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万安戍军寨外。
“吁——!”
急促的马蹄声在寨门前骤然停歇,高烈勒住躁动不安的黄骠马,眉头拧成了铁疙瘩,身后的高忠和五百甲士也陆续赶到,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
但对于他们的到来。
军寨内却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反而寨门大开,安静得出奇。
“人呢?万安戍的人都死绝了吗!?”
高烈的声音如同炸雷。
最终却只有一个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那须发皆白的样子,估计得七十往上了。
“嗯……哦!是高将军啊!寨子里……寨子里能走动的,晌午前就……就被陈小郎君派回来的人叫走了!”
“叫走了?叫到哪里去了?”
高忠催马上前,语气中透着一股急切。
“说是……都去西边石竹谷帮……帮忙去了!”
“帮忙?混账!”
高烈心中怒火更甚。
“若真是胡人入侵!那也该是派人紧急向唐城求救才是!让万安戍这帮百姓去给他帮忙?他陈靖之是疯了还是傻了!?”
“不……不是!”
老人家看到高烈错会了意,立马就急了。
“是陈小郎君带人在石竹谷打了大胜仗!杀了好多好多胡狗!东西多到搬不完!人手不够!这才叫寨子里的人都去帮忙!”
高忠闻言伸长了脖子。
随即嘴角隐隐勾起,扭头看向了身旁的高烈。
而高烈在脸色一阵变换过后。
继续问道:“石竹谷在哪边?”
“西边!往西二十里就是!”
“驾——!”
高烈不再有半分犹豫,猛地一夹马腹,黄骠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高忠紧随其后,五百甲士面面相觑,也只能咬紧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继续跟上。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沉下来。
但随着他们的前行。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却越来越浓重,越来越刺鼻。
终于,石竹谷到了。
而眼前的景象。
却让疾驰而至的高烈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死死勒住缰绳,当场僵在了原地!
无数火把将山谷内映照得如同白昼。
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战场上穿梭忙碌着。
堆积成山的胡人兵甲!
满山遍野的胡人尸体!
筑成京观的胡人首级!
以及那数以百计的胡人战马!
“这……这……”
高烈端坐在马背上,惊得是目瞪口呆,手中的缰绳脱落都不自知,他张了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吐不出来。
紧随其后赶到的高忠和五百甲士。
也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立在谷口。
一个个张大了嘴。
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就在这时,谷口忙碌的人群中分开一条通道,脸上带着疲惫却眼神清亮的陈靖之,在陈伯坚、李兴赐、陈邈元等人的簇拥下,快步迎了上来。
“卑职陈靖之,参见高将军!少将军!”
高烈猛地回过神。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
才艰难地挤出一句。
“陈……陈靖之!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做到的!?”
不等陈靖之回答。
刚刚返回的李兴赐却已按捺不住激动。
扯着嗓子大声抢白。
“将军!少将军!你们是没看见啊!胡狗五千多人马冲了过来啊!可咱靖哥神机妙算!早就在这烂泥地里布下了天罗地网!胡狗冲进来就陷住了!人挤人!马踩马!乱成一锅粥!被咱们像割麦子一样宰!”
“对对对!”
另一个脸上还带着血痕的老兵也满脸兴奋地插嘴。
“胡狗头子叫什么贺拔延!疯狗一样乱叫!重赏让人下马来冲!结果被咱杀得哭爹喊娘!要不是打到一半箭用光了!咱们还能杀更多!”
“可惜,我差点就干掉他了。”
陈邈元也瓮声瓮气地插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嘴角却是止不住的上扬。
“哈哈哈哈!好兄弟!好兄弟啊!”
高忠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翻身下马,几步冲到陈靖之面前,一把揽住他的脖颈,冲着他的胸口狠狠擂了几拳。
“你他娘的打仗不带我啊!”
“如此泼天大功!竟然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害得我差点跟老头子吵翻天!”
“不够意思!实在太不够意思了!”
陈靖之被高忠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无奈解释道:“兄弟我也就是猜他们会来,所以借着拉练的名义在这以备不测,岂料他们真的来了,此战实属侥幸。”
“侥幸?我咋就没你这么侥幸呢?”
高烈也翻身下马,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陈靖之。
“老子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恰在此时。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娘可怎么活啊!”
“爹!爹你醒醒啊!”
高烈收敛起了笑容,严肃地问道:“靖之,此战我军伤亡如何?”
在他看来。
这一仗就算陈靖之胜了。
那也必定是惨胜。
但陈靖之给出的答案却让他大吃一惊。
“禀将军!此役我宁远、万安二营将士,阵亡三十三人!重伤十九人!轻伤六十三人!共计伤亡一百一十五人!”
“多少?你说多少!?”
高烈以为自己听错了,声音陡然拔高。
直到陈靖之重复了一遍。
他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以一千步卒硬撼五千胡骑!
斩首一千六百三十七级!
自身仅仅阵亡三十三人?
“三十三……三十三……”
高烈喃喃地重复着这个数字,目光扫过眼前热闹非凡的战场,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然爆发了出来。
“好!好!好一个陈靖之!好一个宁远校尉!”
虽然这份泼天的战功是陈靖之打下的。
但也是他高烈慧眼识珠、破格提拔的结果!
四舍五入,这功劳也有他高烈的一份!
升官封爵!指日可待!
“来人!”
高烈意气风发,大手一挥。
“所有缴获!包括战马!连同阵亡将士遗骸、伤员!即刻装车!拔营!返回万安戍!今夜全军大庆!再派快马向唐城报捷!晓谕全城!”
“吼——!!!”
震天的欢呼声再次响彻石竹谷。
但陈靖之却有些疑惑。
“将军,卑职不是派了人马两次报捷吗?此时全城都应该知道了呀?”
“啊?有吗?”
高烈眨了眨眼睛。
直到一个亲兵跑到他耳边嘟囔了几句。
他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啊!咳咳!这个……你是派了人马两次报捷,但唐城的老百姓们不信啊,还得本将军派自己的亲兵去才行!”
“将军说的是!”
陈靖之拱了拱手,没有多想。
但高烈却尬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随后一把拉过刚才那个亲兵,低声道:“赶紧把那倒霉孩子放了,顺便赔他十两银子,让他别说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