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台上的火,是用人头点的。
一颗颗割下的头颅被铁钎穿腮而过,悬在半空,颅腔里灌满灯油,火芯一点,幽幽燃烧。
那些面孔大多还睁着眼,焦黑的皮肉在火光中扭曲抽搐,在无声嘶吼。
风一吹,火舌摇曳,映得整片战场如同鬼域——三千洪字旗将士围坐一圈,沉默地啃着马骨上的肉,咀嚼声混着火油爆裂的噼啪,竟比战鼓还瘆人。
徐谦坐在残碑之上,披着染血的赤袍,左手耳廓仍不断渗血,听觉已然模糊。
可他笑得比谁都畅快。
他亲自执刀,从烤得焦香的整马身上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肋肉,甩手抛给跪在最前的刀儿。
“接住。”他说“今日吃肉的,是爷;明天死的,是鬼。你选哪个?”
小刀没接肉,只是怔怔看着那块还在滴油的肉,指尖微微发抖。
他脸上血污未净,眼白泛红,嘴唇干裂,却忽然开口:“统帅……我能……把这肉带回去,给我娘吃一口吗?”
全场骤静。
连风都停了。
有人抬头看徐谦,等着他一句讥讽,或是冷笑,又或是一刀砍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脑袋。
徐谦却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能活着尽孝的,才算赢。”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马尸之上,高举酒碗。
“洪字旗不讲仁义!只讲生死!”他吼道,“今日我们吃马肉,明日就让他们啃沙土!杀我们的人,头颅点灯!烧我们村子的,曝尸荒野!欠我们血的——”
他猛然将酒泼向火堆。
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也映出他眼底那一片猩红的野望。
“我必百倍奉还!”
众人齐吼:“百倍奉还!”
声浪掀动焦土,连远处山峦都在颤抖。
而在这喧天杀意之中,云璃悄然退至后帐。
她站在一排俘虏前,目中有所思。
罗屠赤着上身,肩扛鬼头大斧,狞笑着下令:“凡曾参与屠村、奸杀妇孺者,绑上沙桩,曝晒三日!不准给水,不准遮阴,让秃鹫先尝鲜!”
一名边军文书被拖到她面前,浑身发抖。
“说,谁下的密令?”云璃声音轻得像风。
文书咬牙不语。
她只淡淡道:“割他舌头,留着写供状。”
文书当场崩溃,哭嚎着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剿匪总督府”亲发:徐匪首级赏万金,活捉者封侯,其部众不论死活,皆夷三族。
云璃看完,冷笑出声:“李崇啊李崇,你想拿我们的人头铺你的青云路?”
她提笔疾书,召来柳莺儿残部仅存的七名暗刃。
“潜入颍州,把边军屠村的证据散出去,编成歌谣,贴上城门。记住——要让百姓觉得,不是我们在造反,是他们在逼我们杀人。”
七人领命,如夜鸦般消失在风沙之中。
同一夜,西厢。
洛晚娘被铁钉穿肩固定在床,伤口未愈,却在子时悄然爬起。
她咬破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斑驳墙面上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
你不仁,我不义。
字迹歪斜,透着一股怨毒的执念。
她将银钗浸入血中,藏入枕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似已看见那座焚毁的徐府,看见姐姐的尸骨在火中蜷缩,看见徐谦站在万人之上,却从不曾回头为她立一座碑。
次日清晨,慧净老尼提着药箱前来。
“孩子,放下吧。”
她轻声劝,“杀戮只会引来更多杀戮。”
洛晚娘忽然暴起,一把扣住老尼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嘴角扬起一抹癫狂的笑:
“他给三千死人立碑,却不肯给我姐姐一座坟——那我就让他活着的每一天,都看见鬼!”
慧净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回帐后立即焚香祷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香。
“少爷……你身边……全是疯子。”
夜深,主帐。
徐谦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卷缴获的军报,身旁堆着成山的战利品清单。
他一边咳着血,一边用朱笔勾画。
三千张边军制式弓,百具铁甲,两箱火药……他盯着那两箱火药良久,忽然笑了。
“石砣子要是能把这玩意儿变成响雷……”他喃喃,“那以后攻城,就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他抬手,召来亲兵。
“把火药清点入库,另派两队精锐护送——目的地,记住了,谁也不能说。”
亲兵低头领命,退入夜色。
帐内重归寂静。
徐谦靠在椅上,闭目片刻,耳边似乎又响起白骨原上那三千人齐吼的声音。
他嘴角微扬,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荒芜。
不是忠臣,不是良民,甚至……不再是人。
他是洪字旗的魂,是焦土上的王,是将来要踏碎皇城、碾平庙堂的——
祸根。
夜风如刀,割过焦土台的残碑断戟,吹得火堆余烬四散,灰如黑蝶。
徐谦坐在帐中,面前堆叠的战利清单像一座用血砌成的山。
“三千张边军制式弓,百具铁甲,两箱火药。”
他盯着那“火药”二字,指尖一顿,忽地笑了。
徐谦抬手,一指北方:“火药分装三车,暗道走黑山矿洞,沿途设三哨,换装民夫,不准打旗,不准报号。送到后,亲手交到石砣子手里——记住,谁泄密,谁就埋进矿底当柱子。”
亲兵领命退下,帐帘刚落,黑纱便无声掀动。
云璃来了,她站在灯影边缘。
“统帅,此物若泄,朝廷必倾大军围剿,边军未灭,京营已至,你欲以一矿洞抗天下?”
徐谦没抬头,只用朱笔在火药旁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死”字。
“那就让它,只听我一个人的引信。”他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洪闲钱,是他亲手所铸,正面刻“洪”字,背面无文,却浸过血,洗过火,沉过井。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火药箱,掀开盖子,火药黑如死土,却藏着焚天之力。
“从今往后,谁碰它,谁就得死。”他将铜钱轻轻投入箱中,盖上木板,埋下一颗雷种。
云璃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你已不是在打仗了,徐谦。你是在点火,烧掉整个旧世。”
他笑了,笑得像个疯子:“旧世不烧,新王怎立?”
她退下,黑影融进夜色。
徐谦独行至枯骨碑前。
那是他为白骨原战死的三百亲兵立的碑,无名,只刻一个“洪”字。
风吹碑裂,沙石打脸,他却站得笔直。
左耳忽然一阵尖鸣,像是有人在他颅内敲钟。
他抬头,风起。
一枚洪闲钱,竟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最终轻轻落在碑顶,与王彪那颗风干的头颅并列。
徐谦仰头,望着那枚旋转未停的铜钱,忽然大笑。
笑声沙哑如枭,撕破长夜,惊起寒鸦无数。
“好风啊——”他喃喃,抬手接住一缕夜风,“下次,我要它吹垮整个京城。”
帐外,刀儿持刀守夜,刀锋映月,冷光如霜。
忽然,西厢窗棂微动。
一道血影,缓缓立起。
洛晚娘披发赤足,肩上铁钉未拔,血顺着手臂滴落。
她手中银钗浸过血,正对月磨刃,一下,又一下,声轻如泣,却似在磨一座将倾的城。
刀儿心头一紧,握刀的手沁出冷汗。
而主帐内,徐谦已转身回帐,背影如铁。
案上,三口木箱悄然并列。
一箱金银,沉如罪。
一箱官契,臭似腐。
一箱人名册,薄如纸,却重如山。
他一脚踢开第一箱,金锭滚地,无人敢捡。
“钱?”他冷笑,“老子现在,要的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