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寨外的人群渐渐散去。
崔弘度也因为北夏大军秘密集结的事。
马不停蹄地返回了襄州镇北将军府。
陈伯坚被几个相熟的军户半扶半架地弄回了家里,一路上是浑浑噩噩,只觉得脚下发飘,脑子里嗡嗡作响。
“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靖之呢?”
稍晚一些回家的李素娥看到这一幕都被吓坏了。
赶紧把陈伯坚扶到硬板床上躺下。
之前曾明行刑的时候她也在场,只是碍于人流太多,根本找不到自家的男人和儿子,后来陈伯坚成了代校尉,她立刻就被一些姐妹给围住了,好不容易才脱身。
当然,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
“素娥……咱家怕是要完了……”
“说的什么胡话!”
听到陈伯坚带着哭腔的声音。
李素娥又急又气。
“曾明那狗贼不是被砍头了吗?崔参军还给你升了官……”
“升官?那是个催命符!催命符啊!”
陈伯坚猛地提高了音量。
要不是浑身伤痛,他早急得跳脚了。
“先说补员!现在谁愿意来当兵?来了吃啥?饷银从哪出?还有那清田!曾明是死了!可是谁都想要好田!不想要坏田!随便来个不满意的!崔参军那把刀就得落到我脖子上!到时候……到时候你们娘俩……”
陈伯坚说不下去了。
只是绝望地闭着眼睛。
李素娥听完,脸色也煞白如纸。
身子晃了晃,扶着床沿才站稳。
“爹,娘,我回来了——欸!爹你这是干嘛!?”
就在这时,半路失踪,不知跑哪去了的陈靖之回来了,陈伯坚瞬间睁开了双眼,身上的伤都不疼了,跳起来拿着扫帚就准备开打。
“你个小兔崽子!”
“都是你撺掇老子接了这烫手的山芋!”
“不然老子当时告个饶!指不定崔参军就换人了!”
“早知道当年就不该托人教你识字!”
“读了几本破书!心比天高!不知死活!”
陈靖之连连躲闪。
可陈伯坚就是不肯停手。
“老陈!你消消气!”
“伯坚!别激动!”
好在,几声急促的劝阻打断了陈伯坚的咆哮,只见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人,还有李兴赐、陈邈元两个小子,一起涌了进来,狭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陈伯坚被这阵仗弄得一愣。
暂时忘了打儿子。
孟敖性子最急,立即上前解释道:“老陈,别怪靖之了,这事是崔参军定的,靖之、兴赐、邈元,他们仨……被崔参军强令入伍了!”
“什么!?”
陈伯坚和李素娥同时惊呼出声。
李素娥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这三个孩子都是家里的独苗啊。
现在眼看胡人就要打过来了。
这不是让他们去死吗?
“不行!我得去找崔参军!他不能……”
陈伯坚手中扫帚忽地落地。
踉跄着就要去出门。
却被兄弟几个联手给拦了回去。
“老陈!靖之都跟我们说了!入伍后他直接授什长!兴赐和邈元也破例授伍长!大小也是个官啊!只要你以后当上正职校尉就出不了什么事!”
“你们……你们也被这小子忽悠瘸了?”
陈伯坚气得浑身发抖,说完又要去拿扫帚,却被眼疾手快的李兴赐一把夺了过去,而身材高大的陈邈元更是直接挡在了他的身前。
借着这个机会。
陈靖之终于可以开口了。
“爹!您听我说!”
“崔参军这不是在逼我们,而是在给我们一条生路!”
“入伍、补员、清田,只要过了这三个坎!”
“云蒙山的事就彻底翻篇了!”
“翻篇?”陈伯坚眼前一亮,但瞬间又暗淡了下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眼下这三个坎要怎么过啊?补员和清田的事不能解决,我脑袋都保不住,还怎么照看你们三个小子?”
“这事简单!别忘了我是干嘛的!”
陈靖之拍了拍胸膛,表情无比的自信。
知道看见众人那迷茫的表情。
才意识到自己有点上头了。
“额……咳咳!我的意思是我从小到处溜达,又读过几年书,这万安戍上下有多少户人家、多少亩田地,那心里都是有数的,所以这事对我来说,完全是专业对口!”
李兴赐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什么叫专业对口啊?”
“就是正好撞我手心里了!”
陈靖之一拍手掌。
随即示意众人朝他围了过来。
开始一条一条说起了自己的应对之策。
不一会的功夫。
就让众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尤其是陈伯坚,眼睛瞪得老大。
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最后一咬牙,他也是豁出去了。
“好!干了!就按靖之说的办!清田!补员!老子……不!本官这个代校尉!就豁出去干他娘的这一票!媳妇!把家里的酒拿来!”
家里清贫。
只有一点为过年准备的浊酒。
平日里根本不舍得喝。
但要是过不了眼前这关。
一家人也不用考虑过年的事了。
因此李素娥当即大方地给每人倒了一碗。
就连三个小一辈都分到了一杯。
“我们五家本就是世交!如今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么齐心协力过了这一关!要么大家一起掉脑袋!干了这碗酒!明早就开始干活!干!”
………………………………
翌日清晨。
新官上任的陈伯坚立刻展开了行动。
首先就是组建一支信得过的队伍。
现在他手下除了孟敖、林聪、陈勇、李敢以及陈靖之五个什长,还有李兴赐、陈邈元两个伍长外,一个嫡系都没有,这怎么行?
好在同为万安戍的军户。
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
仅仅一个上午。
就有三十多个现役兵丁被划到了孟敖等人的手下。
标准只有一个:老实肯干!
这种人不说能带来多大的惊喜,但办事绝对牢靠,而且平日里容易受到欺负,只要该给的待遇给足了,那就是铁打的基本盘!
当然了,光是有把子力气是干不了清田的事的。
至少你得识字吧?
好在万安戍现在的吏员都很可靠。
拉出来就能用。
因为不可靠的昨天就已经被崔弘度给砍了。
只要再补充几个识字的人进来。
陈伯坚手下的笔杆子和枪杆子就算是都有了。
而下一步,就是公布清田条例,只是那些吏员刚刚写了一份稿子出来,就被负责检查的陈靖之一把给撕掉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说人话行不行?”
“可是郎君,咱们以往的告示都是这么写的啊?”
“不不不!这次的告示我念!你们跟着写!大伙都知道,我老陈奉崔参军的令当了咱万安戍的代校尉……嗯?你们倒是写啊!”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