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时间眨眼而过。
陈靖之等人忙活了一宿都没合眼。
虽然不曾派人下山打探。
但以往只有点点孤灯的万安戍军寨,却在昨夜灯火通明,他们隔着十几里路,都能在山顶隐隐听到那边传来的嘈杂之声。
“靖之,你说……曾明会上当吗?”
陈伯坚站在一处悬崖上。
看着逐渐明亮的天边,脸上浮现出一抹忧虑。
“其实他上不上当都无所谓。”陈靖之打开水囊喝了一口,随口回答道:“咱们的目的是拖延他上山的速度,只要州县乃至镇北将军府的人插手进来,事情就由不得他了。”
陈靖之倒不是没考虑过官官相护的情况。
但是曾明只不过是个校尉而已。
最多在唐城县有点关系。
不然早就进城享福了。
哪里会在万安戍苦熬这么多年?
“大家快看!山脚下有情况!”
众人连忙往山下看去。
只见大批惊鸟自山林中飞起。
他们等的人。
来了!
………………………………
“停!原地休息一刻钟!”
山脚下,曾明大手一挥。
身后整支队伍很快就停下了脚步。
他们一共四十余人,装备和王彪等人一样精良,行走间甲叶摩擦的铿锵声,惊起了山林中的大批飞鸟,一看就是精锐的募兵,同时也是曾明经营多年的心腹。
否则他也不敢带出来干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
当然了,这所谓的精锐。
只不过是和万安戍的军户对比出来的。
和真正的精兵比起来,还差了个十万八千里。
因此他们刚刚坐下来休息。
现场就一片嘈杂。
“喂,你们说会不会真是北夏人入侵啊?”
“有可能,老王办事向来牢靠,不可能出现误烧柴笼这种破事。”
“啊?那咱们岂不是要跟胡人开干了?”
“这样咱们可得小心埋伏,谁先进山探探路?”
“你提的,你去。”
“屁!凭啥老子去?”
眼看一眨眼的功夫手下就吵了起来。
曾明别提多闹心了。
天知道他昨天晚上是怎么过的。
本来他在家里小酒喝着、小曲唱着。
脑海中还反复勾勒着未来军功、田地双丰收的光景。
结果下面的人突然就闯进来报告,说云蒙山巅燃起烽火,北夏人大举入侵了!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隔山相望的其他烽火台也纷纷烧起了柴笼,将消息迅速扩散出去,被火光照亮的山头几乎连成了一条长龙。
那壮观的场面。
吓得他当场流了一身的冷汗!
当夜,成百上千的军户家眷就堵住了军寨的大门。
哭着喊着要进来避难。
等他把那群刁民安排好。
天都快亮了。
直到这时他才有空思考对策。
首先,不管这次的烽火是谁点的,但县里、州里,乃至镇北将军府都必然会派人过来,一旦发现自己在山上干的那些个破事,那就全完了!
其次,绝对不可能是胡人入侵!
别看他假借胡人的名义来杀人夺田。
但真要说北夏会从这打过来。
曾明第一个不信!
所以他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上山收拾干净。
“特么的!都给老子闭嘴!”
曾明一声大喝,终于止住了现场的争吵。
“你们这群蠢货!那北夏人想过来要么往西直接打襄州!要么往东克申州破义阳三关!他吃饱了撑的翻这云蒙山干嘛?”
古代行军打仗可不像游戏那么简单。
必须要考虑后勤、地形等因素。
强行翻越天险进攻。
就算侥幸取胜。
那也是一支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的孤军。
一旦敌军反应过来。
就是个必死的局面。
“北夏人不会这么蠢!”
曾明大手一挥,随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所以说昨晚的烽火,要么是王彪那蠢货误点的,要么……就是烽火台那些人发现了端倪!破罐子破摔把柴笼给烧了!想拉咱们垫背!”
“嗯!?”
听到这话,曾明的手下们纷纷表示惊诧。
“校尉,您有何高见?”
“依本校尉之见!八成是王彪那帮蠢货露出了破绽!以至于陈伯坚等人有机可乘!如今最坏的局面就是他们还在烽火台僵持着!咱们早点上去收拾残局!事后给你们的好处!再加两成!”
“哇!校尉慷慨!我等拜服啊!”
“校尉英明!肯定是您说的这样!”
这一看法很快获得了所有人的认可。
毕竟谁能想到王彪那些人全军覆没了呢?
以至于四十几号人轮番拍起了曾明的彩虹屁。
但他本人现在可没这心思。
“好了好了!完事了再拍老子马屁吧!都给老子起来!正午之前必须赶到烽火台!出发!全速前进!”
………………………………
于是一个多时辰以后。
他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半山腰。
而一座险峻的峡谷也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两侧都是陡崖和密林。
中间最多可容五人并肩而行。
终日刮着凉爽的山谷风。
“嚯!这风吹着舒服啊!大家进去休息休息!”
已经浑身是汗的曾明忍不住摘下了头盔,其他士卒见状也是有样学样,甚至有几个还直接脱起了身上的盔甲。
但贪凉有时候是会要命的……
“嘿!你们几个小心得卸甲风啊!”
“啊呸!你个乌鸦嘴!”
“就是!你还不如小心胡人在这——有埋伏!!!”
轰隆——!!!
只听一阵阵轰鸣声传来,大量的落石以山崩之势呼啸着翻滚而下,还有七八根滚木,更是扎堆堵住了峡谷的入口,几乎断绝了他们的后路!
“快躲——!”
绝望的呐喊。
瞬间被淹没在肉体被砸碎的可怕声响中。
整支队伍乱作一团。
“敌袭!举盾防御!往前冲出峡谷!”
曾明厉声嘶吼,指挥着手下往眼前的生路冲去,但没想到刚冲到半路,就看到出口也被滚木给堵死了。
原本用来休息的峡谷。
顿时成了死地!
“校尉!咱们怎么办啊?”
“我特么怎么知道怎么办?快躲啊!”
曾明的心态已经崩了。
语气中的惊恐怎么都掩盖不住。
妈的!难道北夏人真来了!?
当然不是了!
两侧的山崖上,陈靖之等人把昨晚准备好的木石一个劲地往下扔,也不用瞄准,就这么宽的地方总能砸死几个。
尤其是孟敖、林聪、陈勇、李敢四人。
他们刚刚经历了丧子之痛。
现在扔得别提多痛快了。
“儿啊!爹给你们报仇啦!”
“曾明狗贼!老子砸死你个龟孙!”
“啊!给爷死!全都给爷死!”
唯独陈靖之这个计划制定者还保持着理智。
别看下方的峡谷里,越来越多的人被落石滚木砸得非死即伤,但毕竟他们只有一晚的时间准备,落石和滚木已经不多了。
果然没过多久。
他们的储备就消耗殆尽。
“校尉快看!上面没动静了!”
“太好了!弟兄们快撤!原路退回去!”
曾明等人早就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如今就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顿时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往来时方向奔逃。
然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陈靖之安排的后续攻击就来了。
“狼牙箭!放!”
“快!快举盾!嗷!!!”
曾明刚刚下了一道命令。
就被一直盯着他的陈靖之一箭射中了屁股。
好在他今天带的都是心腹。
哪怕屁股中了一箭。
也硬是被残存的几名手下给救了出去。
“艹!曾明狗贼别跑!”
“不杀这狗贼难消我心头之恨!几个残兵败将!追上去灭了他们!”
孟敖、林聪二人立马就准备用绳子下去追杀。
却被陈靖之给及时拦了下来。
“孟叔、林叔!你们快看那!”
顺着陈靖之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上树冠晃动,飞起惊鸟无数,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显然是有着大队人马在快速靠近。
看样子要不了一刻钟就会和曾明碰上。
这时候追杀显然是来不及了。
“艹!怎么来的这么快?”
孟敖愤而拔刀劈在了眼前的山石上。
“孟叔莫急,今日这狗贼的心腹死伤殆尽,往后我们会有机会报仇的。”
陈靖之安抚了几句。
又看了看远处人马的情况。
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下去把这峡谷中的活人全部灭口,确保没人看出破绽,顺便把他们的人头带走,还可以为咱们的军功加加码!”
“好!老子这就去砍掉他们的狗头!”
眼看曾明逃走。
孟敖等人眼睛都红了。
一盏茶的功夫不到。
除了那些被木石砸烂的,或者埋起来的。
但凡能找到的首级都被他们割了去。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
曾明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
“曾明!你可知罪?”
随着一道炸雷般的声音响彻山道,刚刚逃出生天的曾明顾不上自己的屁股,一把推开自己的手下,着急忙慌地就跪了下去。
“高……高将军!”
此时站在他面前的。
是一名顶盔掼甲、身材雄壮的虬髯大汉。
赫然就是负责镇守唐城县的荡寇将军——高烈。
而在高烈身后的山道上。
还伫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精锐甲士。
光从气势上看。
就不是曾明的手下可比的。
“烽火台示警!你身为戍主不据寨固守待援!何故轻敌冒进?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带的兵!你给本将军解释解释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山顶情况如何!?”
“胡人何在!?”
高烈的每一个字。
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了曾明的心口。
头顶的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
但他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根本就没法回答。
来的时候四十几个人,山顶山顶没上去,胡人胡人没见着,被人一通埋伏打得就剩四个了,就这还算上了他自己!
啪!
“啊!!!”
高烈又不是傻子,一看曾明这不敢说话的样子,哪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气得他当场抽出鞭子对着曾明就是一顿猛抽,边抽还边骂。
“你个废物!”
“擅离职守!”
“轻敌冒进!”
“损兵折将!”
“还一问三不知!”
“崔判官刚到你就给老子整这出!”
“老子抽不死你的!”
曾明虽被抽了个半死,心里却一直在思索着脱罪之法,但当他听到“崔判官”这三个字后,顿时心里就凉了半截。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