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靖之几乎是被众人七手八脚抬下马的。
要不是夜锋已经熟悉了他们。
非得踹飞几个不可。
“快!快看看伤得如何了!”
“别慌别慌!死不了的!”
陈靖之轻笑着安抚了众人几句,随即站定身子,猛地反手向后,五指用力攥住了那支深深钉入后背的箭杆。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刚好站在他背后李兴赐更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靖之!不可!”陈伯坚急吼。
然而,预料中鲜血狂喷的景象并未出现,陈靖之随手将那支滴血未沾的箭矢丢在了地上,而后解开身上的白袍,露出了其下的熟牛皮软甲,以及那面带着窟窿的护心镜。
“护……护心镜?”
李兴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邈元也是狠狠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我的老天爷!原来钉在这上面了!”
短暂的死寂后。
河滩上猛地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陈伯坚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上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陈靖之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但恰在这时。
一阵略显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看去。
原来是高忠。
他带着十几名亲兵士从对岸涉水而来。
脸色极其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万安营的欢呼声几乎是瞬间就平息了下来,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毕竟对于他和陈靖之的赌约,万安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少将军!”
陈伯坚心头一紧。
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
挡在儿子身前。
旁边的李兴赐和陈邈元也收敛了笑容。
警惕地看着高忠。
但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高忠有些复杂地环视一周后,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陈靖之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高某有负所托!致使一名胡人百夫长突围而走!特来请罪!”
此言一出。
万安营这边许多人都露出了不满之色。
你们几百号人堵着都能把对面头头放跑了。
还说自己是什么精锐?
啊呸!
陈靖之也感到有点可惜,但却选择抬了抬手,止住了周围的指指点点,跑掉一个百夫长虽然可惜,但战场瞬息万变,也并非不可接受。
“少将军,不过跑掉一百夫长,何必如此?”
“非是寻常百夫长!”
高忠的头更低了。
“高某无能!刚刚提审俘虏方才知道,放跑的那人……乃是北夏镇南将军贺拔武都的次子!贺拔延!”
此言一出。
万安营这边顿时一片哗然!
贺拔武都!
北夏镇南将军!
此番襄州战场的北夏副帅!
他的儿子跑掉了!?
“嗨呀!那可是好大一条鱼啊!”
“煮熟的鸭子啊!就这么飞了!我勒个去!”
“军功!泼天的军功啊!怎么就这么没了呢!?”
巨大的落差感让万安营上下捶胸顿足,不少人看向高忠的目光,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指责甚至怨恨,就连向来沉稳的陈伯坚都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锁。
高忠也是极为自责。
但就在这汹涌的怨气即将爆发之际。
“肃静!”
陈靖之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稍安勿躁!”
“贺拔延身份战前无人知晓!此乃天意弄人!非战之罪!”
“再者!贺拔延身为贺拔武都之子!其身边必有死士护卫!纵使我们在对岸堵截!也万难留下此人!岂能苛责少将军?
高忠猛地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陈靖之。
他万万没想到。
对方竟会顶着全营的不满为他开脱!
陈靖之这时也迎着他的目光。
微微颔首,眼神坦荡。
“陈……陈兄!高某此前多有得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屡次出言不逊!今日方知陈兄胸襟气度、武略胆识皆远胜于我!高某心服口服!”
高忠哽咽着直起身来。
脸上带着一种决绝的坦然。
“赌约既定!高某绝不食言!此战之后!高某即刻卸去校尉之职!自请归于陈兄帐下!牵马坠蹬!任凭驱驰!绝无怨言!”
说罢。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注视下。
高忠竟真的大步走向陈靖之的坐骑夜锋。
伸手抓住了马镫。
然后侧身让开。
示意陈靖之上马。
“少将军!”
高忠的亲兵们失声惊呼,万安营这边也瞬间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陈靖之身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兴赐甚至还推了他一把。
“喂!靖哥!快去啊!”
“邈元!给我堵住他这张臭嘴!”
“好嘞。”
陈靖之狠狠瞪了一下这个活宝,陈邈元闻言一把捂住李兴赐的嘴,把他拖到了后面,随后陈靖之不再言语,大步朝着高忠走去。
“靖之!”
陈伯坚见状心头一紧。
高忠此举虽是履行赌约,却也等同于将自己的儿子架在火上烤,真要让他牵马坠蹬,高烈的脸面往哪搁?日后岂能善罢甘休?
只是他这番担心却是多虑了。
陈靖之可不是什么年轻气盛的家伙。
他知道轻重。
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
陈靖之伸出手,没有去攀马鞍。
而是稳稳地握住了高忠那只抓着马镫的手!
“少将军,赌约不过戏言尔,岂能当真?”
“可是……”
高忠还想说些什么。
陈靖之却是转身对着所有人说道。
“沙场成败,皆系天时地利人和,非一人之功过!”
“今日清风荡大捷,焚敌上百,缴获无算,全赖高校尉率部堵截,浴血奋战,与我万安营将士齐心合力,方成此功!缺一不可!”
“此战两营将士共诛胡虏!”
“已是同生共死的袍泽兄弟!”
“陈某岂能以一时戏言,折辱手足?”
“惟愿我等从今往后,携手并肩!”
“共御外侮!天地可鉴!”
陈靖之的话语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万安营众人方才还因高忠麾下放跑大鱼而心生怨怼,此刻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涌上心头。
高忠更是浑身剧震!
“好……好!”
他猛地举起与陈靖之紧握的双手。
“从今日起!我二人便是兄弟!生死与共!荣辱同担!凡我麾下!见你如见我高忠!唐城上下若有不开眼的敢得罪我兄弟!尽管报我高忠的名字!”
高忠说罢,环视四周。
目光扫过自己那些还有些发懵的亲兵。
厉声道:“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高忠的亲兵们如梦初醒,齐声应和!
“好——!”
“郎君威武!少将军豪气!”
“都是少年英雄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喝彩,原本泾渭分明的两波人马开始混杂在一起,互相帮忙收敛同袍遗体,捆缚俘虏,整理缴获。
“兄弟都加把劲!收拾好东西咱们回唐城!”
“好——!回去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