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来来!满上满上!弟兄们辛苦了!清田这事干得漂亮啊!半个月就把整个戍的田全都清查完了!这第一碗先敬咱们自己!来!干!”
清田完毕后的庆功宴上。
几口大锅里翻滚着浓稠的肉粥。
意气风发的陈伯坚亲自给大家倒起了酒。
“敬咱自己!也敬陈校尉!”
“对对对!干!”
众人轰然响应,气氛热烈。
实在是不容易啊,这半个月来大家为了清田的事,那是熬红了眼、跑断了腿,这才把清田这块硬骨头给啃了下来。
陈伯坚端着个碗挨个敬酒。
就连身为晚辈的李兴赐、陈邈元都兴奋地喝了几大碗。
这次他们也没少出力。
一个出脑子负责登记造册。
一个出力气维持清田秩序。
当得起长辈的一碗酒。
然而酒过三巡,气氛却渐渐微妙起来,兴奋褪去,一个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浮上水面,成了压在众人心头的石头。
“老陈。”
孟敖借着酒意凑了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忧虑。
“田是清完了,界也划了,大伙都念着你的好,可桌上这好大一片肥肉怎么办?眼红的人可不少,一个分不好,咱们这半个月攒下的好名声,可就……”
他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上面堆着厚厚几本新造册的田亩簿子。
全是曾明那帮王八蛋搞得人家破人亡剩下的无主田地!
数量之多,令人咋舌!
而陈伯坚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眉头紧锁。
因为这正是他最头疼的事。
清田是立规矩。
得罪的主要是少数泼皮。
分田那可是真金白银的利益。
要分给谁?怎么分?
稍有不公,立刻就是千夫所指!
“这事得问郎君啊!欸?郎君人呢?”
也不知道是谁开了头,众人的目光立刻不约而同地搜索了起来,最终投向了蹲在角落里,正小口喝着粥的陈靖之。
“郎君!又到你出主意的时候了!”
“是啊!你在这蹲着干嘛?”
“你就赶紧开口吧!你怎么说咱们怎么干!”
清田的事名义上是以陈伯坚为主,但实际上牵头的始终是陈靖之,也因此现在一有问题,大家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
“嗯,办法早就有了,只是想等大家吃完了再说的。”
陈靖之放下碗。
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起身。
喧闹的场地立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八个字!按功授田!扶危济困!”
“首先,入伍子弟每人授上田五亩,清田期间,出人出力、表现卓著者,再授三亩,如此戍里近六十人的缺员想必也能解决了。”
“其次,家中田亩稀少,人口众多,实在难以为继,连糊口都成问题的乡亲,亦在分田之列,可视具体情况授薄田若干,确保其家人不至于冻饿而死。”
“至于偷奸耍滑、阻挠清田挨过板子、甚至心怀怨怼者?哼!等着吧!分完功勋之士与贫苦之家,若有剩余,再论!”
“好——!”
陈靖之的话还没说完。
就引发了一片叫好之声。
众人都觉得按照这三条落实下去事情就妥了。
唯独最关心儿子的陈伯坚却发现了不对劲。
“靖之!是不是还有什么难处?”
“当然有难处。”
陈靖之认真地点了点头。
“爹,我还有一条最重要的分田政策没说,明早公布,一定会有人搞事,所以一方面我们要做好弹压的准备,另一方面为了服众……咱们得吃点亏。”
“吃亏?吃什么亏?”
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听呢。
却发现陈靖之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
正是他爹陈伯坚……
………………………………
第二天一早。
军寨门口就排起了长龙。
都是家里有适龄男丁、又符合分田条件的军户。
大家争先恐后地前来报名入伍,原本近六十人的兵员缺额瞬间就不够用了,甚至有人为了抢最后一个入伍名额当场打了起来!
为什么?
就为了那实实在在的五亩上田!
陈校尉清田时的公正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那分田这事也必然是真的。
此时不抢?更待何时!
而那些清田时出过力的家庭,也纷纷派家中子弟前来询问,他们何时能分到属于自家的那三亩上田。
某些家里确实揭不开锅的军户,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带着阖家老小跪地,隔着老远朝着军寨方向连连磕头。
整个万安戍都因为分田的事躁动了起来。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喜笑颜开。
军寨深处,一间略显阴暗的屋子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九个在职多年的队正们在此齐聚一堂,个个脸色铁青,如同死了爹娘一般。
“按功授田?扶危济困?我呸!”
孙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
“老子在这万安戍当了十几年的队正!流血流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倒好!分田?连根毛都没有!全便宜了那些泥腿子!”
郑通也阴恻恻地接口。
“还不止呢!曾明在的时候虽然盘剥,可咱们手底下好歹有人使唤,田也有人‘帮着’种!现在那些泥腿子分到了田,谁还来给咱们种地?难道要老子亲自下田不成?”
在这两人的挑拨下。
其他七个队正也是纷纷开口骂道。
“陈伯坚这王八蛋是要绝我们的后路啊!”
“特么的!队正、校尉每月有俸禄,不得参与分田!伍长、什长家里有二十亩地以上的,也不参与分田!合着老子一亩地都分不上?”
“我呸!假清高!他不分!可他那宝贝儿子还有几个狗腿子都能分!凭什么我们不能分!”
几人越说越气。
负责牵头的孙魁见火候差不多了。
当场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
“哥几个!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陈伯坚刚当上几天校尉?就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得给他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万安戍离了我们这些老兄弟,他玩不转!”
于是翌日清晨。
以孙魁、郑通二人为首的九个队正。
就带着上百号人围住了军寨的议事厅。
其中不是对分田政策不满、觉得自己没捞够的兵油子。
就是贪心不足的泼皮无赖。
“陈伯坚!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兵!凭什么和新兵分一样多的田!”
“陈校尉!你处事不公!寒了兄弟们的心啊!”
乱哄哄的叫嚷声。
瞬间打破了军寨清晨的宁静。
引得了不少人的围观。
但陈伯坚却也丝毫不带怂的。
听到动静当即就出门一声大喝。
“怎么的!你们想造反!?”
仿佛是早有预料,孟敖、林聪等人,瞬间就领着近三十几个清田队的兵丁冲了出来,不但手拿兵刃,还都身披铁甲!
瞬间就把这帮家伙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孙魁、郑通不禁对视了一眼。
这情况……
怎么跟之前商量好的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