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
唐城西北方向的一处隐秘洼地。
突兀地散落着二十余座灰扑扑的毡帐。
宣示着北夏人的占领。
其中最大的那座毡帐外,一个北夏百夫长装束的年轻人正在那里活动着筋骨,手中镶嵌着绿松石的精致胡刀被他耍上下翻飞,带起一阵寒光。
“呼!痛快!”
贺拔延收刀入鞘,额头微汗。
“二郎!该用早膳了!”
恰在此时,同行的另一名百夫长若干达走了过来,四十许年纪,脸上刻着风霜,神态恭敬中带着长辈的关切。
“好嘞达叔。”
贺拔延笑着应道,随他走去。
“达叔,这几日袭扰都无甚意思,不如再找个军寨打打?”
“二郎,立功心切是好事。只是……还需谨慎。”
若干达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前些时日,叱利金率队直冲南蛮车阵,结果不但死伤过半,就连自己都被生擒,必须引以为鉴,厉锋将军增兵,并严令我等至少两队合力方可袭扰,就是为了……”
“叱利金?”
贺拔延嗤笑打断道。
“叱利金?那莽夫骑射不行,带兵更不行,当时要是我带兵,岂会像他那般愚蠢?定能敲开南蛮的乌龟壳,给我父亲一个惊喜,就像前日在宁远戍那样!”
说到这里。
贺拔延嘴角勾起了一抹残忍的微笑。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令人愉悦的惨叫声。
但突然!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
一支箭狠狠钉在贺拔延身前的空地上!
整个营地瞬间死寂,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然后瞬间发现了敌人的身影。
没办法,那一袭白袍实在是太扎眼了。
骑在神骏的黑马上好似乌云托月。
想看不到都不行。
“南蛮?好大的胆子!”
贺拔延大怒起身。
却不料第二箭接踵而至!快如闪电!一名刚刚起身的手下喉咙瞬间被洞穿,哼都没哼一声便仰面栽倒!
“胡狗!爷爷在此!”
“混账!”
贺拔延勃然大怒。
“上马!给我抓住他!老子要扒了他的皮!”
“二郎不可!”若干达脸色剧变,一把拉住了贺拔延的手臂。“此人单骑挑衅!必然有诈!恐是诱兵之计!不可追击啊!”
“达叔!区区一个南蛮!片刻就能拿下!都给我追!”
贺拔延哪里听得进去。
一把甩开若干达的手,翻身上马。
两百胡骑见状紧跟其后。
瞬间卷起漫天烟尘。
朝着那道白袍身影疾驰而去。
贺拔延一马当先,双目死死盯着前方的目标,他胯下是父亲赐予的西域良驹,速度极快,自信很快就能追上。
但事实却出乎了他的预料。
那人身上比他少了一副铁甲。
再加上胯下战马也是良驹。
以至于他短时间内竟然追不上。
“啊!给我放箭!杀了他!”
气急败坏之下,贺拔延放弃了生擒对方的想法,直接下令放箭,但在颠簸的马背上,射程和准头都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几阵箭雨过去。
不但没能摸到对方的屁股。
反倒被对方回身对射。
接连造成死伤。
“噗!”
一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儿郎被一箭封喉。
“啊!”
又一个儿郎肩胛中箭落马。
结果竟死在了自己人的马蹄之下。
“啊!气煞我也!这人到底是谁!?”
这人当然是前来诱敌的陈靖之!
就在贺拔延无能狂怒的时候。
他再度回身一箭,干掉了一名胡人骑兵。
这倒不一定是他的骑射胜过对方,主要对方足有两百余骑,又高速往自己这边移动,他的命中率自然远高于对方。
但他也始终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双眼在警惕追兵的同时。
也时不时观测前路。
生怕自己一个马失前蹄。
交代在了这里。
就这样,一场紧张刺激的追逐持续了近半个时辰,双方都可谓人马俱疲,速度明显降低了下来,但陈靖之毫发无伤,贺拔延手下却先后死伤了二十余人。
这让他气得几乎吐血。
“该死的南蛮!有种停下来决一死战!”
“二郎!不能再追了!”
若干达拍马赶到贺拔延身边。
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焦虑。
“儿郎们死伤惨重!士气已堕!这南蛮分明是在消耗我们!前面地形渐趋复杂!恐有埋伏!你就听老奴一言!速速撤兵吧!”
贺拔延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着陈靖之逐渐远去的身影。
一口钢牙几欲咬碎。
但看了看身后疲态尽显、面露惊惧之色的手下。
终究是猛地一勒缰绳。
“停下!整队!”
此言一出,幸存的胡人骑兵如蒙大赦,纷纷勒马,个个气喘吁吁,他们实在是追怕了,要不是贺拔延之前死活不松口,他们早就放弃了。
“一定要搞清楚这人是谁!不杀了他难消我心头之恨!走!”
最后放了一句狠话。
贺拔延艰难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然而!就在此时!
咻——!
又是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恰好射中了贺拔延头顶的盔缨!
“尔等胡狗!胆小如鼠!休想逃跑!纳命来!”
原来是陈靖之发现他们想逃,于是立刻折返回来放箭勾引,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甚至再度打马上前,又一箭射杀了一个胡人骑兵。
“啊!南蛮狗贼!我贺拔延不杀你!誓不为人!!!”
受此刺激。
贺拔延立刻纵马上前。
愤恨之下,手中硬弓已然被他拉到极限。
陈靖之见状立刻打马后撤。
但后背传来的那股力道。
却让他猛地脸色一变。
“太好了!追上去杀了他!”
贺拔延眼看一箭命中,瞬间大喜过望,立刻追杀上去,其他胡人见状也是倍受鼓舞,狞笑着再次策动战马,紧随其后。
唯独若干达面露迟疑之色。
但他也只能紧跟上去。
这一次的追逐更加疯狂,贺拔延不顾一切地催马狂奔,不知不觉间,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河流,水流在拐弯处变得平缓,形成一片开阔的浅滩。
陈靖之毫不犹豫地纵马渡河。
身形很快消失在了对岸的芦苇丛中。
“二郎快停下!此地芦苇茂密!必有伏兵啊!”
若干达见状急得大喊。
连声音都变了调。
但贺拔延却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有伏兵又如何?这浅滩水深不过膝!南蛮焉能留得住我?儿郎们给我追!拿下他我重重有赏!”
说完,贺拔延带着大部分手下纵马渡河。
唯独若干达留在原地,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随即看向身边十几个相处多年的老卒。
咬牙道:“贺拔家的儿郎!保护二郎!跟上!驾!”
若干达别无选择。
只能催动战马。
带着最忠诚的十几名亲卫。
追随着贺拔延,一同踏入了前方的清风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