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日过去。
令所有人惊惧的“胡人入侵”并没有到来,但万安戍上下的紧张气氛并未消散,反而因为那位崔判官的滞留,平添了几分压抑。
这三天。
陈靖之被父母勒令在家休养。
只因医官看过他的头伤后,交代他务必好生休养。
“靖之,来把这碗参汤喝了,娘特意托人去集上买的参须……”
母亲李素娥端着小碗,小心翼翼喂了过来,说是参汤,碗底只有几根细如发丝的参须,却已是这个家能拿出的最好补品。
陈靖之依言喝下。
心中泛起一丝暖流。
但目光却透过简陋的窗户望向了外面。
那崔弘度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留在万安戍这穷乡僻壤的就不挪窝了。
吓得曾明那厮拖着病体,几乎是砸锅卖铁、东挪西借,竟真在昨日把崔弘度当众许诺的嘉奖抚恤钱粮,一文不少、一石不缺地送到了他们五户手上。
一碗参汤下肚。
恰巧陈伯坚就从外面回来了。
李素娥见状白了他一眼。
然后一句话不说就端着碗走了。
“儿砸,你娘还生气呢?”
“不然呢?”
陈靖之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过不是气你把上面嘉奖的钱粮,全都分给了孟叔、林叔他们,而是气你不跟她商量,搞得好像她是什么不识大体的人似的。”
“啊这……”
陈伯坚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
但好在宝贝儿子马上就说起了正事。
“爹,那位崔参军还没动静吗?”
“是……也不是。”
陈伯坚眉头逐渐紧皱。
“这位崔参军三天来看似足不出户,但门下的军士却在到处走动,甚至进山搜索,说是要清剿胡人,外面还不停有快马传来加急密报,只怕……”
说实话。
他本人对崔弘度还是很有好感的。
许诺的钱粮盯着送到了。
晋升也落实了。
至少明面上崔弘度是真的没有亏待他们。
可万一被他查出点什么……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崔参军有令,传陈靖之即刻前往军寨回话!”
来了!
陈伯坚立刻就准备抢着出门。
却被陈靖之给死死拉住。
“爹!让我去!”
“不行!有什么事我扛着!怎么能让你一个娃娃出面?”
“哎呀!你就信我吧!”
“你!”
父子俩一番拉扯,陈伯坚终是拗不过儿子,眼睁睁看着他穿好衣服,并当着他的面将一把匕首藏进了袖子。
“爹,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去去就回。”
陈靖之最后安抚了一下老爹。
随后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大步走向了屋外……
………………………………
跟着那几个军士。
陈靖之一路来到了崔弘度在军寨的临时住所。
只见他独自一人端坐在主位上。
看到陈靖之进来,目光中充满了审视。
“晚辈陈靖之,参见崔参军。”
陈靖之躬身行礼。
但崔弘度却并没有立刻答话。
而是先屏退了几名军士。
“你们几个出去守着,没有我命令,任何人不得进来!”
“遵命!”
几名军士走后,屋内就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陈靖之躬身许久,直到腰都快麻了,这才听到崔弘度开口道。
“陈靖之……你的头伤如何了?”
陈靖之拱手答道:“谢参军挂念,已无大碍。”
“无大碍?我看未必吧?”
崔弘度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声音陡然转厉。
“若是头伤无碍!怎会想出那么胆大包天的计策!?”
“靖之不懂参军的意思。”
“不懂?”
崔弘度猛地一拍案几,抓起上面的一支狼牙箭,几步走到了陈靖之面前,伸手几乎将箭镞戳到他的鼻尖。
“这仿造的狼牙箭!还有那伪造的首级!”
“本官花了三天的时间,汇总了所有能查到的消息,你还以为本官不明真相?”
“反杀王彪,火烧柴笼,伏击曾明,伪造军功,甚至三日前的晚上,你这主谋都准备拔刀挟持本官了!真是胆大包天……”
崔弘度还想说下去。
却发现陈靖之突然直起了身子。
“参军,我等只求活命。”
“你……”
短短一句话,却让崔弘度顿时怔住了,二人对视良久后,终是崔弘度踱回桌后,重重坐下,手指用力揉着眉心,面容显露出前所未有的纠结。
“唉,本官何尝不知。”
“这大楚边镇,像曾明这样勾结胥吏、盘剥军户,视人命如草芥,为了几亩薄田就敢行灭门绝户之事的军官,本官见得还少吗?”
“本官最痛恨的就是曾明这等蠹虫!”
“我知你们所求,不过活命二字。”
“虽手段酷烈,以牙还牙,却也……情有可原。”
听到这里。
陈靖之面容微怔。
这是在帮他说话吗?
“只是你们捅的篓子也太大了!云蒙山烽火一起,三州震动!镇北将军行辕连夜调兵遣将,各州县粮秣转运、民夫征发,耗费钱粮人力无数!若无北夏大军压境,这滔天的罪责,谁能担待得起?”
崔弘度突然抬起头来,眼神颇为复杂。
“你说,本官该如何自处?如何上报?”
对此,陈靖之神色如常地回答道:“将错就错。”
“将错就错?”
“云蒙山以北的唐州,乃是北夏与我镇北边军对峙的重镇,此番夜袭我大楚烽火台,定是唐州境内有大军秘密调动,恐我等察觉,欲绝我耳目,幸将士用命,方才揭露其阴谋。”
“将士用命?揭露阴谋?”
崔弘度都被气笑了。
“你的意思是,本官不但要帮着你们欺瞒朝廷,还要帮你们继续请功不成?那万一我军的探子回报一切正常,唐州境内并无异动呢?”
“不会。”
“不会?”
“镇北将军说有异动,那就是有异动。”
“你!”
崔弘度闻言拳头一紧。
好小子!还想把赵将军也拉下水!
“当然,参军若是觉得靖之的人头……”
说到这里,陈靖之顿了顿。
然后语气突然变得欢快了起来。
“嗷,再加上曾校尉九族的人头,如果可以把这篓子给堵上,大可如实上报,就说军官贪图军户田产,欲假借胡人名义行灭门之举,军户陈靖之胆大包天,燃起烽火,玉石俱焚,顺便再将我明正典刑,到时候公布天下,参军定会引得朝野赞叹、军民振奋的。”
这话越是说到后面。
就越是阴阳怪气。
听得崔弘度脸皮都抽了抽。
这种荒唐的事情是可以如实上报的吗?
且不说朝廷方面的政敌。
先考虑考虑大楚百万军户的想法吧。
影响团结啊!
要不然那天晚上他干嘛要急着把事情定性呢?
“嘿!你这竖子!这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大概我上辈子当过官吧,出事先捂盖子不是应该的吗?”
陈靖之摸了摸鼻子。
嗯,虽然只是个村长。
“你……你这竖子!气煞我也!”
尽管崔弘度心里已经被说服了,但被一个小屁孩拿捏的感觉可太难受了,急得他原地转了两圈,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就不怕本官现在就斩了你!以正国法!?”
“怕!但为求活命,靖之别无选择。”
陈靖之再度恢复正色,躬身说道。
“事已至此,全凭参军决断,若参军决意要杀靖之泄愤,靖之甘愿受戮,只求参军念在我父戍边多年,家中老母无辜……饶他们性命!”
“什么?你……”
崔弘度看着眼前这个毫无惧色的年轻人。
脸色一变再变。
最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本官在这边关多年,见惯了蝇营狗苟,却未曾见过你这样的少年,有勇有谋,更有担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杀你……本官还真有点舍不得——嗯!?”
正在那煽情呢。
崔弘度却突然摸到了什么。
“欸?参军你想干嘛?”
“给我!”
崔弘度怒气上涌,不顾陈靖之的反抗,强行扯开了他绑好的袖子,当场从里面抽出了一把闪烁着寒光的匕首!
“好小子!胆大包天!本官要是想杀你!你还想拉本官垫背不成!?”
“不敢!”
眼看事情不妙,陈靖之掉头就跑。
奈何门口站着几名军士。
没跑两步就被人给摁地上了。
“啊!气煞我也!把他给我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欸?参军?参军!”
陈靖之有点傻眼了。
刚刚还在夸我呢。
咋就突然要挨板子了?
艹!早知道就不带那把破匕首了!
“报——!参军!八百里加急!”
恰在此时,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士纵马闯入了院内,马还没有停好便一跃而下,匆忙将一份密报交到了崔弘度手上。
这一变故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崔弘度打开密报一看。
当场就变了脸色。
而后转头瞪大眼睛看向了陈靖之。
“参军?难道这密报还能跟我有关不成?”
陈靖之也趁机挣开了被束缚的双手,下意识上前从崔弘度手中把密报拿了过来,然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唐州大军集结?北夏南侵在即?歪打正着啊参军!额……参军?”
这时他才发现。
崔弘度的脸已经快黑成碳了。
“好小子!本官手里的密报你也敢抢?拖下去!三十大板!往重了打!”
“欸?我错了!我错了参军!参军!”
“给我狠狠的打!让他长长记性!”
“嗷!啊!喔!”
………………………………
“诶呦……诶呦……”
就在陈靖之挨板子的同时。
这戍军寨之中还有另一个人的屁股在受罪。
那就是校尉曾明。
哦不对,现在是代校尉了。
自从屁股上中了一箭,又被高烈抽了一顿鞭子之后,他这几天就只能趴着休息了,而为了凑足崔弘度许诺的钱粮,更是掏空了他的家底。
心痛之余,也让他的病情雪上加霜。
好在,他还剩下三个忠心耿耿的手下。
也就是峡谷遇伏幸存的那几个。
“校尉!大事啊!”
曾明正在那嚎呢。
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心腹突然闯了进来。
“什么?”
曾明最初还有些疑惑。
但当他听完心腹的耳语。
当场就脸色涨得通红。
一口老血几欲喷出。
“你说什么?死的全是我们的人!?”
“千真万确啊!”
手下拍着胸脯保证。
“但校尉放心,刚才我经过崔参军院子的时候,发现陈伯坚家那小子正在那挨板子呢,肯定是崔参军从他口中逼问出了真相,但话已经说出口了,碍于脸面,所以只能小惩大诫了!”
“哈哈!那岂不是本校尉报仇的机会到了?”
“校尉说的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