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唐城外的营区却已人声鼎沸。
“来来来!押陈小郎君赢,一赔三!押少将军赢,一赔一!买定离手啊!”
短短一天的时间。
陈靖之和高忠对赌的事情就已经在军中传开了。
尽管其中细节并没有被泄露出去,外界只知道他们赌的是今日陈靖之能否重创胡人,但那赌注却是实打实地传开了。
谁输了谁就给对方牵马坠蹬!
这可是惊天大瓜!
于是有些人敏锐地发现了商机。
连夜开好了盘口。
“三十钱!压少将军!那陈小郎君运气再好!也不是每次都成的!”
一个大胡子老卒挤到前面。
将铜钱重重拍在代表高忠的那一边。
但旁边两个年轻人就不乐意了。
“老张头你懂个屁!那陈小郎君在官道上那一仗打得多漂亮?全靠运气?要是没把握他敢打赌吗?我押陈小郎君!五十钱!”
“就是!陈小郎君肯定有后手!我也押陈小郎君!”
“哼!我看你们是昏了头了!押少将军!稳赢!”
“放屁!押陈小郎君!富贵险中求!”
两派人马吵吵嚷嚷。
争得面红耳赤。
口水仗打得比真刀真枪还热闹。
但就在他们吵得热火朝天的同时,西门外的官道上,两支泾渭分明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正是陈靖之的万安营,以及高忠麾下的五百甲士。
陈靖之端坐于马背之上。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轻便的熟牛皮软甲。
防护有限,却胜在轻便。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
是他在软甲之外。
赫然披上了一袭宽大的白袍!
“哈哈哈哈!”
一道毫不掩饰的嗤笑声响起,高忠一身锃亮的铁甲,腰悬佩刀,在一众同样披坚执锐的甲士簇拥下,显得威风凛凛。
“陈靖之!好威风!好气派啊!”
"你穿这一身是打算去给胡人唱大戏?还是去给胡人当靶子?
“果然是艺高人胆大啊!高某佩服!佩服啊!”
他身后的甲士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万安营这边顿时骚动,不少人对着高忠怒目而视,伤势未愈的陈邈元紧握长枪,几乎要冲出来。
好在陈靖之及时抬手。
止住了身后的骚动。
“卑职为了诱敌特地穿得显眼些,倒是让少将军见笑了,只是……临行前,卑职尚有一问,还望少将军如实作答。”
“问!”高忠抬头看着马上的陈靖之,语气颇为不耐。
“此战凶险,伏击全赖少将军配合,卑职此去诱敌,少将军当真会全力配合?而不会因你我私怨,故意贻误战机?”
“陈靖之!你敢如此辱我!?”
高忠的脸色瞬间涨红,如同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我高某堂堂丈夫!行的端坐的正!岂会因私废公!行此龌龊小人行径?今日伏击!我高忠及麾下五百儿郎必当竭尽全力!若有半分懈怠!敢叫苍天为证!日后必不得善终!”
他这番指天誓日的怒吼。
倒是真显出几分将门子弟的血性。
也让陈靖之不由得对他敬重了几分。
“少将军高义!有您这句话卑职就放心了!”
说完,他便纵马疾驰而去。
万安营五百兵丁也紧随其后。
只是高忠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白色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靴,心头那股憋屈和不平更甚,忍不住朝着那个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那匹夜锋早晚是我的!”
但骂归骂,他还是不敢耽搁。
立刻回头对着自己麾下厉声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跟上!别让那小子看扁了!”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上千步卒卷起漫天烟尘,在天色的掩护下,快速朝着西北方的白水河上游进发,最终赶在辰时之前抵达了目的地——清风荡。
这是陈靖之特地挑选的伏击点。
白水河在此处猛地拐了一个近乎环形的大弯。
几乎将一小片陆地完全包围。
水流也因此变得异常平缓。
大量泥沙淤积于此。
形成了一片开阔的浅滩。
人马皆可涉水而过。
河岸两侧,高达丈余的芦苇丛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秋风拂过,带起漫天的芦花,更添几分萧瑟与隐蔽。
“就是这里了。”
陈靖之一把勒住缰绳,对赶上来的高忠说道。
“少将军,此处便是伏击之地,我们两营分成几部隐藏在周围的芦苇丛中,务必藏好身形,收敛气息,听我号令行事。”
高忠没有立刻答话。
而是先在浅滩边缘来回走了几步。
然后眉头渐渐就皱了起来。
“陈靖之,你选的这地方……”
“藏兵是不错,两岸芦苇够高够密,藏个千把人绰绰有余。”
“可这河道水流平缓,人马皆可轻松渡过。”
“胡人骑兵若是被你引来,发现中了埋伏,他们打马就冲过河滩跑了,我们两条腿怎么追?难不成指望这些芦苇杆子能把胡人的马腿绊住?”
“到时候你这伏击岂不成了笑话?”
他的质疑不无道理。
伏击讲究的就是地利。
眼前这清风荡看起来确实留不住人。
但陈靖之却只是微微一笑。
指了指两岸这枯黄的芦苇丛。
“少将军勿忧,且听我细细道来……”
“什么?你!”
计划刚刚听到一半,高忠的瞳孔就猛地一缩,他看了看眼前这一望无际的芦苇丛,又看了看陈靖之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心中不由得发寒。
“就算如此!可你真能把胡人引来?”
“哈哈!且看卑职手段!”
陈靖之一声朗笑。
随即双腿一夹马腹。
夜锋长嘶一声,猛地踏入了眼前平缓的河水之中,溅起一阵晶莹的水花,一人一马很快就消失在了对岸的芦苇丛后。
高忠望着眼前的一幕。
眉头紧锁,脸上阴晴不定。
他依旧觉得陈靖之此去就是送死。
但不知不觉间。
心底竟浮现出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少将军,我们也该动身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高忠身边响起。
高忠回头一看。
原来是陈靖之的父亲陈伯坚。
看着对方脸上异常的平静与坦然。
他忍不住问道:“陈校尉,你就不拦着他?他可是你儿子,孤身犯险去诱胡人入围,这简直是九死……不!是十死无生!”
陈伯坚闻言有些复杂地笑了笑。
“拦?怎么拦?”
“这孩子主意太多,本事也太大。”
“我这个当爹的已经彻底管不住他了。”
说到这里,陈伯坚顿了顿,目光转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的芦苇丛,看到那被焚毁的宁远戍军寨,语气突然变得决绝。
“再说了……少将军!”
“宁远戍三千乡亲的尸骨未寒!”
“今日不豁出命去打疼那帮胡狗!”
“明日说不定这屠刀就会落在我等家小的头上!”
“到了这份上,不拼命……还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