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色浓稠如墨。
宁远、万安两营大部分将士都已早早地休息。
但在石竹谷深处,几道黑影却一闪而过。
“娘的!这鬼差事!冻死老子了!”
一名斥候队的新兵忍不住低声抱怨。
然后赶紧喝了一口水囊中还算温热的松针水。
身旁的另一个新兵则是裹紧了单衣。
眼皮半耷拉着接茬。
“就是,郎君也忒小心了些,这都五天了,连根毛都没见着,我看他就是瞎折腾,难不成大晚上还能有胡人跑着鬼地方来?”
“你说谁瞎折腾?”
李兴赐猫着腰,带着几个老兵。
突然从一丛茂密的毛竹后钻了出来。
“老子一个队正都陪你们守夜了,你们在这抱怨不说,还敢在背后编排靖哥?我看你们是吃不了战兵营的苦!趁早给老子滚回去推板车!”
几个斥候队的新兵被骂得面红耳赤,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一刻钟后,李兴赐才算放过了他们。
“都给老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
李兴赐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欲走。
但就在这时!
一阵低沉、压抑,却又连绵不绝的嗡鸣声,隐隐从石竹谷西口传来,李兴赐的脚步瞬间钉死在地上,他猛地侧过头,瞳孔微缩。
这种动静他不久前就遇到过。
一次是在往兴隆浦转运的官道上。
而另一次,是在清风荡……
“走!都跟上!别出声!”
李兴赐不敢怠慢。
立刻点齐身边的斥候。
隐藏在乱石毛竹中,往西口摸了过去。
没过多久,一片巨大的、蠕动的阴影,在月光的边缘显现出来,而得益于陈靖之在军中强制士卒饮用松针水,所有人都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
那是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和战马的轮廓!
“胡……唔!”
一名新兵忍不住当场惊呼。
却被李兴赐死死捂住。
“你们不是说靖哥瞎折腾吗?”
几名新兵闻言羞愧得无地自容。
但李兴赐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
赶紧下达了命令。
“现在给你们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老子带人在这守着,你们赶紧抄近路回去告诉靖哥,至少四千胡骑已至石竹谷西口!就在眼前了!要快!”
“是!队正!”
………………………………
“郎君!郎君!”
当报信的斥候赶到陈靖之营帐时,他本人并未安寝,而是和衣躺在行军床上假寐,一听到帐外的呼喊,几乎是瞬间弹身而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
“何事惊慌!?”
“胡……胡狗!四五千的胡狗!”
几个新人斥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不容易才把消息给说清楚。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然而,在这足以让常人肝胆俱裂的噩耗前,陈靖之紧绷的身子反而松了下来,就好像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真的来了吗……”
顿了顿,陈靖之又问道。
“你们队正呢?李兴赐在哪?”
“队正带人留在西口,盯着那群胡狗呢!”
陈靖之默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胡人继续深入石竹谷。
这时候应该有新的斥候来禀报了。
这样看来。
他们应当是准备在西口外修整一晚。
明早发动突袭!
“传我命令!速召两营队正以上军官前来议事!同时唤醒两营的弟兄!校场集结!注意动静不要太大!今夜敢有喧哗者,斩!”
陈靖之一声令下。
帐外的传令兵立刻行动了起来。
刚刚陷入深度睡眠的士卒们被粗暴地摇醒。
一个个睡眼惺忪,一脸茫然。
“噤声!衔枚!校场集结!违令者斩!”
木条被强行塞入口中,苦涩的木屑味弥漫开来,士兵们在伍长、什长低沉急促的呵斥下,强压着惊疑,迅速向校场汇聚。
直到陈靖之一身戎装地出现。
他们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斥候急报!北夏数千胡骑已至石竹谷西口!距我等不足二十里!”
尽管口中提前咬着木条。
但这个消息依旧引发了大规模骚动。
“怕了!?”
陈靖之猛地拔高声音,在黑夜中如同惊雷炸响。
“看看你们身后!往东二十里是什么地方?是我们万安戍!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父母妻儿!胡狗此来!就是要屠我万安戍!像他们对宁远戍做的那样!鸡犬不留!”
此言一出。
万安戍本地出身的那些老兵立刻红了眼睛。
粗重的喘息声在队列中响起。
“身后无路!唯有死战!我万安戍子弟——出列!”
陈靖之振臂一呼。
五百老卒立刻自觉站到了阵列前方。
“我亦为万安戍子弟!此战当仁不让!愿与诸位一同进入山谷列阵!死战不退!”
生死关头,陈伯坚也是须发皆张。
坚定地站在了儿子的身旁。
“还有我!我父子二人俱在于此!愿与诸位弟兄共存亡!”
父子二人的表态让所有人动容。
就连原本面色惨白的新兵们都感到热血上涌。
陈靖之见状微微点头,随即继续下令。
“孟敖、林聪!令你二人连夜率队拆除营盘!制作拒马!”
“领命!”
“陈勇、李敢!令你二人各率新兵二百五十人!登上两侧山丘!依托乱石、毛竹为掩体!弩手前出!弓手压阵!听我号令!攒射胡狗!”
“领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下发下去。
宁远、万安二营的士卒们迅速行动了起来……
黎明时分。
石竹谷西口外那片阴影,终于在晨曦中彻底显露出全貌,五千北夏铁骑,刀枪如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谷外的荒原。
“出发!直取南蛮营地!”
“吼——!”
随着石金虎的一声令下。
五千骑兵一齐涌入了石竹谷。
而当他半路遭遇陈靖之所布下的防御阵型时,他先是心中一惊,但随即厚厚的嘴唇猛地向下一撇,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哈哈!南蛮不知兵啊!”
“区区五百之众排成一字!”
“如此单薄的阵型!如何能阻挡我五千铁骑?”
而他身旁一人则死死盯着对面军阵中的营旗。
以及其下那抹熟悉的白袍身影。
“宁远营……陈靖之!”
贺拔延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大喊道。
“大夏的儿郎们!谁能为我取下南蛮贼首的人头!我贺拔延赏黄金五十两!白银五百两!牛羊各百头!给我杀——!!!”
“吼——!!!”
厚重的奖赏瞬间点燃了胡人的凶性!
这是足以让最底层的牧民一跃成为部落头人的泼天富贵!
贪婪彻底压倒了纪律和对那单薄阵线本能的谨慎。
“杀啊!”
“那贼首的人头是我的!”
甚至不等石金虎下令。
五千胡骑就争先恐后地朝着谷口那道单薄的防线冲去。
对此,石金虎眉头微皱,但看着前方那单薄得可怜的防线,再看着己方如山崩海啸般的冲锋气势。
他终究没有阻拦,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这仗怎么输?
倒不如给儿郎们一个发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