火。 如今被大火包围。 瞬间产生了应激反应。 它们纷纷人立而起,疯狂地尥蹶子。 大量胡人不慎之下被掀翻在地,然后被受惊的战马践踏成肉泥,亦或者惨叫着滚入蔓延而至的火舌当中,瞬间化作燃烧的火球。 有些人慌不择路。 纵马朝着浅滩外的开阔地带冲去。 然后一头撞上了万安营军阵。 不是被乱箭射杀。 就是死在了钩镰枪之下。 一路上趾高气昂的贺拔延,如今被吓得是亡魂皆冒,看着周围的混乱茫然无措,直到若干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让他恢复了理智。 “二郎!快往回走!从原路冲出去!” 若干达嘶吼着指向来时涉水的浅滩方向。 那里因为之前大队骑兵的践踏。 芦苇相对稀疏低矮。 火势蔓延的速度稍慢一些。 尚未完全合拢。 所以形成了一道狭窄的生路! “达叔……撤!快撤!” 贺拔延顾不上感激,赶紧调转马头。 幸存的胡骑闻言也如梦初醒。 乱哄哄地朝着来时的生路涌去。 但陈靖之怎么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堵住缺口!一个也别放跑!” 只见那缺口外的对岸,突然也从芦苇丛中钻出了数百名南楚甲士,当先一名年轻的校尉持枪挺立,正是负责堵截的高忠。 “放箭!给我射死这帮胡狗!” 又一波密集的箭雨袭来。 给本就混乱的胡人再次造成大量杀伤。 “完了……” 贺拔延彻底绝望了。 但若干达的眼中,却猛地爆发出了野兽濒死般的凶悍光芒! “不!二郎!还有机会!跟在我们后面!” 他猛地抽出腰间胡刀。 朝着身后仅存的十几名贺拔家亲兵大喊道。 “贺拔家的勇士!随我冲!为二郎开路!” 这十几名亲兵早已浑身浴血,有的甚至已经身中数箭,但听到这声嘶吼,眼中却突然爆发出了殉道者般的狂热! 他们对视一眼。 齐声发出震碎肝胆的咆哮。 “杀——!!!”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这十几名亲兵在若干达的带领下。 朝着高忠麾下的军阵发起了决死冲锋! “达叔!” 贺拔延想要阻止。 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 “走啊!!!” 若干达的吼声很快淹没在了震天的厮杀声中,他如同一头发狂的雄狮,挥舞着胡刀,悍不畏死地撞向了最前排的钩镰枪阵! 噗嗤! 胯下战马瞬间被几杆钩镰枪刺死。 但若干达竟借势纵身一跃。 直接跳进了军阵之中肆意砍杀。 其他亲兵也有样学样。 只攻不守,完全就是一副同归于尽的打法。 高忠部下一时没有准备。 竟真的被他们冲乱了阵型。 “一群废物!跟我上!杀了这帮胡狗!” 高忠见状勃然大怒,亲自带队杀了上去,刚好与若干达撞了个照面,二人没有任何交流,当即就展开了厮杀。 周围士卒见状士气大振。 不一会就找到机会。 用两杆钩镰枪将若干达拖入了河中。 而后一拥而上。 强行把若干达的头给摁了下去。 活活淹死了这位久经沙场的胡人百夫长! 与此同时,其他贺拔家的老兵也相继战死,但他们也成功给贺拔延创造了机会,趁着高忠亲自出手的间隙,在军阵薄弱处撕开了一道狭窄的缺口。 贺拔延就是从这里。 险之又险地冲出了包围圈。 他回头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一切。 含泪的双目已然尽赤! “达叔!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的!驾!!!” ……………………………… 高忠这边的厮杀逐渐平息。 活着的胡人惊惧之下纷纷下马投降。 而对岸的万安营见火势逐渐微弱,也开始收缩包围,刀枪并举,逼向那些进退两难,只能在原地坐以待毙的胡人。 “跪地缴械者不杀!” “投降!饶尔等狗命!” “欸!那匹马还好好的!别让它跑了!” 胜负已分,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的,陈靖之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但显然陈伯坚、李兴赐等人不这么想。 “好儿子!快下来给爹看看!” “靖哥!你可吓死我们了!赶紧把箭伤处理一下!” 眼看着一群大老爷们把自己淹没。 神色还一个比一个急切。 直到这时。 陈靖之才想起来。 自己背后好像还插着一支箭来着…… 第25章 冰释前嫌 陈靖之几乎是被众人七手八脚抬下马的。 要不是夜锋已经熟悉了他们。 非得踹飞几个不可。 “快!快看看伤得如何了!” “别慌别慌!死不了的!” 陈靖之轻笑着安抚了众人几句,随即站定身子,猛地反手向后,五指用力攥住了那支深深钉入后背的箭杆。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刚好站在他背后李兴赐更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靖之!不可!”陈伯坚急吼。 然而,预料中鲜血狂喷的景象并未出现,陈靖之随手将那支滴血未沾的箭矢丢在了地上,而后解开身上的白袍,露出了其下的熟牛皮软甲,以及那面带着窟窿的护心镜。 “护……护心镜?” 李兴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邈元也是狠狠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的老天爷!原来钉在这上面了!” 短暂的死寂后。 河滩上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陈伯坚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上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陈靖之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但恰在这时。 一阵略显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看去。 原来是高忠。 他带着十几名亲兵士从对岸涉水而来。 脸色极其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万安营的欢呼声几乎是瞬间就平息了下来,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毕竟对于他和陈靖之的赌约,万安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少将军!” 陈伯坚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 挡在儿子身前。 旁边的李兴赐和陈邈元也收敛了笑容。 警惕地看着高忠。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高忠有些复杂地环视一周后,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陈靖之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高某有负所托!致使一名胡人百夫长突围而走!特来请罪!” 此言一出。 万安营这边许多人都露出了不满之色。 你们几百号人堵着都能把对面头头放跑了。 还说自己是什么精锐? 啊呸! 陈靖之也感到有点可惜,但却选择抬了抬手,止住了周围的指指点点,跑掉一个百夫长虽然可惜,但战场瞬息万变,也并非不可接受。 “少将军,不过跑掉一百夫长,何必如此?” “非是寻常百夫长!” 高忠的头更低了。 “高某无能!刚刚提审俘虏方才知道,放跑的那人……乃是北夏镇南将军贺拔武都的次子!贺拔延!” 此言一出。 万安营这边顿时一片哗然! 贺拔武都! 北夏镇南将军! 此番襄州战场的北夏副帅! 他的儿子跑掉了!? “嗨呀!那可是好大一条鱼啊!” “煮熟的鸭子啊!就这么飞了!我勒个去!” “军功!泼天的军功啊!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巨大的落差感让万安营上下捶胸顿足,不少人看向高忠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指责甚至怨恨,就连向来沉稳的陈伯坚都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高忠也是极为自责。 但就在这汹涌的怨气即将爆发之际。 “肃静!” 陈靖之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稍安勿躁!” “贺拔延身份战前无人知晓!此乃天意弄人!非战之罪!” “再者!贺拔延身为贺拔武都之子!其身边必有死士护卫!纵使我们在对岸堵截!也万难留下此人!岂能苛责少将军? 高忠猛地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靖之。 他万万没想到。 对方竟会顶着全营的不满为他开脱! 陈靖之这时也迎着他的目光。 微微颔首,眼神坦荡。 “陈……陈兄!高某此前多有得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屡次出言不逊!今日方知陈兄胸襟气度、武略胆识皆远胜于我!高某心服口服!” 高忠哽咽着直起身来。 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坦然。 “赌约既定!高某绝不食言!此战之后!高某即刻卸去校尉之职!自请归于陈兄帐下!牵马坠蹬!任凭驱驰!绝无怨言!” 说罢。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高忠竟真的大步走向陈靖之的坐骑夜锋。 伸手抓住了马镫。 然后侧身让开。 示意陈靖之上马。 “少将军!” 高忠的亲兵们失声惊呼,万安营这边也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靖之身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兴赐甚至还推了他一把。 “喂!靖哥!快去啊!” “邈元!给我堵住他这张臭嘴!” “好嘞。” 陈靖之狠狠瞪了一下这个活宝,陈邈元闻言一把捂住李兴赐的嘴,把他拖到了后面,随后陈靖之不再言语,大步朝着高忠走去。 “靖之!” 陈伯坚见状心头一紧。 高忠此举虽是履行赌约,却也等同于将自己的儿子架在火上烤,真要让他牵马坠蹬,高烈的脸面往哪搁?日后岂能善罢甘休? 只是他这番担心却是多虑了。 陈靖之可不是什么年轻气盛的家伙。 他知道轻重。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 陈靖之伸出手,没有去攀马鞍。 而是稳稳地握住了高忠那只抓着马镫的手! “少将军,赌约不过戏言尔,岂能当真?” “可是……” 高忠还想说些什么。 陈靖之却是转身对着所有人说道。 “沙场成败,皆系天时地利人和,非一人之功过!” “今日清风荡大捷,焚敌上百,缴获无算,全赖高校尉率部堵截,浴血奋战,与我万安营将士齐心合力,方成此功!缺一不可!” “此战两营将士共诛胡虏!” “已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 “陈某岂能以一时戏言,折辱手足?” “惟愿我等从今往后,携手并肩!” “共御外侮!天地可鉴!” 陈靖之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万安营众人方才还因高忠麾下放跑大鱼而心生怨怼,此刻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涌上心头。 高忠更是浑身剧震! “好……好!” 他猛地举起与陈靖之紧握的双手。 “从今日起!我二人便是兄弟!生死与共!荣辱同担!凡我麾下!见你如见我高忠!唐城上下若有不开眼的敢得罪我兄弟!尽管报我高忠的名字!” 高忠说罢,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自己那些还有些发懵的亲兵。 厉声道:“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高忠的亲兵们如梦初醒,齐声应和! “好——!” “郎君威武!少将军豪气!” “都是少年英雄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喝彩,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波人马开始混杂在一起,互相帮忙收敛同袍遗体,捆缚俘虏,整理缴获。 “兄弟都加把劲!收拾好东西咱们回唐城!” “好——!回去喽!” 第26章 宁远校尉 哒哒哒!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唐城午后的沉闷,一名风尘仆仆、满面通红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沿着官道直奔唐城西门。 “捷报!清风荡大捷!” “阵斩胡人一百一十七级!俘虏六十八人!” “缴获战马上百匹!兵甲无算——!!!” 城门口盘查的兵丁愣住了。 城墙上值守的甲士愕然地弹出脑袋。 进出的百姓、商贩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随即轰然炸开! “什么?清风荡大捷?” “斩首一百多?俘虏六十多?我的老天爷!这……这是真的吗?” “这是哪位将军带兵打的?这么漂亮!” “快看!缴获的战马!上百匹啊!后面!后面运过来了!”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向官道两侧。 无论军民都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着西面张望。 很快,地平线上扬起了更大的烟尘,一支上千人的队伍,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出现在官道的尽头。 当先两骑并辔而行。 左侧,高忠一身染血的铁甲,腰杆挺得笔直。 胯下骑着一匹刚刚被驯服的枣红马。 右侧,陈靖之身披白袍,眼神清亮如星。 身下通体乌黑的夜锋神骏非凡。 在他们身后。 是多达上千人、蜿蜒如长龙的队伍! 其中数十名垂头丧气、被绳索串联捆缚的北夏俘虏,步履蹒跚。 而最引人注目的。 还是被士卒协力驱赶的那上百匹战马。 这些缴获的马匹虽然大都带着伤,有些甚至连鬃毛都被大火烧光了,但强健的筋骨、高大的体型,在阳光下依旧散发着剽悍的气息。 许多马背上。 还驮着成捆的胡刀、长槊、铁甲、弓矢…… “嘶——!” 当那这些战马真正靠近城门时。 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瞬间汇成一片。 “赢了!真的赢了!” “老天开眼!打得好!打得好啊!” “呸!看这些胡狗还怎么嚣张!” “那个穿白袍的后生是谁?长得真俊啊!” “我知道啊!那是陈小郎君!和少将军打赌来着……” 无数人拼命往前挤,只为能更近地看一眼那些被俘获的胡人和战马,但与此同时,陈靖之和高忠的赌约也如野火般,迅速在人群中传播开来。 “我的天呐!输了的给赢了的牵马坠蹬!” “我的天!那现在少将军岂不是要……” “快看!高将军亲自出来了!” 听闻战报,高烈在一众亲兵和官吏的簇拥下,亲自出城门迎接,他目光如电,脸色绷得紧紧的,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并辔而来的儿子和陈靖之。 看到二人安然无恙。 高烈略微松了一口气。 但一颗心马上又提了起来。 生怕儿子当众下不来台。 然而。 当队伍行至城门前。 预想中尴尬的一幕并未发生。 二人几乎同时勒住马缰,高忠并未下马去抓陈靖之的马镫,陈靖之也丝毫没有倨傲之态,两人相视一笑,一同下马,并肩而立。 这番姿态,被所有人看在了眼里。 “咦?没牵马?” “这……少将军和陈小郎君看着挺好啊?” “快听!队伍里的兄弟在讲经过!” 很快,从队伍中那些兴奋得满脸通红的士兵口中,更加详细、更加传奇的故事版本开始在人群中口耳相传。 单骑诱敌!火烧清风荡! 斩首上百!俘敌数十! 杀得北夏镇南将军之子落荒而逃! 而最绝的是! 少将军愿赌服输!陈小郎君冰释前嫌! 二人竟然握手言和,约为兄弟了! “好——!!!” “陈小郎君威武!少将军豪气!” “这才是我们大楚的好男儿!” 欢呼的声浪几乎要将城墙掀翻,不知多少老百姓听得热血上涌,而了解事情经过的高烈,更是被巨大的狂喜和骄傲所淹没。 “好!好!好啊!” 高烈连说了三个好字。 大步迎上前去,脸上笑得如同盛开的菊花。 他用力拍了拍儿子高忠的肩膀。 又重重拍了拍陈靖之。 目光在陈靖之年轻而英挺的脸上逡巡。 越看越是喜爱。 “好小子!老子要是有个合适的闺女!非绑了你当女婿不可!哈哈哈哈!” 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话,引得周围亲兵和官员们一阵哄笑,看向陈靖之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热切,倒是让单身两辈子的陈靖之不知所措了。 “万安营队正陈靖之!听令!” 高烈笑罢,神色一正,声音陡然拔高。 陈靖之立刻抱拳肃立。 “卑职在!” “即日起!擢升你为宁远校尉!统兵五百!从万安营兵丁中抽调善战者二百五十人!再从唐城诸戍所军户中!选拔精壮敢战之士二百五十人!合为一营!一应粮秣、军械、甲胄,皆由唐城县府库优先拨付!” 周围再次响起一片惊呼。 陈靖之也是有些动容。 “谢将军信任!卑职必不负所托!” 这宁远校尉的名号。 代表的不就是刚刚被屠杀一空的宁远戍吗? 唐城县上下哪个不为此义愤填膺? 如今高烈把这个名号授予他。 这是想把他立成标杆啊! “恭喜陈校尉!” “贺喜郎君!” 道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身为老父亲的陈伯坚激动得老泪纵横,李兴赐、陈邈元等人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然而在这荣耀加身的时刻。 陈靖之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自己是被立成标杆了。 可那贺拔延…… ……………………………… 就在唐城陷入胜利的狂欢之时,西北近百里外的一片荒凉之地,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踉跄着在枯黄的野草间穿行。 “达叔!我一定要为你报仇!” 正是贺拔延。 此刻他双目赤红,就如同受伤的野兽。 手下全军覆没之后。 胯下的战马也力竭倒毙。 他能走到这里。 全靠着一股不灭的仇恨支撑着。 突然,沉闷的马蹄声从侧前方的山丘后传来,原来是一支十余骑的北夏轻骑小队,他们发现贺拔延的身影,立刻就围了上来。 “什么人?” “我乃贺拔延!贺拔武都将军的次子!你们是谁的部下?” 贺拔延本以为对方会恭敬地下马行礼。 却不料,这反而引起了那位十夫长的嗤笑。 “就你?还贺拔家的公子?看你像条丧家犬似的,怕不是在南蛮手里吃了败仗,被一路撵到这来的吧?哈哈哈哈!” “你……找死!” 贺拔延眼中血光暴射! 浑身散发出一股狂暴的戾气! 他猛地拔出腰间胡刀扑了过去。 瞬间将那名还在大笑的十夫长开膛破肚。 “啊!老大!” “杀了他!” 剩余的骑兵又惊又怒,纷纷拔刀准备为十夫长报仇,但就在这时,又有一支轻骑小队出现,这次带头的是一位百夫长。 当他看清贺拔延的相貌时。 瞬间脸色大变。 匆忙滚下马鞍就跪倒在了贺拔延面前。 “住手!都给我住手!卑职厉锋将军帐下百夫长!不知是公子当面!手下人无礼冲撞!罪该万死!求公子恕罪!” “辱我贺拔家者,死!” 贺拔延喘着粗气。 手中的胡刀还在滴血。 他看着跪在脚下瑟瑟发抖的百夫长。 胸中那股狂暴的戾气稍稍平复。 但眼中的仇恨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你……带我去见厉锋将军!” 第27章 一场秋雨 清晨,唐城西校场。 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宁远”、“万安”两面营旗猎猎作响。 “刺!钩!杀!!!” “瞄准!放!” 校场上,是重组的宁远营和万安营,兵力已超千人,核心战力是历经官道、清风荡两战的五百老兵,是陈靖之最可靠的班底。 不过另外的五百新兵,同样气势不凡。 三日前高烈一纸告示。 让在唐城服役的军户瞬间红了眼睛。 选拔五百精壮敢战之士! 战兵待遇!粮饷足额!优先配发甲胄兵器! 这可是实打实的粮饷啊! 那还等什么?抢啊! 选拔现场人潮汹涌,最终脱颖而出的五百人,个个孔武有力,眼神里带着股剽悍的狠劲,训练起来更是拼命。 “好!好!都是好苗子!” 点将台上。 陈伯坚捋着短须,满脸欣慰。 台下不少万安营的老兵也都喜笑颜开。 清风荡的战功。 换来的是实打实的赏赐和晋升。 李兴赐和陈邈元就是受益者。 原本只是什长的二人。 被破格提拔为了正九品队正。 “嘿!邈元!瞧见没?咱现在也是正儿八经的队正了!有了官身!手底下管着五十号人!跟咱爹直接平级了!” 李兴赐眼中透着一股兴奋。 而陈邈元则是憨厚地挠了挠头。 “可担子也重了,靖之说过,练不好,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唉呀!知道啦知道啦!跟你说话可真没劲!” 李兴赐撇了撇嘴。 但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崭新的装备。 随即又眉飞色舞了起来。 因为高烈这次实在是太够意思了。 对陈靖之的承诺没有半分折扣。 甲胄、刀盾、弓弩之类的就不说了。 光说那克制骑兵的利器——钩镰枪!现在这玩意已经在唐城军中推广开了,而最新造的那批更是加长了枪杆,对骑兵的威胁更大。 其他战兵营还没轮上呢。 万安营和宁远营管够! 甚至可以说。 他们两个营的装备水平。 已经超过了高忠麾下的老牌战兵营。 然而,点将台中央的陈靖之,眉头却始终紧锁,他的目光扫过校场,最终总是不自觉地投向西北方的天际。 “太安静了……” “嗯?什么太安静了?” 陈伯坚闻言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靖之,你是说胡人?” “嗯。” 陈靖之点头,声音带着化不开的凝重。 “自清风荡一战后,我唐城县境内的胡骑袭扰几乎绝迹,这几日斥候回报,连深入腹地的小股游骑都收缩了回去,这不像是他们的作风。” “这不是好事吗?说明他们被咱们打怕了!不敢来了!” 刚刚跑上来的李兴赐凑过来插了句嘴。 同行的陈邈元也难得地开口附和道。 “对,靖之,咱们赢了,他们怕了。” “怕?绝无可能!” 陈靖之缓缓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区区两百人的损失。 对于胡人连皮毛都算不上。 怎么可能怕了? 假如他是对面的主将。 只会发动更加猛烈的攻势作为报复。 更何况那贺拔延…… “好了,别想太多。” 陈伯坚看着儿子紧绷的侧脸,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下队伍初成,正需磨合。” “上面赏赐清风荡战功的钱粮布帛都发下来了,数量不少,而且营里的老兄弟们离家都一个月了,也都想家了。” “你看……要不要带大家回万安戍一趟?” “一来发放赏赐,安顿家小。” “二来用你的话说就是……来次拉练怎么样?” 回万安戍? 陈靖之心中一动。 自己紧绷的神经确实需要放松。 而且本来就有拉练的计划。 到哪里练不是练呢? 更重要的是。 万安戍往西那边…… 陈靖之脑海中某个念头一闪而过。 “好……” 轰隆隆——!!! 万万没想到,一个好字还没说完,天空猛地一声炸响,众人只见狂风突至,漫天乌云席卷而来,随即豆大的雨点如同天河般倾泻而下。 “暴雨!快!收队!避雨!” 刚刚还热火朝天的训练瞬间被打断。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收起兵刃,相互呼喊着朝营房奔去。 这年头一个风寒就能要人老命。 可不敢顶着暴雨训练啊。 “艹!这鬼天气!看来咱们只能等雨停再回去了!” 陈伯坚大声抱怨着。 李兴赐和陈邈元护着陈靖之下台。 嘴里也忍不住嘟囔道。 “真晦气!偏偏这时候下!贼老天!” 唯独陈靖之本人却不知怎么的。 心头却莫名地微微一松…… ……………………………… 唐城西北百里之外。 一片巨大的毡帐营地覆盖了丰美的草场。 人喧马嘶,五千北夏胡骑尽聚于此。 一面“厉锋”将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将旗下,是比其他毡帐大数倍的主帐。 帐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弥漫的血腥之气。 “陈靖之!高忠!即刻发兵!我要血洗唐城!把他们碎尸万段!!!” 贺拔延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手中弯刀犹自滴着血。 面前还躺着一个刚刚被他亲手劈成两段的俘虏。 主位上。 北夏厉锋将军石金虎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身材魁梧如熊罴,脸上的虬髯比高烈更盛,显然不是个好脾气,贺拔延的狂躁和溅在毡毯上的污血已然让他十分不悦,但想到对方的身份,终究还是压下了情绪。 “二公子,稍安勿躁……” 石金虎起身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 用手指蘸墨,在地图上重重圈出一个点——万安戍。 “我部都是骑兵,攻克唐城绝非易事,倒不如对这万安戍动手。” 贺拔延闻言愈发暴躁。 “石将军!区区一个南蛮边境的屯田戍所,我只率数百骑兵即可攻破,何须五千大军?此番不血洗唐城,取下陈靖之和高忠的首级,难消我心头之恨!” 石金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但还是耐心解释道。 “万安戍以西二十里,有一石竹谷,直通宁远戍。” “我军可趁夜穿行而过,避开南蛮主要哨卡,而后藏于山中,再遣小队精骑突袭万安戍,烧杀劫掠,务必大张旗鼓!” “那陈靖之根基在此,闻讯必定率兵急救!” “而那高忠刚与他约为兄弟,也极有可能出兵!” “到那时……我五千铁骑伏兵尽出,以逸待劳,将他们围而歼之!” “岂不比强攻唐城痛快百倍?” 贺拔延闻言如梦初醒。 眼中爆发出狂喜和残忍的光芒。 “妙!妙计!谢石将军成全!事成之后!我必不忘将军大恩!我父那边由我想办法!此次南征结束后论功行赏!我贺拔家必有厚报!” “哈哈!那就多谢公子了!” 石金虎放声大笑。 他堂堂厉锋将军却为一个百夫长做事。 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但恰在此时,帐外一声惊雷,滂沱大雨轰然而下,瞬间盖过了他的笑声,也引起了帐外人马的一连串惊呼。 “唏律律——!” “不好!马惊了!” “暴雨来了!快把马拴好!” 贺拔延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 石金虎也收敛了笑容。 “二公子,看来得让你的仇人多活几天了,这雨,没个三五日,停不了啊……” 第28章 目标石竹谷! 暴雨连绵,足足下了七日。 回万安戍探亲的计划被彻底搁置,日常训练也被困在营房里,上千号人憋得发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焦躁。 终于,七天后清晨,乌云散尽,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 但坏消息是——官道彻底毁了! 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小腿肚。 别说车马难行,就连人走路都异常艰难。 无奈又等了三天,虽然官道上依旧泥泞不堪,但至少表层被晒得略微发硬,勉强可以支撑人步行了。 “弟兄们!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当是练练筋骨!回家!” “回家!!!” 陈伯坚站在泥泞的营门口振臂高呼。 万安戍的老兵们也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思乡之情冲淡了行路的艰难。 陈靖之也下了马,与士卒同行,原本大半日的路程,在泥泞中跋涉了一天半,当熟悉的万安戍土黄色寨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疲惫的队伍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是校尉!是校尉他们回来了!” “快开寨门!快!” 两营将士还未抵达,寨门就轰然洞开。 早已得到消息的乡亲们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当看到自家子弟安然归来,尤其是看到队伍后面那几辆大车上堆积如山的钱粮布帛时,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整个戍所! “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素娥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看着他明显壮硕的体格和沾染泥点的校尉铁甲。 眼含热泪,笑得合不拢嘴。 “媳妇!你倒是看看我呀!” “去去去!你个臭老爷们有什么好看的!” 陈伯坚也想凑过来。 却被李素娥嫌弃地推开了。 拉着陈靖之就走。 “靖之饿了吧?娘给你做饭去!” 这一夜,万安戍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家家户户拿出最好的食物,浊酒飘香,盛情款待归来的将士,哪怕是人生地不熟的新兵,也得到了自己人的待遇。 借着这热烈的气氛。 陈靖之当众宣读了朝廷的嘉奖令。 将丰厚的钱粮布帛分发到每一位有功将士手中。 直到此时。 众人方才惊觉。 当初被带出去的五百兵丁。 除了少数重伤留治的。 竟几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这近乎奇迹的战绩。 再次点燃了全场的狂热! “郎君威武——!!!” 狂欢持续到深夜。 然而,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靖之已披挂整齐,立于校场点将台上,下方宁远、晚安两营将士肃立,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微红,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弟兄们!探亲已毕!赏赐已发!” “然战事未休!强敌环伺!岂容懈怠?” “万安戍乃我等根基,据报有小股胡骑曾出没于西边山林!” “故此次拉练,目标——石竹谷!为期五日!” “一则锤炼山地行军、布防、协同!” “二则实地勘察西面通道,熟悉地形,以备不测!” “若有胡骑欲绕道袭扰我戍所,石竹谷乃必经之路!明白了吗!?” “吼——!!!”千人的怒吼声震四野,带着凛然的杀意。 石竹谷,位于万安戍军寨以西二十里。 两侧山丘不高,却怪石嶙峋,更遍布着密密麻麻、韧性极强的毛竹林。谷底相对平坦,可容大队人马通过,直通早已化为焦土的宁远戍。 当天下午。 部队就在石竹谷东口外的平坦地带扎下营盘。 艰苦的训练旋即展开。 “鸳鸯阵!变!” “狼筅手掩护!钩镰枪手前出!注意配合!” “弩手!占据东侧制高点!三段击准备——放!” 就这样一连过了五日,新兵们进步显著,与老兵的磨合也达到了一定的预期,就是可怜山谷间的通道,被上千人来回踩踏得一片狼藉。 纵使这几日不下雨。 也是泥泞不堪。 而部队携带的粮草。 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第五日傍晚,残阳如血。 陈靖之正站在营地边缘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远眺。 李兴赐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轻松。 “靖哥,粮草不够了,干粮只够明早一顿,该拔营了吧?” “嗯。” 陈靖之略加思索便点了点头。 “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拔营,回唐城。” “好嘞!”李兴赐应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去。 “等等!” 陈靖之突然又把他叫住了。 “你是负责斥候队的,今夜不可懈怠,岗哨如故!” “啊?靖哥,有必要吗?” 李兴赐有些腻歪地挠了挠脑袋,这些天他总感觉陈靖之疑神疑鬼的,斥候动不动就是前出二三十里,把人累个半死,现在拉练都结束了,还要折腾人啊? 但看着陈靖之那斜过来的眼神。 他还是很果断地认怂了。 “好嘞!我这就去传令!” ……………………………… 与此同时。 石竹谷往西约四十里外的一片荒原上。 五千北夏胡骑已然集结完毕! 厉锋将军石金虎,端坐在一匹格外雄壮的黑色战马上,面容冷硬如铁,他望着东方的那片山丘,沉声问道:“斥候回报如何?” 恰巧一名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 “禀将军!前方二十里进入山地,已探明一条隐秘小径,可避开南蛮主要哨卡,直插万安戍西侧!小径尽头即为石竹谷!” “石竹谷……” 石金虎正咀嚼着这个名字。 却不料身旁的贺拔延竟越俎代庖。 大声喊道:“那还等什么?全军开拔!连夜穿过石竹谷!明早踏平万安戍!鸡犬不留!所得财货女子!尽归儿郎们所有!” 石金虎冷冷地瞥了贺拔延一眼。 那目光让躁动的骑兵们瞬间噤声。 他转向斥候,沉声问:“谷内情况如何?可有南蛮军踪迹?” 这才是石金虎最关心的。 斥候连忙补充:“回将军!白日我等冒险抵近侦察,发现谷中确有大队南蛮官兵扎营痕迹!营盘颇大,约千人规模,似在操练!” “有南蛮官兵?” 贺拔延眼中精光爆射! 千人规模?在石竹谷操练? 时间如此凑巧?莫非是陈靖之? “可知是何旗号?主将是谁?” “南蛮亦有斥候,我等不敢靠近,未能辨清旗号。” “不知道?”贺拔延一脸失望和暴怒。 石金虎却是看着石竹谷方向,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如果能趁夜突袭,完全有机会吃掉这伙南蛮官兵。 风险虽有,但收益巨大! 不管是谁的部下。 自己五千铁骑难道还拿他不下吗? “全军听令!” 心中打定主意。 石金虎猛地抽出腰间雪亮的胡刀。 刀锋直指石竹谷方向。 “人衔枚!马裹蹄!加速前进!务必于今夜子时之前,抵达石竹谷西口!若南蛮尚在谷中,天明时分,全军突袭!” 第29章 这仗怎么输? 子时,夜色浓稠如墨。 宁远、万安两营大部分将士都已早早地休息。 但在石竹谷深处,几道黑影却一闪而过。 “娘的!这鬼差事!冻死老子了!” 一名斥候队的新兵忍不住低声抱怨。 然后赶紧喝了一口水囊中还算温热的松针水。 身旁的另一个新兵则是裹紧了单衣。 眼皮半耷拉着接茬。 “就是,郎君也忒小心了些,这都五天了,连根毛都没见着,我看他就是瞎折腾,难不成大晚上还能有胡人跑着鬼地方来?” “你说谁瞎折腾?” 李兴赐猫着腰,带着几个老兵。 突然从一丛茂密的毛竹后钻了出来。 “老子一个队正都陪你们守夜了,你们在这抱怨不说,还敢在背后编排靖哥?我看你们是吃不了战兵营的苦!趁早给老子滚回去推板车!” 几个斥候队的新兵被骂得面红耳赤,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一刻钟后,李兴赐才算放过了他们。 “都给老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 李兴赐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但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压抑,却又连绵不绝的嗡鸣声,隐隐从石竹谷西口传来,李兴赐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地上,他猛地侧过头,瞳孔微缩。 这种动静他不久前就遇到过。 一次是在往兴隆浦转运的官道上。 而另一次,是在清风荡…… “走!都跟上!别出声!” 李兴赐不敢怠慢。 立刻点齐身边的斥候。 隐藏在乱石毛竹中,往西口摸了过去。 没过多久,一片巨大的、蠕动的阴影,在月光的边缘显现出来,而得益于陈靖之在军中强制士卒饮用松针水,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那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和战马的轮廓! “胡……唔!” 一名新兵忍不住当场惊呼。 却被李兴赐死死捂住。 “你们不是说靖哥瞎折腾吗?” 几名新兵闻言羞愧得无地自容。 但李兴赐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赶紧下达了命令。 “现在给你们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老子带人在这守着,你们赶紧抄近路回去告诉靖哥,至少四千胡骑已至石竹谷西口!就在眼前了!要快!” “是!队正!” ……………………………… “郎君!郎君!” 当报信的斥候赶到陈靖之营帐时,他本人并未安寝,而是和衣躺在行军床上假寐,一听到帐外的呼喊,几乎是瞬间弹身而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何事惊慌!?” “胡……胡狗!四五千的胡狗!” 几个新人斥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不容易才把消息给说清楚。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然而,在这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噩耗前,陈靖之紧绷的身子反而松了下来,就好像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的来了吗……” 顿了顿,陈靖之又问道。 “你们队正呢?李兴赐在哪?” “队正带人留在西口,盯着那群胡狗呢!” 陈靖之默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胡人继续深入石竹谷。 这时候应该有新的斥候来禀报了。 这样看来。 他们应当是准备在西口外修整一晚。 明早发动突袭! “传我命令!速召两营队正以上军官前来议事!同时唤醒两营的弟兄!校场集结!注意动静不要太大!今夜敢有喧哗者,斩!” 陈靖之一声令下。 帐外的传令兵立刻行动了起来。 刚刚陷入深度睡眠的士卒们被粗暴地摇醒。 一个个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噤声!衔枚!校场集结!违令者斩!” 木条被强行塞入口中,苦涩的木屑味弥漫开来,士兵们在伍长、什长低沉急促的呵斥下,强压着惊疑,迅速向校场汇聚。 直到陈靖之一身戎装地出现。 他们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斥候急报!北夏数千胡骑已至石竹谷西口!距我等不足二十里!” 尽管口中提前咬着木条。 但这个消息依旧引发了大规模骚动。 “怕了!?” 陈靖之猛地拔高声音,在黑夜中如同惊雷炸响。 “看看你们身后!往东二十里是什么地方?是我们万安戍!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父母妻儿!胡狗此来!就是要屠我万安戍!像他们对宁远戍做的那样!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 万安戍本地出身的那些老兵立刻红了眼睛。 粗重的喘息声在队列中响起。 “身后无路!唯有死战!我万安戍子弟——出列!” 陈靖之振臂一呼。 五百老卒立刻自觉站到了阵列前方。 “我亦为万安戍子弟!此战当仁不让!愿与诸位一同进入山谷列阵!死战不退!” 生死关头,陈伯坚也是须发皆张。 坚定地站在了儿子的身旁。 “还有我!我父子二人俱在于此!愿与诸位弟兄共存亡!” 父子二人的表态让所有人动容。 就连原本面色惨白的新兵们都感到热血上涌。 陈靖之见状微微点头,随即继续下令。 “孟敖、林聪!令你二人连夜率队拆除营盘!制作拒马!” “领命!” “陈勇、李敢!令你二人各率新兵二百五十人!登上两侧山丘!依托乱石、毛竹为掩体!弩手前出!弓手压阵!听我号令!攒射胡狗!” “领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下发下去。 宁远、万安二营的士卒们迅速行动了起来…… 黎明时分。 石竹谷西口外那片阴影,终于在晨曦中彻底显露出全貌,五千北夏铁骑,刀枪如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谷外的荒原。 “出发!直取南蛮营地!” “吼——!” 随着石金虎的一声令下。 五千骑兵一齐涌入了石竹谷。 而当他半路遭遇陈靖之所布下的防御阵型时,他先是心中一惊,但随即厚厚的嘴唇猛地向下一撇,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哈哈!南蛮不知兵啊!” “区区五百之众排成一字!” “如此单薄的阵型!如何能阻挡我五千铁骑?” 而他身旁一人则死死盯着对面军阵中的营旗。 以及其下那抹熟悉的白袍身影。 “宁远营……陈靖之!” 贺拔延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大喊道。 “大夏的儿郎们!谁能为我取下南蛮贼首的人头!我贺拔延赏黄金五十两!白银五百两!牛羊各百头!给我杀——!!!” “吼——!!!” 厚重的奖赏瞬间点燃了胡人的凶性! 这是足以让最底层的牧民一跃成为部落头人的泼天富贵! 贪婪彻底压倒了纪律和对那单薄阵线本能的谨慎。 “杀啊!” “那贼首的人头是我的!” 甚至不等石金虎下令。 五千胡骑就争先恐后地朝着谷口那道单薄的防线冲去。 对此,石金虎眉头微皱,但看着前方那单薄得可怜的防线,再看着己方如山崩海啸般的冲锋气势。 他终究没有阻拦,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这仗怎么输? 倒不如给儿郎们一个发财的机会! 第30章 这仗怎么能打成这样!? 石竹谷说来并不宽。 总共只有不到五十米的口子。 但区区五百人就想堵住这道口子,难度实在是有点大,再加上陈靖之让手下按一字排开,因此阵型不可谓不单薄。 面对五千胡骑如山崩之势的冲锋。 万安戍的老兵们脸色一个比一个苍白。 只是为了保卫家乡,才不得不咬牙坚持。 正在冲锋的贺拔延发现这一情况。 神色愈发癫狂。 “哈哈哈哈!陈靖之!今日你死定了!给我杀!!!” 唯独陈靖之看着他冲锋的阵势。 紧绷的嘴角,竟然极其隐晦地向上勾了一下。 不枉他特地穿上了那身显眼的白袍。 贺拔延这厮果然上头了。 “后撤!拒马阵——!” 五百老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有序后撤,退入了原本后所隐藏的拒马之后,前排支好大盾,后排钩镰枪尾端插入脚下的烂泥地,枪尖斜指向前! 这就是陈靖之为胡人准备的第一份大礼! “不好!!!” 冲在最前面的胡人,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根本没料到这道看似不堪一击的防线后方。 竟然隐藏着这么大一片烂泥地! 而且竟然有着这么多的拒马! “唏律律——!” “啊!!!” 不少胡人赶紧勒住缰绳。 但他们一路冲锋,根本来不及! 湿滑的烂泥,让不少战马蹄下打滑。 连人带马一起栽倒在地。 然后被自己的人马践踏成肉泥。 侥幸没有打滑,也会撞上了前方的拒马。 不少胡人被巨大的惯性直接掀飞出去。 当场摔个骨断筋折。 “钩镰枪——杀!” “杀!!!” 眼看胡人冲锋收阻,己方士气大振,陈靖之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带领刚刚稳住身形的五百老兵,狠狠收割起来眼前的人头。 面对眼前被挤成一团的胡人骑兵。 他们根本不需要瞄准。 只需奋力将长枪刺入、拖拽! 就能对胡人造成大量的杀伤。 “啊!天杀的南蛮!卑鄙!无耻!” 贺拔延被左右人马挤得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无能狂怒,气得目眦欲裂,几乎要吐血! 可这还没完,两侧山丘上。 陈勇、李敢嘶吼几乎同时响起! “放箭——!” 早已蓄势待发的箭雨突然降临。 再度给人马挤在一起的胡人前锋造成重大杀伤。 “啊!救我!!!” “快撤!快撤——!!!” “后面的别再往前挤了!啊!!!” 胡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挤在谷口、队形混乱的胡骑。 成了陈靖之一方眼中最好的活靶子! “糟了!大事不好!” 后方压阵的石金虎目眦欲裂,他看得清清楚楚,前军彻底陷入了那片该死的烂泥地里,成了南蛮钩镰枪和弓弩的活靶子! 拥挤混乱的队伍根本无法展开。 后续的兵力被死死堵在谷口狭窄处。 徒劳地承受着两侧山丘上抛射下来的箭雨! 这仗怎么能打成这样!? “停下!都停下!后面的给我撤下来!撤——!!!” 此时他也顾不得厉锋将军的架子。 只得亲自纵马上前。 大声呼喊。 勒令着自己的麾下后退重整。 但奈何这里终究是个山谷,命令根本无法有效传达,更前头的人马不明所以,还在惯性地向前挤压,将更多的胡骑推入那片死地! 但就在他们死伤数百骑之后, 转机出现了! “放箭!都给我放箭!为什么停了!?” 一侧山丘上的陈勇勃然大怒。 拎起一个新兵就大声质问了起来。 “队…队正!箭用光了!真的一支都没有了!” 新兵带着哭腔。 徒劳地翻着空空如也的箭囊。 几乎同时。 右侧山丘上也传来了李敢惊怒交加的吼声。 “你说什么?没箭了!?” 致命的箭雨,戛然而止! “哈哈哈哈!天助我也!” 下方的贺拔延也发现了这一点,瞬间大喜过望。 “儿郎们!南蛮的箭用光了!冲啊!冲过去!砍下陈靖之的头!赏赐翻倍!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牛羊各两百头!给我杀——!!!”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残余的胡人悍卒眼中再次燃起贪婪的火焰。 试图鼓起余勇冲锋。 但谷口早已被尸体、伤马和烂泥堵塞。 骑兵根本无法通行。 甚至移动都困难。 “公子!冲不动了!到处都是咱们人马的尸体!” 一个百夫长试图劝谏。 另一个军官也试图劝阻。 “是啊!退一退!重整人马再战吧!” “废物!懦夫!乱我军心者!死!” 眼看仇人就在眼前,贺拔延彻底疯了,他猛地挥刀,竟当众砍杀了两名劝他的军官,鲜血溅了他一脸,整个人就好像厉鬼一般! “下马步战!” “南蛮就在眼前!陈靖之就在那里!” “杀了他!赏赐再加一倍!全是你们的!给我杀——!!!” 贺拔延说完。 率先跳下了马背。 刀锋直指中军位置的陈靖之。 身边残余的数百名胡人悍勇之士,也被他的重赏所刺激,纷纷弃马,手持胡刀或长槊,踩着烂泥和同伴的尸体杀了过来。 战局瞬间变成了以步兵对步兵的厮杀。 但陈靖之的声音依旧平稳。 不带一丝波澜。 “鸳鸯阵!变!” 拒马后的盾墙瞬间再次变化! 盾牌手沉稳如山,死死顶住冲击。 而在盾牌之后,早已准备好的狼筅手顶了上来,数支长逾五米、枝叶间布满锋刃的狼筅猛地探出,瞬间缠住了冲在最前面几名胡人的兵刃。 而后钩镰枪如毒蛇般刺出。 冲在最前的胡人如同割麦子一般纷纷倒下! “稳住!交替掩护!杀!” 陈靖之手中长刀向前一指。 麾下军阵立刻稳步向前推进。 硬是把下马步战的胡人打得节节败退! “废物!都是废物!给我冲!冲过去!!!” 贺拔延在后方跳脚狂骂,自己却不敢真的冲上第一线,只能眼睁睁看着陈靖之杀过来,根本无力改变前线的颓势。 更让他雪上加霜的是。 两侧山丘上的新兵们见胡人节节败退。 而后续的胡人骑兵也开始集体后撤。 他们终于鼓足了勇气。 在陈勇、李敢的带领下杀了下来。 “别放跑了这伙胡人!” “是爷们的就跟老子上!” “为宁远戍的乡亲们报仇!杀!!!” 哪怕贺拔延的赏赐再丰厚十倍,残余的胡人们也扛不住三面夹击的绞杀,很快就大规模溃逃了起来。 “好机会!” 陈靖之眼中精光爆射,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战机。 “全军压上!不要让这些胡人跑了!” “杀——!!!” 更大的混乱爆发了! 溃逃的胡人如同没头的苍蝇。 疯狂争抢着战马,互相推挤、咒骂、甚至拔刀相向! 许多人刚爬上马背,就被后面的人拽下来。 战马受惊,在狭窄的谷道里乱冲乱撞。 引发了更严重的自相践踏! 惨叫声、怒骂声、骨头碎裂声不绝于耳! 整个石竹谷西口,彻底变成了胡人的修罗场! 第31章 多谢贺拔公子厚赠! 溃败已成定局。 胡人前锋已经彻底丧失了反抗的勇气,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逃窜,而宁远、万安二营的将士则如虎入羊群,一路衔尾追杀! 乱军之中。 陈邈元手持一杆钩镰枪冲在了最前面。 一双虎目怒睁。 死死锁定着前方一道正狼狈爬上马背的身影。 “贺拔延!你这胡狗休走!” 陈邈元一声暴喝,声如炸雷,双臂筋肉虬结,将手中长枪抡圆了一个横扫千军,竟当场抡飞了三个挡在他身前的胡人。 贺拔延回头看到这一幕。 顿时骇得亡魂皆冒。 疯狂踢打着马腹。 险之又险地躲过了陈邈元刺来的一枪。 这才侥幸逃得一命。 “可惜啊!让这狗贼跑了!” 陈靖之在后方看得分明,重重一拳砸在身前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旁的陈伯坚也忍不住扼腕叹息。 只差一步,就能留下这条大鱼! 而陈邈元一击落空。 眼中怒火更炽。 提枪再次杀入溃败的胡人群里。 “杀!!!” 最终,当陈靖之下令收拢队伍的时候,运气不好没能抢到马的胡人,已然被宁远、万安二营的将士赶尽杀绝! 石金虎端坐在马背上。 远远望着这一切。 脸色已然黑如锅底。 五千铁骑!整整五千大夏精锐! 被一个南蛮小儿带着千把号人的步卒打得大败亏输! 前锋近乎全灭! 全军损失近乎三分之一! 再加上山谷被己方人马尸体和惊马堵塞得水泄不通。 更让后续兵力无法展开。 这还打个屁! “陈靖之!老子记住你了!” 石金虎胸中怒火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但紧接着他就是一阵惶恐,眼下这仗输成这个鬼样子,天知道回去要遭受什么样的处罚? 不行!必须找个背锅的! 恰在此时。 狼狈逃窜回来的贺拔延冲到了石金虎眼前。 此刻他浑身溅满了泥浆和血污。 怎一个狼狈了得? 但刚刚稳住身形。 贺拔延就再度歇斯底里了起来。 “啊!大夏的勇士们!都给我听着!谁能砍下陈靖之的人头献于我手!我贺拔延对天发誓!赏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牛羊各千头!” “够了!” 石金虎猛地发出一声暴喝。 嘴角却有一丝冷笑一闪而过。 “贺拔延!你给我闭嘴!好大的胆子!是谁给你的权力在我厉锋军阵之中!擅自许下如此荒谬的赏格?” “石……石将军?” 贺拔延当场被他吼得一愣,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你何出此言?我这是为了激励士气……” “激励士气?我看你是扰乱军心!” 石金虎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非你为泄私愤,不顾本将军劝阻,胡乱许诺!引得军士贪功冒进,不顾号令!又怎会被南蛮以逸待劳,依托地利,杀得我军损失如此惨重?此战皆你之罪!” “什么?石金虎!你!” 面对这赤裸裸的甩锅。 贺拔延哪里不知道石金虎的打算。 刚想开口与之争辩。 对面却传来了一阵挑衅之声。 “胡狗!爷爷在此!有胆来战!” “看看这些好马啊!真是好马啊!好几百匹啊!” “这得多谢贺拔公子厚赠啊!是不是?” “啊对对对!多谢贺拔公子厚赠!” “多谢贺拔公子厚赠!” 眼看着陈靖之一方,公然炫耀着刚刚缴获的几百匹战马,再听到这些赤裸裸的嘲讽,贺拔延脸皮不禁一阵抽搐,面色是先是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最终竟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当众昏死了过去! “欸!?” 石金虎也慌了。 他只敢让贺拔延背锅。 可不敢让贺拔延死在这。 “赶紧带上他!后队变前队!撤!” 随着撤退的命令下达,早已肝胆俱裂的数千胡人败军如蒙大赦,飞快地调转马头,仓皇朝着石竹谷西口逃去! “吼!吼!吼!吼……” 宁远、万安两营将士见状齐声呼喝。 用刀枪敲击着盾牌。 更显得胡人狼狈不堪。 直到烟尘渐远。 他们才放声欢呼了起来。 李兴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几个箭步冲到陈靖之身边。 指着胡人狼狈退去的烟尘。 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 “看见没!都看见没!我靖哥简直是神机妙算!未卜先知啊!他早知道胡人会钻这石竹谷!提前就让咱们钉在这了!这一仗打得痛快啊!” “郎君神机妙算!郎君威武!” “跟着郎君!杀胡狗!立大功!” “杀胡狗!立大功!!!” 士兵们狂热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将陈靖之拱卫在人群中央,无数道炽热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仿佛他真是能掐会算、料敌如神的天降星宿一般。 但唯独陈靖之自己知道。 哪有什么神机妙算? 哪有什么未卜先知? 若非前些日子的那场大雨。 若非他一直担心贺拔延前来报复。 若非他近乎偏执地在夜间派出斥候探查。 今天的局面恐怕会截然相反! 一切的一切。 不过是未雨绸缪罢了。 “传我的命令!” 收拾好心情,陈靖之终于露出了胜利者的微笑。 “斥候前出警戒,谨防胡人突然杀个回马枪!其余人等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另遣快马,向唐城高将军——报捷!” “领命!”上千人轰然应诺。 “斥候队的!跟老子来!小心胡人半路杀回来!” 李兴赐率先出列。 带着斥候队的人朝胡人逃窜的方向摸去。 这一次,再也无人抱怨。 其余士卒也开始有组织地打扫起了战场。 首先是清点此战的伤亡,受伤者也要赶紧进行救治,之后再割取胡人的首级,清点胡人遗留的兵甲和战马,顺便把那些废了的战马宰杀,准备今晚开荤。 但很快。 大家就发现人手不够用了。 “郎君!斩首和俘获战马的数量我们已经大致清点出来了!一共是一千六百三十七级!战马八百一十五匹!真是我唐城县诸军前所未有的大捷啊!” “哈哈!好!”! 陈靖之也是大喜过望。 他想过这一战的战果必定丰厚。 但没想到这么丰厚! “只是……” 发现前来汇报的人面露犹豫之色。 陈靖之稍稍收敛了一下笑容。 “只是什么?” “只是此战的缴获太多了,战场上又到处是烂泥,以我们的人手想要清理完……” “这算什么问题?” 陈靖之翻了个白眼,随即大手一挥。 “派人去万安戍,叫军寨里的人都来帮忙!” 第32章 过于离谱的战报 哒哒哒!哒哒哒——! 一匹快马沿着官道疾驰,直入唐城北门,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午后的宁静,瞬间引起了无数人的注意。 “捷报!石竹谷大捷!” “宁远、万安二营合力!破胡骑五千!” “斩首无算!缴获如山——!!!” 传令兵满脸兴奋地大声呼喊。 但预想中的山呼海啸并未出现。 路边的百姓、商贩,甚至值守城门的兵丁,闻声先是错愕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随即脸上浮现出浓重的狐疑之色。 “石竹谷?那是什么地方?没听说过啊?” “一千破五千?还是步兵破骑兵?扯的吧?” “斩首无算?缴获如山?那到底斩了多少?缴了多少?你倒是说个明白啊!” “嘘!小声点!宁远校尉可是高将军眼前的红人!说不定……” “红人也不能这么吹啊!清风荡那次好歹有鼻子有眼,这回……啧,悬!” 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上一次清风荡大捷带来的振奋犹在,可这一次的战报太过骇人听闻,以至于完全超出了普通人理解的范畴。 军府之内,气氛同样凝滞。 “石竹谷?一千破五千?步兵破骑兵?斩首无算?缴获如山?” 高烈捏着那份字迹略显潦草、语焉不详的急报,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而后猛地将那份薄薄的军报拍在案几上,震得旁边侍立的亲兵心头一跳。 “胡闹!简直是胡闹!” “陈靖之这小子!老子知道他本事大!” “可这牛皮也吹得太没边了!” “一千破五千?还是步兵在野地硬撼骑兵?” “老子这辈子都没听过这样的神仙仗!” 高烈边说边在厅内踱步。 沉重的军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语气中充满了焦躁。 “地点偏偏还在万安戍边上?他老家?哼!”高烈猛地停步,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该不会是这小子昏了头!开始谎报军功了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 高烈就再也坐不住了。 你小子可是老子刚刚一手提拔起来的。 转头就给老子整这一出。 你让老子的脸往哪搁!? “爹!你怎么能这么怀疑我兄弟!?” 突然,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吼骤然响起。 高忠猛地从下首座位上站起,脸色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我兄弟岂是那等蝇营狗苟、谎报军功的宵小之徒?而且他用兵向来谋定后动,善用地利!他说一千破五千,斩获无数,那必定是实打实的战果!爹你仅凭一份语焉不详的急报就如此猜忌!岂不令人心寒!?” “逆子!你懂个屁!” 高烈气得额角青筋暴跳。 指着高忠的手指都有些颤抖。 “以一千步卒大破五千胡骑!这样的战报你自己信吗?老子怀疑一下怎么了?倒是你竟敢如此顶撞老子!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厅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亲兵们噤若寒蝉,默契地退了出去。 “爹!不是我顶撞你啊,我兄弟绝不是那样的人!到底是真是假,爹你亲自去万安戍看看就知道了,若是他真的谎报军功,我……我端茶倒水伺候您一个月!” “端茶倒水?” 高烈被气笑了。 谎报军功这么大的事。 你给老子端茶倒水顶个屁用? 但一想这话也没说错。 是真是假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那好!高忠!速速点齐你麾下五百甲士!即刻随老子出发去万安戍!老子倒要亲眼看看!他陈靖之这一千破五千的泼天大功,到底是真是假!” “得令!” 高忠眼中瞬间爆发出光彩。 随即抱拳应诺,转身就准备冲出厅堂。 可刚走到一半他又回来了。 “欸……等等,不对啊爹,不能光是我给您端茶倒水啊,那战报是真的怎么办?您输了总得吃点亏吧?” “屁话!那能是真的吗?” 高烈狠狠瞪了这个逆子一眼。 “那战报要是真的,老子戒酒三个月总行了吧!” “行!一言为定!” 不多时,五百甲士点齐。 父子二人几乎是同时冲出将军府。 高烈跨上他那匹神骏的黄骠马,高忠则骑上了清风荡一战后分得的那匹枣红马,五百甲士紧随其后,直奔城北数十里外的万安戍而去。 没想到刚疾驰出城十余里。 又是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迎面奔来。 “吁——!” 父子二人见状猛地勒住了缰绳。 而那报捷的传令兵也看到了他们的旗号。 慌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 “卑职参见将军!少将军!石竹谷二次捷报!” “讲!”高烈心头一紧,声音低沉。 “禀将军!宁远、万安二营已初步清点完毕!石竹谷一战,我军斩首胡虏一千六百三十七级!缴获可用战马八百一十五匹!胡刀、长槊、铁甲、角弓、箭矢堆积如山,尚在清点!我军大获全胜啊将军!” “多少?你说多少!?” 高烈以为自己听错了。 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失态。 “斩首一千六百三十七级!缴获战马八百一十五匹!” 传令兵大声重复,字字清晰。 高烈却听得须发皆张,双目赤红。 他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了传令兵的身上。 “来人!把他给我绑了!” “啊!将军!这是为何?我等刚刚……嗯——!” 满腹委屈的传令兵还想辩解。 却被两名依令行事的甲士冲上来,押了下去。 但高烈尤不解气。 又扭头对着高忠吼道。 “混账东西!高忠!你看看!这就是你信誓旦旦担保的好兄弟!谎报军功!虚夸战果!他陈靖之想干什么?想造反吗!?” 高忠张了张嘴。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要知道镇北边军战马总共才五千多匹。 兄弟你这一仗就捞来了八百多匹? 开玩笑也未免开得太大了点。 这可怎么收场啊…… “全速前进!连夜赶往万安戍!老子倒要亲自问问陈靖之,他长了几个脑袋,竟敢如此谎报军功!驾——!” 高烈彻底暴怒。 一鞭子狠狠抽在了战马臀上。 胯下黄骠马吃痛,立刻狂飙而出…… 第33章 好一个陈靖之! 黄昏时分。 万安戍军寨外。 “吁——!” 急促的马蹄声在寨门前骤然停歇,高烈勒住躁动不安的黄骠马,眉头拧成了铁疙瘩,身后的高忠和五百甲士也陆续赶到,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但对于他们的到来。 军寨内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反而寨门大开,安静得出奇。 “人呢?万安戍的人都死绝了吗!?” 高烈的声音如同炸雷。 最终却只有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那须发皆白的样子,估计得七十往上了。 “嗯……哦!是高将军啊!寨子里……寨子里能走动的,晌午前就……就被陈小郎君派回来的人叫走了!” “叫走了?叫到哪里去了?” 高忠催马上前,语气中透着一股急切。 “说是……都去西边石竹谷帮……帮忙去了!” “帮忙?混账!” 高烈心中怒火更甚。 “若真是胡人入侵!那也该是派人紧急向唐城求救才是!让万安戍这帮百姓去给他帮忙?他陈靖之是疯了还是傻了!?” “不……不是!” 老人家看到高烈错会了意,立马就急了。 “是陈小郎君带人在石竹谷打了大胜仗!杀了好多好多胡狗!东西多到搬不完!人手不够!这才叫寨子里的人都去帮忙!” 高忠闻言伸长了脖子。 随即嘴角隐隐勾起,扭头看向了身旁的高烈。 而高烈在脸色一阵变换过后。 继续问道:“石竹谷在哪边?” “西边!往西二十里就是!” “驾——!” 高烈不再有半分犹豫,猛地一夹马腹,黄骠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高忠紧随其后,五百甲士面面相觑,也只能咬紧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继续跟上。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沉下来。 但随着他们的前行。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却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刺鼻。 终于,石竹谷到了。 而眼前的景象。 却让疾驰而至的高烈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死死勒住缰绳,当场僵在了原地! 无数火把将山谷内映照得如同白昼。 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战场上穿梭忙碌着。 堆积成山的胡人兵甲! 满山遍野的胡人尸体! 筑成京观的胡人首级! 以及那数以百计的胡人战马! “这……这……” 高烈端坐在马背上,惊得是目瞪口呆,手中的缰绳脱落都不自知,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紧随其后赶到的高忠和五百甲士。 也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立在谷口。 一个个张大了嘴。 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谷口忙碌的人群中分开一条通道,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清亮的陈靖之,在陈伯坚、李兴赐、陈邈元等人的簇拥下,快步迎了上来。 “卑职陈靖之,参见高将军!少将军!” 高烈猛地回过神。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陈……陈靖之!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等陈靖之回答。 刚刚返回的李兴赐却已按捺不住激动。 扯着嗓子大声抢白。 “将军!少将军!你们是没看见啊!胡狗五千多人马冲了过来啊!可咱靖哥神机妙算!早就在这烂泥地里布下了天罗地网!胡狗冲进来就陷住了!人挤人!马踩马!乱成一锅粥!被咱们像割麦子一样宰!” “对对对!” 另一个脸上还带着血痕的老兵也满脸兴奋地插嘴。 “胡狗头子叫什么贺拔延!疯狗一样乱叫!重赏让人下马来冲!结果被咱杀得哭爹喊娘!要不是打到一半箭用光了!咱们还能杀更多!” “可惜,我差点就干掉他了。” 陈邈元也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 “哈哈哈哈!好兄弟!好兄弟啊!” 高忠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陈靖之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脖颈,冲着他的胸口狠狠擂了几拳。 “你他娘的打仗不带我啊!” “如此泼天大功!竟然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害得我差点跟老头子吵翻天!” “不够意思!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陈靖之被高忠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无奈解释道:“兄弟我也就是猜他们会来,所以借着拉练的名义在这以备不测,岂料他们真的来了,此战实属侥幸。” “侥幸?我咋就没你这么侥幸呢?” 高烈也翻身下马,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靖之。 “老子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恰在此时。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娘可怎么活啊!” “爹!爹你醒醒啊!” 高烈收敛起了笑容,严肃地问道:“靖之,此战我军伤亡如何?” 在他看来。 这一仗就算陈靖之胜了。 那也必定是惨胜。 但陈靖之给出的答案却让他大吃一惊。 “禀将军!此役我宁远、万安二营将士,阵亡三十三人!重伤十九人!轻伤六十三人!共计伤亡一百一十五人!” “多少?你说多少!?” 高烈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 直到陈靖之重复了一遍。 他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以一千步卒硬撼五千胡骑! 斩首一千六百三十七级! 自身仅仅阵亡三十三人? “三十三……三十三……” 高烈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扫过眼前热闹非凡的战场,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然爆发了出来。 “好!好!好一个陈靖之!好一个宁远校尉!” 虽然这份泼天的战功是陈靖之打下的。 但也是他高烈慧眼识珠、破格提拔的结果! 四舍五入,这功劳也有他高烈的一份! 升官封爵!指日可待! “来人!” 高烈意气风发,大手一挥。 “所有缴获!包括战马!连同阵亡将士遗骸、伤员!即刻装车!拔营!返回万安戍!今夜全军大庆!再派快马向唐城报捷!晓谕全城!” “吼——!!!” 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彻石竹谷。 但陈靖之却有些疑惑。 “将军,卑职不是派了人马两次报捷吗?此时全城都应该知道了呀?” “啊?有吗?” 高烈眨了眨眼睛。 直到一个亲兵跑到他耳边嘟囔了几句。 他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啊!咳咳!这个……你是派了人马两次报捷,但唐城的老百姓们不信啊,还得本将军派自己的亲兵去才行!” “将军说的是!” 陈靖之拱了拱手,没有多想。 但高烈却尬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随后一把拉过刚才那个亲兵,低声道:“赶紧把那倒霉孩子放了,顺便赔他十两银子,让他别说出去啊。” 第34章 掷果盈车,信入襄州 当夜,万安戍的军民在军寨里举办了盛大的庆功宴,父老乡亲们为此掏空了家底,而胡人留下的那几百匹死马,则提供了大量的肉食。 有酒有肉,过年都没有这么热闹! “诸位将士!万安戍的父老乡亲们!” 高烈站起身来,声音洪亮,压过了场下的喧嚣。 “今日石竹谷一战!扬我国威!壮我军魂!此乃我唐城县前所未有之大捷!全赖将士用命!让我们满饮此杯!先敬阵亡的将士!” “敬阵亡的将士!” 无数酒碗高高举起。 高烈豪气干云,仰头就要一饮而尽。 但就在这时。 高忠却一把抢过了他手中的酒碗。 “爹!您老贵人多忘事啊?咱们可是打了赌的!石竹谷大捷若是真的!您得戒酒三个月!正所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庆功酒嘛……嘿嘿,儿子我就代劳了!” 话音未落。 高忠就将碗中的浊酒一饮而尽。 喝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好酒!痛快!替爹喝酒更是双倍的痛快啊!哈哈哈哈!” 高烈当场僵在了原地。 而周围则传出了一阵哄笑。 “哦!高将军!原来你一开始不信咱们打赢了啊!” “这你可不地道啊!那这酒你还是三个月以后再喝吧!对不对?” “对!哈哈哈哈!” 高烈被闹得脸色是一阵青一阵白。 然而,就在他快原地爆炸的时候。 陈靖之却是站了出来。 “诸位!休要取笑!” “石竹谷一战,斩获之巨,战果之奇!莫说将军听了难以置信,便是我等亲身经历者,亦是恍如梦中!将军不信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将军未曾偏听偏信,而是亲临战场核实!” “此等不辞辛劳、务求真相之举!岂是些许赌约玩笑可轻辱的?” 高烈闻言猛地抬起头。 胸中那股憋闷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直冲眼眶! 他看着陈靖之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此刻简直散发着圣光,再扫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咧嘴傻笑、没心没肺的逆子…… 高下立判! 这个才是我贴心贴肺的好儿子啊! 那个?那个是讨债的孽障! “看看!都看看!这才是我大楚的好儿郎啊!明事理!懂大局!知恩义!” 高烈猛地一拍案几。 伸手指着陈靖之,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陈靖之!老子拼着这次朝廷的封赏升迁全都不要!也要拼尽全力!为你讨一个将军的名号回来!往后大家都得叫你一声——陈将军!” 陈靖之:“!!!” 短暂的死寂后。 “哦——!!!” 狂热的声浪直冲云霄,几乎要将夜幕掀翻! 从校尉到将军是一道巨大的鸿沟! 多少人在边关拼杀一生都未能跨越! 而陈靖之现在才十六岁啊! 陈伯坚和李素娥站在人群中,激动得老泪纵横。 李兴赐和陈邈元这两个死党,更是瞬间疯了,嗷嗷叫着冲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了陈靖之,用力地摇晃着,激动得语无伦次。 “靖哥!将军!陈将军!我的老天爷啊!” “成了!靖之你成了!陈将军!” 直到这时。 陈靖之才反应过来 连忙对着高烈躬身行了一礼。 “将军大恩!靖之没齿难忘!” “欸!这是你应得的!” 高烈热切地将陈靖之扶了起来。 那股亲近的劲。 看得一旁的高忠都犯嘀咕了。 “爹你至于吗?到底谁才是你儿子……” “滚——!” ……………………………… 狂欢终有尽时。 第二天,多达一千五百余人的队伍,满载着如山的缴获、驱赶着成群的战马,在震天的凯旋号角声中,浩浩荡荡地开回了唐城。 这一次,无需任何传令兵提前报信。 整个唐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震动! “是真的!都是真的!快看那些马!好多马啊!” “我的天呐!那车上堆的是……是胡刀!胡人的铁甲!这么多!” “嘶!那些盖着草席的车……里面是……是首级!?” “白袍!快看!陈小郎君还是那身白袍!” 城门口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彻底堵塞,而当队伍最前方,那一袭醒目白袍、端坐于神骏夜锋之上的年轻身影终于清晰可见时,人群彻底爆炸了!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不知哪位大胆的小姑娘率先喊了一声。 “陈郎!接着!” 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划出一道弧线。 朝着马上的陈靖之飞去。 仿佛点燃了引信! 下一刻,无数新鲜的瓜果、精心刺绣的手帕、甚至带着露珠的野花,如同密集的雨点般,纷纷扬扬地朝着陈靖之抛洒而来! “陈将军!尝尝我家的梨子!” “将军!接住我的帕子!” “陈郎!看我!看我啊!” 陈靖之都懵了。 饶是他前世今生两辈子加起来。 也没经历过这等阵仗! “高兄,这……这是何意啊?” “哈哈哈哈!” 高忠见状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从马上栽下去。 “我的好兄弟!这还不明白吗?这是姑娘们看上你了!掷果盈车!这可是天下一等一的风流之事!看来咱们陈小郎君不仅打仗是把好手,这模样也是迷死人啊!哈哈哈哈!” 高烈在一旁看得也是捻须大笑。 故意扬声打趣。 “瞧瞧!瞧瞧咱们的陈小郎君!这就害羞了?这怎么行?以后当了将军,统领千军万马,还怕见大姑娘不成?哈哈哈哈!” 高烈这一嗓子。 彻底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对此,陈靖之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 与此同时。 唐城以西两百里外。 南楚北境重镇——襄州。 镇北将军府内,气氛肃穆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巨大的沙盘占据了大厅中央,插满了代表敌我态势的各色小旗。 崔弘度正俯身在宽大的案几上。 仔细批阅着一份加急军报。 他刚放下笔。 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 还没来得及啜上一口。 “报——!唐城县八百里加急军报!” 一名风尘仆仆、嘴唇干裂的传令兵几乎是扑进了厅内,单膝跪地,双手将一份封着火漆的加急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崔弘度不敢怠慢。 立刻放下茶盏,接过文书。 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拆开。 “石竹谷大捷?步卒千余……大破胡骑五千?阵斩一千六百三十七级?缴获战马八百一十五匹?兵甲堆积如山?” 崔弘度瞳孔骤然收缩。 一张黑脸甚至都抽动了几下。 “陈靖之?这小子这么出息了?” 再三确认无误之后。 崔弘度激动得猛地一拍桌子。 “好啊!真是捡到宝了!来人!速将这份战报转交赵将军!并转告他此战功劳甚大!非我一人可以决断!还请将军示下!” “是!参军!” 做完这一切之后。 崔弘度依旧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 起身来回踱步了几次。 然后突然顿住,眼神遥望北方。 发出一声低沉而意味不明的笑声。 “这份捷报……想必此刻也该送到贺拔老狗的案头了吧?不知道这老狗看到石金虎的厉锋军被打残,自己的二儿子还现了大眼,表情会有多精彩?” 第35章 贺拔武都,兵权暗争 襄州城北数十里外。 北夏南征大军营盘连绵。 其中一个尤为高大的毡帐外,两条长凳并排摆放,两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精壮男子,被死死按在凳上,正在执行杖刑。 啪!啪!啪!啪…… 杖声沉闷。 如同敲打在每一个围观将校的心坎上,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 虽然战败者受罚是理所应当的,但杖责石金虎或许还说得过去,可连贺拔将军的亲生儿子都当众打得如此凄惨……军法无情啊! 没错,这挨打的两人。 正是刚刚在石竹谷大败亏输的石金虎和贺拔延。 几十杖下来,两人早已是奄奄一息。 而在他们面前。 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威严男子。 正是北夏襄州战场的副帅——贺拔武都。 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被打得皮开肉绽。 神色都没有丝毫的动容。 直到最后一杖落下,石金虎与贺拔延两人都已晕死过去,彻底瘫在长凳上,贺拔武都的声音才终于响起。 “拖下去,石金虎押入死牢,待军议后定罪。” “贺拔延……送入后营医帐,着人好生看管。”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遵命!”亲兵统领沉声应诺。 随即带人如拖死狗一般,将两人拖了下去。 贺拔武都冷眼扫过噤若寒蝉的将校们。 那无形的压力让所有人都感觉脊背发寒。 “厉锋军之败,败在临阵指挥失当,号令不明,贪功冒进,致使上千大夏儿郎士葬身荒谷!此等血仇,我贺拔武都必报!今日杖责,以儆效尤!再有玩忽职守、作战不利、争功诿过者,军法无情,定斩不饶!都散了!” “是!!!” ……………………………… 当贺拔延清醒过来的时候。 夜幕已然降临,他趴在铺着厚厚皮褥的软榻上,整个后背都被药布所包裹,巨痛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忍不住发抖。 恰在此时。 帐帘被无声地掀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贺拔武都。 他屏退了左右侍从,偌大的医帐内,只剩下父子二人,而他的脸上,也终于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疲惫与复杂。 贺拔延也再难掩心中的委屈。 “爹……那石金虎他推卸责任!为何你要……” “住口!” 贺拔武都低喝一声,打断了儿子的辩解。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在何处!?” 看着贺拔延眼中依旧残存的不服。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 “延儿,你以为为父杖责于你,仅仅是因为你战场失利?” “厉锋军残部回营后,众口一词!皆言你为泄私愤,不顾主将号令,擅自许下重赏,引得军士贪功忘命,不顾阵型,一窝蜂冲入死地!更是你率先弃马步战,才导致前锋被南蛮围而杀之!” “此等言论早已传遍各营!” “为父若再为你开脱,强行压制!” “非但不能服众,反而会动摇我贺拔家的威信!” “你明白吗!?” 贺拔延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愤怒。 “他们!他们污蔑!是石金虎!一定是他指使手下!” “污蔑?” 贺拔武都冷笑一声。 “就算有夸大,难道你就没有责任?” “若你当时能稳住心性,哪怕一时受挫,只要从容调度,何至于被那陈靖之抓住战机,以千余步卒大破我五千铁骑!阵斩我大夏一千六百余人啊!还缴获了八百余匹战马!” “这是何等的笑话!?” 听到陈靖之的名字。 贺拔延的眼中满是仇恨和怨毒。 “陈靖之!都是他!若非他狡诈卑鄙!我……” “够了!” 贺拔武都再次厉声打断。 “陈靖之此番立下如此大功,必然声名鹊起!一个年仅十六岁便能打出如此战绩的对手……延儿,收起你那无用的怨毒!我们很快就会对上他的!你如此心性,如何能担大任?” 说到这里,贺拔武都顿了顿。 “你的性子太过刚烈冲动,遇事只知猛冲,不知权衡,此次权当买个教训,伤愈之后,你即刻前往你大哥麾下报道,剥去你百夫长之职,从最底层的士卒做起,好好学学吧。” “什么!?” 贺拔延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愕和抵触。 “爹!让我去大哥那里?还要从士卒做起?我不去!我……我可以戴罪立功!我一定能亲手宰了那陈靖之,洗刷耻辱!我不比大哥差!” “闭嘴!” 贺拔武都猛地一拍榻边,震得药碗都跳了起来。 “让你去你就去!学你大哥的沉稳!学他如何御下!如何审时度势!若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你还谈什么报仇雪恨?谈什么为将之道?此事已定,不容更改!” 贺拔延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 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下去。 去大哥手下当小兵,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毕生所求,不就是证明自己比大哥更强吗? 正所谓知子莫若父。 贺拔武都当然知道儿子的想法。 刚欲开口再安抚几句。 帐外却突然传来亲兵统领急促的声音。 “将军!郑王殿下遣使已至帐外!” 贺拔武都眉头猛地一皱,郑王是当今大夏天子的儿子,也是襄州战场名义上的主帅,他此时派使者来做什么? 带着这股疑惑。 他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情绪。 “请使者稍候,我即刻便来。” 医帐外不远,一位身着华贵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正负手而立,神态倨傲,身后还跟着两名气息沉凝的带刀侍卫。 正是郑王的心腹内侍——王宗艾。 “贺拔将军,殿下口谕。” 王宗艾见贺拔武都出来,也不寒暄。 尖细的嗓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慢条斯理地说道。 “殿下闻听厉锋军于石竹谷损兵折将,甚为震怒。” “然殿下亦深知,胜败乃兵家常事,石金虎身为厉锋军主将,临阵指挥失当,罪责难逃,殿下已亲自下令,褫夺其厉锋将军印信,降为校尉帐前听用,戴罪立功。” “因此石将军的错处,将军就不必再追究了。” 贺拔武都闻言脸色微变。 这话的意思分明是——石金虎这个人,郑王保下了! 看来这郑王是不满足于当一个名义上的主帅。 想趁机抢夺兵权来的。 可他的动作怎么会这么快? 是石金虎!一定是他! 想到这里,贺拔武都心中猛地升起一股杀意,但郑王毕竟是陛下亲子,不好当面得罪,现在他也只能强压心中的不满,躬身答道。 “末将明白,既然是郑王殿下的意思,此事便罢了。” 王宗艾斜眼看着贺拔武都。 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将军深明大义,殿下必感欣慰。咱家这就回去复命了。” 随后一甩拂尘,带着两名侍卫离去。 而留在原地的贺拔武都,脸色则是彻底阴沉了下来。 石金虎! 把锅甩给我儿子? 还敢公然改换山头? 留你不得! 第36章 调任襄州 自从石竹谷一战过后,唐城县境内的胡人彻底绝迹,这让唐城县的军民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之机,而陈靖之也在这段时间成了整个唐城的名人。 不管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围着他。 搞得他不胜其烦。 只得把宁远、万安二营的修整事宜。 全权托付给了父亲陈伯坚。 自己则躲进了高烈父子的宅邸。 一连数日都不曾露头。 直到这一日。 高忠归家休沐。 这才在家中的书房找到了他。 “兄弟!躲这清闲呢?走走走!今日休沐,我弄了两坛上好的玉壶春,咱哥俩好好喝一顿,就当提前庆祝你当上将军了!” 高忠大步流星走进来。 目光扫过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史书。 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咦?你看这些玩意作甚?咱们当兵的要读就读兵书!那才是正道!看这些劳什子史书,是能看出朵花来?还是能帮你多杀几个胡狗?” 陈靖之闻言轻笑着摇了摇头。 将手中的书卷轻轻合上。 “高兄,兵书自然要读,然史书亦不可废,以史为鉴,可知兴替,前朝兴衰,得失成败,其中蕴含的智慧,未必就比兵书少了。” “哦?有嘛?” 高忠一屁股坐在书桌上。 随手拿起一本史书翻看。 而陈靖之则是端起手边的茶盏。 眼神逐渐飘忽起来。 通过这些史书,他总算是对这个世界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地形和原本的时空基本上是一致的,那熟悉的长江、黄河、秦岭、淮河,全都还在。 楚夏两国南北对峙两百年。 完全可以对标前世的南北朝时期。 所以某种程度上。 可以把这里看作一个走向不同历史的平行时空! 至于具体的历史分叉点。 他就不知道了…… “嗨!没意思!这些老黄历看得我头都大了!兄弟你还不如出去陪我多喝几杯!来来来!别看了别看了!喝酒去!” “诶?高兄!” 陈靖之一口茶还没咽下去呢。 就被看书看得头大的高忠拉了起来。 “喝酒喝酒!我那玉壶春都温好了!再放就凉了!” 陈靖之猝不及防之下,险些把茶水打翻。 只得苦笑着摇头跟了上去。 但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刚好在书房门外撞见他们二人。 原来是高家宅邸的护卫统领。 “少将军!襄州镇北将军府,咨议参军崔弘度遣使已到,现在前宅等候,持崔参军亲笔文书及将军府令箭!言有要事,需召见陈小郎君!” “崔判官?” 高忠的动作瞬间顿住,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 “兄弟!这给你升官的人终于来了!” 陈靖之也是面色微动。 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 “高兄,看来这酒,得晚些时候再喝了。” “没事没事!走走走!” 但事实却出乎了两人的预料,这位使者知道的并不多,只是转交了崔弘度的亲笔文书,陈靖之打开一看,不禁面露沉吟之色。 高忠见状伸长了脖子。 “兄弟!这崔判官跟你说啥了。” “崔参军让我在下月初一之前抵达襄州城,到时候自有安排。” “啊?这算怎么回事?” 高忠对此有些不满。 但陈靖之嘴角却泛起一丝轻笑。 “应当是好事,总之……兄弟我要调任襄州了。” 随口安抚了一下高忠。 陈靖之又转头看向了那位使者。 “敢问我此去襄州,可以带什么人吗?” “崔参军早有交代,校尉若是问起,便可带两人跟随,一同前往镇北将军府报到,届时可安排在校尉身边听用。” “如此便好。” 陈靖之放心地点了点头。 能带人,至少就多一份照应。 就是这时间太急了点。 现在离下月初一只有几天了。 因此送别使者后。 陈靖之也没有耽搁。 一面拖高家的仆从前去给陈伯坚报信。 一面匆忙收拾起了行装…… ……………………………… 翌日清晨。 唐城西门外,薄雾尚未散尽。 官道两侧,却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除了高烈、高忠、陈伯坚,还有宁远、万安两营的将士,甚至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百姓。 “靖之!” 高烈率先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襄州不比唐城,官场水深,人心叵测,此去务必戒骄戒躁,勤勉任事!既要勇于建功,更要谨言慎行!遇事多思量,切莫意气用事!” “将军教诲,靖之铭记于心!定不负所望!” 站在人群前,陈靖之深深一揖。 高忠见状上前用力锤了锤他的肩膀。 “兄弟!等我这边也挣个将军名号,就去襄州找你!到时候咱们兄弟并肩作战,再杀他个胡狗片甲不留!” “好!我等你!”陈靖之轻笑着点了点头。 最后上前的,则是陈伯坚。 “靖之,襄州路远,凡事多加小心,身子骨要紧。”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你娘那边,我会派人去说,若是……若是在那边不顺心,就回来!万安戍永远是你的家!这前程……咱们不奔也罢!” “爹,放心!儿子省得,倒是您和娘……” 陈靖之终于忍不住,眼眶湿润了起来。 转头郑重地看向了高烈。 “高将军,我爹娘这边,还望您多加照拂!” 却不料,高烈突然哈哈大笑。 “你小子还担心这个?石竹谷一战沾你的光,你爹昨日就成了从六品的裨将军!宁远、万安两营将士都归他管,谁敢欺负他们?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 陈靖之这才恍然。 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昨日他只顾着收拾行装。 竟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好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高烈大手一挥,声如洪钟。 “靖之!莫要忘了你是从哪里走出去的!快出发吧!” 宁远、万安二营的将士也齐声高呼:“郎君保重——!” “保重!” 陈靖之抱拳环视一周,随即翻身上马。 “兴赐!邈元!出发!” “欸!好嘞靖哥!” 听闻他的呼唤,李兴赐、陈邈元二人也告别了各自的父亲,骑马紧随其后,三人是打小一起长大的死党,此去襄州当然是一起的。 不多时,三骑就卷起一片烟尘。 很快便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第37章 夜惊清潭渡 自唐城西门出发,疾驰四十余里,再次路过了熟悉的兴隆浦,陈靖之三人在此稍作休息,又往西沿着白水河南岸奔出四十余里。 此时日头渐渐偏西。 李兴赐和陈邈元才刚刚学会骑马。 一路疾驰八十多里。 早已是脸色发白,额角见汗。 “靖……靖哥!这清潭渡还有多远啊?我这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吁——!” 陈靖之勒住缰绳。 回头看了一眼两个狼狈不堪的兄弟。 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和前方的地形,沉声道:“快了!看到前面那片灯火没?那就是清潭渡!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清潭渡,正如其名。 河道开阔平缓如清潭。 是白水县境内的水陆交通的要冲。 向西可乘船顺流直抵襄州城下。 渡河向北,则有一条官道直通白水城。 如今白水河北岸胡骑肆掠,因此有着大量的百姓渡河而来,以至于渡口附近人满为患,陈靖之三人牵着马,艰难地在人流中穿行,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位于镇子边缘的驿站。 驿丞是个干瘦的中年汉子,一脸愁苦相。 见到陈靖之三人。 原本还以为是普通的传令兵。 随手就想把他们打发。 但当陈靖之亮出镇北将军府的调任文书和随身军牌时。 这厮瞬间换上了一种近乎谄媚的恭敬。 “哎哟!原来是陈校尉!石竹谷大捷的英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驿丞点头哈腰,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 “怠慢了!怠慢了!快请进!上房!给陈校尉和两位兄弟安排最好的上房!马牵到后面好生伺候!上最好的豆料!还有!赶紧的!把窖里存的那点腊肉和好酒拿出来!给陈校尉接风洗尘!” 李兴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饭菜一端上,立马就狼吞虎咽起来。 “这驿丞还挺会来事,靖哥你这名头如今是真管用啊!” 陈邈元也满脸兴奋地说道:“是啊!有酒有肉!真好!” 对此,陈靖之不置可否。 只是斯文地细嚼慢咽,偶尔品一口小酒。 然而没过多久,驿站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沉重的脚步声,三人一听就是楚军中的甲士部队,至少有五百之众。 原本他们也没多想。 只当是巡防的楚军暂时驻扎。 却不料驿站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声如破锣的吼叫。 “人呢?都死哪去了?赶紧给老子滚出来!好酒好菜都端上来!他娘的!沿着河岸巡了一天!腿都走断了!饿死老子了!” 陈靖之抬眼望去。 原来是一个校尉装扮的魁梧男子。 身后还跟着七八个神情跋扈的亲兵。 这厮两眼一扫。 瞬间就把目光落在了唯一还算像样的方桌上。 正是陈靖之三人的位置。 “呦?这不是聂力……聂校尉吗?您回来了!小的这就去……” 驿丞连滚带爬地从后堂跑出来。 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少他娘的废话!” 聂力不耐烦地一挥手。 指着陈靖之那张桌子,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要坐那桌!让那几个小白脸给老子滚一边去!好酒好菜麻溜地给老子端上来!再磨蹭!信不信老子拆了你这破驿站!?” 驿丞吓得当场一哆嗦。 这两边他都得罪不起啊。 “不行啊!聂校尉!他可是……啊!” 他刚想开口解释。 却被聂力不耐烦地一脚踹倒在地。 额头磕在桌角,顿时鲜血直流! “狗东西!你敢出手伤人!?” 李兴赐见状怒从心头起。 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目圆睁。 陈邈元也脸色一沉,双手握紧了拳头。 “兴赐!邈元!坐下!”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陈靖之却是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两个兄弟的行动,随即起身,不卑不亢地从怀中取出了自己的军牌和调任文书。 “聂校尉,火气不小。” “在下唐城县宁远校尉陈靖之。” “奉镇北将军府崔弘度崔参军之命,调任襄州。” “途经此地,借宿一宿,无意冒犯。” 聂力那满是横肉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不敢怠慢,立刻凑近去看那军牌和文书,而后那仗势欺人的态度立马迎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哎哟!原来是陈校尉!失敬!失敬啊!” 聂力说完这句。 狠狠瞪了一眼额头淌血的驿丞。 “你这不开眼的东西!陈校尉在此!为何不早说?活该挨打!” 骂完驿丞,他又转向陈靖之。 脸上笑容更盛,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陈校尉,石竹谷一战,聂某久仰大名啊!你看……这这饭菜也凉了,要不让小的们再整治一桌,咱们兄弟好好喝两杯?也算给陈校尉赔罪,顺便……也沾沾您的英雄气?” “聂校尉客气了。” 陈靖之神色淡然,将文书和军牌收回怀中。 “赔罪不敢当,只是我等明日还要赶路,不便饮酒,饭菜尚可,也不必劳烦驿丞再忙活了,聂校尉巡河辛苦,还请自便吧。”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明确的疏离和送客之意。 聂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但很快又堆起了笑脸。 “呃……哈哈!陈校尉说的是!赶路要紧!赶路要紧!那……聂某就不再打扰三位休息了!改日!改日到了襄州,聂某做东!一定好好款待陈校尉!告辞!告辞!” 说罢,他有些讪讪地拱了拱手。 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转身。 走向驿站里另一处稍显简陋的角落坐下。 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气焰。 看着聂力等人走远。 李兴赐才愤愤不平地低声道。 “靖哥!刚才干嘛拦着我?这厮如此嚣张跋扈,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还有那驿丞,平白无故挨了打!简直岂有此理!” 陈邈元也是血气上涌。 “靖之,我真想给这家伙一拳!” 但陈靖之却是拿起了筷子。 声音平静无波。 “他带着五百甲士就在附近扎营,我们只有三人,逞一时意气,若对方恼羞成怒,吃亏的是我们,暂且忍耐一番,安全抵达襄州才是最重要的。” 李兴赐和陈邈元还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悻悻地坐了下来,闷头扒饭。 驿站里终于恢复了平静…… 夜渐渐深。 陈靖之三人饭后早早地洗漱完毕。 在三间还算干净的上房中沉沉睡去。 马上奔波带来的疲惫。 让他们睡得很沉。 然而,就在万籁俱寂,夜色最浓之时! “呜——呜——呜——!” 号角声骤然在驿站东面骤然响起! “杀啊——!” “冲进去!抢钱!抢粮!抢娘们!”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 驿站瞬间如同炸了锅! “胡人!是胡人!” “快跑啊!胡狗杀来了!” “救命啊!” 陈靖之几乎是号角响起的瞬间,就从床榻上弹身而起,他一把抄起枕边的佩刀,几步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 清潭渡,已然陷入了一片火海…… 第38章 宁远校尉陈靖之在此! 驿站东面,清潭渡火光冲天而起,大批胡人骑兵正在其中肆意烧杀抢掠,那猖狂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杀——!” “抢光!烧光!哈哈哈哈!” “南蛮的女人!别跑!” 驿站内早已乱成一锅粥。 而聂力带来的那五百甲士,原本在驿站附近空地扎营休息,此刻更是炸了营,所有人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窜,完全丧失了组织和方向! “废物!” 陈靖之猛地关上窗户。 脸色铁青,眼中寒光如电。 五百甲士竟被区区夜袭吓得如此不堪! 这聂力带的是什么兵!? “靖哥!靖哥!胡狗杀进来了!咱们怎么办?” 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李兴赐和陈邈元提着刀冲了进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惊怒之色。 陈靖之也没有犹豫,抓起佩刀,沉声道:“走!去找聂力!必须立刻整军迎敌!一旦迟了清潭渡的百姓就全完了!” 三人冲出房间。 直奔驿站另一侧聂力所住的上房。 走廊里一片狼藉。 几个聂力的亲兵也正衣衫不整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 脸上同样带着惊惶。 “聂力!” 陈靖之毫不客气。 一脚狠狠踹在紧闭的房门上! 木门应声洞开! 房内的景象,瞬间让三人怒火中烧! 只见聂力光着膀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穿着衣服。 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气和淡淡的酒气。 而那张还算宽大的床铺上,锦被凌乱,一个容颜娇媚、只穿着薄薄亵衣的女子,正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满是恐惧。 都他娘的火烧眉毛了! 这狗东西居然在这个时候找女人!? “聂校尉!好兴致啊!” 陈靖之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响起。 聂力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惊得一哆嗦,手一抖,衣服都差点掉地上,直到看清是陈靖之,脸上才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但更多的还是恐慌。 “陈校尉?你……你们怎么进来了?外面怎么了?” “怎么了?” 陈靖之大步踏进房内,两眼一瞪。 “胡人夜袭清潭渡!正在烧杀抢掠!聂校尉你麾下五百甲士就在外面!此刻群龙无首!乱作一团!你还不速速出去整军迎敌!?” “迎敌!?” 聂力一听这两个字,脸色瞬间苍白。 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陈校尉!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敌情不明!仓促出战,恐……恐中胡狗埋伏!还是先派人出去探查清楚,再做打算为妙!稳妥!要稳妥!” “探查?” 陈靖之强压着怒火,声音愈发冷冽。 “我亲眼所见!胡狗不过百余骑!皆是轻骑散勇!趁夜劫掠而已!此刻百姓正在遭难!聂校尉此刻带兵出击,救民于水火,正当其时!何须再探!?” “百……百余人?” 聂力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但随即被更深的恐惧取代。 “陈校尉,话不能这么说!万一胡狗在暗处还藏着大队人马呢?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还是固守驿站,等待天亮,看清形势再说!对!固守待援!这才是上策!外面那些泥腿子……死就死几个吧……” “放你娘的狗屁!” 李兴赐再也忍不住了。 指着聂力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没卵子的怂包!外面胡狗在杀人放火!你特么躲在屋里玩女人!现在还要看着那么多百姓去死?你算个什么东西!?” 陈邈元也是愤愤不平。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聂力!你还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跟我出去杀胡狗!” “放肆!” 聂力被他们两个指着鼻子骂,脸上瞬间挂不住了。 “哪里来的小崽子!竟敢对本校尉如此说话?军中大事!岂容你们两个小儿置喙?再敢在我面前聒噪,军法从事!” 聂力试图用官威压人。 但眼神闪烁,脚步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显然心虚至极。 而看着眼前这个油盐不进、只顾自己性命的脓包。 陈靖之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彻底耗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得可怕。 “聂校尉,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当真不肯发兵?” 聂力被这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寒。 但还是强撑着底气。 梗着脖子道:“陈校尉!不是我不发兵!是时机未——!” 噗嗤——! 一道寒光闪过。 聂力后面的话永远卡在了喉咙里。 陈靖之竟一刀砍下了他的项上人头! “啊——!!!” 床上的女子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双眼翻白,当场吓晕了过去。 而门口那几个聂力的亲兵,甚至是李兴赐、陈邈元二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间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 而陈靖之呢? 他看都没看那具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 俯身提起人头就大步朝驿站外走去。 “跟我走!” 李兴赐和陈邈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三人很快来到了驿站外依旧混乱的兵营。 “宁远校尉陈靖之在此!全军——肃静!!!” 陈靖之一声暴喝。 顿时所有乱哄哄的甲士都被震得浑身一激灵。 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 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个手提人头的白衣身影上。 “那是……校尉!?” “校尉死了!?” 五百士卒瞬间炸开了锅。 看向陈靖之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但陈靖之却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猛地将聂力的人头高高举起,厉声大喝。 “聂力!身为统军校尉!其罪有三!一罪军中召妓,败坏军纪,荒淫无度!二罪胡骑夜袭,临阵怯战,畏敌如虎!三罪百姓遭难,见死不救,罪不容诛!” “此等贪生怕死之徒!理应就地正法!” “如今清潭渡胡骑肆虐!父老遭屠!女子被辱!” “甘当懦夫如聂力者!尽可龟缩等死!” “愿随本校尉驱逐胡虏者!上前整队!” 短暂的沉默后。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猛地举起手中的长枪。 “杀胡狗!保乡亲!跟着陈校尉!干了!” “对!干了!聂力那狗东西死得好!老子早看他不顺眼了!” “陈校尉!我们跟你走!” 被压抑的怒火和血性瞬间爆发! “好!” 陈靖之眼中精光爆射。 随手将聂力的人头扔下,厉声下令。 “各队正、什长、伍长!各自负责收拢本部人马!半刻钟内,必须列队完毕!目标清潭渡!随本校尉——杀敌!” “吼——!!!” 将士们有了主心骨。 仅仅半刻钟后,五百甲士便集结完毕。 陈靖之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 刀锋直指东面的火海。 “目标清潭渡!救援百姓!诛杀胡虏!出发——!” “杀——!!!” 第39章 月下逐胡,南楚骑兵 清潭渡火光冲天,迟迟不见楚军前来驱逐,那百余胡骑早已彻底放下了警惕,他们以十余骑为一伙,分散开来烧杀抢掠。 “哈哈哈!南蛮!跑啊!再跑快点!” 刀光闪过,一个试图逃窜的老者身首分离。 “我的!都是我的!” 几个胡人踹开店铺大门。 将里面的布匹、铜器一股脑往马背上搬。 “啊——!放开我!救命啊!” 女子凄厉的哭喊声在某个角落响起。 随即被放肆的狂笑所淹没。 到处都在上演人间惨剧,等陈靖之率领五百甲士赶到时,眼前的一幕彻底点燃了他胸中压抑的滔天怒火! “一群畜生!给我杀!” 陈靖之甚至等不及身后的甲士。 立刻策马加速,张弓搭箭。 隔着近百米的距离。 一个正欲对孩子下手的胡人被他一箭射杀! “南蛮官兵来了!” “快上马!” 附近几个正在抢掠的胡人骑兵见状,顿时惊得魂飞魄散,慌忙想要翻身上马,但陈靖之岂会再给他们机会? 夜锋长嘶一声,狂飙而出! 陈靖之手中弓弦连震。 眨眼之间,又是七八个胡人惨叫着栽落马下! “陈校尉威武——!!!” 紧随其后的五百甲士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瞬间士气大振! “杀胡狗!救乡亲!” “跟着陈校尉!杀啊——!” 五百甲士猛然冲入混乱的清潭渡! 噗嗤! 陈邈元一马当先! 一枪挑飞了某个试图抢夺包裹的胡人胸膛! “狗贼!还我乡亲命来!” 李兴赐则带着一队甲士,专门解救被胡人围困的百姓,刀光闪烁间,逼退了好几个试图掳掠女子的胡人骑兵。 长枪如林,刀光似雪! 刚刚还在烧杀抢掠的胡人。 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打懵了头! 当场丢下了三十几具尸体。 “呜——呜——呜——!” 带头的胡人百夫长见势不妙,立刻令人吹响了撤退的号角,残余的六七十骑胡人闻讯如同丧家之犬,纷纷朝着东侧的荒野逃窜。 而此时。 半个清潭渡都已沦为焦土。 剩下一半也即将被大火吞噬。 断壁残垣之下。 尽是横七竖八、死状凄惨的百姓尸体。 幸存者的哭嚎之声响成一片。 陈靖之勒马看着这一切,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平日里清亮如星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整个人都散发出强烈的杀气。 “兴赐!邈元!” “在!”两人立刻策马赶到他身边。 “带人!立刻灭火!救助百姓!收殓遗体!” “是!” 陈邈元动身,立刻开始指挥甲士们行动起来,但李兴赐却留意到了陈靖之的异常,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靖哥!那你呢?你要去哪?” 陈靖之没有回答。 只是猛地一抖缰绳。 夜锋立刻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靖哥!别冲动!穷寇莫追!太危险了!” 李兴赐大惊失色。 一把抓住了陈靖之的手臂! 他从未见过陈靖之如此不冷静! “放手!” 陈靖之猛地回头。 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李兴赐浑身一僵。 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唏律律——!” 陈靖之猛地一夹马腹。 策马朝着胡人逃窜的方向绝尘而去。 只留下李兴赐的呼喊被夜风撕碎…… ……………………………… 清潭渡往东七八里外。 残存的六七十骑胡人惊魂未定地停了下来,个个气喘吁吁,马匹口鼻喷着白沫,为首的百夫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心有余悸地咒骂着。 “呼……呼……该死的!大意了!” 他清点着身边狼狈不堪的手下。 胸中的怒火和憋屈更甚。 可就在这时! 咻——!噗嗤! 百夫长身边的一名亲卫。 突然被人一箭射杀! “敌袭!!!” 所有胡人如同惊弓之鸟,慌忙翻身上马! 惊恐的目光四处打探,却只见月光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策马立于五十步外的一个小土坡上,正是孤身追来的陈靖之! “是他!那个穿白袍的南蛮!” “一个人!他竟敢一个人追来!?” “杀了他!给死去的弟兄报仇!” 短暂的惊愕过后。 恐惧立刻化为滔天的怒火。 区区一人!竟敢如此嚣张! 真当他们是泥捏的不成!? “儿郎们!给我宰了他!杀——!” 百夫长一声令下。 六七十骑胡人立刻调转马头。 朝着陈靖之策马狂奔而来。 而陈靖之也调转马头,朝着南面的荒野疾驰而去,他此番追击,只来得及在身上穿一套轻便的皮甲,再加上胯下夜锋神骏,因此速度极快。 身后追击的胡人拍马都赶不上。 咻——! “啊!!!” 陈靖之在高速奔驰中突然回身一箭! 一个冲在最前面的胡人应声落马! 咻——! 又是一个! 陈靖之完美复刻了清风荡诱敌时的战术,在奔驰中不断回身放箭,每一次弓弦震动,都必然伴随着一声胡人的惨叫。 箭无虚发!精准得令人胆寒! 而胡人射出来的箭却根本碰不到他。 “散开!散开!别挤在一起!” “放箭!快放箭射他!” 百夫长气急败坏地嘶吼着。 却根本无力改变局面。 不断有胡人惨叫着栽落马下。 “魔鬼!他是魔鬼!” “不!我不要死!快跑!” “撤!快撤——!” 当第二十二个胡人从马背上栽落时,他们残存的士气彻底崩溃了,兵败如山倒,百夫长带头朝着白水河上游方向亡命奔逃! 可陈靖之又岂会放过他们? 他猛地一勒缰绳,反过来衔尾追杀! 一连射杀了四五个落在最后面的胡人骑兵! 残存的胡人彻底被吓破了胆! 连头都不敢回!只顾埋头狂奔! ……………………………… 就在陈靖之追杀胡人的时候,两里外一片地势稍高的缓坡上,又一支骑兵出现了,他们足有五百之众,装备精良,却又迥异于常见的胡人。 赫然就是镇北边军中,极其罕见的骑兵部队! 他们被清潭渡的火光吸引而来。 此时就着月光。 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也是啧啧称奇。 “那人是谁的部将?竟然如此勇猛?” “不知道,可前面逃窜的都是胡狗,他肯定是我们的人!” “校尉!我们要上去帮忙吗?” 队伍最前方,一杆上书“云骑”二字的大旗下,有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其上端坐着一位身披银亮鱼鳞细甲的年轻校尉。 听到手下的询问。 当即用清脆的声音回答道。 “那还用说吗?追上去!不可放过一个胡狗!” “是!遵命!” 第40章 云骑银甲,兴赐有难 月色下,几十个胡人骑兵亡命奔逃着,转眼却又有七八人被射杀,一个个恨不得胯下战马多生几条腿,赶紧逃离这鬼地方。 而一路追杀的陈靖之却眼神如冰,心中满是杀意。 只想将这些屠戮百姓都畜生赶尽杀绝。 可就在他再次搭箭。 瞄准下一个落在最后的胡人背影时。 咻咻咻——! 一阵箭雨声猛地从前方响起。 “有埋伏!?” 陈靖之心头剧震,猛地勒住缰绳。 生怕自己是遭遇了胡人大部队。 但马上他就松了一口气。 因为来的不是胡人! 只听前方一连串惨叫声传来,还在逃窜的胡人瞬间倒下了一大半,而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楚军骑兵的喊杀声。 “杀胡狗!杀——!” “云骑营!合围!一个不留!” “注意战马!不要误伤!” 一支足有五百之众的精锐骑兵猛地席卷而至! 这分明是南楚的骑兵! 陈靖之对此大感意外,他早就听高烈说过,南楚虽然缺马,但镇北边军之中依然保留了一支三千余人规模的精锐骑兵。 没想到今夜在这碰上了。 战斗结束得干净利落。 云骑营的士兵们开始熟练地打扫战场。 将胡人首级割下,缴获兵刃。 并收拢那些无主的胡人战马。 “敢问兄台是何方人士?可是我军同袍?” 突然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自陈靖之身后响起。 他循声望去,却见数十骑策马而至,当先一人身披银亮鱼鳞细甲,胯下白马神骏非凡,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英气。 只是让陈靖之有些愕然的是。 不管是这清脆的声音,还是那姣好的面容。 都无一不表明了对方的性别。 这竟是一位女校尉! 陈靖之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而是抱拳朗声道:“在下唐城县宁远校尉陈靖之,多谢贵部援手!” “宁远校尉陈靖之!?” 此言一出。 云骑营的将士们动作瞬间停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到他的身上! “他就是在石竹谷一千破五千的陈靖之?” “我的老天爷啊!这么年轻?看着比咱们校尉差不多!” “原来是他?难怪!刚才那箭法……神了!” 那银甲女校尉闻言也是有些动容。 立刻抱拳回礼,声音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原来是陈校尉!久闻石竹谷之战的大名!在下襄州云骑校尉赵韵!今日得见陈校尉风采,果然名不虚传!孤身逐敌,箭无虚发!赵韵佩服!” “赵校尉过誉了。” 陈靖之谦逊地回礼。 他敏锐地发现对方姓赵,心中已有猜测。 但对方不提,他自然也不会点破。 “若非赵校尉率部及时赶到,靖之孤身一人,恐难竟全功,清潭渡百姓遭此大难,靖之代他们谢过云骑营诸位袍泽仗义援手!” “陈校尉言重了!” 赵韵摆了摆手,英气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忧色。 “我等原本在二十里外扎营休整,夜见清潭渡方向火光冲天,恐有胡骑肆虐,这才匆匆带兵赶来,欲救百姓,不想半途便撞见陈校尉追杀胡虏,倒是省了一番功夫。” “原来如此。” 陈靖之心中了然。 对这位行事果断、心系百姓的女校尉更添几分好感。 “既如此,赵校尉,不如我们一同返回清潭渡?那边百姓受创甚重,亟待安置,聂力所部五百甲士也需整肃。” “正有此意!” 赵韵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随即秀手一挥,云骑营五百将士顷刻间集结完毕。 一行人马很快抵达清潭渡外围。 此时大火已被扑灭大半,原本属于聂力麾下的甲士,一部分仍在清理火场,救助伤员,另一部分则在维持秩序,防止混乱。 然而就在一片相对完好的空地上。 气氛却异常紧张! 陈邈元带着上百名甲士,手持刀枪。 面色铁青地将一小撮人团团围在中间。 而被围住的,正是聂力那七八个的亲兵! 之前陈靖之斩杀聂力、带兵救援清潭渡的时候,他们几人不知去了哪里,此刻却个个神情凶狠,手中钢刀出鞘,挟持着一人与陈邈元对峙。 而让陈靖之脸色一紧的是。 被挟持的那人,赫然就是李兴赐。 “陈邈元!你他娘的少废话!” 一个满脸横肉、显然是头目的家伙厉声嘶吼。 “聂校尉被杀!就是你们几个小崽子搞的鬼!想让我们束手就擒?做梦!立刻给老子让开一条路!再准备几匹快马!否则老子先宰了他!” 说话间。 这厮还把刀往李兴赐的咽喉处贴近了几分。 李兴赐脸色涨红,怒目圆睁。 他想要挣扎,却因要害被制,不敢妄动。 “你敢!放下兴赐!否则定将你们碎尸万段!” 陈邈元也是目眦欲裂。 手中长枪直指对方。 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旁边一个老妇人则大声哭喊着。 “你们这帮畜生!胡狗来了你们躲着!胡狗跑了你们就出来作恶!你们还是人吗?还我孙儿的命来!” 周围的百姓和士兵也群情激愤,怒骂不止。 “就是!胡狗一走你们就原形毕露了!” “一帮畜生!比胡狗还不如!” “陈校尉回来饶不了你们!” 原来,胡人溃逃后,聂力这几个亲兵并未参与救火救人,反而趁乱溜了出来,在残存的房屋中搜刮劫掠百姓财物,甚至公然伤人性命。 李兴赐孤身巡视时恰好撞见。 本想制止,却被这几个凶悍的老兵油子围攻。 结果双拳难敌四手,被擒住当了人质。 陈邈元闻讯带人赶来围住,这才形成了僵局! “别过来!都别过来!” 眼看周围群情激愤。 那头目又将刀锋往李兴赐脖子上压了压。 血珠顿时渗出。 但就在这时。 “陈校尉!是陈校尉回来了!” “还有……是骑兵!是我大楚的骑兵!” “让开!快让开!” 外围的甲士们,发现了策马而来的陈靖之和云骑营,人群顿时一阵骚动,自发地分开一条通道,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陈靖之面沉如水。 他猛地一夹马腹,瞬间冲至包围圈最前方。 赵韵眉头微蹙。 也立刻催动白马,带着几名亲卫紧随其后。 云骑营的精锐骑兵则无声地在外围展开。 形成了一道更严密的包围圈。 “靖哥!” “靖之!” 李兴赐和陈邈元同时喊道,语气中充满了急切,而陈靖之则是目光如刀,紧紧盯着那个挟持李兴赐的头目。 “放开他。” 第41章 智破危局,赵韵援手 “放开他。” 陈靖之的声音并不高亢,却让聂力那七八个亲兵集体打了个冷战,他们亲眼目睹过眼前这白袍青年一刀砍下聂力头颅时的狠绝。 如今翻身下马,更是让他们心头巨震。 “陈靖之!你……你别过来!再敢上前一步!老子立刻宰了他!” 那头目还想挣扎。 可被挟持的李兴赐却是准备豁出去了。 “靖哥!别管我!杀了这帮畜生!为我报仇!” “闭嘴!” 那头目气急败坏。 刀柄狠狠砸在李兴赐后脑。 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陈靖之的脚步顿住了。 但神色却是愈发冷峻了起来。 “你们公然行凶,掠杀百姓,挟持同袍,对抗官军!” “看看你们周围!五百云骑营精锐在此!更有清潭渡数千军民见证!你们以为,劫持一人,索要几匹快马,就能逃出生天?” “简直痴心妄想!” 云骑营三个字一出。 这七八个聂力的亲兵顿时陷入了恐慌。 那可是镇北将军府的直属精锐。 他们根本不可能逃得了! “云骑营的上官!上官明鉴啊!” 那头目已然崩溃。 却猛地看向了赵韵。 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他!是陈靖之擅杀聂校尉在前!我等为了自保!也为了给聂校尉伸冤才挟持此人!请上官为我等做主啊!” 除了原属于聂力麾下的五百甲士外。 在场的百姓都不知道事情的原委。 以至于此言一出。 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什么?聂校尉是陈校尉杀的?” “擅杀同袍?这可是军中大忌啊!” “嘶!这……” 赵韵英气的眉头猛地一蹙,清亮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陈靖之,她身后的云骑营将士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而微妙。 聂力麾下的甲士们更是面面相觑。 不知该如何应对。 但陈靖之对此却十分坦然。 “不错!聂力是我所杀!” “先前胡骑夜袭清潭渡,火光冲天,百姓哀嚎!他身为统军校尉,手握五百甲士,不思整军迎敌,救援百姓!反而龟缩驿站,召妓饮酒,坐视父老乡亲惨遭屠戮!” “此等畏敌如鼠,弃民如草芥的狗贼!” “杀之有何不可!?”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但很快就爆发出了冲天的怒吼! “陈校尉杀得好!聂力那狗贼该死!该杀!” “我是驿站的驿臣!聂力当时确实在召妓!我愿为陈校尉作证!” “我也愿作证!当时陈校尉苦劝聂力发兵!可他推三阻四!就是不肯!” “还有我!我也看到了!” 百姓们群情激愤。 驿站的驿臣和驿卒也纷纷站出来作证。 众人一致力挺陈靖之! 赵韵看着眼前这一幕,神情先是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俏目含煞地说道。 “陈校尉所言句句在理!聂力身为统军校尉,临阵畏敌,坐视百姓遭难,其罪当诛!若是本校尉在场!亦当杀之!岂是尔等败类,趁乱劫掠、挟持袍泽的理由!?” 那几个亲兵眼看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 脸色瞬间一片死灰! 陈靖之抓住这个机会,声音陡然拔高。 “尔等听着!本校尉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未曾亲手杀人者!放下兵器投降!我以宁远校尉之名担保!只追究首恶!胁从者可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此言一出。 立刻就有几人眼神剧烈闪烁了起来。 “我!我没有杀人!我只是跟着抢了点东西!” 一个胆子稍小的首先崩溃了,几乎是哭喊着丢掉了手中的刀。 “我也没杀人!是他!都是他逼我们的!” 另一个亲兵也立刻效仿,指向挟持李兴赐的头目。 “啊对对对!杀人的是他们三个!我们只是拿了些财物!” 又有两人慌忙丢下武器投降。 眨眼之间。 就只剩下那个头目。 以及另外两个手上沾了血的死硬分子。 “你们……你们这帮叛徒!废物!” 那头目眼看着自己瞬间众叛亲离,是又惊又怒。 立刻转头对着仅剩的两个同伙嘶吼。 “别信他!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一起杀出去!”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 陈靖之脚下猛地发力! 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闪! 噗嗤!血光迸现!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 陈靖之竟一刀砍下了那头目的头颅! 而与此同时。 咻!咻! 两支利箭一前一后地从他耳旁掠过,精准地命中了剩余两人的咽喉,他们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倒了下去。 陈靖之大感惊异。 回头一看,却是赵韵瞬息之间连开两弓。 没想到这女校尉的箭术竟如此精湛! “好箭法!” 赵韵闻言嘴角微翘。 轻轻摆了摆手。 “还是先带你兄弟下去治疗吧。” ……………………………… 黎明时分,清潭渡的大火彻底熄灭,只余下缕缕青烟和焦黑的断壁残垣,幸存百姓在士兵的帮助下,开始收殓亲人的遗骸,悲泣之声不绝于耳。 陈邈元陪着李兴赐去疗伤。 那几个投降的家伙也被五花大绑了起来。 等待押送襄州军法司审判。 驿站前,陈靖之正式向赵韵表达了感谢。 “先前多谢赵校尉施以援手,否则我兄弟危矣,至于擅杀聂力之事,在下抵达襄州后,自会向崔参军请罪,听凭发落。” “陈校尉何罪之有?” 赵韵听后,英气的眉毛微微一蹙。 “聂力其罪当诛!若是我在场,亦当杀之!届时若是崔参军要治罪,我非要跟他当面好好说道说道!绝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 陈靖之又一次被惊到了。 他们两人非亲非故。 擅杀同袍也确实是大罪。 她干嘛要帮自己? 是真的怜惜百姓? 还是单纯敬佩自己这个人? “既如此,便更要多谢赵校尉了。” “公道自在人心,陈校尉无需客气。”赵韵轻轻摇了摇头,继续说道:“陈校尉此去襄州,可是应崔参军之召,需在下月初一之前抵达?” 陈靖之闻言点了点头。 “正是,崔参军手令如此,却并未言明具体职司。” “陈校尉可知为何?” “哦?还望赐教。”陈靖之目光微动。 “皆因你石竹谷一战,所获颇丰啊!” 赵韵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精光。 “近千匹缴获的战马,解了我镇北边军的燃眉之急!镇北将军决意以此为基础,再增设一营精锐骑兵,其校尉一职的人选,将在军中公开选拔,能者居之!时间就定在下月初一!” “各营皆可推举队正以上军官参与比试。” “我此次带兵回襄州休沐,亦是让营中几位有资格的队正回来参与选拔。” “崔参军此时调你入襄州,其意不言自明。” 原来如此! 陈靖之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崔弘度信中只言调任,不言具体。 这骑兵校尉一职可非同一般,盯着的人不知凡几。 崔弘度虽看好自己。 但也需自己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 堵住悠悠众口! 第42章 偶遇突骑,再见判官 “靖哥!” 当李兴赐和陈邈元匆匆赶到驿站前时。 正看到陈靖之与赵韵低声交谈着。 “嗯?兴赐!伤势如何?” 陈靖之看到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有些苍白,心里不由得一紧,但万幸李兴赐的回答让他松了一口气。 “军医说就是皮外伤,这几天别扯到脖子,很快就好。” 说完顿了顿。 李兴赐将目光落到了英姿飒爽的赵韵身上。 之前那两箭他可还记在心里。 “在下李兴赐,谢过赵校尉救命之恩!” “陈邈元,谢赵校尉援手!”陈邈元也跟着郑重抱拳。 赵韵爽朗一笑,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不必多礼,若非陈校尉当机立断,智勇双全,昨夜局面也难以收拾,你们兄弟情深,令人感佩。” 她的目光在李兴赐的伤处扫过。 确认无大碍后,再度转向陈靖之。 “陈校尉,清潭渡后续自有地方官吏接手,你我皆需赶赴襄州复命,不如同行?云骑营在前开道,也好有个照应。”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陈靖之欣然应允。 不多时,队伍再次开拔。 再度往西疾驰了一日有余。 终于在第三天正午。 抵达了白水河与汉江的交汇处。 汉江水面宽阔,即便是在枯水季节,目测宽度也足有三四百米,江面上无数艘大小船只往来穿梭,远处雄伟的襄州城轮廓隐隐可见。 江上除了那些转运粮草军械的漕船。 更有着数十艘体型庞大、形制威武的战船,正在沿江巡视。 其上旌旗蔽空,刀枪如林。 一股肃杀之气随着江风扑面而来! “我的老天爷……” 陈邈元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呆住了。 李兴赐也伸长了脖子,连伤口都忘了疼。 “这……这就是汉江?这么多船?还有那几十艘船也太大了吧?比咱们万安戍的寨墙还高!这得多少人才能开动啊?” 唯有陈靖之,面色依旧沉静如水。 上辈子在电视上见惯了纵横七海的现代化舰队。 哪里会被这种场面所震慑? 更何况襄州乃是北境三大重镇之一。 要是连这种场面都没有。 那也太跌份了…… “陈兄,渡江得借助船只,请随我来。” 赵韵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对陈靖之更加高看了几分,再加之她本就豪爽不输男子的性格,竟连称呼都熟络了许多。 而陈靖之在最初的惊讶过后。 也很快适应了过来。 “那就麻烦赵兄了。” 不多时,他们就抵达了汉江东岸的一处水寨,这里的守军显然认识赵韵,因此态度显得十分恭敬,很快就安排了一艘大船载他们过江。 “襄州城,我们到了!” 赵韵带着队伍在城东门外稍作停留。 却突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面传来。 只见数十骑人马疾驰。 当先一人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身形高壮,面容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与傲气。 胯下黑马神骏无比,身上铠甲华丽非凡。 身后旗帜上,赫然绣着“突骑”二字! “赵校尉!” 那黑甲青年校尉远远便朗声招呼,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目光灼灼地落在赵韵身上,策马快速迎了上来。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一路辛苦!” 赵韵看到来人。 英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有劳秦校尉相迎,军务在身,不敢言辛苦,秦校尉有心了。” 她的态度极为冷淡。 但这位秦校尉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脸上笑容不减,目光却顺势往旁边一扫,当看到与赵韵并辔而立、气度沉凝的陈靖之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阴霾。 “哦?在下突骑校尉秦朗!敢问这位小兄弟是?” “在下唐城县宁远校尉陈靖之,奉崔参军之令调来襄州任职。” 陈靖之端坐马上,拱了拱手。 “宁远校尉?陈靖之?” 秦骁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原来兄台就是那位在石竹谷立下奇功的宁远校尉?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陈靖之抱拳回礼。 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这秦朗嘴上客气,但那语气和神态,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敷衍和隐隐的敌意,再加上刚才对赵韵的殷勤态度。 他哪里猜不到秦朗的心思? 只是初来乍到。 不欲多生事端罢了。 而赵韵也显然不想在此多作纠缠。 “陈兄,崔参军想必已在将军府等候,你持文书入城,自有人引路,我需先回云骑营驻地安置兵马,稍后或许将军府再见,告辞。” 说罢不再理会秦朗。 一勒缰绳,就带着云骑营往南疾驰而去。 秦骁望着她远去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也阴沉下来。 他冷冷地瞥了陈靖之一眼。 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也不再言语,带着突骑营的人马跟了上去。 “靖哥,这人来者不善啊。” 这下子,李兴赐也发现不对了,看着秦朗的背影充满了敌意,但陈靖之却一夹马腹,策马朝着城内走去。 “我们才是来者,还是少惹事吧,先去镇北将军府报到才是正事。” “你上次杀聂力前也是这么说的……” 李兴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陈邈元也是附和道:“兴赐说的对。” 襄州城内的街道宽阔,人流如织,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远比唐城繁华喧嚣十倍,就好似一江之隔的北夏大军并不存在一般。 由此可见。 北夏的骑兵虽然肆掠周边各县。 但大体上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三人一路来到城中心的镇北将军府,这里戒备森严的同时,进出的传令兵、文吏、军官也步履匆匆,一派繁忙景象。 陈靖之递上调任文书和军牌。 守门军官验看无误后。 立刻派人引着他穿过重重门禁。 来到府内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前。 “崔参军有令,陈校尉到后可直接入内。” 院中正堂的门敞开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崔弘度那张标志性的黑脸,正埋在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 他眉头紧锁,似乎在批阅一份紧急军报。 但当他听到脚步声,抬头发现是陈靖之来了的时候。 那张黑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微笑。 “好小子!可算把给你盼来了!” “靖之见过参军。” 在崔弘度面前,陈靖之可不敢放肆,立刻躬身行礼,却不料对方竟主动起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脸上还露出了一股戏谑之色。 “欸!起来起来!这回不错!袖子里没带匕首了!” “额……” 陈靖之闻言也是有些哭笑不得。 “参军说笑了,靖之岂敢,上次年少无知,行事鲁莽,多亏大人教诲,那三十军棍,靖之至今铭记在心,时刻警醒,再不敢行此荒唐之举!” “哈哈哈哈!” 崔弘度放声大笑,显得心情极好。 “只是参军,有一件事得先向你请罪。” “啊?什么事?” “我把驻守清潭渡的校尉聂力给杀了。” 崔弘度:“……” 第43章 秦朗设计,暗箭连连 “你说什么?” 崔弘度那张黑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 “聂力?驻守清潭渡的那个校尉?你把他杀了?” 陈靖之心中坦荡,当即就将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而崔弘度听着,脸色也是一变再变,最终狠狠一巴掌拍在了案几上。 “杀得好!换做本官在场!也要亲手砍掉他的狗头!” 崔弘度胸膛剧烈起伏着。 显然被聂力的行径气得不轻。 但面色依旧充满着凝重。 “只是你擅杀同袍,终究是触犯了军法,而骑兵校尉的选拔就在后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若现在将此事掀开,提审人证,来回扯皮,这选拔就彻底与你无缘了。” 崔弘度烦躁地踱了几步。 “如今……只有暂且将此事按下。” “若你所说都是实情,本官包你无事!” “撑死了再打你三十大板!” 陈靖之心中了然。 崔弘度这是在规则的边缘极力维护他。 “卑职明白!谢参军周全!” “明白就好!” 崔弘度挥挥手,烦躁地闭上了眼睛。 “去吧去吧,到城西甲字营盘歇息,那里自有人安排,这两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后日正式选拔,给本官拿出石竹谷的威风来!” ……………………………… 就在陈靖之三人前往城西的时候。 城南突骑营驻地,秦朗端坐在自己的帐中,听着心腹从云骑营那边打探回来的消息,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擅杀同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心腹亲兵。 示意他附耳过来。 一阵耳语过后。 心腹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久后,镇北将军府门前,赵韵步履匆匆,刚从府中出来,英气的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军务后的疲惫,正欲上马回营,一个风尘仆仆的斥候却恰好策马狂奔而至。 赵韵见状心中一惊,下意识迎了上去。 “何处紧急军情?” “是江北!江北出现大股胡人骑兵!正在屠戮百姓!” 这斥候刚说两句,脸上却又露出犹豫之色。 “赵校尉,您才刚刚回来休整,我还是去请其他几个校尉出兵吧?” “这是哪里的话?”赵韵闻言,似是被激起了心中的傲气。“百姓受戮!岂能袖手旁观?我这就去云骑营点齐人马!” 说完她猛地飞身上马。 很快就召集刚刚安顿下来的云骑营将士渡江而去。 而这一去。 竟是一夜未归…… ……………………………… 翌日清晨。 城西甲字营盘。 士卒们刚刚起身,准备操练。 营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哭嚎。 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老天爷不开眼啊!当官的滥杀无辜啊!” “这可让我们孤儿寡母怎么活啊!” 只见营门外,四五个披麻戴孝、哭天抢地的老弱妇孺瘫坐在地,嚎啕大哭着,为首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哭得尤为伤心,大声控诉陈靖之杀了他的儿子聂力。 “陈靖之?就是那个石竹谷大破胡骑的陈校尉?” “他擅杀同袍?真的假的?” “啧,这陈校尉是立了功就飘了?” “聂力是不咋地,可……这杀自己人也太……” 不明真相的士卒们议论纷纷。 而李兴赐和陈邈元也早就闻讯赶到。 他们挤在营门这里。 气得是脸色铁青,额头青筋直跳。 “放你娘的狗臭屁!那聂力就是个缩头乌龟!贪生怕死的脓包!胡狗在清潭渡杀人放火!他躲在驿站里玩女人!我们靖哥是为了救百姓才杀的他!你们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李兴赐不顾扯动脖子上的伤口,大声怒吼。 但人群中立刻有人阴阳怪气地顶了回来。 “哟呵!杀人还有理了?聂校尉就算有错,那也该由军法处置,轮得到他陈校尉动私刑?我看就是恃功横行!” “对!恃功横行!滥杀无辜!” “必须严惩凶手!还聂校尉一个公道!” “严惩凶手!” 不明就里的士卒被这情绪裹挟。 也跟着喊了起来,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陈靖之远远地看着这一切,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有蠢到站出去解释,因为这摆明了就是有人针对他设下的局! 至于幕后主使? 他看着远处,秦朗那带着得意冷笑的脸一闪而过。 哪里还不知道是他搞的鬼? “哼,沉不住气的家伙,你要是不来看热闹,我还真不确定是你!” 恰在此时,崔弘度到了。 “吵什么吵!全都给本官肃静!” 一声暴喝之下,聒噪的士卒们立刻噤若寒蝉,唯独那聂力的老娘眼前一亮,连滚爬爬地扑到崔弘度脚下,一把抱住他的腿嚎啕大哭。 “崔参军!您可得为民妇做主啊!那陈靖之无法无天,杀了我儿聂力……” “闭嘴!” 崔弘度再次发出一声暴喝。 “聂力之事,本官自有公断!尔等在此聚众喧哗,哭闹军营,成何体统?再敢扰乱军心,休怪军法无情!来人!先将她们带下去,好生安置!” 几个亲兵听令。 立刻半推半架着,将聂力一家老小带离了现场。 勉强中止了这场闹剧。 但崔弘度甚至来不及做出下一步的安排。 一群军法司的人就站了出来。 “参军!方才有快船送来了四名囚犯!全是聂校尉的亲兵!我等负责押送刚好路过!现在既然聂校尉的家属前来伸冤!不妨问问他们!” “你说什么?” 崔弘度还没反应过来。 四个戴着枷锁的囚犯就被押了出来。 李兴赐和陈邈元看到他们的身影,顿时大喜过望。 “对!他们可以作证!是聂力畏战在先!靖哥杀聂力是为民除害!” 但陈靖之和崔弘度的心却同时猛地一沉! 果然,这四人一口咬定。 陈靖之与聂力发生口角在先,而胡人来袭之时,聂力只是谨慎,不是畏战,反倒是陈靖之恃功横行,为泄私愤,借故杀人! “原来是这样!好狠的手段!” “仅因为口角就下此毒手?这还是人吗?” “石竹谷的英雄?我呸!” 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李兴赐和陈邈元两人纵使说破大天,也无法改变现状,反倒是两人辩解不成,就欲找那四个聂力的亲兵逼问,结果让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一部分人将他们围在中间,指指点点。 另一部分人则四处寻找起了陈靖之的身影。 “都给本官闭嘴!此事未经调查!谁允许你们到处造谣的!?” 纵使崔弘度厉声呵斥。 也依旧止不住现场的群情激愤。 陈靖之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怒火是蹭蹭地往上涨,没想到这秦朗竟有如此手段,让这四个家伙在如此短的时间里翻供! 现在他必须赶紧站出来。 请赵韵和云骑营将士为他作证。 否则别说骑兵校尉的选拔赶不上。 就连自己的名声都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可就在这时。 “镇北将军到——!” 一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第44章 将军一言,定鼎风波 沉重而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群不由自主地向两侧急速退避,让出了一条宽阔笔直的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长街尽头。 很快,两列负责开路的骑兵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其中的两杆大旗迎风招展。 分别上书“龙骑”、“飞骑”字样。 两营精锐骑兵所散发的肃杀之气。 让所有士卒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陈靖之则是趁着这个间隙,带着李兴赐和陈邈元,迅速凑到了崔弘度身边,并附耳快速说起了他和秦朗之间的矛盾。 “秦朗?” 崔弘度顺着陈靖之手指的方向看去。 迅速锁定了远处一个试图缩进人群的身影。 顿时一张黑脸都快变成黑炭了。 “还真的是他!难怪云骑校尉昨日午后突然带兵渡江!至今未归!定是被秦朗这厮设计引开!让她无法为你作证!” “什么?赵校尉至今未归?” 陈靖之听后忍不住咬了咬牙。 这种憋屈的感觉实在是让他难受。 “那参军,赵将军那边你可曾……” 陈靖之还想再说些什么。 但崔弘度却是对着他摇了摇头。 陈靖之这才发现,此时一杆“赵”字大纛已然立在了营门之外,而大纛之下,有着一匹神骏非凡、通体如墨的西域良驹,其上端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子。 正是镇北将军——赵放! 他身上并未披挂华丽的甲胄,只一身玄色常服。 身形也并不算特别魁梧,甚至有些清瘦。 然而当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全场时。 包括陈靖之在内。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 以至于下意识地低头。 不敢与其对视。 “军法官何在?” “卑职……卑职在!” 军法司为首的那人一个激灵,连忙挤出人群,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而赵放却始终都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将人犯押下去严加看管。” “没有本将军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探视。” “违令者,斩。” 军法官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壮着胆子问道:“将军,那……那陈靖之擅杀同袍之事……是否也一并收监候审?” “嗯?” 赵放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顿时就吓得他出了一身的冷汗。 “谁告诉你,本将军今日来此,是要审他陈靖之的?” 此言一出,全场愕然! 就连陈靖之自己都想不通。 毕竟事已至此,要是不审他一下。 怎么能平息事态呢?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了赵放。 却发现赵放也正在看着自己。 “清潭渡之事,云骑校尉昨日已向我详细禀明,胡骑夜袭清潭渡,屠戮百姓,聂力不思整军抗敌,反而龟缩驿站,召妓饮酒,坐视百姓惨遭屠戮,此等败类,留之何用?宁远校尉为救百姓而杀之,虽触犯军法,却也情有可原。” 此言一出。 陈靖之都惊呆了。 她没想到赵韵竟然对这件事如此上心。 而现场的其他人更是瞬间哗然! “啊?云骑校尉都这么说?那看来是真的了!” “要真是这样的话!聂力真是该杀!死得好!” “我就说陈校尉不是那种人!” 风向的转变如此突然,刚刚还群情激愤的士卒们,此刻脸上充满了震惊与羞愧,毕竟云骑校尉乃是赵将军的爱女,且为人有口皆碑。 她的证词,分量可比几个老弱妇孺和囚犯重多了! “太好了!靖哥!” 李兴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陈邈元也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两人都是满脸的扬眉吐气! 但赵放的目光淡淡地往这边一瞥。 两人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连忙低下头,再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崔弘度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肚子里,他跟在赵放身边多年,深知赵放此举不仅仅是平定了一场风波,更是对某些人警告了一番。 对吧?秦公子? 看着所在角落里的某人瑟瑟发抖。 崔弘度忍不住有些想笑。 而此时,赵放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陈靖之身上。 “陈靖之。” “卑职在!”陈靖之立刻上前一步行礼。 “你擅杀同袍,触犯军法,此乃事实,但念你情有可原,且救民有功,本将军今日法外开恩,许你戴罪立功。” 说到这里,赵放的声音泛出一丝冷肃。 “此番骑兵校尉选拔,若你能技压群雄,夺得魁首。” “此事,本将军便不再追究,聂力之死就此揭过。” “若你落败……你自己掂量。” 陈靖之心头一震,立刻郑重答道:“卑职陈靖之!定不负将军所望!明日选拔必夺魁首!以报将军大恩!” “好!” 赵放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 胯下西域良驹立刻调转马头。 “回府!” 龙骑、飞骑两营精锐闻令而动,瞬间变阵,护卫着那面巨大的“赵”字大纛,带着慑人的威势离开了此地。 崔弘度长长舒了一口气。 对着陈靖之低声道。 “听见了?背水一战!明日只许胜,不许败!赶紧滚回去准备!” 他虽板着脸。 语气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陈靖之也重重点了点头。 而与此同时,就在远处营房的一个不起眼角落,躲在这里的秦朗却是脸色铁青,如同被人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 他处心积虑,利用聂家闹事,胁迫证人翻供。 甚至不惜谎报胡骑出现,引开赵韵。 就是为了毁了陈靖之! 结果这一切! 竟然被赵韵轻飘飘地提前化解了!? 她竟然如此关心那个陈靖之! 刚回襄州就赶去向赵放详细禀报! 好像生怕他受半点委屈! 她何时对别的男人如此上心过!? 她何时这么关心过我!? 秦朗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暴怒猛地爆发出来,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个白袍身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陈靖之……好!好得很!” “公子!要不要我们今晚……” 旁边的心腹见状立刻凑了过来。 右手成刀,往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愚蠢!” 秦朗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 “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这种粗劣的手段能瞒过赵将军?” “那公子,我们就这么放过他?” “怎么可能!” 秦朗狠狠咬了咬牙,眼中掠过一丝寒芒…… 第45章 校场扬威,三箭惊鸿 翌日清晨,襄州大校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甚至场外都被被黑压压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全是来看热闹的城中百姓。 甲字营盘的休息区一角。 陈靖之早已穿戴整齐。 他选择了一件皮甲。 轻便灵活更利于发挥骑射所长。 当然,也没少了那身标志性的白袍。 “靖哥你放心!我和邈元昨晚眼睛都没合!保证夜锋好好的!” “没错靖之!昨晚我连耗子都没放过!” 前来帮忙的李兴赐和陈邈元眼圈发黑,但神色却透着一股亢奋,自从知道昨天那事是秦朗搞的鬼,他俩就生怕这厮对夜锋动手。 但好在,一夜平安无事。 秦朗并没有在这方面下黑手。 大概是赵将军的警告起了作用吧。 “辛苦你们了。” 陈靖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心中暖流涌动,不过他也知道,今日这场选拔,秦朗那厮必定会从中搞鬼,绝不会让他轻易拔得头筹。 正说着。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靖之抬眼望去。 只见赵韵正策马穿过人群,朝他这边赶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更添几分飒爽英姿。 “赵兄。”陈靖之抱拳行礼,语气诚挚。“昨日之事,多亏赵兄提前向赵将军禀明实情,否则我此刻怕是无法参加这选拔了,还是得谢谢你啊。” “陈兄言重了,实际上是我连累了你。” 赵韵闻言摇了摇头,脸上涌现出一股歉意。 “若非我的原因,秦朗也不会如此处心积虑地针对你。” 陈靖之对此早已了然,当即淡然一笑,回答道:“赵兄不必介怀,是那秦朗心胸狭隘,行事卑劣,与你何干?” 赵韵看着陈靖之坦然的眼神。 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秦朗已策马朝这边行来。 脸上还挂着他那习惯性的虚伪笑容。 赵韵俏脸瞬间一寒。 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之色。 “陈兄,选拔在即,你专心备战即可!秦家虽近年得势,但在这襄州大营,在我赵家面前,他还不敢太过放肆!全力以赴,我……看好你!” 说完,她猛地一夹马腹。 径直朝着观战台方向疾驰而去。 陈靖之对着她的背影微微颔首。 随即也招呼李兴赐和陈邈元。 朝着另一侧的选拔者休息区走去。 “兴赐、邈元,我们走。” 动作干脆利落。 完全无视了已经策马来到近前的秦朗。 “你!你们……” 秦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随即一股邪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被两人联手狠狠羞辱了! “陈靖之!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今日看你怎么死!哼!” ……………………………… “镇北将军到——!” 校场的热闹在赵放出场的那一刻,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见他策马缓缓行至观战台前,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崔弘度作为今日选拔的主持官。 立刻宣读起了选拔规则。 其实也很简单。 今日参与选拔者一共一百二十八人。 全是在战场上功勋卓著的队正以上军官。 兵法都是过关的。 因此比的就是弓马娴熟。 所有参选者二人一组,抽签决定对手,所用兵器皆为木质,缝纫涂抹石灰,比试之中,无论骑射、劈砍、冲刺,凡以兵器击中对手要害,留下石灰印记者,即为胜出。 最终连胜七场者,就是新任的骑兵校尉! 而唯一的禁忌,就是不得伤人性命! 很快,巨大的签筒被两名力士抬了上来,随着抽签官高声唱名,对应的军官也应声而出,策马奔向各自的准备位置。 “宁远校尉,陈靖之!” 当这个名字被响亮地报出时。 全场目光“唰”地一下,如同聚光灯般聚焦过来! 石竹谷大破五千胡骑的战绩。 清潭渡怒斩聂力的狠厉。 再加上昨日镇北将军令他必须夺得魁首。 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 已然成为了整座襄州城的话题人物! “靖哥!到你了!” 李兴赐激动地推了陈靖之一把。 陈邈元也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甲。 “靖之!看你的了!” 陈靖之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沉凝,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夜锋的马腹,迅速抵达了自己的那片区域。 而他的对手也策马入场了。 来自豹骑营的队正刘猛。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精壮汉子。 满脸虬髯,身材魁梧,身披一副铁甲。 胯下战马也是颇为雄壮。 他显然也听闻过陈靖之的名头。 但看着陈靖之那年轻得过分、甚至显得有些单薄的身影,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嘴角便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 “啧啧,宁远校尉,刀枪无眼,待会儿可别哭鼻子!哈哈哈哈!” 周围的士卒中也响起一阵哄笑。 夹杂着不少议论。 “这刘猛素来以马上功夫见长,这局有得看了!” “是啊,听说这宁远校尉箭术厉害,可这场地就这么大,一旦近身……悬啊!” “年纪太小了,身子骨都没长开,怎么跟这些老卒拼?” “我看悬,别第一轮就让人给扫下马,那脸可就丢大了……” 这些议论清晰地传入陈靖之耳中。 他却恍若未闻,只是专心检查起自己手中的弓箭。 刘猛见状心头更是不爽,口中冷哼一声,手中木质长槊猛地一抖,决心等下要狠狠给这个娃娃一个教训。 “第一场!宁远校尉陈靖之!对阵豹骑营队正刘猛!开始!” “吼——!” 随着裁判官的一声令下。 刘猛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 策马气势汹汹地朝着陈靖之直冲而来! “来了!” 观战台上,崔弘度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关注这边的赵韵也微微屏住了呼吸,场边李兴赐和陈邈元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但陈靖之呢? 他没有策马对冲,也没有试图闪避! 而是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夜锋顿时人立而起。 但他的身形却稳如山岳。 豁然扭腰、张臂、开弓! 咻!咻!咻! 太快了!太近了! 刘猛那猖狂的笑容还僵在脸上,只来得及闭上双眼,他的面门上、咽喉上、胸口上,就已然留下了三团刺眼的石灰印记。 刘猛急忙一勒缰绳。 他低头看了着自己胸口上的白印。 又伸手摸了摸脸上和喉咙上的灰迹。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荒谬感瞬间袭来。 “承让。” 陈靖之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负责裁决的军官也猛地回过神来。 “第一场!胜者——宁远校尉,陈靖之!” 短暂的沉寂之后。 巨大的声浪轰然炸响。 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 “我的老天爷!三箭!就三箭!” “太快了!我都没看清!” “面门!咽喉!心口!我的娘咧!这要是真箭……” “谁说人家身子骨没长开?这开弓的力道!这准头!简直妖孽!” “服了!老子这回是真服了!” 第46章 晋级四强,秦朗杀招 “好小子!” 观战台上,崔弘度用力一拍大腿。 那张黑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无比的笑容。 “好一个连珠箭!不愧是陈兄!” 赵韵虽然见识过陈靖之一人追杀数十胡骑的壮举,但此时依旧是有些惊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明媚的弧度。 “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靖哥牛逼!” 场边,李兴赐激动得一把抱住陈邈元,又蹦又跳。 陈邈元也是咧着大嘴,憨厚的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 唯独隐藏在角落里的秦朗。 见状神色愈发狰狞。 “陈靖之……” 秦朗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声音冰冷刺骨。 “好戏,才刚刚开始!” ……………………………… 选拔继续进行。 校场上号角声声,马蹄雷动。 呼喝与兵器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陈靖之稍事休息后,再次抽签上场,凭借精湛的骑射技艺,他又连赢了四场,强势杀入了八强,每一次胜利都引来震天喝彩。 但陈靖之自己却清晰地感觉到。 压力正在层层加码。 能进入这一百二十八人名单者,无不是各营翘楚,马上功夫皆有过人之处,因此越往后,对手越强,应对也越发吃力! 而在此起彼伏的喝彩与激斗声中。 另一个名字。 也以毫不逊色、甚至更具冲击力的方式。 闯入所有人的视野——岳羽! 此人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面容阳刚硬朗,肤色黝黑,身形极为雄壮,手持一杆沉重的木质长槊,胯下战马亦是一匹罕见的神骏黑驹。 他的战斗方式霸道绝伦。 无论对手是以技巧见长还是以力量称雄。 在他面前都无人能走过三合! 眼下这晋级八强的比斗中,这人一槊便将对手连人带马,震得踉跄倒退,第二槊精准点中对方胸口,石灰印炸开,胜负立判! “我的个妈呀!这岳羽是哪里冒出来的煞神?” “我知道!这是岳家的公子!半年前才正式参军的!” “这力气!这速度!这……这还是人吗?” “啧啧,这谁碰上他不得脱层皮?” 陈靖之凝神观察着岳羽的每一场比斗,眉头微蹙,此人之悍勇实乃他平生仅见,若在战场相遇,必是极其可怕的对手。 “邈元,你觉得自己能打过他吗?” 李兴赐看热闹不嫌事大。 搂着陈邈元的肩膀就问了起来。 而陈邈元也是个憨货。 挠了挠头,竟认真的回答道。 “马上我打不过他,下马应该能挡一挡。” 陈靖之闻言回头,看着陈邈元那愈发雄壮的身躯,一下子还真拿不准,若是他和岳羽下马步战到底谁能赢。 “陈校尉!” 恰在此时,一人牵着马走了过来。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带着几分和气,未语先笑。 “在下王贵,目前忝为步军锐健校尉,虽侥幸晋级八强,但今日见陈校尉神射,才真是大开眼界,看来此次选拔,陈校尉希望很大啊!” 陈靖之抬眼看去。 神色平淡,抱拳回礼。 “王校尉过奖了,侥幸而已,场上高手如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欸,陈校尉过谦了。” 王贵摆摆手,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几分。 “不过,陈校尉还需小心些,方才我瞧你下一场的对手,乃是突骑营的队正司马先,那可是秦校尉麾下有名的悍卒,马上功夫刁钻得很……” 他的话说得隐晦。 但意思却传达很明显。 司马先秦朗的人,可能会下黑手! 陈靖之目光微凝。 深深看了王贵一眼。 而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多谢王校尉提醒,陈某会小心应对的。” “那就好!陈校尉先歇着,王某也要去准备下一场了。” 王贵笑着告辞。 不久后休息时间结束,号角再响。 陈靖之策马入场。 他的对面,司马先已然勒马而立。 此人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手中一杆木质长槊挽了个枪花,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宁远校尉,请了!” “请!”陈靖之沉声回应,弓已然在手。 “开始!” 裁判官下令的瞬间。 司马先猛地一磕马腹,急速杀来。 陈靖之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张弓搭箭! 咻!咻!咻! 三箭连珠,直取司马先要害! 这是他惯用的杀招,极少失手! 然而,那司马先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猛地一个镫里藏身,整个人缩于马腹之下,三箭擦着马鞍掠过,全部落空! 紧接着,他又如同鬼魅般翻身上马! 速度丝毫不减,已然冲近! “杀!!!” 木质长槊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刺陈靖之咽喉!这一刺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全然不似正常比武,更像是战场搏命! 陈靖之猛地一拉缰绳。 这才险之又险躲开了这一击。 这司马先的果然如王贵所言。 不但马上功夫刁钻,而且出手直奔要害! 分明是受了指示,要下重手! 即便不能取其性命,也要让他重伤落败! “驾——!!!” 陈靖之不敢怠慢,立刻想要拉开距离。 “想跑?” 司马先狞笑一声,毫不犹豫策马狂追。 两骑一前一后,在校场划出的范围内开始追逐,陈靖之伏在马背,时不时回身放箭,却尽数被司马先躲开。 “哈哈!陈靖之!你只会这招吗?” 听着司马先猖狂的挑衅。 陈靖之突然回身连开三弓。 嗡!嗡!嗡! 司马先下意识地一个镫里藏身,整个人缩于马腹之下,而后再度翻身上马,但他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一支木箭正迎面射来! 此时他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只能紧急闭眼,随即感到面门一阵疼痛,险些落马! 而与此同时。 “咔嚓——!” 一声脆响传来。 陈靖之手中硬弓骤然裂开,彻底报废!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弓都拉断了!我的天!” “是空放!陈校尉光拉弓!不放箭!把司马先给骗了!” “对!最后一箭才真的射了出去!” 听着四周传来的激烈讨论,满脸愕然的司马先才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方才根本就没有什么三箭连珠!只有最后一箭是真的! “胜者——宁远校尉,陈靖之!晋级四强!” “承让了。” 陈靖之对着面如死灰的司马先拱了拱手。 随即长舒了一口气,打马离开。 然而,他刚回到休息区,甚至来不及下马,下一轮的抽签结果已然公布,当听到对手的名字时,陈靖之的眼神骤然一凝。 “王贵……” 当陈靖之再次策马登场的时候。 王贵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善的笑容。 “陈校尉,真是厉害!连司马先都败在你手下了!王某自知不敌,但能与你这样的高手切磋也是幸事!还请陈校尉手下留情啊!” 王贵在马上拱手,语气诚恳。 陈靖之面无表情试了试手中的新弓。 似是无意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当比斗开始的一刹那! 王贵脸上那和善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几乎没有任何预兆! 咻!咻!咻! 这厮竟然也会一手三箭连珠的绝技! 而且此前从未展现过…… 第47章 射杀王贵,对战岳羽 “陈校尉!要怪就怪你得罪了公子!” 此时双方已然撕破了脸,王贵那惯有的和气笑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杀意。 而场外众人也不是瞎子。 但凡真正了解过骑兵作战的人都发现了不对。 “赵将军!此獠分明是蓄意杀人!绝非寻常比斗!” 崔弘度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父帅!快终止比斗!” 赵韵也霍然起身,俏脸含霜。 玉手已然按在了剑柄之上。 然而,端坐主位的赵放始终都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对于心腹和爱女的急谏,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示意稍安勿躁,无人能窥知其内心所想。 这份沉默,让崔弘度和赵韵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校场上。 陈靖之眼看王贵杀来,并未选择硬拼。 而是立刻打马拉开距离,试图以箭术逼退对方。 然而王贵早有防备。 或挡或避,竟将箭矢尽数避开。 手中长槊始终对准陈靖之的各处要害。 “没用的!陈靖之!你的四箭连珠都已经暴露了!今日你必死无疑!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让爷爷瞧瞧!哈哈哈哈!” 听到王贵这猖狂的大笑。 陈靖之眼中寒光一闪。 “你当真以为我杀不了你?” “那你倒是来啊!等你箭矢耗尽!必死无疑!” 王贵见陈靖之只会转身放箭。 自以为他黔驴技穷。 气焰更加嚣张,紧追不舍。 但突然,陈靖之再次猛地转身! 咻!咻!咻!嗡! 王贵脸上露出狞笑,立刻一个镫里藏身,整个身体几乎完全挂在了战马的一侧,让那三支箭矢尽数落空! 但他才刚刚翻身上马。 却突然发现事情不对。 还有一支箭呢? 糟了!刚才是空放! 就在这时,他的瞳孔猛地缩至针尖般大小! “什么?不——啊!!!” 噗嗤——! 那迟来的第四支箭。 精准无比地贯入了王贵的右眼窝。 他上半身猛地向后一仰,随即从疾驰的马背上重重摔落在地,翻滚出好几丈远,溅起一片尘土,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整个校场。 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惊呆了。 裁判官脸色发白,慌忙带着医官冲入场内。 医官蹲下身,颤抖着用手指探了探王贵的鼻息,又摸了摸颈脉,随即抬起头,对着裁判官艰难地摇了摇头。 “死……死了?” “陈靖之……他杀了王贵!” “校场比斗,竟出了人命!” 在确认了王贵死亡后。 现场顿时一阵骚动。 而暗中的秦朗脸色更是看看无比。 黑得都快赶上崔弘度了。 “公子!王贵死了!可另一边咱们已经……这可怎么办?” 听到心腹的提醒,秦朗脸色一变再变,但很快就咬牙做出了决断,只见他一把拉过心腹,对着他的耳边就是一阵秘语。 不多时,似曾相识的一幕就出现了。 “杀人啦!陈靖之杀人啦!” “公然杀人!当取消资格!送军法司治罪!” “对!取消资格!严惩凶手!” 在某些人的挑动下,群情再次激愤,矛头直指陈靖之,气得李兴赐和陈邈元破口大骂,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但他们的声音。 完全被淹没在了滔天的声浪之中。 掀不起丝毫的波澜。 而观战台上,崔弘度和赵韵也是急了,纷纷起身看向了主位上的赵放,但好在这一次,赵放没有再保持沉默。 “肃静。”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听不见赵放的声音。 但他仅仅是一个起身,就彻底平息了所有的嘈杂。 “校场比斗,刀枪无眼,难免有所死伤,王贵技不如人,不慎毙命,乃意外之憾,宁远校尉不过一时失手,何罪之有?” 赵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比试,继续。” 一锤定音! 没有任何质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刚刚还汹涌澎湃的声浪,瞬间偃旗息鼓,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老匹夫!你就这么看中他陈靖之!?” 暗处,秦朗脸皮一阵剧烈的抽搐。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心中疯狂咒骂着。 但随即好似想到了什么。 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惊慌之色…… ……………………………… “胜者——宁远校尉,陈靖之!晋级决赛!” 校场上,裁判官高声宣布了比斗结果,同时叫来几个士卒,将王贵的尸首抬走,并快速将现场清理完毕。 而在短暂的休息过后。 万众期待的最终对决终于来了。 不出意外,陈靖之的对手正是那个岳羽。 二人各自策马。 缓缓行至校场中央。 岳羽手持一杆木质长槊,黝黑的脸上神情肃穆,他并未立刻摆开架势,而是率先朝着陈靖之拱了拱手。 “陈校尉,在下岳羽,家叔岳彬曾任平野将军一职。” 陈靖之心头一沉。 岳彬? 就是那个在唐城官道上抢功不成。 反被高烈逼退,结果被贬去随州管后勤的岳彬? “所以,岳队正是要为你叔父,讨个公道?” 然而,岳羽却摇了摇头。 他神色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歉意。 “陈校尉误会了,我那叔父性情倨傲,行事多有不当,被贬也是理所当然,岳某今日是代我岳家来向陈校尉致歉的,望能与陈校尉,堂堂正正一战!” 这番话,完全出乎了陈靖之的意料之外。 但看着对方那满是坦诚和战意的眼神。 他心中稍定,也抱拳回礼道:“岳队正言重了,过往之事,不必再提,能与你这等豪杰堂堂正正一战,亦是陈某之幸,请!” “请!” 岳羽手中长槊一摆。 气势瞬间变得如同山岳般凝沉压迫! 双方稍稍拉开距离。 随着裁判官一声令下。 岳羽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黑驹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陈靖之狂飙突进! 但陈靖之也毫不畏惧,瞬间弓如满月! 几乎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期待着两人的对决。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唏律律——!” 岳羽胯下那匹神骏非凡、一直沉稳异常的黑驹,突然发出一声痛苦而不安的嘶鸣,随即如同发了疯一般,上下腾跃了起来!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完全不受控制! 岳羽猝不及防。 原本的冲锋架势瞬间被破坏殆尽。 “黑云!你怎么了?稳住!” 他拼命想要勒住缰绳,稳住受惊的爱驹。 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匹名为“黑云”的骏马痛苦地人立而起,随即猛地向侧面栽倒,连带着将马背上的岳羽也掀飞了出去。 砰!噗——! 岳羽重重落地。 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显然伤到了肺腑。 而他的那匹黑云。 此刻也是倒在地上,四蹄抽搐,口吐白沫,估计情况不妙。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懵了。 最终决战,竟以这样一种谁也预料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陈靖之见状也是收起弓箭。 眉头紧锁,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秦朗之前藏身的方向。 “不会又是你搞的鬼吧?” 第48章 草草收场,憋屈至极 偌大的校场。 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本以为是场龙争虎斗。 结果还没开打。 一方重伤呕血,倒地不起,坐骑濒死。 另一方……完好无损地端坐马上,甚至弓还未曾离手。 这算什么? 赢了?还是没赢? “这岳队正的马怎么突然……” “嘶!不会是被人下了黑手吧?” “慎言!无凭无据,岂可胡说!”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所有人都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只觉得这场本该精彩绝伦的压轴大戏,烂尾得令人猝不及防,甚至有些……恶心。 “邈元,这……这算靖哥赢了吗?” 李兴赐难受得整张脸都拧巴在了一起。 陈邈元的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岳羽倒了,靖之还在马上,按规矩……是赢了,可这也忒不痛快了!” 观战台上,崔弘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赵韵也是俏脸含霜,玉手紧紧握着剑柄,两人都感受到了那股肮脏的、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 “医官!快!看看岳队正伤势如何!” 校场上,裁判官急忙唤来了医官查看情况。 但岳羽却是一把推开了他们。 “先救它!救我的马!快!” 可那医官也为难啊。 “岳队正,在下是医人的,这医马得找兽医啊!” “救它!!” 岳羽几乎是吼出来的。 情绪激动之下,又咳出一口血来。 医官手足无措,只得勉强查看一番。 但很快就颓然地摇了摇头。 “岳队正,这马匹似是中了某种极厉害的奇毒,我无从下手啊。” “中毒!?”岳羽双目瞬间血红。 就在这时,陈靖之已策马来到近前,翻身下马。 他听到“中毒”二字,立刻过去检查了起来。 突发性狂暴、痛苦嘶鸣、口吐白沫、痉挛倒地…… 这症状好像上辈子在牧区见过?是狼毒! 陈靖之心中一动,而后立刻大喊道:“还有救!快!去找大量的绿豆粉!还有烧火后冷却的草木灰来!炭末也行!越多越好!再打几桶干净的凉水!要快!”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陈靖之再度大喝。 “啊?是!是!” 旁边的士卒这才如梦初醒。 立刻飞奔着去操办。 很快就将东西找来了。 陈靖之亲自动手,将大量绿豆粉和草木灰、炭末倒入一个空木桶中,注入凉水,再用一根长棍奋力搅拌,制成了一大桶粘稠的悬浊液。 随后让几个士卒帮忙按住马匹。 用力掰开它的嘴巴,强行灌了下去。 “呕——!” 然后不到三分钟的时间,这匹黑云就上吐下泻了起来,场面一片狼藉,但这马还真就恢复了些许精神,呼吸也平缓了许多,被闻讯赶来的兽医立刻接手过去。 岳羽见状大喜。 “陈校尉!岳某感激不尽!” 但陈靖之却是摆了摆手。 “举手之劳,岳兄不必客气。” 而这时,裁判官也小跑着登上观战台,将情况低声禀报给赵放,赵放静静地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岳家那小子,勇则勇矣,还是太年轻,太耿直了……” 随即,他微微颔首。 裁判官如蒙大赦,立刻高声宣布。 “岳羽意外坠马重伤,无力再战!” “按选拔规则,胜者——宁远校尉,陈靖之!” 预想中的欢呼并未出现,场下依旧是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这结果虽合乎规矩,但过程实在令人难以信服,甚至充满疑云。 无数道目光落在陈靖之身上,充满了审视。 而陈靖之心中也无多少喜悦,只觉得异常憋屈。 选拔草草收场。 不多时,校场上数万人陆续散去。 但陈靖之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的铠甲。 一名赵放的亲兵便已到来。 “陈校尉,镇北将军召见,岳队正也在。” ……………………………… 镇北将军府,一间静室之内。 陈靖之刚进来,就看到了端坐在主位上的赵放。 “卑职陈靖之,参见将军!” “免礼。”赵放轻笑着摆了摆手。 恰在此时,经过初步救治,但脸色依旧苍白的岳羽被人抬了进来,赵放见状也不拘礼,直接让他靠坐在一张椅子上。 “不必起身,伤势如何了?” “回伯父,医官说肺腑受了些震荡,需静养月余,无甚大碍。” 听到“伯父”这个称呼。 陈靖之不由得神色一凝。 看来岳家与赵家关系匪浅啊。 而那边,赵放又问:“今日之败,你可服气?” 岳羽闻言,眼神一阵挣扎。 却是久不答话,显然是不服气的。 赵放深邃的目光看着他,缓缓道:“你有一点,不如靖之。” “伯父!?” 岳羽愕然抬头,但赵放却是不看他了,转而看向陈靖之,神色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靖之,弘度在我面前屡次夸你。” “韵儿回来后,提及你时,眼神语气也大不相同。” “起初,老夫还觉得他们可能言过其实。” 说到这里,赵放顿了顿。 “清风荡、石竹谷破敌,乃至清潭渡斩杀聂力,虽然凶险,却是明刀明枪,但自你入襄州的这几日,秦朗挑拨民意,污蔑构陷,暗箭连连……是不是觉得憋屈至极?” 陈靖之闻言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愤懑猛地冲上心头。 “回将军!正是!末将这几日,如陷泥沼,如负重山,时时需提防冷箭,处处遭小人掣肘!确实是……憋屈至极!” “但你谨小慎微,依旧沉得住气,反观岳羽。” 赵放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再次转向岳羽。 “勇武过人,性情耿直,是块璞玉。” “但太过光明,太过信赖规则!” “他根本想不到,有人会卑劣到对他的战马下手!” “连日夜相伴、视为兄弟的坐骑都护不住,将来置身朝堂,面对那更大的漩涡,更多的明枪暗箭,他如何能挡?如何能活?” “岳羽!你当引以为戒!” 岳羽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伯父!到底是谁在害我?” “当然是秦家的那位公子。” 赵放见他完全没有提防,心中更感失望。 “秦家这些年一直想把手伸进我镇北边军,那王贵就是他们的人,给你的马下毒,本意是推王贵上位,结果没想到那王贵却死在了靖之的手上。” “无耻小人!我这就去宰了他!” 岳羽猛地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双目尽赤,额角青筋暴跳。 “站住!” 但赵放却喝止了他。 “宰了他?然后呢?他父亲是当朝中书令秦懿!又岂是你一介武夫能够撼动的?还是你觉得我赵放能为了你,毫无实证就去动他?” 岳羽猛地停住脚步。 “伯父!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当然不会。” 赵放再度看向了保持沉默的陈靖之。 “靖之,你好像知道那匹黑云中的是什么毒吧?” 陈靖之立刻拱手答道:“回将军!乃是一种名叫‘狼毒’的毒草!只在中原部分地区和西南大山中生长!我大楚罕有此物!” “嗯,那就好办了……” 第49章 血腥清洗,骠骑新营 翌日的襄州城,并没有因选拔结束而恢复往日的秩序,与之相关的话题反而愈演愈烈,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有人交头接耳。 种种阴谋论更是如风一般迅速传播开来。 然而,这阵风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镇北将军府的亲兵将一份布告。 张贴于襄州四门及各大市口时。 瞬间引发了轩然大波。 “什么?王贵是北夏奸细!竟然藏得这么深!” “原来如此!我就说陈校尉不是那样的人!” “好险啊!这王贵不但突然对陈校尉下杀手!还往岳队正的坐骑饲料里下狼毒!” “是啊!差点就让这狗贼得逞了!陈校尉杀得好啊!死有余辜!” “我的老天爷!连军法司都有他们的人!” 舆论瞬间反转,方才还在传播阴谋论的人,此刻要么瞠目结舌,要么面红耳赤地改口,纷纷痛骂北夏奸细的无耻歹毒。 然而紧随其后的大清洗。 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镇北将军府的亲兵全体出动。 如同出闸的猛虎一般。 迅速扑向军法司、各大衙署、乃至城外各处军营! 襄州城内,求饶、哭嚎以及呵斥的声音,一时间不绝于耳,时不时就有人被将军府的亲卫从衙署、营房中拖出。 抓人审问!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动作迅疾如雷!手段铁血无情! 短短半日的功夫。 被以“通敌”罪名公开处决者。 竟高达七百余人! 但这场风波很少波及民间。 因此百姓们不但没有因此感到惶恐。 反而拍手叫好! 唯独少数知情人士才明白,这哪里是什么清除北夏奸细?这分明是赵放假借这个由头,针对秦家势力进行的一场血腥清洗。 “公子!救我!冤枉啊!” “我们不是奸细啊!公子!” “拖出去!斩!” 突骑营驻地,秦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几个心腹被人斩首,脸色苍白如纸,却连出面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毫不怀疑。 若非自己顶着中书令公子的名头。 此刻早已人头不保! 直到那赵放的亲兵离去许久。 秦朗的手指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眼神中却爆发出一股更深的屈辱和怨毒。 他秦家在襄州多年的苦心经营。 竟在一日之间,被这老匹夫连根拔起! “老匹夫!安敢如此!” 秦朗猛地走向案几,奋笔疾书。 “我秦家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 “靖哥!靖哥!” 襄州城南,新划定的骑兵营地,陈靖之正与几名刚刚任命的队正交谈,熟悉彼此的情况,李兴赐却突然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容。 “你听说了吗?秦朗那厮倒大霉了!” “他手下那帮狗腿子,今天被砍了一大串!” “现在那混蛋估计正躲在营房里哭呢!” “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但陈靖之闻言。 却只是送走了几位队正。 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靖哥,你不高兴吗?那混蛋可是差点把你给害惨了!” 李兴赐见状十分不解。 陈靖之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今日砍了他几个爪牙,不过伤其皮毛而已,现在这梁子是越结越深了,可他秦朗还是当朝中书令的儿子,真正的根源未除,又有何可高兴的?” 李兴赐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他挠了挠头,讪讪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哦……” “别整天只顾着打听这些。” 陈靖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转为严肃。 “虽说你和邈元现在是我的亲卫,但将来能否更进一步,终究要靠你们自己,尤其是骑术、刀枪、箭法,一样都不可松懈!你看看邈元,一到营地就去找老卒请教骑术了,你呢?” 李兴赐老脸一红,连忙挺直腰板。 “靖哥教训的是!我这就去练!绝不给你丢人!” 说完,转身就要跑。 但刚跑两步,就又扭头回来了。 “对了靖哥!我记得咱们营的名号还没定吧?我最擅长这个了!” “哦?” 陈靖之眉头微挑,突然来了几分兴趣。 “你想了个什么名?” “咱们是赵将军直属的骑兵!又是新立的营头!名号一定要响亮!要霸气!正所谓军中之骑,所向披靡!干脆就叫——军骑营!” 陈靖之:“……” “欸?靖哥你为什么不说话?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可大了去了!” 陈靖之忍无可忍,抬腿一脚就踹在这货的屁股上。 “你特么自己去军妓营报到吧!” “哎呦!靖哥我错了!” 一场短暂的闹剧过后,骑兵新营的名号,终于被陈靖之拍板确定了下来,并上报给了镇北将军府——“骠骑营”! 而陈靖之的官职。 也理所应当的从宁远校尉,变成了骠骑校尉。 虽然同是正七品武官,但含金量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上任仅仅第二天,陈靖之就开始紧锣密鼓地操练了起来,但这操练的重点,却让其他几个营的骑兵一阵笑话。 他不但不重视骑射技艺的打磨。 反而将大量时间用于练习列队! 要求骑兵们控制战马,肩并着肩,腿挨着腿。 排成极其紧密的、如同城墙一般的横队。 然后在统一的号令下,进行整体推进。 这算哪门子骑兵战法? “哈哈!这骠骑校尉是把骑兵当步兵使了!” “笑死!指望这么一堵墙去撞胡人骑兵?” “说的是啊!这怕不是要被人家放风筝射成筛子!” 嘲讽之声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连闻讯赶来观看的赵韵都皱起了眉头。 连忙找到陈靖之想要提醒。 但她刚开口没几句,就被陈靖之给顶了回来。 “赵兄所言,我岂能不知?然我欲练一新法,专破胡骑惯用之游击袭扰,其中关窍,一时难以尽述,赵兄若信我,不妨拭目以待。” “你!” 赵韵有些气急。 眼看自己劝不动陈靖之。 立刻就跑到镇北将军府告起了他的状。 但赵放闻言却是捋着胡子。 轻笑着摇了摇头。 “呵呵,就为了这事,你特地来找为父啊?” “父帅!这可不是小事!” 赵韵见状,语气愈发急迫。 “我们好不容易才多了五百骑兵,按照他这个战法,碰到胡人是会吃大亏的!到时候岂不白白折损我军精锐?” “嗯?韵儿?你之前不是挺看好他的吗?”赵放眉头一挑。 “一码归一码啊!父帅!” 赵韵感觉自己都快晕过去了。 “他还能有我懂骑兵吗?实在不行!让我帮他练几个月!” “不必了。” 赵放摇了摇头。 “他这个战法是事先征得我同意的,不仅如此,一个月后,他还要趁着冬季到来,胡人大意之时,主动出击,以此检验战法是否可行。” “什么?” 赵韵大惊。 难怪骠骑营的人马那么听话。 原来是赵放亲自下达的命令。 “可是……”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赵放轻轻摆手堵了回去。 “不用说了,试试也无妨,若真能克制胡人骑兵,那……” 第50章 凛冬已至,渡江向北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而过。 随着朔风渐起,时间正式进入了冬季。 好似心照不宣的,楚夏两军同时开始收缩兵力,营垒之间除了零星的游骑斥候,再难见大队人马活动的迹象。 尽管还没降雪。 但几乎没人想在这个时候打仗。 除了陈靖之,以及他手下的骠骑营。 正午时分,寒风稍歇。 骠骑营五百将士已在校场集结完毕。 人马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陈靖之身穿皮甲,胯下骑着夜锋,外罩那身标志性的白袍,目光扫过麾下将士,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月的操练。 将士们虽然对墙式冲锋的战法依旧心存疑虑。 但军纪已然融入骨血。 整个军阵肃静无声,散发出冰冷的杀气。 “好!出发!” “吼!” 随着陈靖之一声令下,五百铁骑立刻有序冲出营门,只是途经其他骑兵营寨时,难免引来一阵窥探和议论。 “瞧见没?骠骑营的傻子们出去了!” “这大冷天的,还真去巡边啊?” “他们那阵型碰上胡人游骑,怕不是要被射得哭爹喊娘!” 道路两侧传来的冷嘲热讽。 让许多人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着。 眼中满是屈辱与愤懑。 他们都是镇北边军中的精锐,都是经历过战火的老兵,自有其骄傲,如今却因主将独特的战法而受此奚落,心中岂能好受? 李兴赐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几乎就要冲出去与那些嘴贱之徒理论。 陈邈元也是脸色铁青。 一双拳头捏得死紧。 “靖之!他们……” “闭嘴!” 陈靖之策马行在队首,声音冷冽如冰。 “都给我记住这一刻!要想打他们的脸!靠的不是生闷气!更不是无用的争吵!只能靠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军功!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五百铁骑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 骠骑营的气势猛地一振。 紧跟在陈靖之的后面朝城北疾驰而去。 然而,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云骑营的人马。 为首一人,赫然就是赵韵! 陈靖之见状微微一愣,随即抬起右手,身后队伍缓缓停下,他策马上前,赵韵也打马赶了过来,二人很快碰面。 “赵兄?你这是……” 赵韵目光扫过陈靖之身后那五百人马。 英气的眉毛微微蹙起。 “我……不太放心你,愿率云骑营与你同去。” 陈靖之:“???”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好在赵韵话一出口,她似乎立刻意识到这话听起来过于不对劲,当即就是微微一窘,赶紧补充道:“骠骑营乃是我军精锐,你可别给我毁了。” 陈靖之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万幸两人对话声音不高。 距离彼此的队伍也有一段距离。 否则天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多谢赵兄好意,然此行乃奉赵将军密令,赵兄请回吧。” “可是……”赵韵还想再说些什么。 陈靖之却打断她,直接问道:“此事赵将军可曾知晓?” 赵韵顿时语塞,轻咬下唇,没有答话。 陈靖之见状心中了然。 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 “赵校尉,你的心意陈某领了,但还请回营吧。” 说罢,他对着赵韵抱拳一礼。 不再多言,猛地调转马头,回到本阵。 “全军听令!继续前进!” 骠骑营再次开动,铁蹄隆隆。 从静立道旁的云骑营将士面前经过。 “不识好人心!哼!” 赵韵见状气不打一处来。 却也只能无奈地挥手,示意云骑营撤回。 然而,他们两人都未曾注意到,在远处突骑营驻地辕门的阴影里,一双充满了嫉妒与怨毒的眼睛,将刚才两人交谈的一幕尽收眼底。 秦朗双目尽赤,脸色一片铁青。 “陈靖之……这次我看你怎么死!” 他猛地转身,快步冲回自己的营帐。 片刻后,一只灰色的信鸽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飞起,在空中略一盘旋,便朝着北方飞去,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 陈靖之的骠骑营离开城南营盘后,一路往北,在襄州城北门通过汉江浮桥,顺利抵达了北岸的樊城,这是一座和襄州城互成犄角的要塞。 三个月前,胡人曾派出数万大军强攻樊城。 却在这里碰了个头破血流。 最终只能派出轻骑四处袭扰。 双方一直僵持到了现在。 陈靖之率军出了樊城后,立刻派出数股轻骑斥候前出,大队则以战斗行军队列缓缓推进,时刻保持着警惕。 运气似乎站在了他们这边。 不过前行了十余里,一队斥候便疾驰而回。 上报发现一小股约十余骑的胡人游骑! “刚好抓几个舌头!” 陈靖之眼中精光一闪。 “四面合围!不许放走一个!” 战斗毫无悬念,这十几名胡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四面突入的骠骑营将士包围,反抗者尽数被杀,仅剩三人跪地乞降。 一番拷问过后。 得知胡人主力确已收缩至邓、唐二州过冬。 这附近仅有一些零星的百人队驻扎。 负责监视楚军动向。 而离此最近的一个营地。 就在西北方向二十里外的一处河谷地带。 约百人左右,戒备颇为松懈。 陈靖之闻言心中顿时一喜。 百人规模的营地,正好用来提振士气! “目标!西北二十里外胡人营地!全军突击!” 二十里的距离转瞬即至。 远远的,已经能看到胡营中升起的袅袅炊烟。 日近黄昏,他们正在准备晚饭,营地外围的哨塔上,哨兵也缩着脖子,搓着手,显然没料到会有什么威胁。 “杀——!” 但随着一声楚军独有的号角声吹响。 营内的胡人顿时乱作一团。 许多人别说披甲。 甚至连自己的战马都来不及找到。 “南蛮来了!快跑啊!!!” 结果从一开始就已注定,同为骑兵,骠骑营又在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这上百名胡人是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战斗就宣告结束。 上百名胡人除了少数几个活口留下。 其余的尽数被杀,首级被割下后挂在了战马上。 而骠骑营仅付出了数人轻伤的微小代价。 “哦!我们赢了!!!” 这样的战果让他们忍不住欢呼。 这一个月来所积攒的情绪似乎被一扫而空。 唯独陈靖之保持着冷静。 因为突袭并不能起到检验战法的作用。 于是他当即下令打扫战场,斥候前出警戒,其他人利用胡人刚刚做好的晚饭,以及死亡和重伤的战马作为肉食,尽快补充体力。 准备就地休息一晚。 明日再寻找敌人扩大战果。 ……………………………… 就在骠骑营将士休整的时候。 远在北方上百里外的邓州胡人大营。 北夏镇南将军,贺拔武都。 此刻正看着手上的一份飞鸽传书,眉头紧锁。 “陈靖之?南蛮的骠骑营?这个时节主动出击……可信吗?” 沉吟片刻后。 他还是决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传令新野守军!向南搜索扫荡!若遇南蛮骑兵!务必全力剿灭!不可放过一人!” “是!” 第51章 初试锋芒,墙阵破敌 寅时初刻,也就是凌晨五点刚到,此时天色还是一片漆黑,地上甚至挂满了白霜,骠骑营的将士们却已在无声中整装完毕。 李兴赐搓着几乎冻僵的手。 凑到陈靖之身旁,忍不住嘀咕起来。 “靖哥,这天还黑着呢,这被窝刚睡热乎,这会儿就走啊?” “此时出发,正好在他们酣睡时袭营,再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陈靖之说完翻身上马,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怕了?” “怕?不可能!” 李兴赐脖子一梗,立刻跟着翻身上马。 “只要能杀胡狗!这点罪算什么?” “那就好!全军上马!出发!” 随着陈靖之一声令下,五百铁骑立刻往北疾驰,根据昨日俘虏提供的情报,北方二十里外,还有一处胡人的百人队营地。 事实再次证明了他的判断是对的。 当他们如同神兵天降般杀入敌营的时候。 大部分胡人还窝在被子里做着美梦。 战斗结束得比昨日更为迅速和彻底,许多胡人甚至眼睛还没睁开,便已身首异处,骠骑营再次斩首上百级,自身仅两人轻伤。 “哈哈!靖哥!我给你逮到了一条大鱼!” 陈靖之刚来得及喝口水。 李兴赐就一脸兴奋地策马冲了过来。 马背上还捆着一个中年胡人男子。 “我一看他被好几个人护着!特地留了活口!结果竟然是个百夫长!” “哦?那我还真得给你记上一功!” 陈靖之闻言顿时一喜。 昨日那个营地的百夫长在乱军中被杀。 这次一定得问出点详细的情报。 拷问很快有了结果。 原来除了邓州、唐州的大营,北夏在周边各县均派驻了兵力,东北方向近百里的新野城,便有五千人马驻守,城外时常有数百人规模的胡骑巡视。 正是陈靖之眼中最合适的目标! 他不再犹豫,立刻翻身上马。 “将这些俘虏尽数斩首!缴获的战马驮上粮草和首级!全军即刻转向东北!目标新野方向!全速前进!” “吼——!!!” ……………………………… 几乎就在骠骑营再度出发的同时,东北百里外的新野城内,守将拔略高刚刚接到了来自邓州大营的贺拔武都军令。 “南蛮五百骑?就敢主动来犯?” 拔略高将文书掷于案上,声如闷雷。 “这姓陈的黄口小儿,莫非真以为我大夏无人?” 虽然对陈靖之心存轻视。 但拔略高也不敢怠慢贺拔武都的军令。 当即就做出了反应。 “校场点兵!以千人为队!分五个方向给老子往南扫!一旦发现南蛮骑兵踪迹!立刻合围!务必全歼!不许放走一个!” 可他的亲兵队长闻言却面露忧色。 “将军,五千人马尽数派出,新野城防岂不空虚?万一……” 拔略高却不耐烦地打断道。 “怕什么?区区五百南蛮,难道还能从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绕过来?他们要是真能杀到这里,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快去!” “是!” 不多时,新野城门洞开。 五千胡骑分作五股洪流。 仿佛一张大网,呼啸着向南涌去。 ……………………………… 随着日头渐高,时间已近正午。 骠骑营一路向东北突进,沿途又成功突袭了两处胡人营地,累计斩首已超过四百级,缴获的战马驮着首级和粮草,形成一支不小的队伍。 只是连续奔袭作战。 人马也疲态渐显。 陈靖之见前方有一处背风的小丘陵。 林木稀疏,视野相对开阔。 便果断下令全营休整一个时辰。 但依旧派出了斥候队,前出十里进行警戒。 趁着休息的空闲。 李兴赐凑到了陈靖之身边。 脸上浮现出一抹担忧。 “靖哥,咱们这都快摸到新野城眼皮底下了,离樊城都快一百里了,弟兄们人困马乏,要是撞上胡人大股部队……不如见好就收吧?四百多颗首级,这功劳足够大了,回去谁还敢笑话咱们?” 陈靖之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目光扫过或坐或卧、疲惫不堪的士卒,心中也在权衡。 李兴赐所言不无道理,孤军深入,兵家大忌。 然而墙式冲锋尚未经历真正硬仗的检验。 若就此退回,虽保得功劳。 却终究是缺了最关键的一环。 “报——!” 突然一匹快马赶到,带来了紧急军情。 “校尉!东北方向!上千胡骑正朝我军而来!距此已不足十里!” 这下不用权衡了。 陈靖之猛地站起身来,眼中精光爆射。 “全军上马!列阵!准备迎敌!” 呜——呜——呜——! 楚军的号角声瞬间响彻丘陵,刚刚坐下休息的士卒们立刻弹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自己的战马,翻身而上! 无需更多的指令。 一个月来反复捶炼的本能此刻显现。 他们迅速驱动战马,列阵靠拢。 手持马槊,排成了极其紧密的三排横队。 李兴赐、陈邈元一左一右,护卫在陈靖之身侧,眼看着北方烟尘升起的方向,两人的呼吸都是有些粗重。 唯独陈靖之保持着冷静与沉着。 而很快,上千胡人骑兵也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他们也发现了严阵以待的骠骑营。 而后速度稍缓,队形散开,显然是准备按照惯例,利用骑射优势,持续进行骚扰消耗,寻找破绽再给予致命一击。 然而,陈靖之没有给他们从容布置的时间! 就在胡骑主力开始减速、分散的刹那。 陈靖之猛地下令吹响进攻的号角。 “骠骑营!杀——!” “吼!!!” 五百铁骑催动战马,在保持紧密阵型的同时,开始飞速疾驰,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对着胡人骑兵正面压了过去! 对面的胡人千夫长见状勃然大怒。 觉得自己被南蛮小瞧了。 于是当即改变了两翼包抄的命令。 挥刀直指正面。 意图凭借兵力优势。 一举冲垮这群看似不知死活的南蛮骑兵! “杀光南蛮!” 上千胡骑一齐发出怒吼。 以松散阵型迎着楚军的阵列猛冲过来。 双方距离急速拉近! 骠骑营中不少人因此而面色发白。 但陈靖之见状却大喜过望。 “加速!冲阵!” “杀!!!” 两股骑兵终于碰到了一起,上千胡人骑兵就如同一股洪流,狠狠撞在了骠骑营将士所组成的钢铁城墙之上! 轰!!! 刹那间,人仰马翻! 胡骑想象中的碾压之势的确出现了。 但被碾压的却是他们。 冲在最前面的胡人惊恐地发现。 自己需要同时面对三四个手持长槊的敌人。 除非是什么绝世猛将。 不然没人可以在这种情况下幸存。 而在后方指挥的胡人千夫长,此时也发现了不对,己方单薄的冲击,根本无法撼动骠骑营的阵型,前排的胡骑纷纷被斩落马下。 墙式冲锋,这一跨时代的战法。 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 仅仅一次对冲。 己方的前锋便已彻底崩溃! “两翼散开!不能和他们硬碰硬!快散开!” 胡人千夫长声嘶力竭地试图重整队伍。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第52章 不好!我的新野城! 正所谓兵败如山倒。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胡骑中蔓延,他们习惯了机动袭扰,何曾见过如此不讲道理,一味正面强推死打的骑兵战术? 后排的胡骑。 眼看着前锋死得跟割麦子似的。 不由得大为震恐,本能地往两翼逃窜。 生怕自己也撞上骠骑营的墙式冲锋。 胡人千夫长见状气得浑身发抖,他让部下往两翼散开的命令看似被执行了,但却彻底陷入了混乱,人人只求自保,毫无阵型可言,哪里还能袭扰再战? 这仗没法打了! 再纠缠下去,剩下的人马恐怕也得全部葬送! “一群废物!暂时先撤!收拢人马再说!快!” 千夫长痛骂一声。 咬牙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同时也派人快马加鞭。 赶去向拔略高禀报。 希望调集更多的人马前来围杀骠骑营,一雪前耻! ……………………………… “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哈!胡狗也不过如此!” “校尉威武!我骠骑营威武!” 眼看着胡人如同潮水般四散溃逃。 骠骑营的阵列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兴赐喘着粗气,脸上混合着血污和汗水,他猛地一抖缰绳,对着陈靖之大喊道:“靖哥!胡狗败了!追吧!痛打落水狗!再多砍些首级!” 就连一向沉稳木讷的陈邈元。 此刻也因杀戮而双目泛红。 瓮声附和道:“靖之!追!不能放跑了他们!” 士兵们闻言也纷纷调转马头。 跃跃欲试,想要扩大战果。 但陈靖之却眉头紧锁,勒住夜锋。 目光快速扫过战场和胡人败退的方向。 迅速做出了决断。 “不许追!全都给我停下!” “斥候队前出警戒!监视胡虏动向!” “其他人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收割首级!快!” “靖哥!为什么啊!”李兴赐急得策马原地转圈,指着败退的胡人说道:“现在追上去!至少还能再留下一两百颗首级!这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军功?” 陈靖之猛地回头,眼神冷冽。 “你想把全营五百弟兄的命都搭进去吗?你算算我们离新野城还有多远?为什么这个地方会有这么多的胡人?” 李兴赐被问得发愣,但还是马上回答。 “靖哥,我们离新野城至少还有五十里……” “问题就在这!” 陈靖之狠狠瞪了他一眼。 “若是巡逻!有必要出动上千人?前出五十里吗!?” “啊这……” 李兴赐反应过来后,瞬间心里一突。 骠骑营的狂热也迅速褪去,士卒们立刻行动起来,割取首级,救助同伴,收敛战友遗体,并将几名受伤被俘的胡人,拖到了陈靖之马前。 “说!你们是谁的部下?为何会出现在此?” 听到陈靖之冰冷的话语。 一个看似头目的胡人自知活不了。 索性用嘲弄的语气回答道。 “南蛮!你们跑不了的!拔略高将军今早就知道你们来了!新野五千大军尽数往南扫荡!我们这一路走得慢!其他几路怕是早就到南边等着你们了!哈哈哈……呃啊!” 这厮的大笑惹恼了众人。 陈邈元气得抬手就是一槊。 瞬间干掉了这家伙。 “王八蛋!肯定有内奸!八成是秦朗那狗日的!” 李兴赐在马上气得破口大骂。 但脸色却也变得煞白。 “靖哥!咱们被堵在路上了!南北都有胡狗!得快跑啊!” 陈邈元更是猛地一提长槊。 脸上露出了决死的神情。 “靖之!我带你杀出去!拼了命也要送你回樊城!” 南北夹击,孤军深入,兵力悬殊,人困马乏…… 以上任何一个词汇,都足以导致一场惨痛的战败,消息在骠骑营中飞速传开,将士们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 但陈靖之那异常冷静的态度。 却让他们不禁生出了一丝希望。 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 “他刚才是不是说……新野城的五千守军全都出来了?” “问你呢!赶紧回话!” 陈邈元红着眼睛一瞪。 剩下的俘虏顿时被吓了一个哆嗦。 “是!是的!他说的没错!” “对啊!拔略高将军下令五路齐出!城内现在就没几个兵了!” 陈靖之闻言忍不住嘴角一翘。 眼中的光芒骤然亮到极致。 “全军听令!” 他猛地翻身上马,大声呼喊道。 “放弃所有不必要的缴获!多余的战马!用来驮首级和死伤的弟兄!咱们继续往北!直取新野城!全速前进!” 轰——! 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仅不向南突围撤退。 反而继续往北,直取新野城? “靖哥!你疯了!?” 李兴赐失声惊呼。 “那可是新野城!就算空虚也有城墙啊!我们全是骑兵怎么打?而且后面还有追兵!其他几路胡狗马上就会从南面合围过来!” 但陈靖之的回答却透着一股疯狂的自信。 “正因为他们是往南合围,所以北面反而最安全!” “他们也绝对想不到,我们敢去打新野城!” “城池再坚固也要有人去守,大不了我们下马步战!” “既然他拔略高敢倾巢而出,那我们就去端了他的老巢!” 陈靖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茫然的面孔。 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指东北! “如今南面已成死路!想活命!想立不世之功的!就跟我来!” “吼——!!!” 短暂的死寂之后,骠骑营将士瞬间红了眼睛,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大部分战利品,仅仅带着胡人的首级和战死弟兄的尸体,朝着东北方的新野城疾驰而去! ……………………………… 而在骠骑营将士离去后不久。 闻讯赶来的拔略高,也与那伙战败的胡人汇合了。 听着那名千夫长带着哭腔的禀报。 他当场勃然大怒。 “废物!蠢货!一千对五百!一个照面就折损过半!你还有脸回来?老子留你又有何用?给老子拖下去!砍了!” “将军!息怒啊!” 好在亲兵队长连忙拦住了他。 “当务之急是赶紧合围那支南蛮!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拔略高闻言狠狠喘了几口粗气。 总算压下当场杀人的冲动。 上前一脚将那千夫长踹翻在地。 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立刻前方带路!南蛮必定往南逃窜!放跑了他们!定斩不饶!” “谢将军!” 那名千夫长屁滚尿流地跑了下去,带着自己的残部四处奔波,很快就将其他几路人马联系到了一起,而后一同由南往北扫荡。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直到黄昏时分。 几路人马都是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他们难道插着翅膀飞了?” 拔略高又惊又怒。 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 “报——!” 就在这时。 一匹快马疯狂地从北方疾驰而来。 “将军!我们在原战场发现大量马蹄印记!他们恐怕是往北逃窜去了!” “往北???” 拔略高闻言先是一阵愕然。 然后猛地抬头看着北方。 瞳孔瞬间缩至针尖般大小。 “不好!我的新野城!” 第53章 拔略高:完了!全完了! 午夜时分,新野城西门。 北风呼啸着卷过城头。 刮得几个戍卒躲在垛口后瑟瑟发抖。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熬吧,熬过这班岗,回去就能睡了。” 就在他们发牢骚的时候。 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迅速由远及近而来。 “有动静!” 某个年轻的戍卒一个激灵,猛地探出头去。 但其他年纪较大的戍卒,却是动都懒得动一下。 “别一惊一乍的,肯定是咱们的人回来了。” “楼下的!赶紧开城门!慢了小心挨骂!” 就这样,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吱呀作响中被缓缓推开,看得城外穿着胡人铠甲的骠骑营将士差点没笑出声来。 “靖哥!真成了!这帮傻胡狗!哈哈!” 李兴赐嘴都快咧坏了。 陈靖之见状也是有些难绷。 原本他特地让所有人换上了缴获的胡人铠甲。 想着还要废一番口舌,骗开城门来着。 结果人家问都没问,直接开门了。 “嘿!弟兄们怎么这个时辰才……” “杀——!” 就在城门洞开,守门戍卒打着哈欠上前,准备例行公事盘问几句的刹那,陈靖之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彻底撕破了伪装! “杀!!!” 五百骠骑营将士一齐猛催战马。 如狼似虎般涌向城门。 那几个开门的戍卒还没反应过来。 就被疾驰而来的战马撞飞。 或是被冰冷的刀背劈翻在地,瞬间制伏! “敌袭!是南蛮!南蛮杀进来了!” 城头上那几个戍卒终于反应过来。 发出凄厉惊恐的尖叫,但为时已晚! “上城墙!放火!” 陈靖之的命令简洁而迅速,很快先头部队就沿着马道,杀上了城墙,而后一把火点燃了西门的城楼,火光迅速惊醒了城中百姓和残存的守军。 “走水啦!快救火啊!” “城破啦!不好!是南蛮!” “南蛮杀进来啦!快跑啊!” 新野城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而陈靖之却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目标极其明确。 收拢部队后,立刻把刀对准了那几个戍卒。 “带路!去官署!营盘!库房!敢耍花样!立刻宰了你们!” 那几个戍卒吓得裤裆都湿了。 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哆哆嗦嗦地爬上了马背。 被迫做起了带路党。 “一队、二队随我来!其他人按计划行事!烧!给我狠狠地烧!” 陈靖之一马当先,带着上百号人马,在那戍卒的指引下,直扑城中心的守将官署,并沿途到处放火,将城中的局势搅得更乱! 偶尔会有少量胡人士卒试图组织抵抗。 但在骠骑营凌厉的攻势下。 往往被一击而溃。 很快,陈靖之就亲自带人杀进了拔略高的官署,这里同样一片混乱,文吏仆役争相逃命,他无视了那些散落在地的金银细软,目光如电,迅速搜索着有价值的东西。 而在一间看似书房的屋内。 他发现了一幅悬挂在墙上的巨大牛皮地图。 当他借着窗外火光看清地图上的内容时。 呼吸骤然一窒! 那竟是一幅极其详尽的邓、唐二州军事舆图! 上面清晰标注了大小城池、军营堡垒、道路交通! “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陈靖之心中狂喜。 立刻小心翼翼地将地图卷起来收好。 有了此物,他们就不再是深入敌境的瞎子了! 官署外,喊杀声和烈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各处的官署、府库、粮仓被相继点燃,冲天的火光,将整个新野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校尉!各处要点均已被焚!留守胡虏也均已击溃!” 一名传令兵满身烟尘地赶来禀报。 陈靖之看了看眼前沦为火海的新野城。 知道此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们毕竟只有五百人。 不可能真正占领这座城。 久留必生变。 “传令!全军集结!从北门撤离!” 陈靖之翻身上马,大声下令。 队伍迅速集结,他们替换上了缴获而来的战马,以此保障速度,而后带着少量重要文书和那幅地图,迅速杀穿北门,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而这一次。 陈靖之难得地没有杀那几个戍卒。 而是放他们一马。 让他们亲眼看着自己往北面杀去…… ……………………………… 而当拔略高率领着四千多气喘吁吁、人困马乏的骑兵,星夜兼程赶回来,看到彻底化为一片火海的新野城时,当即就是眼前一黑。 要不是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搞不好他就直接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啊——!我的城!我的新野城啊!!!” 反应过来的拔略高如丧考妣。 完了!全完了! 带着五千人去抓五百人,没抓到不说,还害得新野城被焚,城中府库尽毁,数万百姓变成灾民,这罪过……他简直不敢想象贺拔武都会如何处置他! “将军!保重身体啊!” 亲兵队长见状连忙劝慰。 就在这时,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戍卒来了。 他们连滚爬爬地冲到拔略高的马前。 哭着喊着将自己之前遭遇的一切交代清楚。 尤其还强调了那伙南蛮骑兵在离去时。 似乎是朝着北方去了。 “往北?他们继续往北去了!?” 拔略高猛地一个激灵。 如同被冰水浇头。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因为新野往北一百二十里……就是宛城! 那里可是囤积着大量的粮草军械! 虽然城防坚固,也有守军,但看着新野城的惨状,他哪里还敢对那支神出鬼没、狡诈凶悍的南蛮骑兵有半分轻视? 万一……万一宛城有失…… 他拔略高就不是丢官去职那么简单了。 恐怕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快!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向邓州大营贺拔将军禀明情况!”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拔略高。 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后同样惶恐不已的部下们大喊。 “其余人跟我来!立刻驰援宛城!快!快!快!!!” 就这样,四千多胡骑来不及休整,甚至顾不上收拾新野的烂摊子,连忙朝着北方宛城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第54章 预判?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邓州城相距新野不过七十里,在八百里加急的情况下,拔略高的急报在黎明时分,便已送到了贺拔武都的案头。 “废物!拔略高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纵使贺拔武都城府极深。 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五千人对五百人!围剿不成!反被人家掏了老巢!新野被焚!府库粮秣尽成灰烬!数万百姓流离失所!奇耻大辱!这是我大夏南征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贺拔武都胸膛剧烈起伏着。 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周围的亲兵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但一个沉稳的声音却是突然响起。 “父帅息怒。” 说话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面容与贺拔武都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为硬朗,眼神锐利中透着冷静,正是贺拔武都的长子——贺拔建。 他上前一步,拾起那份急报。 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也随之紧紧锁起。 “拔略将军判断那陈靖之往北遁走,意在宛城,故而率全军疾驰北援……” 贺拔建沉吟片刻,随即缓缓摇头。 “父帅,拔略将军此举,怕是正中那陈靖之下怀。” “哦?建儿你也这么想?” 贺拔武都余怒未消。 但看着自己最为倚重和骄傲的长子。 神色不禁缓和了许多。 “宛城不比新野,城高池深,守军逾万,戒备森严,那陈靖之纵然有通天之能,以其区区五百疲惫之师,绝无可能撼动宛城分毫。” 贺拔建双手将那份急报放回案头,继续说道。 “他故作北窜之态,不过是虚张声势。” “迫使拔略将军将追兵尽数引往北方而已。” “如此一来,南面追堵之势必然空虚。” “若孩儿所料不差,此刻那陈靖之恐怕早已调头南下。” “其真实目的,必是南返襄州!” 贺拔武都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神色恢复了以往的沉着冷静。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好一个陈靖之啊……贺拔建听令!” “末将在!” 贺拔建单膝跪地,抱拳领命。 “本帅命你即刻点齐五千精骑,全权负责清剿陈靖之所部!各部侦骑尽数归你调遣,务必给本帅将这伙南蛮彻底留下,提陈靖之的人头来见!” “末将领命!” 贺拔建声音铿锵有力。 然而,他并未立刻起身。 而是有些迟疑地说道。 “父帅,此次行动,是否需向唐州郑王殿下处通禀一声?” 贺拔武都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那位被陛下派来“历练”,实则颇有分权掣肘之意的郑王殿下,一向不太安分,石金虎的事情犹在眼前。 若让他此时知晓新野之事。 必定会趁机大做文章,甚至横加干预。 因此贺拔武都断然否决道。 “不必!郑王殿下处,本帅自会去信说明!战局瞬息万变,岂容层层报备,贻误战机?你只管放手去做!” “是!末将明白!” 贺拔建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还有!”贺拔武都顿了顿,补充道:“把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也带上,让他跟在你身边,好好看看,什么才是为将之道,省得终日只知逞匹夫之勇!” 贺拔建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但也只得应道:“是!父帅!孩儿定会看好二弟!” ……………………………… 不久后,邓州城南门洞开。 贺拔建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向南席卷而去。 在其身侧稍后的位置,贺拔延穿着一身普通士卒的铠甲,脸色阴沉如水,眼神中混杂着不甘和屈辱,以及一丝对前方那道身影的嫉妒。 贺拔建似有所感。 他微微侧头,声音平静无波。 “跟紧我,多看,多听,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队!” 贺拔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却不敢反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遵命……” 大军南下途中。 贺拔建迅速下达了一连串命令。 “传令!全军分为五队,每队千人,由南向北推进搜索!斥候四面前出,各队随时保持哨骑联络!不可放过南蛮一人南逃!” “再令!若发现南蛮踪迹,各队不得擅自接战!” “只需以骑射袭扰,迟滞其行动即可!” “待我五千大军合围之后,再行歼灭!” “记住!那陈靖之用兵狡诈!多次以少胜多!” “此战首要在于合围,谁敢贪功冒进,导致南蛮走脱,我必斩之!” 命令被迅速传达了下去。 五千胡骑开始细致地搜索襄州以北的广阔区域。 贺拔建自己则亲率一队坐镇中央。 协调指挥的同时,贺拔延也被他牢牢带在身边。 但这厮眼看着各部小心翼翼的行动。 还是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大哥,何必如此谨慎?那陈靖之不过五百人,又经长途奔袭,已是强弩之末!我们直接压上去,碾碎他们便是!” 贺拔建冷冷瞥了他一眼。 “强弩之末?” “昨夜之前,拔略高也是这般想的,结果呢?” “石竹谷之战,你也是这般想的,结果呢?” “耐心等着吧,他必然南下!” “此处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 “南下?我们为何要南下?” 就在贺拔建指挥若定的同时,新野东北数十里外,一处刚被血洗的小型胡人营地,骠骑营将士们正在匆忙地饮马、进食,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尽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 但眼神却因连续的胜利而异常明亮。 只是陈靖之刚刚说出的那句话。 却是让骠骑营的将士们纷纷愕然。 “靖哥!不南下咱们怎么回家?难道还真往北去打宛城啊?” 李兴赐此时充当了众人的嘴替。 “新野城被焚,那拔略高得知我们往北,现在肯定急疯了,趁着他们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我们赶紧杀回樊城才是正理!” 不少士卒闻言也纷纷点头,目光投向陈靖之。 但陈靖之的目光却始终凝在地图上。 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新野城被焚,消息此刻必然已传至邓州贺拔武都处,他不是拔略高,立刻就会判断出我们北窜只是疑兵,必然在南面布下天罗地网。” 众人脸上瞬间一片煞白。 瞬间明白了处境有多凶险。 南下看似稳妥,实则已是死路一条! “校尉!那……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真留在北边等死吧?” 一个队正声音发颤地发问。 “往东!” 陈靖之手指猛地往地图上一点。 正是唐州! 第55章 会猎大复山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两支加起来人数近万的庞大骑兵队伍,在新野城以北数十里的平原上不期而遇,双方的主将此时都是一脸错愕。 “拔略将军!你部可有何发现?” “这……少将军,末将……” 听到贺拔建的问话。 拔略高眼神躲闪,几乎不敢与其对视。 今早他收到贺拔武都派快马送来的军令后。 反应过来直接扇了自己一个巴掌,然后带着手下疲惫不堪的四千余人马,立刻掉头南下疯狂搜索,恨不得掘地三尺。 可直到他现在与贺拔建会师,都一无所获。 “好了,拔略将军,我知道了。” 贺拔建一看他这支支吾吾的样子。 不用想都知道是什么情况了。 目光扫过四周苍茫的荒野。 面上沉默不语,心中却是飞快思索着。 但贺拔延就没有这么冷静了。 “拔略高!你个废物!莫不是你们疏忽大意!放跑了陈靖之!?” “闭嘴!” 拔略高尴尬地不敢说话,贺拔建却是怒了。 “你不过是一介士卒!谁给你的胆子当众呵斥拔略将军?赶紧给我下马赔罪!” 贺拔延闻言脸色涨得通红。 但在大哥冷冷地注视下。 只得下马单膝跪地。 老老实实给拔略高行了一个大礼。 “少将军!末将有罪在身!岂敢如此?” 拔略高匆忙下马,亲手将贺拔延扶了起来,但转头就对着贺拔建拱手下拜,感动得几乎可以用热泪盈眶来形容。 但贺拔建却是没有丝毫的架子。 也下马将他扶了起来。 只是眼看着自己成了大哥收买人心的手段。 贺拔延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大哥!既然拔略将军没有错漏!那你觉得陈靖之去了哪里?” 贺拔建瞥了自己这个二弟一眼。 随即不再看他,目光再次投向远方。 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所有的可能性。 南下之路已被他封锁,北上深入中原也是死路一条,而邓州往西则是茫茫大山,那剩下来的唯一可能性只有…… “不好!他们去了唐州!” 贺拔建反应过来,顿时变了脸色。 “是了!定是唐州!好一个陈靖之!他从一开始就料到我们会在南面堵截!所以他是准备横穿整个唐州!转道豫州南逃!” “什么?这……” 拔略高都被这惊人的猜测惊呆了。 而贺拔延更是不信。 或者说是不愿相信对手竟有如此魄力和谋略。 “大哥,不可能吧?他陈靖之有这个胆子?而且唐州有郑王殿下坐镇,兵马数万,他区区五百人马岂不是自投罗网?” “蠢货!” 贺拔建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 “唐州南有云蒙山之险,各地驻军必然松懈,更何况郑王殿下对此事尚不知情!若是他们穿着我军的衣甲,避开城池驿站,专走小道!谁能发现?” “报——!” 恰在此时,一匹快马来报。 “将军!往东五十里外!在唐州境内发现一处我军小型营地被袭!全员皆被斩下了首级!剥走了兵甲!粮草也被洗劫一空!看痕迹不超过一日!怀疑是那伙南蛮所为!” “你说什么!?” 拔略高和贺拔延同时大惊失色。 他们没想到陈靖之竟然真的往唐州去了。 此举无疑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一旦成功,简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抽在了整个北夏南征大军的脸上! 不能再犹豫了! 贺拔建猛地调转马头。 声音斩钉截铁,下达一连串命令。 “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 “一路直奔邓州,将最新军情禀报父帅!” “另一路……” 说到这里,贺拔建回想起父亲对郑王的态度,不由得顿了顿,但最终还是一咬牙,自己做出了决断。 “另一路以最快速度前往唐州城!” “务必亲自面见郑王殿下!” “请求殿下立刻下令,封锁唐州境内所有隘口!” “特别是大复山、云蒙山一带的所有山路小道!” “严查任何可疑小队!” 贺拔建说完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 “其余人马!立刻随我前往唐州境内!追!” ……………………………… 与此同时,唐州境内。 一片丘陵与山林交错的地带。 陈靖之率领着骠骑营将士,正沿着一条地图上标注的小道悄然前行,所有人依旧穿着胡人的衣甲,队伍保持着战斗行军队列,无声却迅捷。 刚刚,他们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端掉了一个仅有数十人驻扎的胡人小型哨卡。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放走一人。 尽可能掩盖一切痕迹。 “靖哥,再往前不到五十里,就是大复山西麓了!” 李兴赐的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咱们翻过去就是豫州,那边的胡狗断然不会想到会有我们这波人,到时候只要再南下渡过淮河,到了申州咱们就安全了!” 陈靖之也是点了点头。 转身看着骠骑营的将士。 尽管个个面容疲惫,但神色却异常亢奋。 “弟兄们!” “那帮胡狗绝不会想到,我们敢走唐州这条路!” “前面五十里就是大复山!翻过去,我们就离家更近一步!” “此战我们累计斩首一千四百余级!缴获了上千匹战马!还火烧了新野城!” “你们说!回去之后!赵将军该怎么奖赏我们?” 碍于之前的军令。 骠骑营的将士们不敢高声欢呼。 但脸上的亢奋之色却是愈加浓郁。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回去。 骠骑营之名,必将响彻南北! ……………………………… 随着日落西山,夜色渐深。 唐州城已然进入了宵禁状态。 但午夜时分,一匹快马却是突然打破了西门的沉寂。 “八百里加急!快开城门!我要见郑王殿下!” 守城的戍卒不敢怠慢,验明正身后立刻放传令兵进城,急报被迅速送到了郑王行辕,看到这里灯火通明,传令兵总算松了一口气。 “紧急军情!南蛮精锐骑兵潜入唐州!速报郑王殿下!” 行辕留守的官员不敢怠慢。 连忙上前接过文书。 当看到新野城被焚时瞬间大惊失色。 但马上又是脸色一变。 “这……你来晚了!殿下他今日一早,便与厉锋将军一同出城,前往大复山冬狩了!此刻怕是已经在山中的营地下榻了!” “什么?大复山?冬狩?” 传令兵闻言,眼睛猛地瞪圆。 “那南蛮极有可能要走大复山南逃!郑王殿下处有多少人马护卫!?” “只有……厉锋将军带着五百精骑……” “啊——!快!快派兵增援!万一殿下有失!我等万死莫赎!” 第56章 北夏郑王,赫连悦 黎明前的夜晚,呵气成霜。 经过了短短两个时辰的休整,骠骑营将士们纷纷起身,默默咀嚼着冰冷的干粮,大复山距此不足二十里,轮廓已隐约可见。 此刻出发。 恰能在黎明时分抵达预定的山口。 趁着天色明亮快速穿过。 便可进入相对空虚的豫州境内。 若一切顺利,明日此时,他们或许就能望见申州地界,届时取道义阳三关,翻越云蒙山,再向西经安州、随州,便可返回襄州大营! 陈靖之咽下最后一口干粮。 他没有做任何战前动员。 只是冷静地扫视过将士们的脸庞。 而后翻身上马。 “出发。” 没有多余的声响。 骠骑营五百将士悄无声息地动了起来。 黎明如约而至,大复山到了。 但前方的斥候带回的消息却是让所有的大惊失色。 “报!校尉!前面不对劲!” “什么情况?” “山口外扎着一大片营地!帐篷得有上百顶!护卫骑兵看起来有五六百之众!装备和战马极其精良!绝不是普通胡人!” 陈靖之眉头骤然锁紧。 抬手示意全军止步,原地警戒。 他亲自带着李兴赐、陈邈元和几名队正摸了过去。 众人潜伏在一处山坡后,凝目望去。 果然如斥候所言,一处规模不小的营地堵在了山口前,营地布置得颇有章法,哨塔、拒马一应俱全,中央一座巨大的营帐尤为显眼。 帐外还矗立着一杆高大的纛旗! 此时天色又亮了几分。 风寒吹拂,将那面大纛展开一角。 陈靖之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住那面旗帜。 “郑字龙纹大纛!?” 他的心脏狠狠一跳,脑中飞速闪过镇北将军府所提供的情报,此番襄州战场,贺拔武都虽有统兵之实,但却只是个副帅。 名义上的主帅乃是北夏皇帝之子——赫连悦! 而他的封号,正是郑王! 随行众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 顿时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靖哥!难道真是北夏皇帝的儿子在这?还就这么点人?” 李兴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而一名经验老到的队正则低声猜测道。 “看营地规模和陈设,不像是大军驻扎,倒像是……出游狩猎?” 短暂的震惊过后。 众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李兴赐更是低声吼叫。 “靖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可是北夏亲王啊!天赐良机!要是能逮住他!咱们可就立下了泼天的大功了!什么新野城?跟这事儿比起来都算个屁!” 陈邈元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虬结的肌肉都绷紧了。 瓮声瓮气地请战。 “靖之!下令吧!我一定生擒那个什么郑王!” 周围的几名队正也按捺不住,眼中透露出对军功的疯狂渴望,若是能俘虏这个什么郑王,不说封妻荫子,加官进爵总不成问题吧? “校尉!干吧!” “拼了!值!” “擒下他!咱们骠骑营就真的名震天下了!” 陈靖之目光如电。 再次仔细审视那营地。 此举风险大,但收益更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传令!人衔枚!马裹蹄!全军潜行至敌营二百步外林地边缘集结待命!以其炊烟为号!待其人马松懈之时!听我号令!全军突袭!” “目标——中央王帐!不惜一切代价,生擒北夏郑王赫连悦!” “此战,有进无退!不成功,便成仁!” ……………………………… 就在骠骑营将士摩拳擦掌的时候。 山口外的中央王帐内,北夏郑王赫连悦刚刚起身,在侍女的服侍下穿戴好一身华贵而利于骑射的锦袍。 他年近四十。 面容保养得宜,微胖。 眉宇间带着久居人上的雍容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帐外,厉锋将军石金虎正恭敬等候。 自石竹谷惨败后,他生怕贺拔武都要治他的死罪,于是果断投靠了郑王赫连悦,而赫连悦正苦于自己有名无实,手中没有兵权。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在赫连悦的力保之下。 石金虎仅仅是被贬为了校尉。 甚至短短一个月后就官复原职。 “末将石金虎,叩见殿下。” 见到赫连悦出帐,石金虎立刻单膝跪地。 “石将军请起。”赫连悦看样子心情颇佳,笑着虚扶了一把。“昨日收获颇丰,今日天气不错,定要深入山林,多猎几头猛兽才是!” 石金虎连忙躬身,恰到好处地送上奉承。 “殿下神武,骑射精湛,冠绝陛下诸子!” “此次南征有殿下挂帅,若是能攻克襄州,陛下必然大悦!” “届时……哈哈,末将能为殿下效命,实乃三生有幸!” 这番话可谓说到了赫连悦的心坎上。 他那父皇年过七旬,身体早已不如从前。 长子早夭后,太子之位空悬。 那几个年长的兄长也都五十好几了。 他赫连悦年富力强。 为何不能争一争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哈哈哈,石将军过誉了,征战之事,还需倚仗贺拔老将军和诸位将士用命。”赫连悦故作谦虚地摆摆手,但脸上的得色却掩藏不住。“待此番狩猎尽兴,回去后本王自有重赏!” “谢殿下大恩!” 石金虎粗狂的脸上露出了些许谄媚。 正欲再拍马屁。 但赫连悦的心腹宦官王宗艾。 却是端着一个托盘快步走了过来。 “殿下,清晨寒气重,请用些朝食暖暖身子再行出发。” “嗯,还是宗艾知心。” 赫连悦满意地点点头,伸手便去接那碗肉汤。 但就在他刚刚接过那碗肉汤的一刹那。 咻!啪嚓! 一支利箭猛地射中了他手中的汤碗。 “啊!” 赫连悦被烫得惨叫一声。 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沾满油渍的手。 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保护殿下!有刺客!!!” 王宗艾的尖叫声几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但几乎是同时,营地外围的哨塔上,一名哨兵也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敌袭——!!!” “杀——!!!” 惊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五百骠骑营将士策马狂奔杀来,目标直指那杆郑字龙纹大纛! 第57章 生擒赫连悦,兵进大复山 二百步的距离。 对于全力冲刺的骑兵而言。 不过是几个呼吸的事情。 “杀——!” 陈邈元一马当先,杀至营地南门,手中马槊猛地向前一探一挑,竟直接将那拒马挑飞,为身后的骠骑营将士打开了道路。 正如陈靖之所预料的那般。 营地内的胡人正值清晨换防、准备用饭的时刻。 戒备最为松懈。 许多士卒刚刚准备吃饭,连长槊都没放在身边,眼看骠骑营的将士杀来,仓促间只能慌忙拔出腰间的佩刀迎敌,结果被疾速刺来的马槊轻松挑飞。 中央王帐处。 赫连悦还在茫然无措。 而石金虎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 反应更快一筹。 他猛地拔出战刀大喊。 “敌袭!结阵!保护殿下!” 直到这时,赫连悦才反应过来,敌人来得太快太猛,眼前的混乱景象让他心胆俱寒,而更让他头脑错乱的是,敌人竟然全都穿着大夏骑兵的衣甲! “这……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我大夏的将士会……” 石金虎对此也是满脸茫然。 下意识想到了两人共同的敌人。 “殿下!这莫不是贺拔武都那老狗派来暗杀我们的吧!?” “什么?贺拔武都?这老贼安敢如此!?” 赫连悦闻言又惊又怒。 但此时也没时间追究这个了。 因为那伙骑兵距离王帐已不足百步! “殿下!快走!此地不可久留!”石金虎一把推开已经吓傻了的王宗艾,对着周围的亲兵大喊道:“快!护殿下上马!从北门走!” 二人匆忙上马。 连同身边仅能召集到的十几名心腹亲卫。 再也顾不得其他,直奔北门逃窜而去。 甚至连哭喊着“殿下救我”的王宗艾都顾不上了。 只是陈邈元一直盯着王帐这边,如今见十几号人马护着一个衣着华贵的家伙逃跑,哪里猜不到赫连悦的身份? 当即往前一指。 带着几十个骠骑营前锋追了上去。 “弟兄们!追!别放跑了那条大鱼!” 前方的石金虎闻声频频回头,当他看清陈邈元的相貌时,瞳孔骤然收缩,一段极其不愉快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是……是他?石竹谷那个蛮子!” 陈邈元曾在石竹谷之战一槊差点刺死贺拔延。 因此石金虎对他的印象极其深刻。 “这不是我们的人!是南蛮的骑兵!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南蛮!?” 赫连悦听罢惊骇更甚。 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他想破头都想不明白。 大夏腹地怎么会出现一支南蛮骑兵? 只是赫连悦也没时间考虑这个了,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他吓得亡魂皆冒,再也顾不得亲王威仪,对着石金虎大声尖叫。 “石将军!为本王殿后!拦住他们!若能活命!本王保你世代公侯!” 石金虎听到这道命令。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剧烈闪烁。 但很快就咬着牙,猛地一拉缰绳。 “掉头!随我拦住追兵!掩护殿下!” 十几个亲兵被忠勇冲昏了头脑,听到命令后,立刻调转马头朝陈邈元杀去,但石金虎却暗中狠狠一踹马腹,速度在不经意间放缓,很快就落到了最后。 “挡我者死!!!” 陈邈元眼看有人阻拦,当即怒吼一声。 手中长槊抡圆了一个横扫千军!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胡人当场就被扫飞了出去。 落在后面的石金虎吓得肝胆俱裂,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荡然无存,立刻策马朝着侧面的山林玩命逃窜,恨不得爹妈多生两条腿给战马装上! 也就是赫连悦只顾着埋头逃命。 根本没看到身后这戏剧性的一幕。 否则非得当场气得吐血不可。 当陈邈元带人将那些胡人尽数斩杀后,赫连悦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而石金虎更是快钻入山林了,气得他当场破口大骂。 “妈的!给老子追!” 但恰在此时。 却忽然看到赫连悦前方侧翼的树林中。 又是一彪人马突然杀出,当场把赫连悦堵了个正着! 而为首之人,正是李兴赐! “哈哈!靖哥真是神机妙算啊!邈元!这条大鱼归我啦!” ……………………………… 营地内的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尽管这五百胡骑是石金虎麾下的精锐,但失去了指挥核心,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很快就被陈靖之指挥骠骑营各个击破。 大部分护卫和侍从都被当场格杀。 只有少数人见机得快,趁乱逃入了山林。 “校尉!抓到一个穿得人模狗样的家伙!看样子是个大官!” 陈靖之驻马立于王帐之前。 正指挥骠骑营的将士清点缴获、割取首级。 两名士卒却押着一个服饰华丽、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一把将其扔在了地上,当场摔了个狗吃屎。 陈靖之目光冷冽地看着他。 无需多问,这人便如竹筒倒豆子般主动交代起来。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小的只是个伺候人的奴婢!不是官啊!” “小的叫王宗艾!是……是郑王殿下的贴身内侍!” “殿下他……他刚才和石将军往北门跑了!” 周围的骠骑营将士们一听。 顿时发出阵阵嘘声,脸上满是失望。 “卧槽!白高兴一场!” “呸!原来是个没卵子的太监!” “晦气!还以为逮到条大鱼!结果是个阉货!” 王宗艾吓得魂飞魄散,磕头磕得更响了,陈靖之却摆了摆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放心,他跑不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话音刚落,北面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兴赐和陈邈元并辔而归,马背上还驮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中年华服男子。 王宗艾只是瞥了一眼。 便如遭雷击,猛地瞪大了双眼。 “殿……殿下!?” 轰——! 短暂的寂静之后。 整个营地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抓住了!真的抓住了!” “北夏亲王!是北夏的亲王啊!” “我的老天爷!泼天的功劳!泼天的富贵啊!” “校尉威武!我骠骑营威武啊!” 震天的欢呼声中。 赫连悦被拖下马背,扯掉嘴里的破布,此时的他面色灰败,头发散乱,华丽的锦袍沾满了泥土草屑,哪里还有北夏亲王的样子? 他艰难地抬起头。 惊恐的目光环视一周过后。 最终落在了那个年轻得过分,却气度沉稳的小将身上。 “你……你到底是谁?” 陈靖之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北夏亲王。 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我乃襄州镇北将军麾下,骠骑校尉——陈靖之!” “你就是陈靖之?” 赫连悦瞬间瞪大了双眼。 他可是跟石金虎聊过这个人。 当时他们还说,这不过就是个侥幸取胜的黄口小儿。 没想到转眼自己就落到了人家的手上。 “哈哈哈哈——!” 骠骑营的将士们看到赫连悦这个反应,笑得更加开心,但陈靖之却还保留着一丝理智,当即下达了军令。 “弟兄们!追兵转眼即至!” “赶紧收拾好重要的缴获和首级!” “带上这两个人翻山入豫州!” “等明日到了申州!再行庆功!” “吼——!” 第58章 一步慢,步步慢 骠骑营将士进山之后。 大约一个时辰过去。 大地再次开始震颤起来。 数以千计的北夏骑兵涌至营地废墟之外。 为首的乃是唐城守将之一,接到贺拔建的八百里加急文书,才惊觉出了天大的事情,火急火燎地带兵赶来接应,一路沿山搜寻,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然而眼前这片狼藉的景象。 却是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快!快下马搜索!看看有没有活口!立刻查明郑王殿下下落!” 士卒们慌忙下马翻找。 但坏消息却是一个接着一个。 “报!王帐那边发现大量殿下亲卫的尸体!” “报!将军!没有活口!全都被割去了首级!” “报!未发现殿下踪影!也未找到石金虎将军!” 那守将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搜!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找到线索!一定还有活口!郑王殿下活要见人!死……就是死了也要把殿下的尸体抢回来!搜——!” ……………………………… 与此同时。 远在营地十余里外平原上。 一人一马正亡命奔逃着。 石金虎丢掉了头盔,发髻散乱,华丽的将军铠甲上沾满了泥泞和刮痕,脸上早已没了往日厉锋将军的威风,更像是一条丧家之犬。 此刻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只知道必须先逃回唐州,再图后计。 突然,前方传来大队人马行进的声音。 石金虎吓得亡魂皆冒,以为是南蛮追兵。 于是急忙策马躲进旁边的山林之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着队伍中打着的“贺拔”旗号。 以及为首的贺拔建、贺拔延兄弟。 石金虎顿感庆幸。 还好他躲得快。 不然被这两兄弟撞见就完犊子了。 直到大队人马过后,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眼看着后面还有一小队骑兵追赶,石金虎连忙整理了一番衣甲,强作镇定地走出来拦下询问。 那些士卒见他身着将军服饰。 虽然狼狈,却也不敢怠慢。 连忙将所知军情相告。 前后事件在石金虎心中串联起来。 顿时让他如坠冰窟。 现在郑王被擒,他却半路逃了。 贺拔建要是半路把郑王给救了回来。 两边都不会放过他! 而郑王要是被陈靖之抓回了南楚。 那问题就更大了。 盛怒之下的皇帝会将他碎尸万段! 完了!全完了! 石金虎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疯狂闪烁着,冷汗涔涔而下,但在短暂的极致恐惧之后,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起。 妈的!只能这样了! 心中打定主意,石金虎立刻对着那些士卒喊道。 “本将军这就赶回唐州城调兵!尔等速速跟上!快去!” 士卒们不敢多问,领命疾驰而去。 而石金虎却面露狰狞之色。 猛地一夹马腹。 朝着唐州城狂奔而去! ……………………………… 不久后。 贺拔建也率军赶到大复山营地。 眼前的惨状让他心头一沉。 赶紧和先一步赶到的唐州城守将会合。 恰巧几个侥幸躲入山林的残兵逃了回来。 一问才知。 郑王殿下被南蛮绑走进山了! 厉锋将军很可能已然殉国! 这两个消息一传出来,所有人都如丧考妣,即便是素来沉稳冷静的贺拔建,也是觉得眼前一黑,身形猛地晃了一晃。 “少将军!” 已然归心的拔略高惊呼一声。 连忙上前扶住,这才没让他摔落马下。 而贺拔建虽强行稳住了心神。 但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而且是最坏的那种情况! 郑王被俘,这已经不是一战失利了! 而是足以震动朝野、引发朝堂巨震的大事! 他们所有人都难逃干系! “快!立刻派出八百里加急!以最快速度将此间情况禀报父帅!要快!” 贺拔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知道,父亲贺拔武都此刻面临的压力将是空前的。 而贺拔延则是双目尽赤。 他猛地拔出战刀,直指眼前的大复山。 “大哥!还禀报什么?我们赶紧追啊!上万人马一起进山!就算把这大复山翻过来!也要把郑王殿下救回来!” “蠢货!闭嘴!” 贺拔建猛地回头,厉声呵斥。 “你看看这条山路!容得下上万人马吗?一拥而入只会自乱阵脚!延误战机!你是想让南蛮笑着看我们堵死在山道上吗!?” 贺拔延被骂得哑口无言。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贺拔建不再看他。 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思维高速运转。 而后猛地转身。 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 “传令!立刻派出所有快马斥候,兵分多路!八百里加急,告知豫州驻军此间情况!令他们立刻张网搜捕,严密盘查一切可疑人马,尤其是通往申州的方向!” “其余各部,以千人为一队!” “由各千夫长率领,分头寻找可供通行的山路小道!” “不惜一切代价!就是把马跑死!也要追上那伙南蛮骑兵!” “记住!若是郑王殿下被带入南楚疆域,我等万死莫赎!” “吼——!” 此时所有人都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 于是轰然应命,迅速行动起来。 贺拔建也亲率一千人马,直接冲进了眼前的山路,希望以最快的速度赶上陈靖之,然而一步慢,步步慢。 陈靖之早就派人殿后。 一路不断推下山石、砍伐树木。 这大大迟缓了贺拔建的追击速度。 而他本人则是亲率骠骑营主力,押解着赫连悦和王宗艾一路疾驰,尽管山路不甚平坦,但胜在无人阻击。 当天下午。 他们就成功进入了豫州境内。 “靖哥!再往东南一百五十里就是申州了!” 李兴赐的话语透着一股兴奋。 周围的将士们也面露疲惫却振奋的笑容。 豫州境内一马平川。 照这个速度,明天晌午前后他们就安全了! 然而就在这时,天色陡然变暗,一阵寒风席卷原野,细碎的雪粒开始从天而降,很快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下雪了!” 有士卒发出惊呼。 但陈靖之却是猛地一拍大腿。 “好!好雪!” 大雪不但能掩盖他们的行踪,还能阻塞山道,不管他们身后还有没有追兵,此刻都不可能追上来了! “传令全军!加快速度!” “务必在天黑前多赶一段路!” “尽可能夺取一处较大的胡人营地落脚!” “否则人马暴露于荒野之下!” “必有冻毙之虞!快!” “是!” 骠骑营将士们对他早已无有不服。 闻言纷纷抖擞精神,冒雪加速前行…… 只是同一片风雪下。 正在山道上跋涉的贺拔建却完全没有同感。 感受到雪花飞落脸上的冰凉触感,他只觉一阵急火攻心,当即喉头一甜,竟猛地张口喷出一股鲜血,身形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大哥!” “少将军!” 贺拔延和拔略高被吓大惊失色。 慌忙跳下马冲过去,一把扶住贺拔建。 “军医!快传军医!” 第59章 石金虎要投诚 大雪下了一整夜,未有片刻停歇。 翌日清晨,当营房内的士卒们推开被积雪半掩的木门时,整座襄州城都被大雪所覆盖,变成了一片银白色的城池。 城南骑兵营地。 各营的将士们都缩在烧着炭火的营房里。 一边烤火取暖,一边闲聊解闷。 但众人的话题。 却都不约而同地绕到了那支已经失踪四天的队伍身上。 “啧,这鬼天气……骠骑营那帮弟兄,怕是悬了啊。” 一个络腮胡老兵咂摸着嘴,摇头叹息。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卒拨弄着炭火,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四天了,音讯全无,按说只是北上巡边袭扰,最迟昨天就该回来了。” “唉!陈校尉还是太年轻气盛啊。” “也怪咱们笑话得太狠,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这个时节出战。” “这能怪咱们?那破战法怎么看都不靠谱啊!” “可惜了咱好不容易多出的五百骑兵啊……” 类似的议论。 在各处营房里低声流传着。 突骑营驻地,一处单独辟出的暖和营房内,秦朗裹着厚厚的裘衣,面前的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上好的佳酿。 他侧耳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议论。 惬意地饮下一美酒,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呵呵……陈靖之,可惜我没看到你怎么死。” “赵放老匹夫,杀了我秦家那么多人,真以为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吗?” “这五百骑兵就是利息!哈哈……哈哈哈哈!” 云骑营中军大帐附近,赵韵一身轻甲未解,正在检查马厩战马的情况,以免天寒冻伤,几名亲兵跟在她身后,同样听到了营中士卒的窃窃私语。 “校尉,您说……骠骑营他们……” 一个亲兵忍不住低声问道,脸上带着担忧。 赵韵闻言,英气的眉毛紧紧蹙起。 但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抿着唇加快了脚步。 “看好营盘!我进城一趟!” 说完,她径直冲向马厩。 牵出自己那匹神骏的白马。 翻身而上,一抖缰绳。 顶着寒风便朝襄州城内疾驰而去! ……………………………… 镇北将军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赵放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兵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凝望着窗外的雪景,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但熟悉他的人却能看出。 他现在的心情并不好。 骠骑营逾期未归。 且是在这等恶劣天气下。 意味着什么,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赵放的确爱才,也确实对陈靖之寄予厚望,甚至力排众议支持其演练新法,谁曾想这第一次出战,竟是一去不返? “父帅!”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带着一身寒气的赵韵闯了进来。 她甚至来不及行礼,就急忙请战。 “骠骑营失踪四日,又逢此大雪,定然处境不妙!请父帅立刻下令,派遣精骑北上搜救!若是父帅为难,女儿……” 说到这里,赵韵顿了顿。 “女儿愿亲率云骑营五百弟兄前往!无论如何,总要探个明白!” “胡闹!” 赵放抬头,随手将兵书掷于案上。 “陈靖之孤军深入,逾期不归,遇此大雪,定是凶多吉少,此时胡人必有防备,岂能再遣大队骑兵前去冒险?我襄州骑兵本就不多,岂能因小失大,再陷一营精锐?” “父帅!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赵韵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 “不是不救,是不能妄动!” 赵放打断她,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昨日雪起之时,我已命弘度动用了军情司的所有渠道,若骠骑营有什么消息传出,弘度会在第一时间上报给我,届时再谋营救之法不迟。” 他这话半是解释,半是安慰。 但听起来,连他自己都未必相信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赵韵嘴唇微动,还想再争辩什么。 却见崔弘度突然闯了进来。 他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黑脸上。 此刻竟透着一股强行压抑后的兴奋。 连步伐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赵韵顿时眼前一亮。 “叔父!是不是有骠骑营的消息了?” 崔弘度先是对赵放抱拳一礼,然后才看向赵韵,先是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斟酌。 “是,也不是。” 赵放见状,神色有些微妙。 “哦?弘度,难得见你也会卖关子,究竟是何消息?” 崔弘度不再多言,上前一步。 从怀中取出一封刚刚开封的信件。 恭敬地双手呈上。 “将军,您请看此信。” 赵放接过取出里面的信纸,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但很快,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绷紧,甚至连呼吸都为之凝滞了一瞬! 这竟是北夏厉锋将军石金虎的亲笔信! 信中说陈靖之率领骠骑营一路奔袭。 不但火烧了新野。 更于大复山生擒了北夏郑王赫连悦! 石金虎自称走投无路。 欲率其麾下四千余骑投奔大楚! “竟有……这等奇事……” 赵放心中的震惊溢于言表,但他毕竟饱经风浪,在短暂的震惊过后,迅速强行镇定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崔弘度。 “弘度,你觉得此人可信吗?” 崔弘度闻言凑近几步。 压低声音,在赵放耳边急速低语了一番。 赵放凝神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眼中的精光却是越来越盛。 “云骑校尉听令!” “啊?父帅……在!” 赵韵眼看着两位长辈在这打哑谜,心里正思索呢,却突然听到父亲要下达军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急忙单膝跪地。 “本帅令你,即刻回营,点齐云骑营全部人马!” “全军轻装简从,携带十日干粮,以最快速度东进!” “前往申州边界,接应骠骑营!” “啊?申州?” 赵韵再次愣住,满脸错愕。 申州乃是淮南道地界,和襄州之间隔着老大一座云蒙山,最短的路径都要走五百余里,骠骑营怎么会出现在那? 赵放一看就知道女儿在想什么。 但他却轻笑着答道。 “你只管去,如果顺利的话,现在骠骑营应该已经到那了。” ……………………………… 就在赵韵满腹狐疑,回营点兵的时候。 远在淮南道的申州城北门,守城的士卒们正蜷缩在垛口后,拼命跺着脚抵御严寒,远处却突然出现了大批人马在疾速靠近。 “那是什么?骑……骑兵!是大队骑兵!” 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起。 城头一阵慌乱,士卒们慌忙各就各位。 所有人都以为是北夏胡虏来袭。 然而,随着那支队伍逐渐靠近,城上守军却惊讶地发现,这些人马虽然狼狈不堪,许多人甚至伏在马背上似是精疲力尽。 但衣甲分明是楚军装束! 当先一面残破的战旗迎着寒风猎猎作响。 上面赫然写着“骠骑”二字! 第60章 这下麻烦大了 “城下何人?站住!再敢靠近,弓弩伺候!” 城墙上传来的喊话声,以及弩箭隐隐反射过来的寒光,瞬间让骠骑营将士一阵骚动,所有人都是满脸的不忿。 “他娘的!” 李兴赐气得脸色铁青。 忍不住压低声音骂了出来。 “咱们出生入死!五天转战了六百里!” “砍了两千颗胡狗脑袋!好不容易到了自家地界!” “他们就这么对咱们?申州这帮孙子太不是东西了!” 其他将士也是如此抱怨着。 但陈靖之却是抬手止住了他们的骚动。 “稳住!我们是荆襄道镇北军的兵,这里是淮南道的地界,我等素不相识,他们谨慎些是应该的,若是这么容易开门,那这申州城早不知被胡人骗开多少次了。” 陈靖之说完。 利落地将身上的兵刃递给了身边的陈邈元。 而后接过了他手中的骠骑营大旗。 “你们在这等着,我去交涉!” 最后交代了一句。 陈靖之便独自策马上前。 直至离城墙一箭之遥才停下。 “城上的弟兄们莫要误会!” “我乃襄州镇北将军麾下,骠骑校尉——陈靖之!” 他的声音清朗。 在寂静的雪野中传出去老远。 “五日前!我奉镇北将军之命,率骠骑营五百弟兄北上袭扰胡虏!后遭胡人大军重重堵截,不得已冒险东进转道,历经苦战,方才突破重围,欲借道贵境,返回襄州!” 说到这里。 陈靖之顿了顿,继续加大筹码。 “此行我军累计斩获北夏胡虏首级两千余颗!缴获战马上千匹!皆在此处,可为凭证!望贵军打开城门,容我等入城休整,并通传襄州方面!陈靖之感激不尽!” 他刻意略去了生擒北夏郑王赫连悦的消息。 生怕申州的守军眼红之下,铤而走险。 直接给他们来一个杀人抢功。 眼下弟兄们人困马乏,战力十不存三。 根本经不起这样的变故。 所以陈靖之一早就下了严令,给赫连悦和王宗艾穿上了阵亡袍泽的衣甲,所有人不许暴露他们二人的身份。 而城墙上的人一番议论过后。 很快做出了回应。 “此事非同小可!我等不敢决断!已去通禀马将军!你在下面等着!” 陈靖之心头微微一沉。 需要守将亲自决断。 说明对方并未完全相信。 甚至疑虑颇深。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 只是沉稳应道:“好!陈某在此等候将军!” 不到一刻钟过后,沉重的城门换换打开了一道缝隙,上千全副武装的甲士鱼贯而出,迅速在城门前列出严密的防御阵型。 看向陈靖之和骠骑营的目光中,透着一股警惕。 随后人群分开一条小道。 一个中年将领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立于阵前。 此人面色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我乃申州守将,宁朔将军马云骥!” 马云骥很干脆地自报家门。 深邃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审视与怀疑。 “你说你是襄州镇北将军赵放麾下,骠骑校尉陈靖之?” “正是!” 陈靖之在马上抱拳。 随后从怀中掏出一物递上。 那是代表他身份的铁质军牌。 “马将军,这是陈某的军牌印信,请验看!” 一名甲士很快上前结果,仔细检查后,转身呈给了马云骥,而马云骥一番辨认,似乎也有点拿不准真假,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但突然,他猛地抬头! 眼中精光爆射! “拿下此獠!”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周围的甲士闻声骤然发难! 数十杆长槊瞬间将陈靖之团团围住! “马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靖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目光如刀,直刺马云骥,而后方的骠骑营将士见状,更是轰然炸开了锅! “靖哥!” “校尉!” “狗日的!放开我们校尉!” 李兴赐眼珠子瞬间红了。 陈邈元更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咆哮着就要催马前冲! 骠骑营其他将士虽然疲惫不堪,但眼看主将受制,整个队伍如同被激怒的狼群,一时兵刃出鞘声不绝于耳,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然而,正所谓投鼠忌器。 陈靖之被数十杆长槊紧紧包围。 稍有不慎,便是乱槊穿身的下场! 这让他们纵使狂怒至极,却也不敢真正发动冲击。 而申州守军这边也是如临大敌。 城门处更多的甲士涌出。 城墙上的弓弩手猛地增加了一倍。 紧张的气氛瞬间提升至顶点。 大战一触即发! 陈靖之对面,马云骥对不远处骠骑营的剧烈反应视若无睹,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不敢动弹的的陈靖之,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讥讽和笃定的冷笑。 “什么意思?” 他扬了扬手中的军牌。 “本将军险些被你这细作给骗了!” “你这军牌或许不假……但是!” “本将军虽在镇东军中效力多年,却并非对镇北军一无所知!” “襄州的骑兵编制,我马云骥倒还记得一二!” “从来就只有龙骑、飞骑、云骑、突骑、骁骑、豹骑六营!” “何曾有过什么骠骑营?” “又何时冒出来一个如此年轻的骠骑校尉?”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 直指陈靖之以及他身后杀气腾腾的骠骑营将士。 “尔等胡狗!定是眼看啃不下我申州城,损兵折将,便想出如此拙劣的反间之计!妄图冒充我镇北军将士,骗开城门!简直是痴心妄想!可笑至极!” “说!你们到底是北夏哪一部派来的?” “受何人指使?从实招来!” “否则,本将军立刻便让你血溅五步!” 森然的槊尖又向前递进了几分。 风雪更急,气氛降至冰点。 而陈靖之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这下麻烦大了! 他千算万算,一路突破胡人围追堵截,却万万没想到最大的阻碍竟在这里!人家根本没听过他们这支刚刚成立的骠骑营! 这下该怎么证明自己的身份? 总不能把赫连悦给暴露出来吧? “对了!” 突然陈靖之脑中灵光一闪。 “马将军!卑职此战有一重大缴获!定能证明我等身份!” 马云骥闻言眉头一皱。 有些将信将疑地说道:“嗯?什么缴获?拿出来?” “郑王赫连悦的龙纹大纛!” “你说什么!?” “兴赐!快把赫连悦那厮的大纛给我拿出来!给马将军看看!” 陈靖之头也不回地一声大喊。 李兴赐立刻反应过来。 当即就用马槊挑起那面郑字龙纹大纛。 而马云骥稍微凝神一看。 锐利的双眼瞬间瞪得溜圆。 “卧槽!还真特娘的是北夏皇室专用的龙纹大纛!?” 第61章 暴怒的北夏皇帝 “来来来,小兄弟,方才实在是对不住啊!” 申州城内一处宅邸,炭火烧得正旺,宁朔将军马云骥笑容可掬,亲自为陈靖之倒上了一碗热酒,一副推心置腹、深感歉然的模样。 但陈靖之深知。 此人并没有完全相信他。 眼下他名义上是来这里做客。 实际上却是被软禁了起来。 骠骑营将士虽然没有被勒令交出兵甲战马。 但所在营地却也被重兵包围。 只是尽管如此。 相比起他们被阻隔在城外。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马将军职责所在,谨慎些是应当的,若易地而处,陈某也会如此。” “哈哈!小兄弟爽快!” 陈靖之端起那碗热酒示意。 马云骥哈哈一笑,将自己面前的酒碗也满上。 “实在是胡人诡计多端,不得不防,这碗酒既是给你赔罪,也是为小兄弟和你麾下那些悍勇将士洗尘压惊!” 说罢两人碰了碰酒碗。 仰头一饮而尽。 “马将军的歉意,陈某心领了。” 陈靖之喝完放下酒碗,面露严肃之色。 “然而眼下有两件事,迫在眉睫,还需将军即刻处置。” “哦?小兄弟请讲。” 马云骥放下酒碗,做出侧耳倾听状。 “其一。”陈靖之伸出一根手指。 “请将军速派快马,最好是多路并进,不惜马力,将我等抵达申州的消息,以及骠骑营的简要战报,火速呈报襄州镇北将军府,请赵将军核实我等身份,并知悉我等现状。” “其二。”陈靖之的神色愈发凝重。 “我军此次北袭,斩获颇多,尤其是那面龙纹大纛,此物于北夏而言,关乎国体颜面,北夏绝无可能善罢甘休,极有可能在冬季强攻申州城!” “还请将军未雨绸缪,以备不测!” 马云骥听罢,眉头渐渐锁紧。 似乎是在权衡陈靖之话语中的可能性。 但就在这时。 “报——!” 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 “将军!紧急军情!城外发现大批胡人骑兵!蹄声如雷,望之无尽,恐有上万之众!正朝我申州城蜂拥而来!” “什么!?” 马云骥猛地从座位上弹起。 在短暂的震惊过后。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陈靖之。 心中的惊疑溢于言表。 暗道这城外的胡人到底是追杀他过来的,还是…… 短短一息之间,马云骥脑中已闪过无数念头,但最终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对陈靖之挤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小兄弟,你久战疲惫,且在此安心休息!” “不必忧心城外战事!胡人自有我马云骥挡着!” 说罢。 他也不等陈靖之回应。 猛地起身离去。 但刚转过一个拐角。 就立刻对把守这里的心腹交代道:“看好这人!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这院子半步!若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卑职明白!” ……………………………… 与此同时。 远在淮北的胡人大营里。 此番亲率东路大军南征的北夏皇帝赫连明,正在自己的御帐之内大发雷霆,握着军报的手因用力过猛而在微微颤抖。 “荒唐!荒谬!奇耻大辱!” “南蛮区区五百人马!如入无人之境!” “在我大夏数万雄师的围追堵截下!” “不但烧了新野!还掳走了朕的儿子!” “这样的战报!朕怎么看都觉得荒唐!” 赫连明猛地将那份军报狠狠掷于地上,吓得帐内群臣纷纷跪地,生怕这个年过七旬的皇帝陛下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息怒?朕如何息怒!” 赫连明闻言怒气更甚。 “丢城失地,损兵折将,朕尚可忍受!” “但堂堂亲王,朕的儿子,竟被南蛮生擒而去!” “这是自我大夏立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你让朕的颜面何存?大夏的国威何在!?” 一名跪在前列的重臣见状。 只得硬着头皮开口道。 “陛下,郑王殿下落入南蛮之手,确乃国之不幸,当务之急,是需尽快查明殿下下落,设法营救,或可尝试与南蛮交涉……” “交涉?” 赫连明眼睛一瞪。 “如何交涉?赫连悦身为亲王,受国之恩重,不能克敌制胜,反为敌所擒,本就使国体蒙尘,难道还要让朕向那些南蛮低头吗?” 就在这时。 一名内侍官小心翼翼地从帐外躬身进来。 将一份最新的密封军情文书呈上。 赫连明强压怒火,飞速阅览了一遍。 “好!好得很!” 他看完,竟气极而笑。 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 “贺拔建送来急报,那伙南蛮突破围堵后,极有可能已遁入申州!如今天降大雪,义阳三关道路难行,他们必定还躲在申州城内!” 赫连明说罢猛地抬头。 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帐下匍匐的群臣。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位老臣闻言急声劝谏。 “寒冬用兵,围攻坚城,粮草转运不易!加之士卒畏寒,弓弦易弛,战力十不存五!此时用兵乃兵家大忌!还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啊!” “请陛下三思!” 不少文武官员也随之附和。 “兵家大忌?” 赫连明冷笑一声。 “朕只知道,国威沦丧、皇子被俘乃是亡国之兆!朕意已决!赫连英何在!?” “末将在!” 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将领立刻出列叩首。 此人乃北夏宗室大将,备受赫连明信任与看重。 此番南征的东路大军名义上听皇帝调遣。 但实际上却是此人指挥。 “朕命你为主将,即刻点齐五万步骑!贺拔建所部万余骑兵亦归你调遣!共六万大军,给朕把申州城团团围住!” “朕不管死多少人!也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十日之内,朕要看到申州城破!” “还有那个叫什么陈靖之的骠骑校尉……朕要活的!” “朕要亲自看看,他是不是生了三头六臂!” “末将领旨!” 赫连英重重叩首,声如洪钟。 但他并未起身,而是问出了另一个问题。 “陛下,此番攻打申州,万一南蛮用郑王殿下的性命做要挟……又当如何?” “不必顾忌!” 赫连明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赫连悦身为皇子亲王,战败被俘,是其无能!若因攻城而致南蛮加害于他,那朕……就当他是为国捐躯了!届时,朕要整座申州城,鸡犬不留,统统为他陪葬!” “即刻发兵!” 第62章 兵围申州 申州城头。 宁朔将军马云骥按剑而立。 目光扫过城外原野,上万胡骑驻马不前,黑压压一片,显得声势非凡,一面绣着“贺拔”二字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贺拔……” 马云骥眉头紧锁。 心中那点疑虑再次翻腾起来。 眼前的这支骑兵人数虽多,却疲态尽显。而那面旗帜,似乎也表明他们是来自邓、唐二州的贺拔武都麾下。 “难道……那陈靖之说的是真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 便被马云骥强行按了下去。 他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事关申州安危,数万军民性命系于他一身,绝不能轻易动摇。 万一这是胡人的诡计呢? 他冒不起这个险。 这时,马云骥身旁一名裨将略带紧张地问道。 “将军,胡骑势大,我们该如何应对?” 而城头上许多守军。 望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胡骑。 面色也都是有些发白。 但马云骥闻言,却是淡然一笑。 语气中带着久经沙场的老练与自信。 “无需惊慌,你们且看,这些胡人皆轻骑而来,人马俱疲,更未见任何攻城器械,胡人的骑兵再凶悍,还能飞上我申州的城墙不成?” 说到这里。 他又抬手指了指愈发阴沉的天色。 “再加上大雪随时可能再至,届时天寒地冻,胡人缺衣少食,露天扎营,无异于自寻死路,用不了几日,他们自会退去。” “更何况本将军早已派出多路快马。” “向光州以及义阳三关方向传讯。” “一旦胡虏敢贸然攻城,援军必转瞬即至!” “届时内外夹击,管教这群胡狗有来无回!” 这番话果然起到了效果。 周围士卒们脸上的惶恐之色稍褪。 重新挺直了腰杆。 马云骥满意地点点头,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城外那面“贺拔”大旗,转身大步离去,同时吩咐道:“严密监视,但有异动,即刻来报!其余人等,轮番休息,保持体力!” 事情的发展。 起初似乎正如马云骥所预料。 城外的上万胡骑果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 他们一路狂追骠骑营数百里,人困马乏,早已是强弩之末,主将贺拔建此前忧愤交加,吐血落马,虽经随军医师救治,仍显得面色蜡黄,虚弱不堪。 大军逡巡至傍晚。 眼见申州城防严密,无机可乘。 加之夜幕降临,气温骤降。 他们只得悻悻然向后暂退数里。 寻了一处背风之地扎下营寨。 然而,马云骥预想的胡人自退的情景并未出现。 贺拔建虽病体沉重,却依旧不断下达命令,派出无数游骑,将申州城围得如铁桶一般,严防死守,绝不容一人走脱。 整整三天时间。 这上万胡骑非但没有撤离的迹象。 反而在此期间派出小股胡骑。 试探性地接近城墙。 与城上守军进行了几轮稀疏的箭矢交锋。 就在第三天午后,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自北方地平线上隆隆响起,打破了连日的僵持,数万北夏主力大军,轰然而至! 申州城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守军士卒望着城外陡然激增、漫山遍野的敌军。 刚刚稳定下来的军心再次剧烈动摇。 恐慌如同瘟疫般无声蔓延。 马云骥第一时间被亲兵请上城楼。 当他看到城外那堪称恐怖的军容时,饶是他身经百战,脸色也不禁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倒吸了一口凉气,顿感压力倍增。 他麾下满打满算仅有万余步卒。 如今胡人兵力陡增数倍。 后方隐隐可见大批攻城器械。 一旦不惜代价猛攻。 申州城……还能守住吗? 光州和义阳三关的援军……真能及时赶到吗? 只是还有一点。 胡人竟不惜在寒冬时节。 动用如此庞大的兵力来攻申州。 这已经完全出乎了常理。 “看来这陈靖之是捅破天了啊……” 马云骥喃喃自语,手心微微冒汗。 随即对着手下的亲兵喊道。 “快!速请陈校尉前来共商守城之事!” ……………………………… 北夏大军营寨,北门。 得到通报的贺拔建强撑病体。 带着弟弟贺拔延以及拔略高等一众将领。 早早地在此等候。 很快,身披玄甲、外罩锦袍的赫连英,就在一众精锐亲兵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而至,贺拔建等人见状,连忙单膝下跪。 “罪将参见镇东将军!” 光从名号就可以看出。 赫连英在北夏军中的地位不比贺拔武都低。 甚至因为是宗室的缘故。 其尊贵犹有过之。 赫连英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众人,却并未立刻说话,无声的压力弥漫开来,让跪倒在地的贺拔建等人几乎喘不过气。 良久过后。 赫连英才缓缓开口。 “起来吧。” “谢将军!” 贺拔建等人这才松了口气。 站起身来,却依旧垂首躬身,不敢直视。 “贺拔建,你父亲的请罪奏章,已经以八百里加急送到陛下御案之前了。” 贺拔建身体微微一颤。 头垂得更低。 “末将无能,累及家父,罪该万死!” “你知道就好。” 赫连英冷哼一声,朗声说道。 “陛下有旨,此战就由你贺拔建所部为前锋,七日之内,若能攻克申州,救回郑王殿下,生擒南蛮校尉陈靖之,则尔等之前罪责,可既往不咎。” “什么?七日?” 一旁的贺拔延闻言猛地抬头,失声惊呼。 “陛下当初不是给了十……” “闭嘴!” 贺拔建脸色剧变,不等弟弟说完,猛地一把将他拽回,厉声喝止,随即转向赫连英,毫不犹豫地抱拳沉声道。 “末将明白!必率麾下将士拼死效力!七日之内,必克申州!” 赫连英对贺拔延的失态视若无睹。 只是冷冷地看着贺拔建。 见他应承下来,才微微点了点头。 “很好,陛下给的时限自然是十日,但大军赶路便用了三日,今夜稍作休整,明日拂晓,便开始攻城!记住,你只有七天时间,七日之后,若城未破……”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双冰冷的眸子里透出的杀意。 已经说明了一切。 “末将……遵命!” 贺拔建躬身领命。 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直至赫连英走后良久都未曾起身。 “大哥……” 贺拔延凑过来。 声音带着一丝惶恐和不忿。 贺拔建猛地抬手,制止了他。 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不必多言!传令下去,埋锅造饭!让弟兄们饱餐一顿!明日拂晓……攻城!” 第63章 随我出城袭营!痛击胡狗! “陈校尉,如今胡虏大军压境,我申州城虽坚,然守军仅万余,此危急之时,还请陈校尉与马某勠力同心,助我守住这申州城!” 申州城头,马云骥言辞恳切。 希望陈靖之不计前嫌,带着手下的人马一同守城。 毕竟若此人真的在胡人腹地搅了个天翻地覆。 那必然是过人之处。 然而,他马上就发现自己还是有点保守了。 “马将军!此事陈某义不容辞!你且看城外!” 陈靖之忽然抬手指向城外,目光灼灼地说道。 “这胡人大军远道而来,人马俱疲,加之营垒栅栏未立,壕沟浅显,各部之间衔接松散,可谓戒备最为松懈之时!” 马云骥都愣了。 下意识地也朝着城外看去。 而事实也和陈靖之说的一样。 胡人大营北侧还有源源不断的部队赶到,人马拥挤,辎重车辆堵塞道路,一副人困马乏、亟待休整的模样。 “陈校尉的意思是……?” “此时若遣一支精骑出城突袭,直捣其疲敝之所,必能打乱其部署,挫其锐气,焚其粮草,若能趁乱斩将夺旗,必建奇功!” “啊???” 马云骥惊得是目瞪口呆。 “突……突袭?陈校尉你莫不是在说笑?这城外可是数万胡虏大军!我军皆是步卒,守城尚恐不足,岂能主动出击?一旦陷了进去,被胡骑合围,顷刻间便是全军覆没之局啊!” 他连连摇头。 觉得这年轻人太气盛了。 竟然生出了这么疯狂的念头。 但陈靖之却不为所动。 “我军并非全是步卒,马将军莫非忘了?城内还有我骠骑营五百人马!” “骠骑营?” 马云骥又是一怔。 这才想起那支被他下令看守起来的骑兵。 “就算如此,那也只有五百骑,面对数万大军,这……这无异于以卵击石啊!” “兵不在多,在精!” 陈靖之的语气更加坚决。 “胡人势大,有轻我之心,他们绝想不到我军竟敢主动求战,届时我军直插其心腹,搅乱其阵脚,焚其粮草辎重,必建奇功!” 马云骥似是有所触动。 他先是看了看城外的胡人大营。 又看了看陈靖之。 沉吟片刻后,猛地一咬牙。 “好!便依陈校尉所言!我们这就去骠骑营驻地!” ……………………………… 二人快马加鞭。 很快赶到骠骑营被暂时安置的营盘。 离得还远,便听到一阵喧哗吵闹之声传来。 只见营门处,李兴赐、陈邈元和几名队正带头,正在与一队申州甲士对峙,后面黑压压一片骠骑营将士,虽然衣甲残破,面带疲色,却个个情绪激动,跟着鼓噪。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见校尉!” “凭什么关着我们?我们是功臣!不是囚犯!” “谁知道你们把校尉怎样了?让开!” 看守营门的队正也是寸步不让。 尽管额头见汗,但依旧硬撑着表示。 “马将军有令!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出营门!尔等休要喧哗!速速退回!” 双方虽都克制着没有动用兵器。 但推搡之间,火气越来越旺。 局势眼看就要失控。 “住手!” 马云骥见状。 猛地大喝一声。 与陈靖之纵马直闯入双方之间。 申州甲士见主将到来,如蒙大赦,连忙后退几步,主动让开了道路,而骠骑营将士一眼看到陈靖之,顿时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是校尉!” “太好了!校尉回来了!” “靖哥!你没事吧?” 李兴赐和陈邈元一个箭步就冲了过来。 紧张地上下打量着陈靖之。 李兴赐更是趁机凑近,快速低声说道:“靖哥放心,那两个人弟兄们全都在盯着,藏在伤兵里面,绝对没问题!” 陈靖之闻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而疲惫的面孔。 心中一定,脸上反而露出些许轻松的笑意。 “本来还担心你们这几日歇得骨头软了,状态不行,如今听你们吵嚷起来中气这么足,看来马将军的伙食供应得不错,修养得挺好。” 他这略带戏谑的话让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许多士卒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但稍作寒暄过后。 陈靖之面色陡然一肃。 “骠骑营将士听令!” “吼!” 所有人下意识地挺直腰杆。 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即刻列队!清点人数!检查兵甲战马!即刻准备好饭食!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城袭营!痛击胡狗!” “是!出城袭营!痛击胡狗!” 没有疑问,没有犹豫。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如果说八天前他们冒险北上出击。 还是因为赵放的密令和一股不服输的意气。 那么经过这五天转战六百里,连破强敌、火烧新野、生擒敌酋的奇迹般的经历,他们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与崇拜之中! 只要陈靖之下达命令! 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一旁的马云骥也是看得心神巨震。 心中不禁生出了一股期待。 万一这支数百人的骑兵正能创造什么奇迹呢? 只是很快。 马云骥刚刚升起的些许信心又动摇了。 因为骠骑营的人马清点完毕了。 去除掉这些天阵亡,以及重伤难以再战的将士。 骠骑营一共还剩四百五十八骑。 “陈校尉,只有四百五十八骑……城外可是数万虎狼之师!这风险……实在太大了!你……真的有把握吗?” 陈靖之闻言转身,神情坦然。 “马将军,打仗哪有万无一失的?现在敌众我寡,若一味困守孤城,须知久守必失,唯有主动出击,挫敌锋芒,乱其部署,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陈靖之顿了顿。 “其实最稳妥的办法……是我提前率兵突围,申州城之围自解。” “嗯?这是为何?”马云骥表示不解。 “因为胡人是奔我来的。” 陈靖之无奈摇头。 “若是胡人合围未稳,我带着那面龙纹大纛寻隙突围,胡人必然尾随追击,可现在胡人骑兵四处游弋,想走也走不了了。” “既然退路已断,那便唯有向前!” “狭路相逢,勇者胜!” 陈靖之抬头看了看天色,继续说道。 “等到日落,胡人生火造饭之时,我率骠骑营出北门,直插敌营,若能寻得其粮草囤积之处或中军大帐所在,便全力冲杀过去!无论战果如何,绝不恋战,一击即走!若有不利,立刻退回!” 最后,陈靖之郑重地给马云骥行了一礼。 “届时还请马将军亲自督阵,务必保我归路无虞!” 马云骥听得是心脏怦怦直跳。 手心全是冷汗。 他下意识地又想到。 万一这是胡人苦肉计的最后一步。 骗我打开城门,这四百多骑反戈一击…… 但他最终还是一咬牙。 “好!便依陈校尉所言!届时马某亲自带兵于北门接应,必保陈校尉与骠骑营弟兄后路无虞!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若真的有变…… 老子立刻放下千斤闸,也能及时弥补! 无论如何,赌这一把了! 第64章 骠骑风雪破连营 北夏中军大帐内。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帐外凛冽的寒意。 刚刚安顿下来的赫连英,卸去了沉重的甲胄,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续三日的急行军,即便他这等沙场宿将,亦是巨大的消耗。 不久,有人送来了热腾腾的饭食。 赫连悦一边拿起一条烤羊腿。 一边对着亲兵吩咐道。 “传令下去。” “让各部人马尽快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将士们要好生休憩,但警戒哨探不可松懈。” “万不可放跑了城中的南蛮,特别是那个陈靖之!” “若有丝毫懈怠,军法从事!” 传令官躬身领命,迅速退出大帐,将命令层层传达下去,然而军令虽严,实际执行起来却是大打折扣。 毕竟各路人马三日内疾驰数百里。 早已是人马俱疲。 加之申州城内兵马不到两万。 己方却是六万大军围城! 在很多人看来。 城中的南蛮此刻恐怕正吓得瑟瑟发抖。 哪还敢有半分出城野战的心思? 各部将领们多是如此想法,督促部下扎稳营盘、安排好食宿才是头等大事,至于警戒?派些人做做样子,例行公事罢了。 只有一人还保持着警惕。 贺拔建强撑着病体。 不顾亲兵劝阻,执意巡视本部人马营地。 他脸色蜡黄,不时压抑着低咳。 但目光依旧锐利如鹰。 “此处栅栏再加固!壕沟再深一尺!” 他用马鞭指着一处明显偷工减料的防御工事。 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 “哨塔上增加双倍岗哨,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绝不可懈怠!” “大哥!”贺拔延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开口劝道:“你都病成这样了,赶紧回帐休息吧!明日还要攻城,六万大军在此,南蛮难道还敢出城送死不成?你未免也太高看那陈靖之了!” “贺拔延!你吃的亏还不够多吗?” 贺拔建猛地回头,目光冷厉。 “小瞧其他人便罢,如今陈靖之就在城中,你敢说他不敢?” 贺拔延闻言有些语塞,低着头不敢说话。 但看那涨得通红的脸色,明显是心里不服。 “你……唉!” 贺拔建有些无力地叹了口气。 看着其他各部松懈的表现。 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 随着日头偏西。 北夏大营里开始升起了成片的炊烟。 而在申州城北门。 骠骑营四百余骑已列阵完毕! 陈靖之立于阵前。 一袭白袍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弟兄们!出城后随我直冲敌营中央,沿路放火,遇敌能破则破,不能破则立刻绕道,绝不恋战!此战重在焚其粮草,乱其军心,若有机会,直取中军大帐!” “得令!”众将士低声应诺。 陈靖之转身看向马云骥。 “马将军,城门与归路,便拜托了!” 马云骥重重点头。 “陈校尉放心!马某必保城门无恙!” 陈靖之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夜锋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动着蹄子。 “开城门!” 马云骥高声下令。 申州城坚固的北门轰然洞开! “骠骑营!随我破敌!” “吼——!” 北夏大营距离北门不到两里,对于全速冲锋的骑兵而言,几乎就是转瞬即至,而绝大多数胡人此时却正围着火堆准备吃饭。 “那是什么?” 南面哨塔上一个年轻哨兵瞪大眼睛。 指着申州方向,而后脸色大变。 “敌袭!南蛮袭营!” 他拼命敲响警锣,然而太迟了。 “杀——!” 整个大营的南门洞开,连个拦路的拒马都没有,陈邈元一马当先杀了南门,其余将士紧随其后,四百余骑如洪流般涌入敌营,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南蛮来了!” “快跑啊!” 慌的呼喊声四处响起。 许多北夏士卒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 就被铁蹄踏过。 “放火!不要恋战!向前冲!” 眼看胡人被杀得打乱,被众将士护在中间的陈靖之依旧不忘约束部队,很快胡人大营就多处起火,局势愈发混乱。 恐慌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在营地中蔓延! 中军大帐内。 赫连英刚刚用完饭。 正端着一杯热热酒小酌。 突然听到外面突然响起的喧哗声。 不由得眉头紧锁,面露不悦。 “帐外因何喧哗?”他放下酒杯,声音带着怒意。“可是又有士卒为争抢饭食斗殴?派人过去看看,将争斗者悉数拿下,各自鞭笞二十!以正军纪!” 一名亲兵领命,刚掀开帐帘。 另一名脸色煞白的亲兵就仓皇闯了进来。 “将军!是南蛮!南蛮杀进来了!眼看就要杀到中军了!” “你说什么!?” 赫连英闻言霍然起身,因为动作过大,一下子将面前的食案带翻,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汤汁酒液溅了一身。 “南蛮?袭营?这怎么可能!?”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一把推开试图来搀扶他的亲兵。 大步冲到帐门口,猛地掀开帐帘。 目光所及,一片混乱! 只见无数的士卒像无头苍蝇一样惊惶奔跑,惨叫哭嚎声不绝于耳,远处火光熊熊,一支南蛮骑兵正径直朝着他的中军大帐杀来! “对面人马几何?” “将军!营里全乱了!不知其人马几何!” “混账!速调亲兵营!挡住他们!” ……………………………… 几乎在骚乱初起的那一刻。 刚刚和衣躺下不久的贺拔建就被亲兵唤醒了。 “少将军!不好了!南蛮袭营!攻势极猛!直扑中军方向去了!” 贺拔建猛地从榻上坐起。 甚至顾不上一阵剧烈的头晕目眩。 急声问道:“可是打着‘骠骑’旗号?主将是否是那陈靖之?” “天色将暗!看不真切!但八九不离十!” “肯定是他!”贺拔建捶榻惊呼,心中那股不安瞬间化为现实。“快!扶我起来!披甲!集合所有能集合的人马!快随我去救援中军大帐!绝不能让镇东将军有失!” 贺拔延此刻也冲了进来。 听到兄长的话,脸上血色尽褪。 “他……他怎么真敢……” “闭嘴!” 贺拔建在亲兵帮助下奋力套上甲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镇东将军若出事,你我百死莫赎!父亲也必受牵连!快!能聚起多少人就带多少人!立刻去中军!快啊!” 贺拔延被兄长的疾言厉色彻底惊醒。 不敢再有丝毫怠慢。 慌忙冲出去集合队伍。 而等他们两兄弟汇合的时候。 骠骑营的人马已经率军杀到赫连英大帐数百步之外了! “靖哥快看!” 随着李兴赐手指的方向看去,陈靖之一眼就看到前方出现了数百名匆忙集结的兵马,护卫着一处规模极大的营帐,帐外旗杆上更是有着一面大纛在寒风中招展。 “镇东?镇东将军?” 陈靖之立刻反应过来,手中长槊立刻往前一指。 “那里就是敌军主帅的大帐!杀!” “杀!!!” 第65章 破阵夺旗追赫连 赫连英在亲兵的帮助下,匆忙穿戴好了甲胄。 再度出帐观察局势,却见不远处那股南蛮骑兵竟已减缓了冲势,正在纷乱的营盘中艰难地重新整队,试图组成一个紧密的横阵。 看到此情此景。 赫连英在惊怒之余。 嘴角也不禁扯出一丝混合着轻蔑与庆幸的冷笑。 “呵!南蛮终究是南蛮!何曾真正懂得骑兵的妙用?若他们方才不顾一切直冲而来,借着混乱之势,或许还真能逼近中军,酿成大患!” “如今却在我大军营盘之内停顿列阵,简直是自寻死路!” “本将军的亲兵营皆是百战锐士,现已集结完毕!” “又岂是这区区数百南蛮可以撼动的?” 此时,赫连英的五百亲兵营骑兵已然在大帐前方集结完毕,这些亲兵人人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甲胄精良,战马亦是膘肥体壮。 显然是从各军中遴选出的精锐。 听到主将的话。 他们更是发出一阵低沉的怒吼。 战意瞬间攀升至顶点。 无论是赫连英,还是这些亲兵本身。 都坚信只需一个冲锋。 就能将眼前这伙南蛮骑兵彻底冲垮、碾碎! “亲兵营听令!”赫连英猛地拔出战刀,大喝道:“给本将军灭了这伙南蛮骑兵!斩首一级,赏银十两!取其主将首级者,官升三级,赏金百两!” “杀!!!” 重赏之下,勇夫倍出。 赫连英的五百亲兵立刻纵马狂奔。 朝着数百步外刚刚列阵完毕的骠骑营杀去。 而陈靖之脸上也看不到丝毫的惧色。 “骠骑营!墙式冲锋!碾过去!” “吼!碾过去!” 轰!!! 几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两股洪流毫无花巧地猛烈对撞在一起,没有想象中的僵持,没有预想中的惨烈绞杀,结果在碰撞发生的一刹那便已注定! 冲在最前面的亲兵们惊恐地发现。 自己需要同时应对三四杆直刺而来的马槊。 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赫连英引以为傲的亲兵营如同割麦子一般。 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而骠骑营则如一道钢铁长城般横推了过来! 个人的勇武,在这种不讲道理的、纯粹依靠阵型密度和集体力量的碾压式攻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这不可能!” 远处观战的赫连英脸上的狞笑和自信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骇然! “将军!快走!顶不住了!” 赫连英猛地一个激灵。 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而后赶紧爬上马背。 在残余十几个亲兵的护卫下仓皇逃窜。 与此同时,赫连英的亲兵营已然彻底崩溃,近乎一半的人马在刚刚那场对撞中阵亡,幸存的人马眼看赫连英逃了,也疯狂打马逃窜。 陈靖之四处打量了一下。 立刻下达了命令。 “一队人!把那大纛给老子夺过来!其他人随我追!” “吼——!” 转眼间,那面“镇东”大纛应声而倒! 几个骠骑营的将士互相配合,将其收好后。 立马赶上了追击赫连英的大部队。 “贼将休走!” 赫连英听得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惊得魂飞魄散。 “快!散开!往不同方向跑!” 他眼可能天色已暗,顿时“急中生智”,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以为这样可以迷惑追兵,奈何陈靖之向来强制士卒们饮用松针水,以此预防夜盲症。 所以赫连英从一开始就被他们锁定了! “贼将在那!大家快追!” 随着冲在前头的将士一阵呼喊。 骠骑营将士根本不去理会那些四散的小鱼小虾。 目光死死锁定了赫连英。 加快马速猛追上去。 此时赫连英身边此刻只剩两三名亲兵,眼看追兵越来越近,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心中充满了绝望。 “难道我赫连英今日就要殒命于此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贼子休狂!贺拔延在此!” 侧翼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上千北夏骑兵猛地冲杀出来。 恰好挡在了骠骑营和赫连英之间! 为首一将,年轻悍勇,怒目圆睁。 正是憋了一肚子火气、急于雪耻的贺拔延! “贺拔延?他娘的!怎么在这也能碰上这杂碎?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专坏咱弟兄们的好事!” 认出他来的李兴赐气得破口大骂。 陈邈元更是手中马槊一抬。 “妈的!老子去宰了他!” 而其他将士见状也是双目尽赤。 眼看斩将的大功就要到手却被硬生生打断。 恨不得立刻纵马杀穿过去。 但陈靖之却保持了克制。 眼下骠骑营将士一路追击,阵型散乱,对上气势汹汹的上千胡人骑兵,这四百多弟兄恐怕大半要交代在这里。 届时别说擒杀敌军大将。 就连能否退回申州城都是个问题! “向西门方向突击!沿途继续放火!不许恋战!违令者斩!” “校尉!” “执行命令!” 尽管将士们都心有不甘,但军令如山,还是立刻遵循号令,避开了贺拔延的锋芒,转而冲向防御更为薄弱的西面营区,继续制造混乱。 几乎就在同时。 赫连英在仅存的两名亲兵护卫下。 惊魂未定地撞上了另一支队伍。 为首一人,脸色蜡黄,不断咳嗽。 正是强撑着病体的贺拔建。 “镇东将军……咳咳!您无恙否?” 赫连英死里逃生,心脏还在狂跳,看到贺拔建这副明显是抱病驰援的模样,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感激和好感。 “无恙!多亏小将军来得及时!” “若非你兄弟二人及时相救,我命休矣啊!” “也不知这带兵的南蛮将领到底是何方神圣?” “用兵如此刁钻悍勇,其麾下骑兵更是强悍至极!” “我麾下五百亲兵皆是百战锐士,竟一个照面就被击溃!” 贺拔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咳了两声才艰难答道:“回将军,若末将所料不差,此番领兵袭营的,十有八九便是那陈靖之!” “是他?听闻此人不过十六七岁!竟有如此能耐!?” 赫连英眼睛猛地瞪圆了。 虽然他早就在军报中听过这个名字。 但哪里能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厉害? “将军……” 贺拔建刚想再说什么。 他身边的一名亲兵突然惊叫起来。 “少将军!您快看!二公子他……他带着人马追过去了!” “什么!?” 贺拔建猛地转头。 气得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来。 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这个蠢货!糊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