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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才配叫爷

作者:何以诚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白骨原上,残火未熄,焦土之上,一块青石碑缓缓立起,高过人肩,碑面未刻一字,却压得整片沙原喘不过气。


    徐谦负手而立。


    “枯骨碑。”他缓缓念出三个字。


    上千战死者,有名有姓,无名无姓,皆刻其上。


    没有香火,没有纸钱,没有哭嚎。


    徐谦从不搞这些虚的。


    他说:“死人不需要祭拜,他们要的是记住——记住是谁杀了他们,记住是谁替他们活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带伤伫立的流军士卒:“每人,献一石,堆于碑下。不为哀悼,为立信。”


    话音未落,刀儿已动。


    少年肩扛两块砂岩,腿上刀伤未愈,每走一步,血便从布条中渗出,在焦黑的地面上拖出断续的红痕。


    他走得极慢,膝盖几次打颤,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倒。


    但他没停,爬着向前,手肘磨破皮肉,指尖抠进沙砾,硬是将石头推到碑前。


    “我叫刀儿。”他眼眶通红,“我活着,替他们看明天。”


    徐谦静静看着,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抛了过去。


    “从今日起,你是亲卫,俸禄加倍,战功记首。”他语气看不出波动。


    小刀接住铜牌,手指颤抖。


    他知道,这不是恩赐,是契约——用命换命,用血换位。


    从此他不再是个无名小卒,而是洪字旗的第一块基石。


    徐谦转身,走向另一侧。


    上百俘虏跪成三排,双手绑于背后,脸上全是惊惧与不甘。


    他们曾是边军精锐,是朝廷刀锋,如今却像待宰的羊,匍匐在叛军统帅脚下。


    罗屠提刀走来,刀锋滴着血,狞笑:“愿降者,断一指,编入工营;拒降者,当场斩首。”


    话音落,一人怒吼:“你们是反贼!朝廷必灭你们!”


    是那百夫长,满脸血污,却仍挺直脊梁,眼中燃着烈火。


    徐谦缓步上前,抽出腰间短匕,动作不急不躁,就像在割一块肉。


    他一手掐住对方下巴,匕首一划,舌根断裂,血喷如泉。


    他随手将断舌扔向远处,一只野狗扑上来撕咬,狺狺低吼。


    “朝廷?”徐谦冷笑,“它三年不发边饷,百姓易子而食,你们还替它烧村抢粮,斩首冒功。现在跟我说‘朝廷’?”


    他一脚踢翻百夫长,任其在沙中抽搐吐血。


    “你们的将军死了,但你们还能活——只要肯低头。”


    死寂。


    片刻后,第一根手指落地。


    第二根。


    第三根。


    百人哭嚎,断指如雨,鲜血染红黄沙。


    余者沉默,低头,解甲,任由刀锋划过手指,面无表情。


    他们终于明白,这里没有忠义,只有生死。


    徐谦站在高处,冷眼旁观。


    他知道,这些人今日断的不是手指,是脊梁。


    而他要的,正是折断之后重新铸造的骨头……


    远处西厢,窗纸微动。


    洛晚娘躲在阴影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滑下。


    她听见外面流民低语:“统帅为亡者立碑,却烧了夫人的牌位……真是无情。”


    她突然笑出声,笑声癫狂,撕碎了手中抄写的《女诫》,纸屑如雪纷飞。


    “他给死人立碑,却不给活人一条路……”她喃喃,眼中泪光与恨意交织,“那我就做他的鬼。”


    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钗,尖端染着暗红。


    她将它藏进衣襟最深处,目光森寒。


    夜更深了。


    枯骨碑已成,石堆如丘,残旗猎猎,似有亡魂在风中低语。


    徐谦独坐火堆旁,手中摩挲着一枚旧簪。青玉雕花,尾端微裂,是他亡妻生前所戴。


    他从不示人,今夜却取了出来。


    火光下,他凝视那簪,许久不动。


    风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眉梢微动,未抬头,只低声自语:“她若在……”


    ……


    夜深如墨,风卷残灰。


    慧净提着一盏素纸灯笼,缓缓穿过军营。


    她年过五旬,青衣素面,手中捧着一方旧帕,边角绣着半枝褪色的梅花——那是徐谦亡妻徐清清生前贴身之物,十年前随她入土,如今却从坟中掘出,沾着泥土与夜露。


    她停在主帅帐前,刀儿横刀拦路,眼神锐利如狼。


    “我只说一句。”慧净声音沙哑,“就走。”


    帐帘掀开一线,徐谦背对火光而坐,指间仍摩挲着那支青玉簪,尾端裂痕映着火星。


    慧净走入,将帕子轻轻置于案上。


    “少爷,杀戮已重,何不暂歇?”她低声道,“她若在,必不忍见你如此。”


    帐内寂静,唯有火苗噼啪炸响。


    良久,徐谦轻笑一声,没看她,只将玉簪收入怀中,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她若在……”他缓缓抬头,眸光如锋破雾


    “也会让我活下去。”


    他起身踱至帐口,掀帘望天。


    星河横亘,冷光倾泻,照在枯骨碑上,宛如千军万马列阵待发。


    “这世道,不是你踩别人,就是被踩进泥里。”


    他声音带着复杂,“我演太平,是因为乱世不给好人活路。可你问我有没有变?有——我早就不信善有善报了。”


    慧净闭目,手中佛珠轻捻,声带悲悯:“可您正变成他们——那些踩着尸骨上位的权阉佞臣。”


    徐谦忽然笑了,笑意森寒,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自厌。


    “所以我才需要疯子。”他转头看她,目光如炬


    “比如洛晚娘,执念成魔,恨我入骨,却仍愿为我做鬼。比如柳莺儿,赤足踏血,银铃响处,人头落地,她笑得比哭还艳;”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心口,“还有我——最疯的那个。”


    慧净浑身一震,再开口时,已是哽咽:“阿弥陀佛……施主,执念太深,终将焚身。”


    “那就焚吧。”徐谦淡淡道,“灰烬里再生的东西,才不怕火。”


    她终是无言,只将灯笼留在帐外,踽踽而去,背影佝偻如秋叶飘零。


    帐内,烛火一晃。


    云璃悄然而至,手中一卷密报,墨迹未干。


    “京营已设‘剿匪总督府’,刘瑾亲信李崇南下,很快后抵颍州。”她语速极快


    “另,沈玉川残部蠢动,勾结江南士绅,欲以‘清君侧’为名,举兵西进。”


    徐谦听着,竟笑了。


    他拿起密报,看也不看,随手投入火盆。


    火舌腾起,吞噬文字。


    “李崇来了更好。”


    他冷笑,“当年他在我府前跪着递履,如今竟敢打着‘剿匪’旗号来杀我?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洪字旗’。”


    他猛地起身,披上玄铁战甲,肩甲上刻着一个“洪”字,刀凿斧刻,深不见底。


    “传令各营:整军三日,粮秣齐备,伤者归营,死者记名。”


    他声音陡然凌厉,“我要亲自‘迎’他。”


    云璃眸光微闪:“您要打正面?”


    “打。”他唇角扬起,阴损中透着狂意


    “而且要打得天下皆知——朝廷剿‘匪’,剿出了一个能斩总督的统帅。”


    帐外,刀儿执刀伫立,寒风割面,忽觉风中有物掠过。


    一枚铜钱。


    红锈斑驳,边缘磨得发亮,正面铸“洪”字,背面刻“闲”——民间称其为“洪闲钱”,传说得之者可平安。


    它随风飞旋,最终轻轻落在枯骨碑顶,稳稳当当,如一枚将出鞘的令箭,指向南方。


    刀儿仰头望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血战,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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