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将军,你口中的崔判官,说的可是在下呀?”
就在曾明被烈抽得惨叫连连。
几乎昏死之际。
一道沉稳的声音却是突然在高烈背后响起。
高烈整个人突然就这么僵住了,缓缓转头,这才发现一名皮肤黝黑、身着常服、外罩轻便皮甲的中年文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
“额……崔参军,高某……额……”
高烈显然不善言辞。
此刻竟想不出什么话来糊弄过去。
但那中年文士却也有意思。
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浅笑。
“看来崔某这几年事情办得不错,竟连高将军都听说过崔某的美誉。”
“美……誉?”
高烈有点被整不会了。
镇北将军帐下咨议参军崔弘度,为诸幕僚之长,奉令代巡襄、均、随三州边务,清查军中诸多不法,这两年杀得是人头滚滚,人送外号“崔判官”。
意思是见了他就相当于进了阎罗殿。
多少人避之不及。
你本人管这叫“美誉”?
高烈张了张嘴,却最终闭了回去。
有些悻悻地挪开了身子。
把曾明给露了出来。
“曾校尉。”
崔弘度目光平静地落在如同烂泥般的曾明身上,一张黑脸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但问出的话却刀子一般,直插曾明的心窝。
“烽火台柴笼示警。”
“乃边关第一等军情。”
“你既已率部探查至此,想必有所发现。”
“此刻,还请当着高将军与本官的面,据实以报。”
崔弘度微微俯身。
声音更沉,问题如同连珠炮般砸下。
“山顶烽火台,是陷落了?还是仍在坚守?”
“敌踪何在?规模几何?”
“你麾下数十精锐募兵,又为何……折损至此?嗯?”
崔弘度每说一句。
曾明身体的颤抖就重上一分。
张嘴似乎是想要辩解。
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濒死般的嗬嗬声。
最终,曾明眼前猛地一黑,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脑袋往旁边一歪,竟是当场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咦!晦气!”
高烈见状啐了一口,满脸厌恶。
崔弘度直起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看来曾校尉伤势不轻,心神激荡,一时难以回话,来人。”召来随军医官,他交代道:“好生照看曾校尉,务必保住性命,待他清醒再行问话。”
“高将军。”
崔弘度转向高烈,语气不容置疑。
“烽火台情况不明,刻不容缓,你我当火速上山,一探究竟!”
“正合我意!”
高烈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
闻言当即令本部精锐甲士加快脚步。
一行人很快就抵达了曾明遇伏的峡谷,入口处巨大的滚木横七竖八堵在那里,上面沾满暗红的血污和破碎的布片。
高烈命人搬开滚木。
进入之后,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遍地都是模糊的血肉与破碎的甲胄。
岩壁上喷溅着大片大片的血迹。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
到处都是被割去首级的无头尸体。
饶是久经沙场的高烈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此等险地都敢轻入!白白死了这么多人!这曾明当真是个废物!”
崔弘度虽然也是面色难看,但目光却集中在那些尸体的细节上,甚至还亲自拔出了几支狼牙箭细看了起来。
“高将军,这些尸体的颈部割口很新,敌军没有走远,我们快追!”
“末将明白!来人!前方开路!”
一行人好不容易走出了峡谷。
却发现后面的路,依旧被人为设置了许多路障。
倾倒的树木、堆积的乱石。
虽不致命,却大大迟滞了队伍行进的速度。
气得高烈骂骂咧咧,不断催促士兵清理。
崔弘度则甚少言语。
手中攥着那几支狼牙箭。
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
一路走走停停。
当崔弘度和高烈终于率军登上云蒙山巅。
抵达烽火台时。
天色已然完全黑透。
好在先头部队早就提前抵达,并与烽火台内的八人取得了联系,插满箭镞、遍布火烧痕迹的吊桥已经放下,并在桥头点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陈伯坚、孟敖、林聪、陈勇、李敢五人。
连同陈靖之、李兴赐、陈邈元三个满身血污的年轻人。
早已列队在烽燧前等候。
而在他们身后,是几十颗用石灰简单处理过的首级。
甚至还整齐垒成了一座小小的京观!
“卑职云蒙山烽火台戍卒伍长陈伯坚,参见高将军!参见崔参军!”
陈伯坚带头行礼,声音嘶哑却洪亮。
“昨夜戌时三刻,突遭大队胡人袭击,贼子凶悍,攀援峭壁,潜入烽燧!我等仓促迎战,浴血拼杀!奈何贼众我寡,众家子弟为护烽燧,力战殉国者……十一人!”
说到这里,陈伯坚声音哽咽。
先是指向孟敖、林聪。
“孟敖、林聪二户,壮烈……绝嗣!”
又指向陈勇、李敢。
“陈勇、李敢二户,仅余一子!”
最后才指向了陈靖之。
“此乃卑职独子,侥幸活命。”
“另有奉曾校尉之令,和小儿辈同来驰援的募兵十一人,见胡人稍作退却后主动出击,最终不知所踪。”
“我等坚守至今,幸保烽火台不失!”
“共斩获胡虏首级四十六颗!”
“缴获胡刀、骨朵、弓箭若干!”
“还请将军、参军验看!”
陈伯坚说完,猛地单膝跪地,他身后的众人也随之跪倒,头颅低垂,气氛沉重而肃杀,震撼得高烈及其麾下甲士久久无言。
崔弘度也没有立刻说话。
而是缓步走向了那座京观。
接连查看几颗首级之后。
便将审视的目光集中到了陈伯坚等人的身上。
这让众人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之前和先头部队联系的时候,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位的身份,镇北将军帐下咨议参军,奉令巡视三州边务,以明察秋毫、铁面无私著称。
难道他真的看出些什么了?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众人的后背就被冷汗浸透。
李兴赐的腿甚至都抖了起来。
察觉到这一点,陈靖之心中顿感不妙,一只手偷偷摸向腰间的佩刀,心中已经打定主意,万一情况有变,就立刻拿下这姓崔的!
但出人意料的是。
崔弘度并没有对首级的真伪发表任何看法。
而是当众宣布。
“云蒙山烽火台戍卒五人及其子弟,临危不惧,浴血死战,功勋卓著,本官代镇北将军行辕嘉奖如下!”
“伍长陈伯坚,擢升队正!”
“戍卒孟敖、林聪、陈勇、李敢,擢升什长!”
“陈伯坚、陈勇、李敢三户,子弟殉国,忠烈可嘉,免劳役一年!”
“孟敖、林聪两户,忠烈满门,壮烈绝嗣,免劳役三年!”
“另!自府库调拨相应钱粮!以做嘉奖、抚恤!”
崔弘度的声音清晰有力。
在寂静的山巅回荡。
陈伯坚等人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化为深深的感激与悲恸交织的复杂情绪,重重叩首。
“谢参军!谢参军恩典!”
南楚军中最低一级是普通士卒。
往上是伍长、什长、队正、校尉、将军。
也就是说,烽火台五人全部连升了两级!
还有那个免劳役。
看似比不上连升两级。
但这意味着今后一到三年的时间里,他们基本只需要老老实实种田就可以了,尤其是孟敖、林聪两人还不到四十岁,说不定还能鼓捣个孩子出来。
所以他们能不激动吗?
“真是……太好了……”
陈靖之在欣喜之余,也暗自松了口气。
可当他抬起头的瞬间。
却发现崔弘度那双深邃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自己。
这一变故惊得他差点就要拔刀发难。
但恰在此时。
前方的队列中传来了一阵嘈杂。
“参军!曾校尉醒了!”
一听到曾明来了,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陈靖之也松开了紧握刀柄的那只手,但目光却始终盯着崔弘度。
他有些摸不准这姓崔的脉了。
再说曾明这厮。
他是被两个士兵给架上来的。
身上的鞭痕,以及屁股上的箭伤虽然被简单处理过。
但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精神更是萎靡到了极点。
“曾明!”
崔弘度的声音陡然转冷。
“你身为戍主,烽火示警,不据寨坚守,反轻敌冒进,致麾下精锐募兵死伤殆尽!更强驱年弱军户子弟出战,累其十一人殉国!此乃大罪!”
此话一出。
曾明浑身一阵哆嗦。
当场就跪了下去。
“念你有伤在身,本官暂不深究你指挥失当之责。”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现判罚如下!”
“即日起革去你校尉实职,改为代校尉,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另!此番五户嘉奖,及阵亡将士抚恤之钱粮,自尔俸禄及万安戍公帑支取,不足者,由尔自行筹措!限十日内送至各户!若有半分差池,或再有失职之举……”
崔弘度眼中寒光一闪。
“数罪并罚!定斩不饶!”
轰隆!
崔弘度的判决如同五雷轰顶。
狠狠劈在了曾明头上!
改为代校尉。
钻营多年才的来的校尉实职没了。
罚俸一年,承担嘉奖、抚恤之钱粮。
搜刮多年的家底也被没了。
没了?
没了!
全都没了!
“噗——!”
曾明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一口老血当场就吐了出来,身体猛地一挺,眼白一翻,再次直挺挺地昏死过去,不省人事了!
“哼!没用的东西!”
高烈厌恶地别过了脸。
麾下士卒也是纷纷面露不屑之色。
所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当兵的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废物指挥官!
he~tui!
崔弘度面无表情地看着瘫倒在地的曾明。
仿佛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
他再次转向陈伯坚等人。
“陈队正,嘉奖、抚恤之事,本官自会遣人督办,尔等忠勇,将军府必有后赏,稍后随本官下山好生养伤,高将军自会安排他人驻守烽燧。”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
转身对高烈道:“高将军,此地事了,我们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