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绵,足足下了七日。
回万安戍探亲的计划被彻底搁置,日常训练也被困在营房里,上千号人憋得发慌,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焦躁。
终于,七天后清晨,乌云散尽,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
但坏消息是——官道彻底毁了!
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到小腿肚。
别说车马难行,就连人走路都异常艰难。
无奈又等了三天,虽然官道上依旧泥泞不堪,但至少表层被晒得略微发硬,勉强可以支撑人步行了。
“弟兄们!管不了那么多了!就当是练练筋骨!回家!”
“回家!!!”
陈伯坚站在泥泞的营门口振臂高呼。
万安戍的老兵们也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思乡之情冲淡了行路的艰难。
陈靖之也下了马,与士卒同行,原本大半日的路程,在泥泞中跋涉了一天半,当熟悉的万安戍土黄色寨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疲惫的队伍爆发出巨大的欢呼。
“是校尉!是校尉他们回来了!”
“快开寨门!快!”
两营将士还未抵达,寨门就轰然洞开。
早已得到消息的乡亲们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
当看到自家子弟安然归来,尤其是看到队伍后面那几辆大车上堆积如山的钱粮布帛时,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整个戍所!
“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素娥紧紧抓住儿子的手。
看着他明显壮硕的体格和沾染泥点的校尉铁甲。
眼含热泪,笑得合不拢嘴。
“媳妇!你倒是看看我呀!”
“去去去!你个臭老爷们有什么好看的!”
陈伯坚也想凑过来。
却被李素娥嫌弃地推开了。
拉着陈靖之就走。
“靖之饿了吧?娘给你做饭去!”
这一夜,万安戍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家家户户拿出最好的食物,浊酒飘香,盛情款待归来的将士,哪怕是人生地不熟的新兵,也得到了自己人的待遇。
借着这热烈的气氛。
陈靖之当众宣读了朝廷的嘉奖令。
将丰厚的钱粮布帛分发到每一位有功将士手中。
直到此时。
众人方才惊觉。
当初被带出去的五百兵丁。
除了少数重伤留治的。
竟几乎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这近乎奇迹的战绩。
再次点燃了全场的狂热!
“郎君威武——!!!”
狂欢持续到深夜。
然而,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陈靖之已披挂整齐,立于校场点将台上,下方宁远、晚安两营将士肃立,不少人脸上还带着宿醉的微红,但眼神已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弟兄们!探亲已毕!赏赐已发!”
“然战事未休!强敌环伺!岂容懈怠?”
“万安戍乃我等根基,据报有小股胡骑曾出没于西边山林!”
“故此次拉练,目标——石竹谷!为期五日!”
“一则锤炼山地行军、布防、协同!”
“二则实地勘察西面通道,熟悉地形,以备不测!”
“若有胡骑欲绕道袭扰我戍所,石竹谷乃必经之路!明白了吗!?”
“吼——!!!”千人的怒吼声震四野,带着凛然的杀意。
石竹谷,位于万安戍军寨以西二十里。
两侧山丘不高,却怪石嶙峋,更遍布着密密麻麻、韧性极强的毛竹林。谷底相对平坦,可容大队人马通过,直通早已化为焦土的宁远戍。
当天下午。
部队就在石竹谷东口外的平坦地带扎下营盘。
艰苦的训练旋即展开。
“鸳鸯阵!变!”
“狼筅手掩护!钩镰枪手前出!注意配合!”
“弩手!占据东侧制高点!三段击准备——放!”
就这样一连过了五日,新兵们进步显著,与老兵的磨合也达到了一定的预期,就是可怜山谷间的通道,被上千人来回踩踏得一片狼藉。
纵使这几日不下雨。
也是泥泞不堪。
而部队携带的粮草。
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
第五日傍晚,残阳如血。
陈靖之正站在营地边缘一块较高的岩石上远眺。
李兴赐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轻松。
“靖哥,粮草不够了,干粮只够明早一顿,该拔营了吧?”
“嗯。”
陈靖之略加思索便点了点头。
“让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卯时拔营,回唐城。”
“好嘞!”李兴赐应了一声,正欲转身离去。
“等等!”
陈靖之突然又把他叫住了。
“你是负责斥候队的,今夜不可懈怠,岗哨如故!”
“啊?靖哥,有必要吗?”
李兴赐有些腻歪地挠了挠脑袋,这些天他总感觉陈靖之疑神疑鬼的,斥候动不动就是前出二三十里,把人累个半死,现在拉练都结束了,还要折腾人啊?
但看着陈靖之那斜过来的眼神。
他还是很果断地认怂了。
“好嘞!我这就去传令!”
………………………………
与此同时。
石竹谷往西约四十里外的一片荒原上。
五千北夏胡骑已然集结完毕!
厉锋将军石金虎,端坐在一匹格外雄壮的黑色战马上,面容冷硬如铁,他望着东方的那片山丘,沉声问道:“斥候回报如何?”
恰巧一名斥候飞驰而至,滚鞍下马。
“禀将军!前方二十里进入山地,已探明一条隐秘小径,可避开南蛮主要哨卡,直插万安戍西侧!小径尽头即为石竹谷!”
“石竹谷……”
石金虎正咀嚼着这个名字。
却不料身旁的贺拔延竟越俎代庖。
大声喊道:“那还等什么?全军开拔!连夜穿过石竹谷!明早踏平万安戍!鸡犬不留!所得财货女子!尽归儿郎们所有!”
石金虎冷冷地瞥了贺拔延一眼。
那目光让躁动的骑兵们瞬间噤声。
他转向斥候,沉声问:“谷内情况如何?可有南蛮军踪迹?”
这才是石金虎最关心的。
斥候连忙补充:“回将军!白日我等冒险抵近侦察,发现谷中确有大队南蛮官兵扎营痕迹!营盘颇大,约千人规模,似在操练!”
“有南蛮官兵?”
贺拔延眼中精光爆射!
千人规模?在石竹谷操练?
时间如此凑巧?莫非是陈靖之?
“可知是何旗号?主将是谁?”
“南蛮亦有斥候,我等不敢靠近,未能辨清旗号。”
“不知道?”贺拔延一脸失望和暴怒。
石金虎却是看着石竹谷方向,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如果能趁夜突袭,完全有机会吃掉这伙南蛮官兵。
风险虽有,但收益巨大!
不管是谁的部下。
自己五千铁骑难道还拿他不下吗?
“全军听令!”
心中打定主意。
石金虎猛地抽出腰间雪亮的胡刀。
刀锋直指石竹谷方向。
“人衔枚!马裹蹄!加速前进!务必于今夜子时之前,抵达石竹谷西口!若南蛮尚在谷中,天明时分,全军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