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寨大门外。
一张崭新的的告示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前人头攒动。
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军户。
“大伙都知道,我老陈奉崔参军的令当了咱万安戍的代校尉,负责补员和清田的事,办不好就要掉脑袋。咱们先办清田的事!曾明那——???”
刘老丈识得几个字。
因此被大伙拉过来宣读。
但刚念几句就念不下去了。
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扭。
这可把周围的军户们给急坏了。
“嘿!刘老丈!咋念到一半不念了?”
“是啊!后面呢?可急死我了!”
“大伙都等着听呢!”
无奈,刘老丈只得硬着头皮念了下去。
“咱们先办清田的事!曾明那……那狗日的这些年抢了大家伙多少地?大家心里都有本账!现在我老陈给大家三天时间。”
“凡是被曾明和他那些狗腿子强占过、骗走过、多量过田地的。”
“甭管是水浇地,还是旱地、山坡地。”
“赶紧的!拿着你家的老地契、田亩册子到军寨里头登记!”
“没有也可以去找证人来作证。”
“记住!就三天!往后就不作数了!”
听到这里。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这……这告示是这么写的!?
这也太……太直白了吧!?
跟平时那些绕来绕去的官文完全不一样啊!
但……真他娘的好懂啊!
“登记完了,咱就重新量地!”
刘老丈似乎也品出点味道来了,念得是越来越顺溜了。
“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个是我老陈的兄弟,他们会带着军寨的文书先生,一家家、一块块地去量!用官尺!保证公平!绝不用大小尺糊弄人!”
“啥?官尺?不用大小尺?”
有人难以置信地喊出了声。
大小尺。
那是曾明盘剥他们的惯用伎俩。
三亩地能给你量成五亩。
坑死人不偿命!
“对!官尺!就一把!”
刘老汉提高了音量,
“还有!要是你觉得量得不对,不服气!行!把你自家的尺子拿出来!当着大家伙的面,咱们一起量!量到大家都认账为止!量完了,当场钉桩子!写文书!你一份,军寨一份,送崔参军一份!白纸黑字,谁都赖不掉!”
“好——!!!”
短暂的寂静后。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公平!太公平了!
在以往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刘老丈还没念完。
“丈量的时候万一有了争执!别打架!也别憋着!到军寨来当堂对质!老陈我带着儿子给你们断!有证据的还地!没证据还想耍横霸占的?哼!军法伺候!曾明的脑袋还在那单挂着!刚好去给他做个伴!”
最后这句带着杀气的警告。
非但没有引起反感,反而让欢呼声更高了!
就该这样!
对付那些泼皮无赖,就得用狠的!
“太好了!”
“陈校尉仁义!”
“早该这么办了!”
无数饱受欺压的军户激动得热泪盈眶,根本不用催促,人群如潮水般散去,又如潮水般涌向军寨大门,争先恐后地去登记!
家里有地契的翻箱倒柜。
没有的赶紧拉着邻居作证。
原本计划三天的登记造册工作。
在军户们的热情配合下。
仅仅第二天傍晚就基本完成了!
效率之高。
让那些习惯了衙门拖沓做事的吏员们目瞪口呆。
紧接着。
真正的硬仗——实地丈量开始了!
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人,各自带着一支精干的队伍出发了,队伍里有孔武有力、负责维持秩序和钉桩的青壮,有熟悉本地田亩情况的老农,更有不可或缺的、带着官尺和笔墨簿册的吏员。
丈量现场。
成了万安戍从未有过的奇景。
烈日下,田埂边。
官尺被郑重其事地摆出来,吏员高声报数:“曹何家,原下河湾水浇地,军户黄册登记五亩!现丈量结果——三亩一分!”
“嗯?怎么差这么多?”
带队的孟敖浓眉一竖。
负责记录的吏员立刻翻出了前日登记的证词。
“回什长!六年前曾明丈量时用了大尺!硬把三亩一分量成了五亩!多收了六年的租子!曹何的老娘就是那年冬天……”
“狗日的曾明!死了都便宜他!”
孟敖怒骂一声,大手一挥。
“按实际三亩一分钉桩!多收的租子,登记在册,回头看能补多少补多少!”
划分田界的木桩钉下。
曹何一家激动得嚎啕大哭。
周围等着丈量的人群也是感同身受。
因此愈发配合了起来。
哪怕有人心存疑虑,真拿出了自家的尺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双方各出一人,拉着绳子重新丈量,结果往往是相差无几。
即便略有出入。
也在合理的误差范围内。
双方心服口服。
当然,也有不信邪想耍横的。
那厮仗着自己也姓陈,能和陈伯坚攀上点亲戚,硬说自家院墙外多出来的那一溜菜地是祖传的,胡搅蛮缠,阻挠丈量队。
“陈子牛!那地明明是我家开荒的!周围邻居都可以作证!”
苦主黄大山气得跳脚。
但陈子牛这泼皮却叉着腰,表现得肆无忌惮。
“你在这狗叫什么?老子也能拉人作证!这地明明是我家祖传的!”
“你!”
“吵什么!”
负责这片区域的林聪脸色一沉。
“有理说理!到军寨去!陈校尉自会断个明白!”
一行人闹哄哄到了军寨当堂对质,结果没等到还在养伤的陈伯坚,倒是等到了屁股刚好的陈靖之,上来就把让双方出示证据。
结果显而易见。
“证据确凿!此地归黄大山所有!”
“欸!陈靖之!我可是你堂伯父!小时候还抱过你呢!你怎么帮着外人?你爹呢?把你爹叫出来!老子要当面跟他说道说道!今天这事咱们没完!没完!”
陈子牛气得当场撒泼。
陈靖之看到后反而乐了。
刚好缺个杀鸡儆猴的榜样。
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胡搅蛮缠!还敢咆哮公堂!拖下去,杖责二十!”
听着那杀猪般的惨叫声。
围观的人群先是噤若寒蝉。
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叫好声!
什么叫公平?
这就叫公平!
敢胡搅蛮缠,堂伯父来了都不好使!
杀鸡儆猴,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的丈量工作顺畅无比,偶有小争执,在证据和可能的板子面前,也很快平息。
仅仅半个月的时间。
万安戍上下数百户、数千亩田地的丈量、清退、重新划界工作。
竟然就这么奇迹般地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