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问清楚了!这些都是万安戍的兵丁!”
“万安戍?就是点燃云蒙山烽火的那群人?嗤——!”
公然嗤笑的这人,乃是一名神情倨傲、身材高大的戎装中年将领,看着万安营那整齐却古怪的队伍,尤其是那上百根绑在粮车两侧、枝杈横生的狼筅,这厮脸上的鄙夷溢于言表。
“点个烽火就认不清自己是谁了!不知所谓的东西!”
“我乃平野将军岳彬!自随州城而来替你们高将军护卫粮道!让开!”
话音刚落。
这岳彬手下的亲兵立刻上前。
粗暴地将挡在路中间的万安营兵士推开。
数以千计的甲士随即趾高气扬地从旁边通过。
扬起的尘土扑了万安营众人一脸。
轻蔑的哄笑声不绝于耳。
这让万安营上下很多人都是愤愤不平,陈伯坚也是怒火中烧,但身为校尉,人微言轻,也只能是咬牙维持着秩序。
“都给我稳住!列好队!继续走!别管闲言碎语!”
不过话虽如此。
但依旧止不住大伙在私底下谩骂。
“呸!什么东西!”
李兴赐狠狠啐了一口。
陈邈元也是双拳紧握,脸色气得通红。
唯独陈靖之始终神色如常。
“没马的东西,不用理会。”
“嗯???”
李兴赐露出迷茫之色。
“靖哥,什么叫没马的东西?”
“就是说他名义上是个将军,实际上连匹马都没有,没看到他刚才也是靠两条腿赶路吗?一看就是个不入流的东西。”
“噗——!”
反应过来的李兴赐捂嘴偷笑。
南楚受地理环境影响。
向来以水战见长,而马匹稀缺。
除了某些高官、王公贵族、精锐骑兵以及传令兵外。
大部分军官都是没有配备战马的。
所以陈靖之这话还真没有说错。
“不过靖哥,理是这个理,话可别到处乱说啊。”
“嗯,知道了。”
陈靖之当然知道。
这个段子要是传出去。
不知道会得罪多少人。
所以他也只是私底下吐槽罢了。
然而,尽管他们保持了克制,但这不代表别人也能保持克制,同属高烈麾下、正一起押运着军械的厉山营已然是怨气冲天。
连日来对万安营早晚操练噪音的不满。
此刻被岳彬的羞辱彻底点燃。
一股脑冲着万安营爆发了出来。
“听见没?平野将军都说你们是杂耍班子了!”
“还扛着那破竹子丢人现眼!天天叮叮当当吵得老子睡不好觉!”
“真当自己是能打仗的兵了?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就是!你们瞎练个啥玩意儿?害得我们也跟着被骂!”
“我看你们就是吃饱了撑的!胡人?胡人在哪儿呢?做你们的白日梦去吧!”
厉山营的兵丁故意加快脚步,似是羞于和他们同行,很快就冲到了前头,一路上各种污言秽语毫不遮掩,气得万安营的兵丁一个个是浑身发抖。
若不是陈伯坚竭力弹压呵斥。
指不定就有人冲上去主动开干了。
队伍在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沉默前行。
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车轮碾压路面的辘辘声。
每一个万安营的兵士都紧咬着牙关。
推着粮车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
“他们懂个屁!气死老子了!”
“就是!这北夏胡骑来去如风!万一真来了呢?就他们厉山营这松垮样!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赢!只能等死!”
“哼!到时候看谁哭爹喊娘!”
队伍蜿蜒前行。
官道两侧的地势开始变得起伏。
稀疏的树林和收割后裸露的田埂交替出现。
突然,一阵隐约的嘈杂声顺风传来。
起初还很微弱,像是夏末的蝉鸣被放大了数倍,混杂着模糊不清的呼喊,走在队伍最前方的陈伯坚猛地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立刻举手示意队伍暂停。
“什么声音?”
那嘈杂声迅速变大,变得清晰。
那分明是无数人惊恐的嘶喊声和奔逃声。
“溃兵!是厉山营的溃兵!”
一个眼尖的什长指着前方,声音陡然拔高。
只见官道的尽头,烟尘乍起!
之前还在肆意谩骂的厉山营兵丁。
此刻正沿着原路亡命奔逃而来!
“敌袭!是胡人!胡人真来了——!!!”
“不要慌!听我指挥!”
一声凄厉的尖叫刚刚响起,陈靖之就立刻爬上了一辆粮车,振臂一呼,迅速止住了万安营的骚乱!
“粮车结阵!各什长带人守住缺口!弓箭手居中策应!”
随着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发。
所有人都感觉找到了主心骨。
连日严酷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终于压倒了恐惧。
万安营的兵丁们如同条件反射般行动起来。
特意加固过的粮车迅速围绕队伍形成了圆阵,刀盾手堵住间隙,狼筅手遮蔽身形,长枪兵与镗钯手严阵以待。
此外还有着一队弓箭手居中待命。
随时准备进行远程打击。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
他们迎来的第一波冲击不是胡人骑兵。
而是厉山营的溃兵!
“前面有车阵!”
“大家快冲进去!”
“快让开!快让老子进去!”
这一变故让很多人都懵了。
甚至有些刀盾兵下意识地想把间隙让出来。
可这不是要命吗?
“冲击军阵者!格杀勿论!弓箭手!放!”
陈靖之脸色黑如锅底,咬牙下令朝这伙溃兵放箭,在一连射死射伤几十个倒霉蛋之后,终于迫使他们分开朝两侧逃窜。
而就在溃兵洪流被硬生生“劈开”的刹那。
一阵雷鸣般的声响就极速靠近。
正是追击而来的北夏胡骑!
他们身披铁甲,手持长槊。
胯下战马筋骨强健,鬃毛飞扬。
人数并不算极多。
目测大约百骑左右。
但此刻带来的压迫感。
却远超千军万马!
万安营的兵丁都是种了一辈子田的军户,哪里见过成建制骑兵冲锋的大场面?不少人被吓得脸色煞白,牙齿都止不住地打颤。
就连陈靖之自己都忍不住浑身紧绷。
但该做的他已经都做了。
剩下的事他也只能交给这些战友了。
“准备迎敌!!!”
“哈!!!”
五百人齐声大喝。
勉强提振了一下胆气。
而对面的百余骑也被这股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在百夫长的带领下。
立刻放弃了追击厉山营的溃兵。
径直朝着车阵冲击而来。
在他们看来,除了镇北边军的精锐重甲方阵,这些泥腿子们的阵型都是垃圾,只需要一个冲锋就能击溃,因此眼前这个车阵也一样。
但是这回……他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