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贬官三年:满朝文武求我登基》 第1章 首辅跪泥里,老天爷却给我开了个外挂 暴雨如注,泥浆翻涌,一条通往边陲的官道几乎被雨水撕碎。 马车陷在半尺深的泥沼里,车轮空转,发出吱呀呻吟。 车帘掀开,一只戴枷的手伸出来,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紧接着,徐谦被粗暴地拖下车。 他单膝跪地,溅起的泥点糊了满脸,却没抬头。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混着血水从嘴角滑落,那是押解官临走前踹他时磕破的。 “首辅大人,这儿不是金銮殿。”押解官冷笑,马鞭一甩,“跪着等交接,尸官马上就到。” 马蹄声远去,只留下他一人跪在泥泞中,枷锁沉重,压得肩骨生疼。 昔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执掌内阁批红权柄的徐谦,如今成了流囚,贬为九品驿丞,发配北境荒驿。 讽刺得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于是降下这场倾盆大雨,仿佛要洗尽这世间荒唐。 周围驿卒围成一圈,指指点点,笑得肆无忌惮。 “看见没?这就是以前在朝堂上骂咱们边军是草寇的徐大人?” “听说他贪了百万两,金库都堆不下!” “现在倒好,给死人磕头,报应不爽。” 徐谦低着头,雨水顺着发丝滴进眼睛,刺得生疼。 他没动,也没反驳,只是在心里冷笑:“呵呵,我跪的是泥,你们跪的是狗。”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两名驿卒抬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缓缓走过。 白布边缘,一滴暗红的血渗出,落在泥水里,晕成一朵诡异的花。 徐谦眼角一跳。 那滴血,是从脖颈位置流下的。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如刀,扫过尸体脖颈,一道极细的金线缝合痕迹藏在衣领下,几乎不可见。 再看死者口部,嘴角被硬撑开,一枚玉蝉半露在外,雕工古朴,乃宫中秘制,专用于重臣“病逝”后封口镇魂。 “这是灭口!” 他心头暗道。 前一任驿丞,竟死于宫中手法? 那这驿站,根本不是流放地,而是杀人场。 谁死,何时死,怎么死,早有人写好了剧本。 “看来我这‘贬官’,是来接替死人的位置?”他心中讥讽,“刘瑾啊刘瑾,你连死人都不放过,就怕活人说话。” 他刚欲开口,一道黑影猛地踹来。 徐谦侧身不及,被踹翻在地,枷锁磕在石头上,发出刺耳声响。 “贱役也配看尸?”赵德安阴沉着脸,一脚踩在他胸口,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再动一下,割了你舌头,扔进后山喂狼。” 徐谦仰头望着他,这新任驿丞,五短身材,眼神躲闪,袖口却沾着未干的血迹。 他笑了,咳出一口血沫:“赵大人,你鞋底沾的,是前驿丞的血吧?” 赵德安脸色骤变,猛地抬脚又是一踹,却没再说话,只冷哼一声,命人将他拖进柴房。 柴房漏雨,四壁透风,稻草湿漉漉地堆在角落。 徐谦靠墙坐着,枷锁未解,手腕已被磨破。 他望着屋顶破洞,雨水一滴一滴砸在额头上,像在替这世道数着罪。 “三日审讯,百万赃银,满朝文武,无一人辩。”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我徐谦批你们奏折时,你们连跪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倒一个个跳出来踩我,像狗抢骨头。”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朝堂那一幕。刘瑾党羽呈上账册,铁证如山。同僚低头不语,皇帝冷眼旁观。而他,站在殿中,孤身一人。 没有人信他。 也没有人敢信。 “罢了。”他苦笑,“这天下,本就是权势者的棋盘,我不过是一颗被弃的子。” 可就在这绝望深处,脑中忽然轰然炸响 【国运模拟器激活】 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如利刃劈开混沌。 徐谦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下一瞬,无数信息如潮水涌入 【宿主:徐谦】 【身份:流囚·前内阁首辅】 【当前状态:九品贬官(未正式任职)】 【国运值:0(需通过影响重大事件积累)】 【功能:预判未来国运级事件(天灾、政变、战争等),等级提升可延长预判范围、缩短冷却】 【警告:预判越重大,反噬越强】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眼前骤然浮现一片猩红 血色倒计时,缓缓浮现: 【三日后戌时,山洪暴发,驿站全毁,百人无一生还】 剧痛如万把钢刀刺入脑海,徐谦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喉头一甜 “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湿草上,红得刺眼。 他蜷缩在墙角,冷汗混着雨水流淌,手指死死抠进泥土。 “这系统……是要命的?” 雨,还在下。 而他的命,才刚刚开始。 徐谦蜷在墙角,冷汗浸透破衣,脑中剧痛如刀绞,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从太阳穴钉入颅骨。 那血色倒计时悬在眼前,像一道来自地狱的判决书【三日后戌时,山洪暴发,驿站全毁,百人无一生还】。 他喉咙一腥,又呕出一口血,手指痉挛地抠进泥地,指甲翻裂也不觉痛。 “哈……”他忽然笑了,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天爷,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不够惨?堂堂首辅被贬成狗,家产抄没,名声踩进泥里,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现在倒好,还要我死在一场天灾里?” 他喘着粗气,冷笑更浓:“这哪是天灾?这是安排好的灭口。山洪一来,尸骨无存,谁还会追究一个贬官的死因?刘瑾的账,算是结得干干净净。” 雨水顺着屋顶破洞砸在他额上,一滴,又一滴,像是倒计时的秒针。 不能死。 他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死得像条野狗,连名字都不配留下。 他挣扎着爬起,背靠土墙,用指甲在潮湿的墙面上划出沟壑。 指腹磨破,血混着泥水,却一笔一划刻下地形走势。北岭陡峭,南谷低洼,西面山势如弓,蓄水成潭,唯东岭地势高耸,背靠石崖,是唯一活路。 “洪峰会从西谷倾泻,冲垮南舍,淹没粮仓,再裹着断木乱石砸向主驿……”他喃喃自语,脑海里浮现三年前巡视边驿的地图记忆,“若提前转移粮草、迁走老弱,未必不能活下一半人。” 可问题是。 “谁又会信我怎么一个戴枷的流囚?” 他抬头望向门外,雨幕如织,天地混沌。 驿站里鼾声零落,没人知道死神已在三日后敲门。 天还未亮,徐谦便用尽力气撞向柴门。 门闩腐朽,咔嚓断裂。 他拖着枷锁踉跄而出,雨水劈头盖脸打来,却让他清醒了几分。 “都给我起来!”他嘶吼,声音沙哑如裂帛,“搬粮!所有人去搬粮!南仓的米谷全部转移到东岭高坡!现在!立刻!” 几个值夜的驿卒惊醒,揉着眼睛探头:“疯了吧?大半夜发什么癔症!” “是那流囚!”有人认出他,嗤笑出声,“首辅大人昨儿给死人磕了头,今儿就疯魔了?” 话音未落,徐谦已踉跄冲到粮仓前,用肩膀狠撞门板:“再不开门,三天后你们都得被冲进河底当鱼食!” “放肆!”一声厉喝从驿厅传来。 赵德安披着油布大氅,提灯赶来,脸色阴沉如铁,“一个待死的贱役,也敢夜闯官仓?来人!把他给我按回去!” “赵德安!”徐谦猛地转身,枷锁哗啦作响,眼神如刀直刺对方,“你若不信,大可等三日后跪着求我救你!”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直呼本官名讳?”赵德安怒极反笑,抬手就要下令。 就在这时 远处山间,传来一声沉闷轰响。 像是巨石滚落,又似地底咆哮。 雨声中,隐约有泥土崩塌的簌簌声顺风传来。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徐谦却笑了,雨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血丝:“听见了吗?山体已经开始松动了。这不是天象,是命。而我,是唯一能改命的人。”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却清晰:“昨夜,神人托梦于我,三日后戌时,山洪将至,此地将成死地。若不迁粮上岭,百人皆亡。” “妖言惑众!”赵德安拍案怒起,袖中拳头紧握,“来人!把他给我关回去!谁敢动一粒米,军法处置!” 第2章 神示?老子算的是命! 天未亮透,雨却小了。 驿站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马厩角落传来铁链轻响。 徐谦蜷在干草堆上,肩胛骨抵着冰冷石墙,枷锁磨破的皮肉渗着血,混着泥水黏在衣襟上。 他没睡,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那道裂缝,雨水正一滴一滴落下来。 国运模拟器还在嗡鸣。 那不是幻觉,也不是疯癫。 三日前他被押解至此,戴枷跪在驿前泥地时,一道金光劈入脑海,系统激活。 第一场模拟,代价是呕血三升,高烧两日。 但他看到了,三日后戌时,暴雨如注,北岭山体崩塌,洪峰会裹着碎石断木冲垮西谷,南舍首当其冲,粮仓淹没,主驿倾覆,百余人葬身泥流。 他本可沉默。 反正这具身体已是废棋,贬为九品驿丞,形同流囚。 死在这里,不过是一具无人收殓的枯骨。 “可我不甘心啊!” 他曾执掌内阁,批阅天下奏章,一眼看穿边关军饷虚报三十万两。他曾站在金銮殿上,面斥权宦“尔等蛀国如蚁”,引得满朝哗然。 如今却被一介不入流的小吏赵德安踩在脚下,骂作“待死贱役”? “荒唐无比!” 更荒唐的是,没人信他。 哪怕他昨夜嘶吼、撞门、以命相逼,换来的仍是锁链加身,马厩囚禁。 赵德安那一声“妖言惑众”,说得冠冕堂皇,实则不过怕乱了秩序,坏了他那点蝇头小权。 徐谦冷笑,唇角扯出一道血痕。 他缓缓坐起,从草堆里摸出半片碎陶,昨夜狱卒送饭留下的破碗边。 锋利的断口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既然你们不信神,那我就造个神给你们看。” 他咬牙拖动枷锁,一点一点蹭到门边。 守夜的驿卒早已换班,马厩外空无一人。 他用陶片割开手腕粗的草绳,动作缓慢却精准。 每动一下,旧伤就撕裂一分,但他眉头都没皱。 “自由了。” 夜色如墨,他贴着墙根潜行,像一缕不该存在的幽魂。 粮仓门闩老旧,一脚踹在榫口,应声而开。 他闪身而入,反手关上。 仓内昏暗潮湿,米袋堆积如山。 徐谦从怀中掏出半截炭笔,那是他昨日偷偷藏下的,原是用来记地形的。 此刻,他抬手就在南墙挥笔疾书。 山势如弓,水脉成网。 他画出北岭陡坡、西谷低洼、南舍地陷、东岭高耸,箭头标注洪水流向,红点标出伤亡最重处。 最后,在图下方,四个大字赫然成形: 天罚将至 字迹苍劲,力透土墙。 他退后两步,欣赏片刻,嘴角微扬:“这年头,不搞点神秘主义,谁信你算得准命?” 又撕下衣角,在角落写下一行小字:“若粮移东岭,可活五十人。”然后悄然离开,回到马厩,重新躺下,仿佛从未动过。 他要等。 等这颗种子发芽。 次日清晨,老瘸子陈三一瘸一拐巡仓,油灯照到南墙时,手猛地一抖,灯油洒了一地。 “这……这是……” 他死死盯着那幅图,脸色发白。 这山势走向,竟与当年前任驿丞私绘的“黑铁走私图”惊人相似! 那人曾说此道可避官卡,直通边关,结果不到三日,便暴毙于马厩,死状诡异,无人敢查。 如今,同样的地形,同样的笔法,却多了“天罚”二字。 他抬头望向马厩方向,徐谦正靠在门边,湿发贴额,眼神清明,竟无半分疯癫之态。 “他……真看见了?” 陈三心头一颤。 他不是没经历过山洪。 十年前那场大灾,驿站死了三十七人,他亲手抬出二十八条尸首,其中还有个抱着婴儿的妇人,孩子的小手还攥着他衣角…… “我不想再抬死人了……” 他喃喃一句,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两个老驿卒,默默扛起两袋米,往东岭高坡走去。 “防潮。”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人多问。但消息,像风一样溜了出去。 徐谦被放出来时,已是正午。 他站在院子里,阳光刺眼,身上枷锁未除,却笑了。 他看见陈三偷偷看他,眼神复杂,看见几个驿卒搬运米袋,方向竟是东岭。看见角落里,哑女阿禾蹲在柴堆旁,用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是那幅图的简化版。 他走过去,声音不高:“救一人,记一功;救十人,授役职。东岭有粮,夜半可取,这话,传得出去吗?” 阿禾抬头,黑白分明的眼里闪过一丝光。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然后赤脚跑开,像一缕风,钻进了流民棚。 徐谦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阴沉的山岭。 但他不怕。 他要的,不是现在就赢。 他要的是:让所有人亲眼看着,自己一步步从泥里爬起,把“神示”变成“预言”,把“疯话”变成“真理”。 傍晚,赵德安终于冲进驿站大堂,脸色铁青。 “谁准你们动粮?!谁?!”他一脚踹翻米袋,米粒滚了一地,“东岭?防什么潮?!这是抗令!是谋逆!” 陈三站出来,脸上还带着昨夜的淤青,却死死抱住一袋米:“大人……昨夜墙上有图……说是三日后山洪……” “放屁!”赵德安怒极,扬手就是一巴掌。 陈三嘴角迸血,踉跄后退,却仍不松手。 “我……不想再抬死人了……”他声音颤抖,却一字一句,“小人宁被军法斩首,也不愿再看妇孺被泥吞了!” 堂内死寂。 徐谦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只差一个人,来添最后一把柴。 他缓缓走上前,脚步沉重,仿佛不堪重负。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忽然双膝一弯,扑通跪地,对着赵德安重重磕下头去。 额头触地,发出闷响。 “小人知错。”他声音低哑,带着悔意,“昨夜妄言神示,惊扰驿政,罪该万死。愿往东岭守仓赎罪,风吹雨打,绝不退半步。” 赵德安一愣,随即冷笑:“你终于认清自己身份了?” “认清了。”徐谦低头,遮住眼底那抹讥讽,“小人,不过是个待死贬官罢了。” 徐谦跪在赵德安面前,额头贴着冰冷泥地,三叩首,动作一丝不苟。 “小人知错,愿往东岭守仓赎罪,风吹雨打,绝不退半步。” 声音低哑,姿态卑微,仿佛真被吓破了胆。 可他眼底,却是一片寒潭深水,映不出半点波澜。 赵德安怔了一瞬,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像是铁钉刮过石板。 他叉腰而立,官袍甩得猎猎作响:“好!好一个知错能改!去吧去吧,饿死冻死都别回来!东岭那鬼地方,连野狗都不拉屎,你就跟你的‘神示’一块儿烂在那里吧!” 众驿卒低头不敢言,陈三攥着米袋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没再开口。 只有角落里,哑女阿禾默默抬起头,盯着徐谦的背影,那人缓缓站起,枷锁未除,步履蹒跚,却如一柄收进鞘里的刀,钝而不折。 徐谦没争辩,也没回头。 他只招了招手。 阿禾立刻跟上,赤足踩在湿泥上,无声如影。 又有三个流民犹豫片刻,咬牙扛起扁担,跟了上去。 一行人翻上东岭时,天已擦黑。 风从北岭方向吹来,带着土腥与腐叶的气息,山林深处传来老树断裂的“咔嚓”声,像是大地在翻身。 “今晚动手。”徐谦站在坡顶,望着脚下蜿蜒的山谷驿站,灯火稀疏,人声低微。 他知道,赵德安此刻正在点库银,数着那几箱发霉的铜钱,盘算着如何上报“流犯暴毙”,若明日无事,他定要将自己杖毙,以绝后患。 可明日,不会有明日了。 “阿禾。”徐谦转头,将半截炭笔塞进她手里,“画,刚才那图,再画一遍,要大。” 女孩点头,立刻蹲下,在泥地上勾勒山势水路。 徐谦则拔出腰间锈刀,那是他从马厩偷藏的,用草绳绑在腿上开始挖沟。 “听好了。”他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们不是求活,是抢活。山洪下来,不是水,是裹着石头的阎王舌,舔一口就得没命。东岭地势高,但南坡缓,积水会倒灌。” “今晚必须挖出三条排水沟,一条主渠引水下东涧,两条支沟分流侧坡。地基底下垫石板,粮袋离地三尺,铺干草防潮。” 一人颤声问:“要是……要是没洪水呢?” 徐谦笑了,笑得阴冷:“那你们就白干一晚。可要是有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赵德安会把你们全钉死在驿站门柱上,说你们盗粮造反。而我……” 他拍了拍胸口,“一个疯贬官,死了白死。” 众人沉默。 半晌,陈三喘着粗气爬上坡,肩上扛着一捆粗麻绳:“我……我也来。” 他没看徐谦,只把绳子扔在地上:“防潮。” 徐谦没说话,只点点头。 但没关系。 乱世之中,恐惧比忠诚更好用。 一夜未眠。 铁器刨土声、石块滚落声、粗重喘息声,混着越来越紧的风声,在山岭间低回。 徐谦亲自带队,在最高处搭起一座瞭望台,用断木和油布拼成,可俯瞰整个山谷。 又命人砍下松枝堆在坡顶,一旦山崩,立刻点火为号。 天光微亮时,工程初成。 排水沟已挖出雏形,粮袋整齐垒在高台之上,四周用石块围堰。 阿禾在地上画的预警图,已被拓成木板,插在路口。 徐谦靠在断墙边,终于摘下枷锁。昨夜他用陶片磨断了锁链,没人发现。 他望着北岭方向,乌云如墨,压得山脊发颤。 “来了。”他喃喃道。 第三日午时,天地骤暗。 没有雷,没有电,只有风,狂啸如万马奔腾。 北岭山体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巨兽在翻身。 徐谦立于高坡,衣袍猎猎,脚下是整座将死的驿站。 赵德安还在库房清点银两,几个妇人挤在低洼棚屋下避雨,孩子哭得嘶哑。 无人抬头看山。 他嘴角微动,轻声道: “不是我不救你……是你自己不信命。” 话音未落 轰!!! 整座北岭崩裂,山体如溃脓般塌陷,泥石裹着断木巨石,化作浊浪奔腾而下,瞬间吞没西谷,直扑南舍。 驿站像纸糊的玩具,被洪峰一撞即碎。 徐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无半分怜悯。 他转身,对身后瑟瑟发抖却仍挺立的众人道: “现在,我们回去收场。” 第3章 死人嘴里吐玉蝉,谁疯了? 洪水退去,天地如被巨兽啃噬过一般,满目疮痍。 驿站早已不复昨日模样,断梁残柱斜插在泥浆里,像一具具腐烂的尸骨。 雨水顺着破碎的屋檐滴落,混着血水,在地上汇成暗红的小溪。 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有妇人抱着孩子跪在废墟前嚎啕,也有老者颤抖着扒开瓦砾,试图挖出亲人的尸体。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尸体的腐味,还有人心崩塌后的绝望。 赵德安是被人从塌陷的库房里刨出来的。 他浑身泥泞,官袍撕裂,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一头乱发贴在额角,狼狈得像条被抽断脊梁的狗。 他咳出一口浊水,挣扎着爬起,双眼死死盯向粮仓方向,那曾是他最后的指望,是他贪墨三年、层层盘剥攒下的“退路”。 可眼前景象让他如遭雷击。 粮仓没了,整片西谷被泥石流彻底掩埋,连根梁柱都翻不出来。 唯独东岭一角,几排高台上的粮袋整齐码放,干爽未损,底下架着石墩,铺着油布,甚至还有人在旁边守着火堆烘干湿粮。 更让他发狂的是,那些本该跪地求他施舍的流民,此刻正排着队,从一个破铁锅前领粥。 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怜,但热气腾腾。 而站在石台上的,正是那个本该死在洪水中、疯癫贬官徐谦。 他换了身粗布衣,脸上沾着泥点,却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如刀。 身后是几十个衣衫褴褛却眼神坚定的流民,手持木棍铁锹,俨然一支小队。 哑女阿禾蹲在一旁,用炭条在木板上记录人数,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孩子。 “徐大人救了我们!” “徐大人活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也报不完!” 跪拜声此起彼伏。 赵德安脑中轰然炸开,一股腥甜直冲喉头。 他踉跄几步冲上前,嘶吼道:“那是我的驿站!我的粮!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贬的罪官,也配发号施令?!” 他扑向最近的粮袋,伸手就抢。 可还没碰到袋子,两旁流民已齐齐上前,木棍横挡,眼神冰冷。 一人冷声道:“这粮,是徐大人昨夜带我们抢时间搬上去的。你睡在库房数银子的时候,他在挖沟、搭台、点火示警。” “若非徐大人提前预警,此刻我们都成了河底烂泥!” 赵德安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灰白。 他死死盯着徐谦,像是要看穿这人皮囊下的鬼魂。 徐谦却只是轻轻抬手,人群安静下来。 他缓缓走下石台,脚步沉稳,踏过泥泞,仿佛踩的是朝堂玉阶。 他从阿禾手中接过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 然后,他走向驿站角落那具未被冲走的尸体。 那是前驿丞的尸身,原本说是突发急病暴毙,草草裹了白布准备下葬。 可徐谦昨夜用陶片磨断枷锁后,第一件事就是悄悄翻查尸体,他记得模拟器中的提示:“死人嘴里有玉,贪官命不久矣。” 他掀开白布,露出那张浮肿发青的脸。 围观人群屏住呼吸。 徐谦冷笑一声,匕首精准刺入死者脖颈处一道细小缝线,那是被人缝合过的痕迹。 金线崩裂,血污涌出。 他伸手探入死者口中,指尖一扣,一枚青玉雕琢的蝉形物件被抠了出来。 玉蝉通体剔透,蝉翼薄如纸,尾部刻着一个极小的“内”字。 徐谦高高举起,声音冷得像冰:“诸位可识得此物?” 无人应答。 他缓缓扫视众人,最后目光钉在赵德安脸上:“这是内廷特制殓玉,三品以上重臣死后,由宫中赐下,用于镇魂护魄。一个九品驿丞,平生未入京面圣,连州府衙门都少去,凭什么死后能含玉下葬?”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除非……他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灭口!” 人群哗然。 “灭口?谁敢杀驿丞?” “难道……是赵大人?” 赵德安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那玉……那玉怎么证明是我放的?!” 徐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一步步逼近:“你昨夜还在库房清点库银,可你知道这玉蝉的来历吗?你可知它出自尚器局,每年只制九枚,记录在册,流向可查?”他忽然抬手,将玉蝉狠狠掷向泥地。 “啪!” 清脆一响,玉蝉落地,溅起泥花。 那一声,像耳光抽在赵德安脸上。 徐谦俯视着他,声音低却如刀:“前驿丞死前查到了什么?铁器走私?军械外流?还是你勾结北境马匪,卖通边关?他一纸文书要递往兵部,你就慌了。于是‘上头交代,不留活口’?” 赵德安浑身剧颤,额角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就在这死寂之中,人群后方,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 是老瘸子陈三。 他拄着拐,左腿空荡荡地晃着,脸上布满风霜,眼神却异常清明。 他一步步走向石台,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过往的耻辱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徐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三停下脚步,抬头望天,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 然后,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赵德安。 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刺破风雨: “赵大人……前驿丞死前,你说……‘上头交代,不留活口’……”老瘸子陈三的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天地仿佛静了一瞬。 风卷着湿土掠过废墟,吹动徐谦额前沾泥的碎发。 他站在泥泞中,目光却如炬,死死锁住赵德安那张由惊转惧、再由惧转疯的脸。 那双曾高高在上、惯于呵斥流民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剧烈震颤,像是被剥光了衣裳扔在雪地里。 “你……你胡说!”赵德安猛地挣起,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盘踞,“一个瘸腿的老废物,也敢污蔑朝廷命官?!来人!来人!” 他嘶吼着,却忘了!这驿站早已没有他的“人”。 话音未落,两旁流民已如狼似虎扑上。 一人拽臂,一人压肩,将他狠狠掼进泥水里。 徐谦慢条斯理地走过去,蹲下,手指沾了泥,轻轻拍在他脸上,像拍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现在,你是囚,我是官,虽然还没品。” 他笑,声音轻得像在说情话,却字字剜心,“你说,是不是很可笑?三天前你还让我跪着听训,说‘罪官不配食官粮’。可现在,你连一口稀粥都要看我脸色。” 赵德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嘴唇哆嗦着,忽然咧嘴笑了:“徐谦……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贬官!一个连九品都不配坐的贱骨头!上头不会认你!朝廷不会认你!你就是个笑话!” 徐谦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蠢话。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望向残阳下跪伏一片的流民。 他们衣不蔽体,面有菜色,却一个个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光,那是饿极之人看见火种的光。 “认不认?”他轻笑,“他们认就行。” 当夜,废墟中央燃起篝火。 徐谦命人寻来半截香炉,从烧塌的神龛里抠出三支残香,插进焦土。 火光映着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他跪地叩首,额头触泥。 “天地为证,”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四野,“今洪武二十三年七月初七,徐谦暂代九原驿站驿丞之职,立洪闲令于坡前,凡我治下,不分流民贱籍,有粥同食,有难共担。若有负此誓”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枚早已断裂的玉佩,那是他任首辅时皇帝亲赐的“清正持衡”佩,如今只剩半块。 “天诛地灭。” 话音落,众人齐跪,万民叩首。 哑女阿禾默默将那块断玉埋入坡下,又在木牌上刻下“洪闲令”三字。 风过处,火光摇曳,仿佛有龙吟隐现。 徐谦抬头望向京城方向,夜色如墨,宫阙遥不可见。 他喃喃:“刘瑾,这只是开始。你让我流放边陲,是要我烂死在泥里……可你忘了,烂泥也能托起龙种。” 话音未落,脑中骤然轰鸣! 【国运模拟器激活】 【新预判:半月后,北境三城将陷于外敌,守将叛降,边关失守,国运值+10】 【反噬等级:中度】 剧痛如钢针穿颅,他闷哼一声,扶住身旁断柱,一口鲜血喷在焦土上,溅开如梅。 可他却笑了,笑得癫狂,笑得快意。 “要当皇帝?呵呵,得先拿命换!” 血顺着唇角流下,他抬手抹去,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将有烽火燃起,也将有他的王图霸业,自这废墟之上,缓缓铺开。 第七日清晨,炊烟重起。 第4章 在地底下挖出一座军火库 第七日清晨,炊烟重起。 洪水退去后,九原驿站的断梁塌柱横七竖八,墙基泡得酥软,踩一脚便陷下半截靴子。 可就在这片废墟上,一缕青烟歪歪扭扭地升了起来,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灶火重燃,饭香混着湿柴的焦味飘散开来,流民们蹲在瓦砾堆里捧碗喝粥,脸上竟有了点活气。 徐谦站在半塌的照壁前,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袖口还沾着昨夜呕出的血迹。 他脸色苍白,太阳穴突突跳着。 可这不妨碍他咧嘴笑。 “陈三。”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子让人没法忽视的劲儿, “带人把衙署地基清了,该夯的夯,该填的填。咱们既然立了洪闲令,就得有个官署的样子——哪怕是个九品芝麻官,也得端出三公的架势来。” 老瘸子陈三应了一声,拄着拐杖吆喝起来。 十几个还能动的流民扛起锄头铁锹,开始扒拉残垣断壁。 他们动作生疏,却格外卖力。 有人一边挖一边偷眼看徐谦——那个曾是内阁首辅的男人,如今站在这片烂泥地里,瘦得像根竹竿,眼神却亮得吓人。 挖到第三尺深时,夯土突然“轰”地一声塌了下去,溅起一股黑臭泥浆。 众人惊叫后退,只见地底裂开一道幽深缝隙,一道青石拱门斜斜嵌在土中,门缝缠着锈迹斑斑的铁链,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股说不出的腥气。 “有鬼!这是阴门!”一个流民哆嗦着就要磕头。 徐谦却蹲了下去,凑近那缝隙,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尸臭。 是马汗加铁锈味,还有……油布裹兵器的闷味。 他不动声色,只慢悠悠道:“地气不稳,必有暗室。前人藏银也说不定,挖开看看,谁先摸到银锭,赏三日肉汤。” 人群哄笑起来,恐惧顿时被冲淡了几分。 几个胆大的已经换了铁镐,重新围上。 可就在他们抡镐砸链时,徐谦已悄然退到角落,招手叫来小豆子。 那孩子十二岁,瘦得像只野猫,却机灵得能从狗嘴里抢食。 “钻进去,别深,通风口就行。记路线,画图。” 他塞过去一小截炭条和半张烧焦的账册纸,“回来之前,别喘大气。” 小豆子眨眨眼,点头钻进了塌陷口。 当晚,密道图摊在徐谦脚边。 他借着油灯细看,眉头越拧越紧。 坡度、弧度、石料拼接方式……都不是大梁工造司的手笔。 他唤来石砣子。 那铁匠沉默地摸着图纸,手指在几处拐角反复摩挲,忽然脸色一变:“这是北狄的马道!坡三成,专走驮马——里面不止有货,怕是有兵!” 徐谦眯起眼,没说话,只从袖中抽出一截断箭,递过去。 箭镞是梁军制式,但尾羽刻着一个极小的“贺”字,笔划歪斜,却是狄文。 “贺兰嵩。”徐谦轻笑,笑得牙根发痒, “边军副将,拿朝廷俸禄,修敌国密道,养马藏铁,好大的手笔。” 他站起身,踱了几步,忽然拍板:“三策并行。其一,对外就说清淤,挖得越慢越好。其二,掘工分三班,轮换作业,嘴严的上,嘴松的去挑粪。其三——” 他目光扫过囚屋方向,“盯死赵德安。” 陈三低声道:“那厮这两天总对着墙角嘀咕,像在念经。” “不是经。”徐谦冷笑,“是祷告。他在求他主子快来救他。” 他转头看向阿禾。 哑女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根铜针,眼神冷得像井水。 她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入夜色。 子时三刻,小豆子回来了,浑身湿透,脸色发青,却从怀里掏出一截油布包着的铁牌。 徐谦打开一看,瞳孔骤缩。 “是兵符!” “北境左卫”四个字,漆皮剥落,印痕却新。 他手指轻轻抚过那凹陷的刻痕,仿佛摸到了一根通往权力深渊的绳索。 “这哪是贬官流放地?”他喃喃,“这是老天爷亲手把刀塞进我手里。” 第二日,暗炉工坊悄然开建。 石砣子带着三个懂锻的流民,在东岭背风处搭起泥炉,铁锭分批运出,熔了铸成农具、钉条,明面上说是“灾后重建”,实则每一件都刻了暗记,只待一声令下,便能一夜化为兵器。 战马藏进岩窟,由小豆子每日喂养记录,连草料都按天数分装,不差一斤。 兵符被裹进干柴,塞进柴房夹墙。 徐谦亲手钉上最后一块木板,拍了拍手:“现在亮出来,死得比前任驿丞还快。” 他不怕贺兰嵩。 他怕的是自己还没长好牙,就被人当蛇踩死。 可他知道,那家伙迟早会来。 “毕竟,谁能让一个知道秘密的贬官活着?” 第三日夜里,雨又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新搭的茅草顶上,噼啪作响。 徐谦躺在简陋的榻上,闭目养神。 脑中模拟器忽有微震,一闪即逝——【预警:敌影将至,方位西北,速避明火】。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漏下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在脸侧。 然后,他缓缓坐起,披衣起身,走到门边。 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湿土的气息。 远处哨岗的火光,在雨幕中微微晃动。 他站在门廊下,望着那片被雨水洗得发黑的大地,低声自语: “来得正好。” “我这穷庙,就差一场血,来开光了。” 三日后,夜雨再至。 雨势比前几夜更急,砸在瓦砾堆上噼啪作响。 九原驿站已不似初来时那般破败,断墙被重新垒起,门框也立了新木,几盏油灯在风雨中摇曳,映出人影晃动。 然而这灯火之下,却无半分安宁。 徐谦正坐在临时搭起的堂屋内,手里捏着半块干饼,慢条斯理地啃着。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底泛青,那是昨夜模拟器反噬留下的痕迹。 可他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口枯井底下突然燃起了火。 就在这时,哨岗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梆子响——三急一缓。 来了。 他放下饼,抹了抹嘴,起身走出屋外。 陈三已等在檐下,拄着拐杖,脸色铁青:“二十骑,黑衣蒙面,打着火把,从西北岭口下来,喊着‘奉命清剿妖言惑众之徒’……可路线不对,他们绕过了官道,直扑衙署地基!” 徐谦嗤笑一声,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肩头,他却不动:“妖言?我还没开口,他们倒先喊起来了。” 他眯眼望向远处雨幕中的火光,一点、两点……如鬼火游走。 他忽然抬手,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正是从密道深处搜出的那批兵器之一。 刀身窄长,刃口带弧,是北狄骑兵惯用的“断喉刺”。 他轻轻一转,刀柄处一道暗刻映入眼帘:一个歪斜的“贺”字,狄文。 “果然是你的人。”他低声喃喃,嘴角扬起,“贺兰嵩啊贺兰嵩,你不亲自来,反倒派群狗来烧账?当我是死人?” 他不再废话,转身下令:“泼油!堆柴!把密道口给我封成火窖!陈三,带老弱进地窖,一个不留。阿禾,盯住囚屋,赵德安要是敢动一下,直接割了舌头塞进他嘴里。” 命令如刀斩落,众人迅速行动。 石砣子带着几个壮汉抬来陶瓮,将火油沿着密道入口倾泻而下,又铺上层层干柴。 小豆子像只狸猫般窜上屋顶,手里攥着一束浸油的麻绳,只等信号。 徐谦自己则登上残墙,立于最高处,披着蓑衣,静静等待。 火光越来越近。 二十骑在雨中疾驰,马蹄踏起泥浪,为首的黑衣人一手举火把,一手持刀,直冲驿站大门。 他们撞开腐朽的木门,直扑地基塌陷处——那里,正是密道入口。 “搜!把地下的东西全烧了!”头领厉声下令,手下纷纷点燃火把,弯腰钻入。 就在最后一人踏入密道的刹那—— “扔!”徐谦一声低喝。 小豆子从通风口掷下火种。 烈焰如怒龙般自地底咆哮而出,瞬间吞噬通道。 干柴遇油即燃,火舌顺着坡道狂卷而上,将整条密道化作炼狱火巷。 惨叫骤起,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黑衣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挣扎爬出,却被墙后埋伏的流民用锄头砸回火海。 徐谦站在墙头,冷眼俯视。 雨还在下,可火势不减,反倒在风雨中烧得更加狰狞。 他看着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雨夜,听着哀嚎渐弱,只淡淡道:“烧干净点,省得埋。” 天明,火熄。 焦尸横七竖八,仅三具尚可辨形。 徐谦亲自清点,除兵器残片外,竟只俘得一人——胸口尚有微弱起伏,满脸血污,眼窝深陷。 他蹲下身,手指轻挑那人下巴:“谁派你来的?” 那人咧嘴一笑,满口黑血:“贺兰将军……已知你窃国之秘……边关铁骑,三日即至……你……” 话未尽,头一歪,气绝。 徐谦缓缓站起,掌心攥紧那枚兵符,金属边缘深深嵌入皮肉。 他抬头望向北境方向,雨雾茫茫,仿佛有千军万马隐匿其中。 但他笑了。 “贺兰嵩,”他轻声道,“你不该派兵来烧,该亲自来看看——现在这密道,姓徐了。” 他转身,声音陡然转厉:“石砣子!熔铁开炉,先铸一百把短刃!阿禾,备马,我要给京城‘刘公公’写封信……用北狄的纸,梁军的印。” 话音未落,脑中骤然剧痛如刀劈—— 【预判:十日后,流民暴动于南境,可收锐士三千,国运值+15】 他扶墙跪地,一口鲜血喷在泥水中,却仍笑得猖狂,牙齿染血:“要当皇帝?那就别怕脏手……” 晨雾未散,驿站柴房夹墙内,徐谦跪坐在地,将缴获的北狄兵符与一叠泛黄羊皮纸并排铺开。 羊皮纸上,赫然印着“北境左卫”火漆残痕,边缘还沾着些许陈年血渍。 第5章 用敌人的纸给太监写情书 晨雾未散,驿站柴房。 徐谦盘膝坐在一张破草席上,面前摊开的是昨夜从密道死尸身上搜出的北狄兵符,和一叠泛黄的羊皮纸。 纸角还沾着焦灰,火漆清晰可辨正是“北境左卫”的官印。 他指尖轻敲兵符,金属冷光映在瞳底。 阿禾推门进来,脚步极轻,手里提着个陶罐,里面是昨夜煮剩的药汤。 她没说话,只是将罐子放在角落,又转身去取火盆边烘着的旧衣。 “别忙活了。”徐谦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这身子骨还能撑几年,全看老天爷愿不愿让我多脏几回手。” 阿禾顿了顿,眸光微闪。 她昨夜亲眼看见他扶墙呕血,唇边血沫混着雨水流进泥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此刻他左手仍微微发抖,却还在笑。 “去,把小豆子叫来。”他指了指门外,“再把石砣子熔炉边那盒废铁屑拿来。” 阿禾点头,转身离去。 不多时,小豆子从屋顶跳进柴房,浑身沾着露水。 “大人!我刚绕了一圈,边军探子退了三里,扎营不动。”他压低声音,“但他们留了两只信鹰。” 徐谦头也不抬,正用烧焦的木炭在羊皮纸上誊写。 字迹歪斜拙劣,刻意模仿边军底层文书的潦草笔法,内容却是: “北狄使团将于七日后经黑水坡入关,携金三千两,换铁器五百斤,接头人贺兰。” 他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口气,咧嘴一笑:“小豆子,这封信,你得亲手塞进京城西角门守军的尿桶里。记住,是尿桶,不是门缝。他们才不会仔细查。” 小豆子瞪大眼:“为啥要往尿桶扔?那不是……最臭的地方吗?” “聪明。”徐谦拍了拍他脑袋,贪官嘛,见钱眼开,见臭才敢伸手。 要是堂而皇之地塞门缝,反倒没人敢碰,怕担责。 可尿桶不一样,谁捡了都说‘顺手捞的’,谁都不会追问。” 小豆子恍然大悟,咧嘴笑了:“那我要是被人看见呢?” “看见更好。”徐谦眯起眼,“最好让他们看见你鬼鬼祟祟地溜走。越像做贼,越像真有其事。” 正说着,石砣子扛着一筐“废铁屑”进来,脚步沉稳。 那哪是废料? 分明是熔炉初试后筛选出的高纯度铁粉,黑亮如墨砂,是徐谦命他秘密提纯的“火漆掺料”。 徐谦取三两铁粉倒入火漆罐,搅匀后加热,又将北狄兵符重重按压其上。 印痕清晰浮现,连边角磨损的裂纹都分毫不差。 “刘公公最爱查军情。”他低笑,语气轻佻如谈风月,“最爱抓把柄,最爱……踩着别人升官。这封信要是被他截了,你说,他会怎么办?” 没人回答。 他自己接上:“他一定会连夜呈报陛下,说北境左卫通敌确凿。然后……”他顿了顿,嘴角扬起,“贺兰嵩的脑袋,就该挂上午门了。” 阿禾默默接过信,油布三层裹紧,用蜡封死,绑在腰间。 她转身欲走。 “等等。”徐谦忽按她肩,声音冷下来,“别走官道。走老鸦岭。” 阿禾回头。 “那儿有狼。”他轻声道,“但没有眼线。而且”他笑了笑,“狼只吃死人,人却会出卖活人。” 阿禾点头,身影隐入薄雾。 徐谦坐回草席,闭目调息。 脑中隐隐作痛,那是国运模拟器的反噬余波,但他不在乎。 三日后,它将在京城掀起血浪,七日后,边关将陷入自相残杀的漩涡。而他,仍在这破败驿站中,做着九品不入流的驿丞,听着马嘶鸡鸣,数着日升月落。 可他知道 棋盘已布,只等落子。 窗外,晨雾渐散,天光刺破云层,照在那枚冰冷的兵符上,映出一道血一般的光痕。 而在北境军营深处,某间大帐之内,一份密报正被快马加急送往主将帐中。 火漆未拆,却已注定,有人将为此焚心彻骨。 三日后,北境边军左卫大营。 朔风卷着黄沙扑进军帐,火盆里的炭块噼啪炸响,却驱不散帐中凝滞的杀气。 贺兰嵩一掌拍碎手中急报,纸屑如雪纷飞,散落在案几上那枚尚未启用的兵符旁,一样的制式,唯有火漆印痕略有差异。 “京营巡防司?”他低声道,“凭一份烧焦的羊皮纸,就敢拘我七名百夫长?还说‘通敌证据确凿’?” 他猛地抬头,眼白布满血丝,“是谁走漏的消息?是谁,把我的兵符拓印给了朝廷鹰犬!” 亲兵跪伏在地,嗓音发颤:“将,将军……昨夜马厩发现异物。一块灶砖,半截火把……火把是咱们制式的,引信还带着硫磺味。” 贺兰嵩浑身一僵,缓缓转头:“你说什么?” “那火把……是前夜派去烧密道的。” 帐内死寂。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越扯越大,最终化作一声怒吼,拔刀劈下! 案几应声裂开,木屑横飞,连同那份写着“徐谦”名字的密探简报一同斩成两半。 “好一个贬官驿丞!”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暴起,“你不烧信道,偏留着火把残骸,你不藏兵符,反让童子送信入京。你用我的纸、我的印、我的人情网络,写一封‘我通敌’的罪状……” “徐谦,你这是要把我架在滚油锅里,活活煎熟啊!” 他缓缓收刀入鞘,眼神阴鸷如狼。 “传令下去,斥候三班轮巡,封锁所有通往京城的小道。另,调轻骑五百,以‘剿灭流寇’为名,三日后开拔。”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要亲自去见这位‘九品驿丞’,当面问问他,有没有想过,死人是不能写奏折的。” 与此同时,驿站地窖深处。 炉火通红,映得石砣子古铜色的脊背汗光淋漓。 铁锤起落间,第一把短刃终于成型,刃身泛青,寒光流转,切纸如风。 徐谦倚在墙边,指尖轻抚刃口,忽而咳出一口血,溅在铁砧上。 他抹去嘴角血迹,非但不怒,反而笑出声来:“来了,终于来了。” 小豆子从地道口钻出,满脸尘土却难掩兴奋:“头儿!北岭猎户看见三骑往东去了,穿的是边军斥候服,马鞍上挂着左卫令旗!” “哦?”徐谦挑眉,将最后一块铁锭推进炉火,火焰轰然腾起,照亮他半边阴晴不定的脸,“贺兰嵩坐不住了,要抢在我‘罪证’传开前,先发制人,上奏自辩?” 他冷笑,“可他不知道,他的奏折还没出边关,我的‘情书’已经躺在刘瑾的枕边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向地窖最深处。 那里,一排排粗布包裹的短刃整齐排列,每一把都用烧铁烙上暗记,不是官印或军徽,而是一只扭曲的“耳”字。 “柳莺儿的情报网没白养。”他喃喃,“贺兰嵩调兵,必经老鸦岭。那条路,狼不吃人,但我的人,专吃狼。” 他抬头,望向地窖顶部那道新凿的通风口,外面天色阴沉,云层低垂,似有暴雨将至。 “你说,当一个将军发现,他要剿的匪,用的竟是他自己的军旗……他会是什么表情?” 无人应答。 只有炉火噼啪,铁刃轻鸣,仿佛在回应一场尚未落下的雷霆。 而在驿站外墙的夯土堆旁,几块新采的青石已被悄悄运抵,无人知晓其用途。 石砣子擦了擦汗,看了眼徐谦的方向,默默将一块石料翻转,背面刻着一道模糊的箭头,指向夜空。 第6章 老子的刀,专砍自己人脑袋 暴雨如注,夜色如墨,风从北岭卷来,吹得那面残破的左卫军旗猎猎作响,在雨中癫狂舞动。 徐谦披着蓑衣,一步步踏上新砌的瞭望台。 青石垒得歪斜却稳固,是他用三袋糙米从流民手里换来的“忠心”。 他脚底打滑,险些摔倒,却没伸手扶墙,只是冷笑一声,继续往上爬。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溃烂的肺上,刚才那一口血不是白咳的,反噬在五脏六腑烧灼。 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旗杆下,赵德安的尸体被粗麻绳吊着,头颅歪向一侧,眼眶空洞地瞪着漆黑的天。 他身上那套边军制式甲胄是徐谦亲手扒下来的,原属于一个醉酒闹事被“正法”的边军小校。 此刻穿在这具尸身上,竟有几分荒诞的威严。 “徐爷……”陈三站在台下,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烛火,“他再混账,也是条人命啊……您这样,不怕遭报应吗?” 徐谦没回头,只将短刃在尸体胸口拖出一道深痕,血混着雨水流下,把“叛”字的最后一笔勾得狰狞。 “报应?”他嗤笑, “你见过哪个屠夫给猪讲报应?赵德安私通贺兰嵩,通风报信,害死七个逃难妇孺,还拿孩子骨头熬汤喂狗。你说他是人,还是畜生?” 陈三张了张嘴,终究无言。 “我不是要杀人,”徐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神冰冷,“我是要他死得有用。” 他抬头望向北岭方向,风势渐猛,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半轮惨白的月。 贺兰嵩的部下来了,他能感觉到,如野狗闻到腐肉的味道,从来不会迟到。 地窖里的第一批短刃已全数埋入岩窟周边的松土中,只待血来唤醒。 柳莺儿的情报昨夜才送到:贺兰嵩已向兵部递了密奏,指控徐谦勾结北狄,私开密道,意图颠覆边防。 可笑的是,那封奏折的笔迹印泥,甚至信封的火漆封痕,全是从徐谦这里“借”去的样板。 “你用我的规则,打我的脸?”徐谦喃喃,“那我就用你的刀,砍你自己的头。” 他转身跃下瞭望台,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却被石砣子一把扶住。 “东岭准备好了。”他低声道,“假壕沟三道,湿柴铺底,火油浸透。马也赶进蝙蝠洞,只剩十匹拴在岩口,鞍上铭文我都刻了‘北狄左翼’。” 徐谦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把粗盐,撒在岩口潮湿的地面上。 盐粒遇水迅速溶解,留下淡淡白痕。 “马不吃盐地,这是常识。”他冷笑, “可他们不会细看,只会看‘证据’——敌军战马,叛旗高悬,我军将士横尸密道口……” “他会觉得,自己来晚了一步,错过了围剿‘叛党’的最佳时机。” 小豆子蹲在崖顶一块凸岩后,浑身湿透,怀里紧紧抱着三枚铜铃。 铃声是他们山寨的暗号:一响为警,二响为退,三响就是血偿。 “等我信号。”徐谦抬头,目光穿过雨幕与黑暗,落在那孩子瘦小的身影上,“不要急,要准。” 他知道贺兰嵩会遣兵派将。 三百边军,轻骑为主,装备精良,皆是久经沙场的老卒。 但这些人越是精锐,就越容易陷入“眼见为实”的陷阱。 他们信军令,信旗号,信甲胄,却不信一个贬官能布下天罗地网。 风忽然停了片刻,雨势稍缓。 远处,蹄声如闷雷滚过山脊,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来了。 徐谦站在岩窟口,抽出短刃,在掌心轻轻一划。 血顺着指缝流下,滴入泥中,无声无息。 一是赵德安死在了边军旗下,头颅不全,胸口刻“叛”。 二是北岭岩窟外,出现了北狄战马与疑似叛军密道的踪迹。 而真相?真相从来不在尸体上,而在活着的人——会怎么想。 他仰头看向崖顶,小豆子的身影在闪电中一闪而过,手中铜铃紧握,指尖发白。 风势再度转急,卷起漫天雨箭。 火,还未燃起。 但火种,已在掌心。火起于风势最烈时。 三枚铜铃齐响,破空之声撕裂雨幕,小豆子咬牙掷出火种,那是用油布裹着的硫炭球,滚落岩壁,撞入湿柴与火油浸透的壕沟。 轰然一声,烈焰如赤蛇腾空而起,舔舐着低垂的乌云。 火墙腾跃三丈,浓烟裹着焦臭冲天而起,将冲入谷口的百人骑兵拦腰截断。 前队战马惊嘶人立,后队收势不及,人仰马翻,铁甲碰撞声、惨叫哀嚎混作一团。 石砣子早已埋伏在侧崖,见火光冲天,立即挥动黑旗。 二十名精壮流民推下早已备好的滚石与粗木,轰隆声如雷滚落,砸得敌军阵型七零八落。 一块千斤巨岩滚落山道,正将退路封死,尘土飞扬中,断肢与残甲嵌入泥浆。 “撤!是圈套!”敌将在火光中怒吼,披甲提刀欲走,却发现来路已被巨石封锁,去路尽是烈焰与滚木。 他猛然抬头,望向高崖,徐谦立于火光之上,蓑衣猎猎,手持扩音竹筒,声如洪钟,穿透风雨与厮杀: “你们的主子,边军副将贺兰嵩!勾结北狄,私藏兵械,伪造军令,陷害忠良!今夜率叛军夜袭九品官署,图谋不轨! “今日,我,徐谦,以驿丞之身,代天执刑!凡从逆者,杀无赦!降者免死!” 他高举兵符,火光映照下,那枚铜制令牌赫然刻着“北境左卫”四字,正是贺兰嵩亲信掌印官私交于他、用以伪造密奏的凭证。 此刻,它成了钉死贺兰嵩的铁证。 混战持续至天明。 雨水浇不熄的火,终于被晨雾压住。 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水顺着沟壑流入山涧,染红了半道溪流。 三百边军死伤过半,余者筋疲力尽,眼见主将被困,副官阵亡,士气尽丧,纷纷跪地请降。 陈三拖着敌将来到崖下。 他身中三箭,左肩一箭贯穿,右腿一箭深嵌骨中,另一箭擦过咽喉,血染重甲。 他被草绳捆住,眼中却仍燃着凶光。 “你算什么东西?”他狞笑,嘴角溢血, “一个被贬的狗官,也敢擒我?我主子贺兰嵩可是北境三卫副将,朝廷命官!你动我,就是反了!” 徐谦缓缓蹲下,手中铁钳在火堆里烧得通红。 他轻轻将钳子贴上他的脸侧,皮肉滋啦作响,白烟腾起。 “我算什么?”他声音轻得像在谈天,“我算你最后一道奏折的代笔人。” 他瞳孔骤缩。 徐谦笑了,笑得像个市井混混:“你说我勾结北狄?好啊,那我就让你的兵符,签发一封‘北狄来信’——就说你私通敌国,密谋献关。” “十份抄本,即刻发往各道巡按御史,顺带附上你‘遗书’一封,言明悔罪自裁,以全忠烈之名。” 他回头,对小豆子道:“去,抄十份,盖印,快马加鞭,今夜必须送出三道。” 又转向石砣子:“熔铁继续。这一批,铸刀。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贺兰嵩的兵,现在归我徐谦管了。” 话音未落,胸口猛地一紧,喉头腥甜,他强行咽下,却仍有一缕血丝从唇角溢出。 模拟器剧烈震颤,视界边缘浮现出血色文字: 【预判触发:七日后,南境流民暴动,可收锐士三千,国运值+15】 【反噬等级:重度】 【冷却期:七日】 他靠在岩壁上,闭眼片刻,任冷风刮过烧伤的神经。 五脏如焚,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铁钉在颅内凿击。 但他嘴角仍翘着。 “要当皇帝?呵呵,那就别怕踩着自己人上位。”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焦土之上。 火已熄,烟未散。 流民们从岩窟中走出,战战兢兢,却又忍不住望向那高崖上的身影。 徐谦抹去嘴角血迹,抬头望天。 而在驿站前的空地上,一根黑木桩已被深埋入土。 新砍的木头泛着青灰。 上面将要刻字,只是此刻尚空。 但已有人围拢过来,低声议论,眼神闪烁。 有人恐惧,有人敬畏。 也有人,眼底燃起火光…… 第7章 招兵不问出身,只问敢不敢砍人! 晨光斜照,驿站前的空地焦黑未褪,风里还飘着昨夜腥气。 那根黑木桩立得笔直,刺向灰蒙蒙的天。 新刻的字迹未上漆,刀痕深陷,像是用恨意凿出来的: “敢杀人者,日食二斤肉;敢断人手者,赏铁刀一把;敢斩敌将首者,授百户爵。” 流民们围成半圈,远远站着。 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眼窝深陷,却死死盯着那块牌子! 不是看字,是看字背后的肉、铁、命。 “这是招兵还是招土匪?”一声怒吼炸开。 说话的是个壮汉,肩宽背厚,脸上有道旧疤,曾是边军辅兵,因逃役被逐。 他指着木牌,声音发抖:“你这是教人当强盗!朝廷若知,必屠此地!” 人群一静。 徐谦坐在断案台后的破椅上,左手拎着一根啃得精光的羊腿骨,右手抹了把嘴,慢悠悠抬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似庙里那尊笑里藏刀的阎罗。 “土匪至少能吃饱。”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声,“你们呢?易子而食的,排左边;想活的,排右边。” 他把骨头一扔,正落在那壮汉脚边,发出清脆一响。 “我不管你们偷过抢过杀过谁。我只问,敢不敢跟着我,把别人的肉抢回来?” 风停了。 没人动。 饿,但更怕死。活不下去,又怕死得更惨。 就在这死寂中,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人群后头踉跄走出。 是小石头,十二岁,爹娘饿死后靠啃树皮活到现在,脸上全是皴裂的血口子。 他走路打晃,一直走到木牌下,仰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日食二斤肉”那一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真……真的有肉吃吗?” 徐谦笑了。这次是真笑。 他起身,走到小石头面前,蹲下,平视那双浑浊却亮得吓人的眼睛。 “有。”他说,“不但有肉,还有铁锅炖着吃,加葱加姜,油水冒泡。”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滚。 他忽然跪下,咚地磕了个头,额头撞在地上。 “我……我敢杀。”他哭着说,“我敢!” 徐谦没扶他,只是拍了拍他肩,站起身,环视众人。 “第一个。”他朗声道,“小石头,记名一号。从今往后,吃我徐某人的肉,就得替我徐某人流血。”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冷笑,有人摇头,也有人悄悄往右边挪了一步。 石砣子这时领着人抬来三座炉子,粗木搭架,泥石围灶,炉底烧着暗红的炭火。 旁边竖着刑架,挂着几具北狄斥候的尸体,脸已腐烂,苍蝇嗡嗡。 “报名者,上前。”石砣子声音低沉,“砍下一指,投炉祭火。火不红,刀不灵。手不沾血,不配拿刀。” 一片哗然。 “疯了……真是疯了!” “这哪是练兵,这是拜邪神!” 陈三站在徐谦身侧,脸色发白。 他看着那尸体,想起自己当年在军中监斩逃兵,一刀下去,血喷三尺。 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此刻胃里翻江倒海。 “这……太狠了。”他低声说。 徐谦斜他一眼,嘴角微扬:“你当年没杀过逃兵?” 陈三一僵,哑然。 “那你手上就没血?那你吃的粮,是不是也沾着别人的命?” 徐谦冷笑,“现在装什么清高?活不下去的时候,你连老鼠都吃过,还嫌这火脏?” 陈三低头,无言以对。 小豆子穿梭在人群中,手里捧着一叠铁牌,正面刻着一个大大的“敢”字,背面编号,从“一”开始。 每发一块,他就盯一眼那人,眼神里是怕,是贪,是狠,还是…… 阿禾站在角落,手里握着半截炭笔,在破布上记着什么。 她不说话,但看得最清:徐谦不是在招兵,是在筛狼。 他在挑那些被逼到绝境、眼里还有火的人;他在种下一条条命债,将来,这些人要么为他死,要么踩着别人活。 三日过去。 百人成军。 徐谦下令杀牛宰马,血流满地,肉堆如山。 火堆连成一片,烤肉的香气弥漫在风里,勾得十里外的野狗狂吠。 百人围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许多人边吃边哭,他们已经忘了肉是什么味道。 徐谦端碗起身,站在高台上,火光映得他眉目如刀。 “你们现在是兵,不是贱民。”他声音不高,却压住全场, “但记住,我徐谦不发空饷,不画大饼。要钱?去抢贺兰嵩的库;要地?去夺北狄的马;要活路?那就踩着死人往前走!” 他猛地将酒泼入火堆。 轰! 烈焰冲天,炸出一片狂呼。 刀剑齐举,寒光如林。 石砣子坐在火边,默默看着这一切,忽然对身边的小豆子低声道:“头儿是把人心当柴烧,烧久了,自己也会烫。” 小豆子不懂,但记下了。 夜深,人散。 地窖里,油灯昏黄。 徐谦靠墙坐着,脸色惨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抬手抹了把嘴,指尖沾血。 模拟器在颅内震颤。 【反噬持续:重度】 【国运值+15,等级提升中】 【下一次预判冷却:六日】 他喘着气,盯着墙上那幅南境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的红点。 脚步轻响。 阿禾进来,递来一碗药。 他摆手。 “没用的。”他苦笑,“这玩意儿越准,越要命。” 夜,地窖。 油灯将熄未熄,火苗蜷缩在灯芯上,忽明忽暗地舔着墙壁,映出徐谦扭曲的影子。 他靠墙坐着,背脊僵直,额角青筋暴起,喉头腥甜不断上涌。他抬手抹嘴,指尖又染了红,那血不鲜,暗得发紫。 他知道,这是代价。预判“三千流民暴动”这种牵动国脉的事件,岂能轻易脱身? 可他不在乎。 他盯着墙上那幅南境地图,目光死死钉在“七里坡”三个字上。 那里,三千灾民蜷缩在荒坡野岭,啃树皮、食观音土,官府视若蝼蚁,税吏鞭如雨下。 他们是草芥,是瘟疫,是朝廷奏报里轻飘飘一句“流民聚乱,已遣兵剿之”。 但在徐谦眼里,他们是火种。 “三千人……”他低语,嗓音沙哑如磨石, “饿到极致的人,最不怕死。不怕死的人,才敢掀桌子。” 他咬牙撑起身子,从怀中抽出一张粗纸,提笔写下一行字,笔锋凌厉如刀刻: “七里坡老疤,五百斤粮,换你一把火。烧了税仓,断了官道,逼边军南调。” 小豆子捧着铁牌进来,见他嘴角带血,吓得手一抖:“大人,您……” “去。” 徐谦将密令塞进他手里,眼神却亮得吓人,“找老疤,原话传,一个字都不能改。” 小豆子迟疑:“可……我们哪来的五百斤粮?” 徐谦笑了。那笑不达眼底,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 “粮?” 他指了指北方,“贺兰嵩的军仓里堆得比山高。他吃肉,我喝汤,天经地义。” 小豆子愣住。 徐谦转头,望向角落沉默如石的石砣子:“明天开始,咱们‘借’点边军的补给。记住,只劫运粮队,不杀押卒,我要的是名声,不是血债。” 石砣子点头 每一步都在往悬崖外迈,可偏偏,没人回头。 五日后,南境火起。 夜风裹着焦臭与哭嚎吹来,远山轮廓被火光撕裂。 老疤果然没让他失望,税仓焚毁,官道断绝,三县告急。 朝廷震怒,急调边军南下平乱,北境防线骤然空虚。 徐谦立于高坡,披风猎猎,望着南面冲天火光,嘴角缓缓扬起。 “好戏……开场了。” 身后,陈三脸色惨白:“这……是要造反啊……” “造反?”徐谦嗤笑,笑声在风中炸开, “我徐谦从不造反,我只收债!”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顿: “当年他们夺我官,夺我名,夺我妻……现在,该连本带利,还回来了。” 话音落,【预判:半月后,京城政变,刘瑾倒台,国运值+20】 剧痛涌来,鼻血淌下,顺着他冷笑的唇角蜿蜒而下,像一道猩红的冠冕。 他仰头,任血流进发鬓,笑声却愈发癫狂,如踏碎山河的帝王正从灰烬中睁眼。 “要当皇帝?那就别怕……天下大乱。” 风卷残云,火照长夜。 南境火起第五日,安民寨前尘土蔽天,流民如潮涌至。 徐谦立于寨门高台,望着饿得两眼发绿的百姓,手中铁牌哗啦作响。 第8章 我的粮,是从狗嘴里抢出来的! 南境火起第五日,安民寨前尘土蔽天,流民如潮涌至。 徐谦立于高台,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手中铁牌哗啦碰撞。 台下,是饿得眼窝深陷、面如菜色的百姓,有的抱着枯瘦如柴的孩子,有的扶着瘫软的老母,更多人只是呆呆望着那口大锅。 锅底还烧着灰,但昨夜熬粥的米香似乎还在空气里飘着,勾得人五脏六腑都绞成一团。 “大人……给口吃的吧……”一个老妇跪在地上,声音嘶哑。 徐谦没动,也没说话。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牌,又抬眼扫过人群。 这些人不是难民,是火种! 他要的不是怜悯,是效忠。 不是感恩,是依赖。 饿到极处的人,最听命令。 石砣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头儿,粮仓里只剩三百斤糙米,撑不过三天。” 三百斤。分到每人嘴里,不过两勺。煮成稀粥,连垫底都不够。 徐谦咧嘴一笑,那笑容懒散,却带着一股子锐气。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边军调令,羊皮纸泛黄,边角磨损,印泥朱红沉郁,赫然是北狄战利品才有的质地。 兵符印盖得端正,字迹仿的是边军文书房老笔吏的瘦硬体,连折痕都与真令一致。 “三百斤不够吃,”他说,“但够让贺兰嵩的运粮队‘迷路’。” 石砣子瞳孔一缩。 小豆子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大人,这……这是假的?” “假的?”徐谦嗤笑一声,把令箭在掌心轻轻一磕, “在这世道,谁说得清真假?边军文书三个月换一次格式,贺兰嵩自己都记不住。只要旗是红的,印是红的,话是横的,谁敢不信?” 他将令箭一折为二,递到小豆子手中:“你带五个人,穿边军斥候服,去黑水坡设卡。见粮车就拦,说‘副将有令,调往北岭备战’。态度要硬,眼神要凶,别他妈笑出酒窝。” 小豆子挺胸:“明白!” 陈三却上前一步,脸色发白:“徐爷……咱们冒充边军,万一撞上真兵咋办?那可是杀头的罪。” 徐谦斜眼看他,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重得让陈三踉跄半步。 “所以要去黑水坡。”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那地方三不管,官道岔七条,连贺兰嵩自己都记不清哪条通哪营。他若查,得先审自己人” “是哪个营的兵没接到调令?是哪个哨官胆敢抗命?是哪个粮官私吞军粮?”他嘴角扬起,笑得阴毒, “一查,就是一串人头落地。他敢查吗?他只能认栽。” 陈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他知道,徐谦不是在赌,是在算。 每一步,都在把别人逼进死胡同。 徐谦转身,指向地窖角落堆着的破军旗,烂甲胄。那是前任驿丞搜刮来的“战利品”,说是战功凭证,实则是压榨民夫换来的脏物。 “这些,全给我挂上杆。”他下令 “旗要歪,甲要锈,营号要模糊。就说是边军左卫临时哨卡,驻地迁移,通讯断绝——标准的烂摊子模样。” 没人质疑。 连一向沉默的阿禾也默默走出,手中火漆印一压,鲜红的“北境左卫”四字清晰浮现于假令之上。 她眼神冷峻,动作利落,早已看透这场戏的底牌——这不是劫粮,是借敌名、行敌事、断敌根。 用贺兰嵩的旗,劫贺兰嵩的粮,再让贺兰嵩背锅。 三日后,小豆子带人赶回。 六辆粮车吱呀作响,碾过寨前土路,麻袋鼓胀,米香扑鼻。 流民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欢呼,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抱着粮袋嚎啕大哭。 陈三冲上去,声音发抖:“真……真弄来了?” 徐谦跳上车顶,靴底踩着麻袋,一脚踹开一袋封口,白米倾泻如雪,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抓起一把,指尖捻动,眯眼细看。 “看粒型,是河东官仓的贡米;看麻袋缝线,七针回扣,是边军北营专用。” 他冷笑,“贺兰嵩真大方,自己通敌卖国,还替我养兵。” 当晚,安民寨杀猪宰羊,大开仓廪。 五百斤肉分三轮下锅,油星溅起三尺高,香气十里可闻。 孩子们围着锅台转,老人们捧着粗碗直念佛。 酒过三巡,有人高喊:“徐大人活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也报不了!” 徐谦坐在高台,一口没吃,一滴没喝。 他望着这沸腾的人间烟火,眼神却冷得像北岭的雪。 他知道,这一顿饭,吃的是胆识,是谎言,是未来无数条人命的利息。 夜半,寨中鼾声四起,唯有他屋中烛火未熄。 他起身,推开窗,望向东方山影。片刻后,低声唤来石砣子。 “带人,把三车粮藏进东岭岩窟。”夜风穿林,如刀割面。 徐谦靠在冰冷石壁上,额角冷汗涔涔,牙关紧咬,喉头腥甜再度涌上,他猛地侧头,“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那股剧痛自颅内炸开,国运模拟器的预判从不温柔,越是重大的变局,反噬便越是凶残。 【预判:七日后,贺兰嵩将亲率残余部下夜袭安民寨,欲夺回兵符,焚毁证据,国运值+15】 这些字,如烙铁印在神魂上。 他喘着粗气,指尖抠进墙缝。 片刻后,痛楚稍退,他竟低低笑了出来,笑声嘶哑,却透着一股近乎病态的兴奋。 “来得好。”他抹去嘴角血迹,在唇边拖出一道狰狞弧线,“我正愁粮太多,没地方烧。” 他撑起身,脚步虚浮,却一步步走向案前。 烛火摇曳,映着他半边阴沉的脸,另半边隐在暗影里,像戴了张真假难辨的面具。 阿禾已候在门外,只抬眼看他,目光如静水,却能照出人心底最深的算计。 徐谦从怀中取出三封信——未封口,却已写就。 “第一封,用北狄进贡的桦皮纸,字迹摹刘瑾亲信笔法,落款‘密探七甲’,发往京城司礼监,就说‘边军贺兰部劫运粮队,私通北狄,证据确凿,正主徐某已截获残车断箭’。” 他语速极快,字字清晰,“要快马加鞭,三日必达。” 阿禾点头,取信。 “第二封,抄在旧官文背面,字迹潦草,写‘贺兰将军密令:粮车毁于流寇,实为掩人耳目,真粮已运往黑水营’,藏在今日‘残车’的夹层木板里。让他们自己挖出来——越像‘无意发现’,越信。” 阿禾再次点头,眼神微闪,似已洞悉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自证”。 徐谦顿了顿,嘴角忽然扬起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第三封……写给南境秦老伤。”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粗麻纸,提笔蘸墨,龙飞凤舞写下几行:“税衙火起之日,便是你活命之时。烧它,抢它,把南三县搅成一锅烂粥。我在北岭替你扛刀——只管疯,疯得越大,你越安全。” 写罢,他吹干墨迹,叠好封入油纸,递给阿禾:“派快腿,今夜出寨,绕过巡骑,务必亲手交到他灶王爷像后的暗格里。” 阿禾接过,转身欲走,却被他轻轻拉住手腕。 “记住,” 他低语,声音冰冷,“别让任何人知道信是从这儿出去的。若事发,就说是山鬼托梦。” 哑女回头,眸光一闪,轻轻点头,身影没入夜色。 徐谦独坐灯下,望着那三封信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他知道,这三封信,是三把火。 一把烧向京城权阉,一把烧向贺兰嵩的忠心,一把烧向整个南境的秩序。 他不是在防御,而是在布网,把所有想咬他的人,一一诱入他设计的劫局。 “贺兰嵩啊贺兰嵩……” 他喃喃,手指轻叩桌面,像在敲一具棺材的盖板, “你要剿匪?看来上次教训不够啊。不过,好极了,我给你造个匪,大到你回不了头,只能跪着喊我救命!” 窗外,风渐紧,云层压顶,山雨欲来。 第9章 打仗向来不用自己冲 暴雨如注,山风裹着冷气灌进衣领,徐谦趴在崖顶湿滑的草丛里,破陶碗扣在眼前,权当是个简陋的“望远镜”。 雨水顺着碗沿滴落,模糊了又擦,擦了又滴,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野狼盯上了猎物。 三里外,北岭官道上火把蜿蜒如蛇,幽幽地爬行在泥泞之中。 两百精骑,黑甲裹身,刀不出鞘,马蹄裹布。 贺兰嵩果然来了,来得悄无声息,来得杀机毕露。 “头儿……”小豆子缩在他身旁,瘦小的身体冷的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他们……他们带了火油桶,五辆板车,全堆在后队。这是要一把火烧了咱们安民寨,片瓦不留啊!” 徐谦没回头,只嘴角一扯,冷笑从喉间溢出:“烧我?他贺兰嵩配么?” 他眯起眼,盯着那支越逼越近的骑兵,“我早给他备好了坟,就差他亲自躺进去。” 他抬手,三指一屈,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崖后,石砣子立刻会意,挥手示意十几个流民壮汉将早已准备好的五十斤砂桶倾入密道通风口。 那通风口直通寨内废弃的地窖,再经由暗炉工坊改造的“热流引道”通向寨中主院。 这砂细如尘,最易随热气升腾弥漫。 另一侧,陈三咬牙点头,领着三十个手持锄头柴刀的壮丁,无声地摸进侧谷。 他们脚下垫着草垫,动作轻得连雨声都盖不住。 高坡上,阿禾蹲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双手紧握铜铃,指节发白。 她不言不语,静静等着那一声令下。 寨子里,死寂一片。 没有灯火,没有人声,连狗都不叫。 寨门大敞,如一张黑洞洞的嘴,吞着风雨,也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贺兰嵩勒马于寨外三百步,眉头微皱。 他身披玄铁重甲,面沉如水,抬手止住全军前进。 “将军,怕是有诈。”副将低声道, “徐谦虽是贬官,可这三月来,流民归心,寨墙加高,哨岗密布……他岂会毫无防备?” “一个被贬的九品驿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能懂兵法?”贺兰嵩冷哼一声“今夜,一把火,一锅端。” 他挥手,五十名边军精锐提火把冲入寨中,步伐整齐,警惕前行。 可刚踏进寨门十步,地面忽有微震。 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气流从地底喷涌而出,那是石砣子点燃了引线,热炉爆燃,砂石随气流冲上地面,顺着通风口喷出,瞬间弥漫整个前院。 “咳咳!”冲在最前的士兵猛地捂住口鼻,砂土入鼻,辛辣刺肺,呛得眼泪鼻涕横流。 有人跪地干呕,有人挥刀乱砍,火把脱手,竟点燃了身旁袍泽的油布战袍。 火光骤起,映亮了整座寨子。 就在这混乱刹那 “叮!叮!叮!” 三声清脆铜铃响,穿透雨幕,直刺夜空。 陈三眼中凶光一闪,大吼:“滚石上!” 侧谷之上,早已备好的十余块巨石被推下山坡,轰隆作响,砸断官道,彻底封死了退路。 同时,高坡上狼烟冲天而起——三堆黑烟直冲云霄,是给南境秦老伤的信号:我已动手,你可放火。 寨内,更是一片杀机骤现。 地窖口、灶坑底、墙洞中,一个个手持短刃的流民铁匠钻出,全是石砣子这些日子秘密打造的新式短刀,锋利如霜。 他们从房顶跃下,从墙后杀出,专挑混乱中的敌军下手。 贺兰嵩脸色骤变,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剿匪,这是请君入瓮! “中计了!”他怒吼拔刀,声震山谷,“撤!全军后撤!” 可退路已断,前军混乱,火势蔓延,阵型瞬间溃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寨楼之上,一道瘦削身影缓缓站起。 徐谦披着蓑衣,手执一支扩音竹筒,声音如雷,穿透风雨: “边军副将贺兰嵩!私调兵马,夜袭九品官署,此乃谋反!天子脚下,谁给你的胆?!” 话音未落,他扬手一射,一支箭矢破空而出,箭上卷着一封油纸密信,正是那封伪造的“北狄来信”,直直钉入敌军战旗之下。 “尔等皆被蒙蔽!降者不杀!拒者!死!”暴雨未歇,雷声滚过山脊,像是天地也在为这场伏杀低吼。 寨内外尸横遍地,焦木断矛混在泥水里,血水顺着沟壑蜿蜒成溪。 徐谦站在寨门前,脚下踩着半截烧焦的战旗,手里还攥着那支传声用的竹筒。 他低头看着昏迷的贺兰嵩,那张向来倨傲的脸此刻沾满泥浆与血污,像条被抽了脊梁的狗。 徐谦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瘆人的凉意。 “你说你,带两百精骑、火油五车,以为能悄无声息灭了我这个‘贬官’?” 他蹲下身,用刀鞘挑开贺兰嵩胸前的皮甲,露出内衬里那支金令箭。通体鎏金,刻着北狄狼头图腾,箭尾铭文清晰可辨:“赐尔忠勇,共图大梁”。 真是好礼啊。 “通敌十年,爬到副将之位,还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来剿我?”徐谦冷笑,指尖轻轻弹了下金令箭,“你主子可真信得过你。” 陈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喘着粗气走来:“头儿,前院清点完了……降的十七人,死四十九,伤三十一个。咱们这边……三个兄弟没救回来。” 他声音低沉,眼里有火在烧。 徐谦没应,只是缓缓站起身,望向寨中那几处仍在冒烟的废墟。 他知道,这一战,不只是活命,更是立威。 “降者编入屯田队,戴罪立功;伤兵绑去石砣子那儿,能抡锤的就别浪费。”他语气平静,仿佛在安排明日饭食,“至于死的,尸体拖到官道口,摆成‘叛’字。” “啊?”陈三一愣,“这……太狠了吧?” “狠?”徐谦回头瞥他一眼,眸光如刀, “他们带火油来烧寨子的时候,可想过里面有多少老弱妇孺?我若不狠,明天死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要让全边关都知道,贺兰嵩不是来剿匪的,他是来灭口的。而我徐谦,不是被踩进泥里的贬官,是能把刀插进他们喉咙的阎王。” 话音落,阿禾默默走来,将一面残破的边军令旗递上。 她眼神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徐谦接过旗,转身走向工坊。 熔炉正旺,火焰冲天而起,映红半片山谷。 他亲手将那支金令箭掷入火中。 “烧了?”石砣子站在炉边,心疼地嘀咕,“这可是纯金的,够换多少石粮……” “留着是祸。”徐谦盯着烈焰,火光在他瞳中跳动,“北狄若知它在我手里,必派死士夺回;朝廷若见它现身,只会说我勾结外敌。” “不如烧了,烧给北狄看,他们的走狗,已经断气了。” 火焰猛地一蹿,金令箭熔化,最终化作一滩金液,滴入炉底。 就在此时,他脑中骤然一震,熟悉的剧痛直冲颅顶 【国运模拟器触发】 【预判事件:十日后,司礼监掌印刘瑾将遣密使至边关,彻查“徐谦通北狄案”】 【反噬:呕血(冷却72时辰)】 【国运值+25,当前进度:137/500】 徐谦扶住炉沿,喉头一甜,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抬手抹去,反倒笑了。 “好啊……”他喃喃,“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送上门来了?” 他望向京城方向,眼中寒光如刃。 风雨渐歇,晨光破云。 安民寨的废墟之上,残火未熄,新血未干。 而某处地基已悄然翻新,几根粗木被拖出废墟,铁皮瓦片堆在一旁,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谁也没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 旧寨已死,新局将立。 第10章 朝廷招的官,哪有我昭的像官 晨光泼洒在安民寨的废墟上,已有一座崭新的堂屋拔地而起。 梁是拆来的边军哨塔松木,粗粝虬结,带着风沙磨出的裂痕;瓦是扒自贺兰嵩营帐的铁皮,锈迹斑斑却压得住风雨。 门楣高悬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安民府”三字铁画银钩,是徐谦昨夜以炭条写就,命石砣子连夜锻刻而成。 他站在堂前,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色官袍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补丁,却是如今这山谷中最体面的一件衣裳。 脚下踩着夯土台,手中捧着一本手抄《律令》,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是他流放途中一路默写删改的成果。 流民们围在四周,男女老少,衣衫褴褛,脸上还残留着昨夜血战的惊惶,可眼神却渐渐亮了起来。 他们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个曾是内阁首辅,如今却被贬为驿丞的男人,看他如何在这片焦土上,重新立起一个规矩。 徐谦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穿透晨风。 “从今日起,安民寨改安民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枯槁的脸,“我徐谦,不称爷,不叫头,也不做山大王——我就当个九品不入流的‘府令’。” 人群微动,有人低声嘀咕:“朝廷都没认,这算哪门子官?” 徐谦仿佛听见,嘴角一扬,抬手“啪”地一拍门框,震得匾额嗡嗡作响。 “但我立的法,比朝廷的更管用!” 话音落,全场死寂。 他转身从石砣子手中接过一柄短斧,斧刃还沾着敌军的血。 陈三押着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上前,那人双手被麻绳捆着,膝盖发抖,正是昨夜趁乱偷粮的流民。 “查实了?”徐谦问。 “粮仓少了一袋米,”陈三低头,“他藏在草堆里,被阿禾发现。” 徐谦点点头,忽然笑了:“你饿吗?” 那汉子一愣,眼泪“唰”地滚下来,点头如捣蒜:“饿……三天没吃东西了……孩子在发烧……我……” “饿,可以理解。”徐谦语气平静,“但规矩,不能废。” 他抬手,短斧交到陈三手中。 “斩其左手!” 人群哗然。 妇人惊叫,孩子哭出声来。 那汉子瘫软在地,嘶喊着求饶。 陈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斧头。 徐谦却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山泉:“你是安民府第一个执刑人。若你不敢,以后谁来行法?” 陈三咬牙,闭眼,挥斧。 血溅三尺。 汉子惨叫倒地,众人惊退。 徐谦却已弯腰,亲自为他包扎断口,动作利落,眼神无波。 “赐米五斤。”他说,“带回去,给孩子熬粥。” 又从怀中掏出半块干饼,塞进那汉子仅剩的右手里。 “你偷,因你饿;你罚,因你犯。” 徐谦站起身,环视众人,“我徐谦不只杀人,也发粮。但,谁若想靠哭惨就乱法,那我劝你,趁早滚出安民府。” 人群沉默,有人低头,有人攥拳,有人眼中燃起光。 接着,小豆子牵来一个瘸腿老汉,灰衣破帽,满脸风霜。 他曾是县衙差役,识字断案,却因顶撞上官被废一腿,流落至此。 徐谦从石砣子手中接过一块铁牌,上面刻着“巡街吏”三字,背面是安民府徽记,一只握紧的拳头,托着一粒稻谷。 “你识字,懂规矩。”徐谦将铁牌按进老汉掌心, “今为我府耳目,每日巡街,记冤情、察奸细、报民声。若有欺压,你可直禀我案前。” 老汉浑身颤抖,忽然跪下,老泪纵横,用尽力气叩首:“草民……草民谢府令开恩!” “不是恩。”徐谦扶他起身,声音沉沉,“是职责。你不是我的奴才,是这府的官。” 他此言一出,全场震动。 官?他们这些泥里爬、火里滚的贱民,也能有“官”? 徐谦不理会惊愕,继续点名。 “石砣子——任工正,掌暗炉、兵械、修造,凡铁器产出,皆归工正调度。” 石砣子沉默上前,接过铁牌,只重重点头。 “阿禾——任察事使,统耳目、密报、暗哨,凡风吹草动,皆报于我。” 阿禾一袭黑衣,赤足无声,接过铁牌时,目光与徐谦短暂相接。 那一瞬,她眼中冰层裂开一丝缝隙。 “小豆子,传令使,持竹哨,掌调度,三声急哨为战,两声缓哨为集,一声长哨为安。” 小豆子蹦跳接哨,咧嘴一笑。 徐谦取出一本厚册,一页页写下众人姓名、职务、职责,最后拿起一枚铁印。 废铁熔铸,边角粗糙,印文却是六字大篆:民为本,官为仆。 他重重一印,鲜红朱砂落在纸面,如血。 陈三盯着那枚印,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徐爷……这印……可是要掉脑袋的啊……私铸官印,谋逆之罪,株连九族……” 徐谦冷笑,将印收回怀中,抬眼望向京城方向。 “朝廷的印,踩我头上十年,盖我罪名,压我脊梁,毁我清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现在,轮到我盖他们脸上了。” 风过山谷,铁皮瓦片哗啦作响。 人群久久不散。 有人跪下,有人低头摩挲铁牌,有人默默将“安民府”三字刻在自家门板上。 徐谦立于堂前,望着这片焦土上初生的秩序,心中却无半分得意。 真正的风暴,还在路上。 而在安民府外,一根木桩已被深深打入土中,顶端,一口破钟静静悬挂,钟身裂痕斑驳,却擦得发亮。 没人知道它为何而设。 但徐谦知道。 三日后,它会响。 三日后,晨雾未散,安民府外那根深埋入土的木桩上,破钟轻晃。 风过处,一声钝响突兀炸开 “铛!” 声音沙哑,却如惊雷滚过山谷。 百姓纷纷驻足,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粗布妇人跪在钟前,双手颤抖地握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槌,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燃着孤勇。 “府令大人!我夫赵二狗,被边军强征修城,活活累死在贺兰坡!尸首都没抬回来!我家三亩薄田,昨儿被贺兰营的狗官一把火烧了地契,说……说那是‘军屯’!”她嗓音嘶裂,字字带血, “我儿子高烧五日,就等着那半斗米熬粥续命,可他们……他们连灶都掀了!” 人群寂静。 有人低头,有人攥拳,更多人眼中浮起熟悉的痛楚,那是被官府踩进泥里的滋味。 堂屋内,徐谦正翻看石砣子送来的铁器清单,听见钟声,笔尖一顿。 来了。 他缓缓合上册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这声音,是他等了三天的号角。 “升堂。” 两刻钟后,安民府正厅已聚满人。 徐谦坐于主位,背后是那面血书《律令》,面前摆着那枚粗糙却沉重的铁印。 陈三持斧立于侧,小豆子蹲在门槛边,手里攥着竹哨,眼睛亮得像星。 阿禾从阴影中走出,手中一叠泛黄纸片,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贺兰营昨夜溃逃时,仓促未及焚尽文书。我在灶底灰中翻出三十七张地契,皆盖有边军屯务司红印,伪造田籍,强占民产。” 她声音冷如刀锋,“赵二狗之名,在‘役亡册’第三页。” 徐谦接过地契,一张张翻看,指尖划过那些歪斜的墨字与鲜红的伪印。 他忽然笑了,笑声低而瘆人。 “好一个‘屯田养军’,原来是屯了百姓的田,养你们这群豺狼。” 他站起身,将地契高举过头,面向众人。 “今日起,凡被边军强占之田,原主持契归耕,失契者,凭口述、邻证、界碑,三日内来府登记,我安民府——重立田册!” 人群哗然,有人当场跪下,有人掩面痛哭。 “阿禾。”徐谦转身,目光如铁,“带十名降兵,持我令符,去贺兰坡废营,掘地三尺,找出所有文书。再把那十人编为‘屯田队’,配农具、给口粮,帮这些百姓——把地种回去。” 阿禾领命而去,消失在晨光中。 不到两个时辰,消息传回:三十七张地契,尽数归还。 屯田队已下地翻土,百姓围在田头,看着昔日欺压自己的边军跪着递锄头,恍如梦中。 当夜,安民府外燃起篝火,酒肉虽无,却有人捧出最后一把米,熬成一锅稀粥,分与众人。 孩童在火光中奔跑,老者喃喃念着“青天”。 徐谦立于高台,听着山下那一声声“青天府令”,嘴角却未扬。 “青天?我不是来救世的菩萨。” “我是来讨债的……” 回到地窖,他反手关上门,背靠冰冷土墙,终于松了力气。 模拟器在识海嗡鸣,文字浮现: 【预判:半月后,北狄将遣使入关,试探边防虚实。 边境守将献马求和,国运值+30】 他抬手抹去鼻血,染得指尖通红,却笑了。 提笔,在《律令》末页重重写下: “律自民间出,权从刀上来——安民府,不日当改安民朝。” 笔落,他抬头,望向墙上悬挂的贺兰嵩头盔——那曾象征边军威权的铁胄,如今被铁链锁着,像一件战利品,也像一个祭品。 “刘瑾,贺兰嵩……”他低语,声音沙哑如鬼,“你们说……一个贬官,能不能当皇帝?” 话音未落,剧痛再袭,他蜷身靠墙,冷汗浸透衣襟,却仍咧嘴笑着,仿佛听见了天命的回响。 烛火摇曳,血迹未干。 忽又传来一阵微不可察的震颤 下一瞬,一行新字悄然浮现: 【预判:白云寨主三日内将绝,群匪将散】 第11章 孤身送棺材,不收香火收刀枪 烛火在地窖里晃得厉害,徐谦靠在土墙上。 他低着头,意识深处,那行字还在灼烧: 【预判:白云寨主三日内将绝,群匪将散,若以棺殓之,可得其众,国运值+20】。 “得其众?”他嗤了一声,嗓音嘶哑 “三千个吃人骨头都不吐渣的亡命徒,你也敢说‘得’?这不是收编,是往自己裤裆里塞炸药,就看谁先点火。” 他抬眼,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北境舆图上。 黑风岭如一根毒刺,扎在边军与流民之间的死地中央。 那里没有王法,只有刀; 没有活路,只有血。 “三千人……全是被官府逼出来的活阎王,杀官如宰鸡,吃糠都带血。”他喃喃,指尖划过地图上的红点,似能触到那一片焦土里的怒火。 石砣子端着一碗冷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没敢多话,只把碗放在石桌上。 水面上浮着一丝血线,是他刚才擦鼻血时滴进去的。 “粮只剩八百斤,流民日增三百。”徐谦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要么抢,要么饿死。” 静了片刻,他又笑了,嘴角一扯,露出森白的牙:“可要是有人比我们更恨朝廷呢?” 次日天未亮,安民府外马蹄轻响。 三匹瘦马,一具松木棺,灰布覆顶,绳索打结。 徐谦亲自牵着缰绳,一身青灰布袍,腰间别着把短匕,连刀都没带。 小豆子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令符,脸都白了:“徐爷,真就……就带口棺材去?白云寨不是善堂,那是阎王殿啊!” 阿禾一言不发,黑衣裹身,如影子贴在徐谦左后方。 她手里握着一枚铜铃——不是装饰,是暗刃联络的信物。 只要一声响,十里之内,十二死士可破寨而入。 可徐谦不要死士。 他要的是活人。 陈三追到门前,差点跪下:“徐爷!三千土匪啊!您带口棺材就去?!他们连亲娘老子都能卖了换酒喝!” 徐谦脚步没停,只扬手一挥,声音懒散却冷:“土匪要的是活路,不是废话——我去给他们送个‘道理’。” 黑风岭道如蛇盘,七拐八折,山口那块“活人勿入”的石碑早已裂成两半,像是被人用刀劈过。 再往上,便是寨墙。 三千匪众列于其上,刀枪如林,弓弩齐张,箭尖泛着寒光,像一群饿狼盯着送上门的肉。 高台上,罗屠叉腰而立,断眉横肉,狞笑如鬼:“来者止步!再进一步,射成刺猬!” 徐谦停下,松开棺绳,拍了拍灰布覆盖的棺木,朗声笑道:“我徐谦,九品不入流,今日特来送葬——你们寨主,官府不埋,我来埋!” 全场死寂。 风卷着灰沙掠过寨门,连旗帜都忘了摆动。 忽然,一人从人群中挤出,踉跄着扑到棺前,是老矿头吴夯。 他颤抖着伸手摸向棺木,声音发抖:“你……你怎么知道他死了?寨主昨夜才断的气,连尸首都还没……” 徐谦从怀中取出一枚断指骨环,黄褐色,沾着泥与血,正是寨主贴身之物——预判其死状时,曾见他在矿坑底下被活埋三日,靠啃同伴尸骨撑到断气。 临终前,他说了句:“别让弟兄们白死。” “他在底下喊了三天名字,没人救。”徐谦将骨环放在棺盖上,“最后闭眼前,求我一句话——‘替我埋了,别让他们也烂在土里’。” 吴夯扑通跪地,嚎啕大哭。 三千匪众刀尖顿地,声如闷雷,震得山石簌簌。 徐谦命小豆子点燃三炷土香,亲自扶棺入寨。 香火渺茫,却直冲天际,像是撕开了一道口子。 罗屠横刀拦路,刀尖点地:“读书人,玩这套虚的?我告诉你,白云寨只认刀,不认棺!” 话音未落,一脚踹翻香炉,香灰四散。 “我知道你想要头领,不过,得先过我这一关!” 他狞笑着挥手,寨中立刻搭起一座擂台,铁钉遍布,血迹斑斑,“胜者生,败者埋!” 匪众狂呼助威,吼声如潮。 徐谦环视四周,忽而一笑,脱下外袍,露出腰间小布袋,轻轻一拍:“好啊,你们要打,我打。但有个规矩——打赢的,得听我的。” “你输都没资格谈规矩!”罗屠怒极反笑。 “我赌命。” 徐谦指自己,“你赌权。你若赢,这棺材烧了,我脑袋留下。我若赢,你归我,带这三千人,跟我抢粮、抢马、抢活路。” 罗屠瞪着他,忽然仰头大笑:“赌了!” 他猛然跃上擂台,刀光如电,直劈而下。 徐谦左闪右避,身形狼狈,却始终未出一招反击。 刀风擦过耳际,割裂布袍,血珠渗出。 突然,他退至台角,右手悄然探入布袋,指缝间滑出一抹暗黄粉末——铁砂混雄黄粉,见风即燃,入眼则盲。 擂台上的风裹着血腥与尘土,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罗屠跪在铁钉遍布的擂台边缘,双眼红肿如烂桃,泪水混着黄脓不断淌下,他喘着粗气,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杀了我……你不敢留我,就该杀了我!” 徐谦站在他面前,短匕已归鞘,只用脚尖轻轻挑起那柄染血的环首刀,刀身翻转,刀柄朝前,稳稳递回。 “我不留你。”徐谦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躁动,“我用你。” 他俯身,与罗屠平视,目光如凿:“你以为你疯?不,你清醒得很——你专杀穿官靴的,从不碰运粮的商队,也不劫流民包袱。你不是畜生,是被逼到绝路还咬人喉咙的狗。而狗,最听懂谁给肉,谁给链子。” 罗屠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 徐谦直起身,从怀中抽出一卷泛黄纸册,抖开——正是朝廷通缉白云寨的案底,墨字森然写着“杀人十七,焚驿三所,劫库两回”。 他当着三千双眼睛,一把撕成两半,再撕,再撕,最后掷入火盆。 纸片在火焰中蜷曲成灰,像一场微型葬礼。 “十七个官差里,九个是当年镇压矿变、活埋三百矿工的监工。”徐谦声音冷得像北境的冻河, “你们寨主临死前没喊冤,喊的是‘别让弟兄们白死’。可你们呢?三年来东躲西藏,杀人泄愤,却连个名分都不敢要——你们不是土匪,是孤魂野鬼,连投胎都找不到路!” 他猛然转身,面向全寨,声音炸开夜空: “从今往后,杀人要算账!谁该死,我来定;刀往哪砍,我来指!我不管你们过去手上沾多少血,只问一句——敢不敢跟着我,把命抢回来?!” 三千人死寂了一瞬。 然后,第一声刀劈夜空。 “杀——!” 第二声,第三声……三千柄刀同时劈下,声浪如雷,震得山崖落石滚滚。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枯槁却狂热的脸,那些曾以杀人为乐的亡命徒,第一次在“杀人之外”听见了“意义”二字。 当夜,黑风寨破例点起篝火,不烤肉,不饮酒,不唱淫词浪曲。 寨中央摆上松木棺,吴夯带着十几个老矿工,从矿坑深处背出半具白骨,残甲尚在,指骨紧扣一枚锈铁牌——正是寨主生前身份。 入棺时,吴夯跪地三叩,老泪纵横:“兄弟,你等到了。不是官府来埋你,是你自己人,堂堂正正,把你送走。” 徐谦立于火前,青灰布袍猎猎,脸上无悲无喜。 他取出三支土香,插在棺前石缝,低声道:“你不想白死,我不想白活。咱们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身后,石砣子默默记下矿脉走向图;小豆子飞马下山,传令安民府开仓五百斤粟米,专供“葬礼粮”;阿禾隐入阴影,银铃轻响一声,十二死士已在寨中布控,刀刃对准了罗屠的营帐。 他抬头望月,寒光刺目。 意识骤然剧震! 徐谦嘴角缓缓扬起,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来得好。” 他低声自语,指尖抚过腰间那枚不起眼的布袋,里面还剩三分之二的铁砂雄黄粉。 “我正愁……这三千把刀,没地方开刃。” 第12章 别怪我比阎王还狠! 黑风寨的夜火尚未燃尽,灰烬里还蜷缩着半卷未烧透的纸边,残香绕棺,在冷风中一缕缕飘散。 徐谦独坐寨主旧屋,窗纸破了角,月光斜切进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指节轻叩桌面,节奏不急不缓,像在数心跳,又像在等死神敲门。 意识深处,那道猩红的预判文字浮现 【五日后,羊府千户率三百兵围剿黑风寨】。 反噬的剧痛如蛇钻骨髓,他喉头一甜,咳出一口血丝。 “千户?”他低笑一声,“三百兵?还不够我义营塞牙缝。” 他抹了抹嘴,指尖染红,慢条斯理地将茶杯倒满,热气氤氲中,眼底没有半分惧意,反倒燃起一簇幽火,“正好……我缺一场血祭,来立规矩。” 门外脚步杂沓,沉重如擂鼓。 下一瞬,木门被狠狠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罗屠大步跨入,身后跟着两名满脸戾气的悍匪,刀柄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起。 “徐爷!”罗屠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 “你封我当先锋校尉,可没说让我管三百饿狼!粮呢?安民府的仓开了三天,一粒米都没见着!再不开仓,他们就要抢自己人了!” 徐谦不慌不忙,提起茶壶,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水清亮,映出他嘴角一丝讥诮。 “抢?”他吹了吹热气,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 “那你拦着点——毕竟,先锋校尉的第一课,就是学会管住想咬人的狗。” 罗屠瞳孔一缩,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刀柄几乎要被他攥断。 可就在他即将暴起的刹那,徐谦抬眼,淡淡道:“你当年在矿上,不也是这么护着兄弟的么?” 一句话,如冰锥刺心。 罗屠浑身一僵,眼底翻涌起旧日血火——那年矿变,监工活埋三百矿工,他带着十几个兄弟冲进官仓抢粮,背上挨了七刀,硬是拖回一袋糙米。 可如今……他看着眼前这文弱书生,一身破袍,却比任何将军都像将军。 他咬牙,牙龈渗血,终究一言不发,转身带人摔门而去。 徐谦望着门口空荡的黑暗,轻轻吹了口茶,眼底冷光流转。 驯一头野狼,不是给它吃肉,是让它明白——肉,由谁来分。 次日辰时,义营校场。 黄土夯平,所有人列阵而立,饥色写在每一张脸上。 徐谦立于高台,青灰布袍在风中猎猎,手中无刀,却比谁都像执刃者。 “粮未到。”他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嘈杂, “饭减半。谁敢哄抢,斩立决。” 人群哗然,怒吼四起。 有人骂“狗官也配谈规矩”,有人抄起铁棍就要冲上高台。 罗屠立于人群边缘,冷笑旁观,等着看这“徐爷”如何崩塌。 就在此时,铁匠铺方向骤然腾起浓烟,火舌舔上半边天空。 数名流民哭喊着拖出一人——正是石砣子,脸上焦黑,衣袍烧烂,双手颤抖地举着一根烧红的铁锄。 “他私藏铁料!要造反!”有人嘶吼。 “炼兵器!想杀徐爷!”另一人附和。 罗屠大步上前,一脚踹翻石砣子,刀尖直指其喉:“私炼兵器,该剁手!” 徐谦疾步赶到,目光扫过现场——炉火焚尽半间工坊,铁锭散落,但无一件兵器。 他蹲下身,从灰烬中拾起一块扭曲的铁片,边缘平整,分明是农具残件。 他眯眼,忽然瞥见角落一撮未燃尽的布条,边缘焦卷,却仍能辨出——那是罗屠常穿的战袍碎片。 他不动声色,站起身,声音冷如霜刃:“封锁现场,查。三天内,给我个交代。” 当晚,阿禾悄然入帐。 她手指翻飞,无声诉说:罗屠两名心腹,昨夜曾潜入铁匠铺,逗留半炷香。 徐谦听完,只点了点头,低笑:“狗想咬人,总得先露牙。” 第三日,校场再聚。 三千人鸦雀无声,空气紧绷如弓弦。 徐谦立于高台,手中一卷烧焦的账册被他狠狠掷地,纸页翻飞,墨迹清晰。 每一笔铁料进出,皆有记录,熔铁为锄,无一遗漏。 “石砣子熔铁为农具,每一根钉都记了数。”徐谦声音如雷贯耳, “真正放火的——是想让我亲手杀掉第一个为义营造刀的人。” 他猛然抬手,指向罗屠,目光如刀。 “你放火,嫁祸,逼我动手,无非是想看我失人心、乱规矩。”他顿了顿,唇角扬起, “你说,对不对?” 全场死寂。 罗屠面色剧变,猛地拔刀,寒光乍现,怒吼如狂:“你血口喷人!证据呢!” 徐谦不慌不忙,拍掌一声。 小豆子牵出一头跛脚黑犬,正是罗屠常带的猎犬,颈上挂着半片烧焦的赤红布条。 那布条,与铁匠铺角落的碎片,严丝合缝。 吴夯颤步上前,老眼浑浊,声音却如重锤:“这狗……昨夜咬着红布回窝,我认得。那是……那是罗屠的袍子。” 风停了。 千双眼睛死死盯住罗屠。 他站在原地,刀尖微颤,忽然仰头狂笑,笑声如狼嚎夜山:“就凭一条狗?老子一刀劈了你!” 刀光如电,劈裂晨雾。 徐谦站在高台之上,竟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那柄斩过几十颗人头的鬼头刀,裹挟着恶风,直取他咽喉。 风声割面,死亡的气息扑至鼻尖——可他只是冷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身影猛然扑出。 “咚!” 血肉相撞,闷响如鼓。 吴夯整个人撞进刀锋轨迹,左肩硬生生迎上那一斩,刀刃入骨三寸,鲜血如泉喷涌,溅了徐谦半身猩红。 他踉跄跪地,右手死死攥住罗屠的腕子,指节泛白,像要把骨头捏碎。 “你疯了?!”罗屠目眦欲裂,一脚踹开吴夯,吼声震得校场尘土翻飞, “老东西!你护这狗官干什么!他根本不配!” 吴夯趴在地上,肩头血流如注,却仍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罗屠:“你问我……疯没疯?” 他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如裂帛,“寨主临死前攥着我的手说——‘别让弟兄们白死’。你现在呢?放火烧坊,嫁祸匠人,逼徐爷杀自己人……” “你是想让他们再死一次吗?!” 风忽然静了。 三千双眼睛死死钉在罗屠身上,有震惊,有怀疑,更有无数双曾被矿监活埋亲人的手,开始缓缓握紧手里的东西。 徐谦缓缓上前,靴底踏过血痕斑斑的黄土。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骨哨,边缘磨得发亮,是用矿工遗骨一点点削成的。 他轻轻一吹,哨音短促凄厉。 “认得吗?”他盯着罗屠 “这是你们寨主的信物。每一任白云寨头领,都有一支。你烧铁匠铺时,大概忘了——这些兄弟,不是你手里的棋子,是我的刀。” 他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张饥饿而警惕的脸:“石砣子熔铁为锄,账目清清楚楚。真正想乱规矩的,是那个恨不得我亲手砍了自己匠首的人。” 顿了顿,他嘴角扬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罗屠,你不是一直想杀人吗?五日后,羊府千户率三百兵来剿,你带三百人,埋伏鹰嘴崖——杀个痛快。” 全场哗然。 有人惊愕,有人窃语,更有人眼中燃起久违的战意。 他们曾是流民、矿奴、逃兵、死囚,没人给过他们“打仗”的资格,只有徐谦,把刀和命一起递到他们手里。 罗屠站在原地,刀尖垂地,指尖发颤。 他想怒吼,想冲上去砍下这狂生的头颅,可吴夯那句“别让弟兄们白死”却缠住心脏。 他想起三年前矿洞塌方,寨主背着他爬出尸堆时断气前的最后一句话。 想起那些饿极了啃皮带、最后啃自己手臂的兄弟……他们不是想造反,只是想活。 可眼前这人,偏偏不给“活路”——他给的是“规矩”,是“归属”,是让你不得不跟的局。 当夜,残月如钩。 罗屠独坐鹰嘴崖边,手中刀刃映着冷光。 风割面如刀,他肩头却比脸更痛——不是伤口,是那包被他摔进草丛的草药,又被人悄悄捡回,整整齐齐放在他营帐门口。 阿禾无声靠近,递上新包的药粉,眼神平静如深潭。 他冷笑:“他派你来监视我?” 阿禾摇头,指尖轻点心口,又指向寨中灯火。 意思是:他在等你活着。 罗屠猛地起身,一脚踢翻药包,可就在转身刹那,靴底碾过一张折叠的纸条——徐谦的字,潦草却锋利: 你若反,我死; 我若死,义营必乱。 你护的那些兄弟,一个都活不了。 他怔住。 良久,仰头嘶吼,声音撕裂夜空,如孤狼绝叫:“徐谦!你他妈……比阎王还狠!” 远处寨中,徐谦倚门而立,青袍染血未洗,望着月色下渐次点亮的工坊灯火,听着铁锤叮当,熔炉嗡鸣,唇角微扬。 “我不是要你忠心。”他低语,像是说给夜风听, “我是要你——别无选择。” 意识深处,【国运模拟器】微微一震: 【国运值+20,等级提升,冷却缩短至七日】 他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这才刚开始。” 沙盘前,他蹲下身,指尖划过山川沟壑,勾出一条隐秘小道。 小豆子气喘吁吁奔来,脸上全是灰土,声音发抖: “徐爷……安民府粮仓……只剩三百斤糙米。” “流民又增四百……再三天,就得啃树皮了。” 第13章 饿狼分肉,屠夫谁当? 三百斤糙米,四百张嘴。 饿得发绿的眼睛已经开始在寨子里游荡了。 孩子哭不出声,老人蜷在墙角,连狗都瘦得露出肋骨,夹着尾巴从人脚边溜过,生怕被人按住炖汤。 小豆子冲进屋时,膝盖一软,差点跪倒。 他脸上全是灰土,嘴唇干裂出血,声音抖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 “徐爷……安民府粮仓……只剩三百斤糙米。流民又增四百……再三天,就得啃树皮了。” 屋内一片死寂。 徐谦蹲在沙盘前,指尖划过鹰嘴崖与官道之间的沟壑,动作不紧不慢。 他抬起眼,看向角落里的石砣子:“黑风岭后山那处废弃猎户屋,还能用吗?” 石砣子沉默片刻,点头:“墙塌了半边,但地窖完好,没进水。” “好。” 徐谦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把最后两百斤粮搬进去,封死入口——对外说,粮已耗尽。” 小豆子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那大家吃什么?!” “吃规矩。” 徐谦冷笑,炭条在沙盘上狠狠一划,留下一道焦黑痕迹,“饿狠了的狼,才分得清谁是屠夫。” 小豆子僵在原地,喉咙动了动,没敢再问。 他知道这人从不说空话。 他说要吃规矩,那就真会让人活活饿出个道理来。 而矿工那边,却静得出奇。 他们曾是地底挖煤的奴,被监工抽打得连名字都不敢报,是徐谦给了他们刀,给了他们“义营校尉”的名头,给了他们一口气——一口气叫“人”的尊严。 可现在,这口气,也要被饿断了吗? 罗屠一脚踹开徐谦的房门,带进一阵冷风和杀气。 他站在门口,断眉下的眼睛赤红如血:“你玩什么把戏?再不给粮,今晚就得乱!” 徐谦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碗,吹了口气,啜了一口。 茶是粗叶,涩得刮喉咙,他却喝得像品御膳。 “乱?”他抬眼,唇角一勾,“我盼着呢。” 罗屠瞳孔一缩。 “你去传话——明日午时,猎户屋开窖,粮归最强者。” 徐谦放下茶碗,指尖轻叩桌面,像在敲丧钟,“不是抢,是赢。赢的人,才有资格吃这顿饭。” “你要他们自相残杀?”罗屠声音发沉。 “不。”徐谦竖起两根手指,眼中寒光一闪,“我要他们学会——谁该吃肉,谁该啃骨。” 罗屠盯着他,半晌,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靴底踏在门槛上,发出沉闷一响,像是斩断了某种幻想。 消息如火燎原,一夜烧遍义营。 “粮没了!” “徐谦把最后的米全藏了!” “他说……要等最强者才能开窖?!” 流民们聚在寨门前,哭声震天。 母亲抱着饿得抽搐的孩子,老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嘶吼着要见徐谦…… 他们不是贼,不是匪,是被官府逼出家园、被天灾夺去田地的百姓,如今连一口糙米都要靠抢? 当夜,阿禾悄无声息地潜回。 她站在屋外,没进门,只是将一张薄纸贴在门缝下。 徐谦拾起,展开:流民中有人密议夜袭粮窖,矿工则打算守夜拦截,防贼一样防自己人。 他盯着那张纸,良久,笑了。 笑得像个疯子,又像个神。 次日午时,烈日当空。 猎户屋外,杀气冲天。 两百流民手持棍棒、锄头、菜刀,眼神如饿狼,一步步逼近地窖入口。 三百矿工列阵而立,刀斧出鞘,寒光凛冽,像一道铁墙横在生死之间。 徐谦立于屋顶,青袍猎猎。 意识深处,血光一闪 【预判:冲突爆发,死伤将达五十,但凝聚力反升,国运值可+30】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股熟悉的剧痛。 再睁眼时,已无半分动摇。 他抬手,声音如铁掷地: “粮只够百人十日之用。规则两条——” “一、抢到粮者,须分出三成给老弱;” “二、伤人致残者,自断一臂。” 话音未落,流民首领一声怒吼,如疯虎般扑向地窖! 矿工阵中刀光一闪,迎面劈下! 血光乍现! 棍棒与铁器相撞,惨叫与怒吼交织,尘土飞扬中,人影翻滚,拳脚相加,刀刃入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混战中,一名流民少年扑身挡在老母身前,肩头被矿工一刀砍中,整个人被掀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黄土。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主子没教你们,兄弟该护老小吗!” 吴夯怒目圆睁,抡起沉重铁镐,狠狠砸向行凶者兵器,火星四溅! 全场一静。 徐谦站在屋顶,目光如刀,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有恨,有惧,有茫然,有血性。 他嘴角微动,却没有笑。 而真正的秩序,从来不是靠仁慈建立的。 是血,是痛,是活下来的代价。 他缓缓握紧拳,接下来,该收网了。 混战骤停,血气蒸腾在烈日之下,像一场未及收场的祭礼。 徐谦从屋顶跃下,青袍下摆扫过屋檐残瓦,一步一个印子,朝那倒地的少年走去。 他蹲下身,动作干脆利落,一把撕开自己衣襟,布条在掌心绷紧,缠住少年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 少年痛得抽搐,却咬牙没叫,只一双眼死死盯着徐谦,像在看一个鬼,又像在看一尊神。 “疼就叫。”徐谦冷笑,手上力道不减,“叫出来,命才活得久。” 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场粗重的喘息。 所有人都怔住了——粮没抢到,人已见血,可这冷面郎中似的贬官,竟亲自给流民包扎? 还用的是自己的衣裳? “粮,归流民。”徐谦站起身,声音如铁锤砸砧, “但——吴夯带二十矿工,进流民营管分粮。每日报数,少一粒米,我砍他一根手指。” 死寂。 吴夯愣住,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 他是老矿头,重情义,从不贪财,可徐谦不奖他,反派他去监粮,还以断指相胁? 他张了张嘴,想辩,却见徐谦侧目看来,那一眼里没有信任,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那是把他当成了一枚棋,一枚必须干净的棋。 吴夯忽然懂了。他重重抱拳,沉声道:“我守粮,如守命。” 徐谦点头,目光一转,落在罗屠身上。 “你带五十先锋,去北沟伏杀运粮队,大梁千户的兵,五日后到。他们的粮车,就是我们的命。” 罗屠瞳孔一缩。 他刚带人拦粮,差点酿成内乱,现在又要他领兵出征? 而且是劫官军? 这是死罪,是反旗! “你就信我带兵去?”他声音低哑,带着试探。 “不信。”徐谦直视他,眼神像刀子刮过铁石, “但我给你刀,也给你活路。你若逃,身后三千人,会亲手剁了你当祭旗肉。” 风静了一瞬。 罗屠嘴角抽了抽,忽然笑了,笑得狰狞又释然。 他拔出腰刀,往地上一插,单膝跪地,声音如雷:“我若退,不用你动手,自剖心肝祭众!” 徐谦没扶他,只转身走开,背影清瘦。 三日后,北沟血迹未干。 罗屠浑身浴血归来,铠甲碎裂,脸上一道刀痕深可见骨,身后五十人折损大半,却硬拖回两辆满载白米的官军粮车,车辕上还挂着半截残旗,写着“大梁安北千户所”。 义营炸了锅。 流民哭着扑上前,抱着粮袋跪地磕头,有人竟去拉矿工的手,嚎啕大哭:“兄弟……兄弟啊!你们救了我们!”矿工们愣住,有人红了眼,有人别过脸去抹汗,铁打的汉子,第一次被人叫“兄弟”。 粮分七日,每日定量,无人争抢。 徐谦立于高台,将一整袋米亲手递到那少年母亲手中。 女人跪着接粮,泪如雨下。 “肉分了,骨头也啃了。”徐谦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现在,你们知道谁是屠夫了。” 没人答话。但三千双眼睛,已不再有恨,只有敬畏。 夜深,营火渐熄。 徐谦独坐帐中,烛光摇曳,咳出一口暗血,他低头看了看,竟笑了。 “模拟器说死五十……我只让死了三个。”他抹去血迹,指尖轻抚袖中那枚猩红的【国运模拟器】, “这买卖,赚了。” 帐外,风渐起。 小豆子悄然入帐,递上一卷密报。 徐谦展开,目光微凝,随即提笔写下几字,吹干墨迹,交还。 “送去鹰嘴崖。”他淡淡道,“告诉罗屠——”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像狼嗅到了远方的血腥。 “敌至,火起,只射马,不杀人。” 第14章 手中的刀,不劈人,只劈命 鹰嘴崖上,风如刀割,碎石在崖边打着旋儿。 罗屠蹲在一块突出的岩脊后,粗粝的手掌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 他身后近百先锋弓手伏在两侧,屏息凝神,如同蛰伏的猛兽。 三日未眠,血痂糊住了左眼,右脸那道新伤还在渗血。 可他顾不上疼。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徐谦那句轻飘飘的命令—— “只射马,不杀人。” “不杀人?”他猛地抓起令箭,狠狠掷在地上, “那打个屁!老子带兄弟们拼死埋伏,就为了吓跑几个运粮兵?” 吴夯蹲在他旁边,一身泥灰,脸上也挂着血痕。 他低声道:“你先别急。徐爷昨夜派小豆子送来密信……赵崇,就是这回押粮的千户,三年前活埋咱们矿工的那个监工,是他亲侄子。” 罗屠一怔,喉头猛地一滚。 三年前那一夜,火把照得山谷通红,三百矿工被赶进塌方的矿洞,石门一封,哭喊声断在土里。 他当时躲在尸堆下装死,听着上面泼油点火,烧了一整夜。 那监工站在洞口大笑,说“贱命填坑,省得浪费炸药”。 而那监工,姓赵。 “是他家的人……”罗屠咬牙,牙龈几乎裂开,眼底血丝密布。 他缓缓弯腰,从地上捡起令箭,指节咯咯作响。 “点火把,藏弓手。”他声音沙哑,“等狗娘养的进来。” 午时,烈日当空。 官军千户赵崇率精兵押粮而至,旌旗猎猎,铁甲铿锵。 他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如锅底,眼神倨傲。 这一路太平,他早把边陲流寇当笑话看。 “几个饿殍,也敢劫军粮?”他冷笑,“抓到主谋,剥皮填草,挂在城门示众。” 可话音未落,天地骤变。 轰隆!!! 两侧山崖巨石如雷滚落,砸得队伍首尾断裂。 紧接着,火油自高处倾泻而下,一点火星,刹那火海封路! 烈焰腾空,浓烟滚滚,马匹惊嘶,人声哭嚎,阵型瞬间溃散。 “有埋伏!列盾阵!”赵崇怒吼,抽出佩刀。 可命令还未传下,箭雨已自高崖倾泻而下。 不是射人。 箭矢如蝗,专挑马腿。 战马哀鸣倒地,抽搐翻滚,将背上的士兵狠狠甩出,又被后续马匹践踏。 活生生的血肉之躯,被压在马群之下,惨叫不绝。 火道之中,人马叠压,进退不得,宛如炼狱。 罗屠站在崖顶,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 他盯着赵崇那张狰狞的脸,恨不得一箭穿心。 可他没动。 他知道,徐谦要的不是泄愤,是算计。 “忍住。”吴夯按住他肩膀, “徐爷要的是命,不是头。” 火势渐弱,残兵挣扎着往外爬。 有人想逃,有人想反扑。 罗屠眼中凶光暴涨,正要下令冲锋,一道纤细身影忽然从乱石后窜出 是阿禾,那个总在徐谦帐外守夜的哑女。 她递上一封密令,纸角画着一口棺材。 罗屠展开,瞳孔骤缩。 “活捉赵崇,余者放走十人。” 他怒极反笑:“放跑?!我们死伤三十,就为了让他们逃十个?” 可目光落到令尾,一行小字墨迹森然:“我要他回去,给我送更多棺材。” 风忽然静了。 罗屠怔住,缓缓抬头,望向远处烟尘未散的官道。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杀敌。 这是请帖。 徐谦不是要灭这支官军,是要让赵崇活着回去,带着恐惧、带着耻辱、带着那口画在纸上的棺材。 回京城,回兵部,回那个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朝廷——告诉他们:有人不怕死,有人敢动手,有人,已经开始收账! “放箭腿,锁阵心!”罗屠猛然下令,声音如雷, “活擒主将!” 号角骤起。 他亲率五十死士,自崖侧小道疾冲而下。 铁链甩出,绊马索拉紧,残兵连滚带爬,却无一人能逃出火圈。 赵崇被亲兵护在中央,挥刀格挡,满脸焦黑,怒吼如兽。 可下一瞬,罗屠已跃上马背,一刀劈飞其佩刀,铁链缠颈,狠狠拖倒在地。 “你……你们这些贱民!”赵崇挣扎怒吼,“朝廷不会放过你们!你们全得死!” 罗屠一脚踩在他脸上,冷笑:“闭嘴。你的命,现在归徐爷了。”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八百官军,七百九十余尽数覆灭或溃逃,仅十人被刻意放走,狼狈奔向远方。 而赵崇,被铁链锁住双手,像条死狗般拖上担架,抬往深山。 夜,白云寨。 寨门残破,牌匾斜挂,上书“义安”二字,字迹斑驳。 院中荒草丛生,唯有一座新坟孤零零立在中央,坟前供着一盏油灯,火苗微弱,却始终不灭。 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崇被锁在寨主灵前,满脸焦灰,衣甲破碎,眼中仍带着不屑与怒意。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袭青衫踱步而入,腰悬短刀,眉眼清冷,唇角却挂着笑。 是徐谦。 他站在赵崇面前,低头看了看那口棺材,又抬眼看向俘虏,声音轻得像在谈天: “赵千户,可知这棺材里是谁?” 油灯摇曳,火光将徐谦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压在赵崇身上,如一座无形的山。 赵崇被铁链锁着,双手钉在粗糙木板上,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寨主灵前的青砖上。 他牙关紧咬,冷汗混着灰土从额角滑下,却仍强撑着抬头,眼神里满是恨意。 “土匪头子,死有余辜。”他嘶声道。 徐谦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踱到棺材旁,指尖轻敲棺盖,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你说得对。”他忽然用力一掀,棺盖滑落,露出里面森然白骨,颅骨眼窝正对着赵崇, “这确实是‘死有余辜’的人——吴老七,你叔父当年活埋的矿监总头。” 他蹲下身,从骨堆里拾起半截断裂的指骨,晃了晃:“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饿极了,啃了三天同伴的肉。临死前还在写血书,说‘愿来世不做贱民,不做矿奴,不做朝廷填坑的土’。” 赵崇瞳孔骤缩。 徐谦猛地起身,一把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直视那具尸骸:“你侄子呢?那一刀剁下去,六个交不出矿石的娃娃,脑袋像西瓜一样滚在地上。最小的那个,才七岁,裤兜里还揣着半块烧饼,说是带回去给他娘。”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近乎耳语:“现在,轮到你了。” 赵崇浑身一颤,想骂,却张不开嘴。 “我不杀你。”徐谦松开手,拍了拍衣袖,怕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我要你活着。疼着。想着。” 他转身,对罗屠淡淡道:“抬着他,送到城下。就说——义营徐谦,借粮五千石。明日午时,城门自开,人不留,粮不留。” 罗屠咧嘴一笑,眼中凶光闪动:“明白,徐爷。让他一路听着哭声进城。” 徐谦没再看他,只望着寨外漆黑的山林,心中却已翻江倒海,一行血字浮现: 【预判成功:三日后,京营精锐南下,统帅——李怀恩。 国运值+30 反噬预警:呕血,持续半时辰。】 他眯了眯眼。 “李怀恩……你个曾在内阁朝会上笑他“清流误国”的政敌,如今竟亲自带兵来剿?” 倒是朝廷看得起他这个九品贬官。 一丝冷笑爬上嘴角。 “来得好。”他低声自语,“我正愁没人替我掀屋顶。”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雾气如纱。 安民府城墙高耸,箭楼林立,昨夜还紧闭的城门,此刻却慌乱开启。 守将亲自督阵,粮车滚滚而出,一车、两车……五十辆满载谷米的辎重缓缓驶出城门,扬起一路尘烟。 小豆子从山坡上窜下来,满脸喜色:“徐爷!成了!他们真送粮了!连税台的账册都一并扔了出来!” 徐谦立于高坡,身后义营列阵而立,刀枪如林,旌旗猎猎。 他却不曾动容,目光越过粮队,投向北方官道尽头——那里,尘烟隐隐,似有铁蹄将至。 他缓缓拔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划地为线。 “告诉他们。”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军,“这不是求粮。” 风卷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是下战书。” “从今天起,我们抢的,不止是粮——” 他顿了顿,刀尖指向京城方向,一字一句: “是命。” 远处,羊府税台,晨雾未散。 三钱银子摆在木案上,映着寡妇李氏颤抖的双手。 周文远端坐高台,面白无须,轻摇折扇:“朝廷税令如山,你说,该如何是好呀……” 第15章 拜佛?专撬佛肚藏金账 安民府税台,三钱银子摆在木案上,映着寡妇李氏颤抖的双手。 铜钱边缘泛着冷光,如刽子手的刀口。 她膝下六岁的孩子死死攥着她破旧的裙角,哭声早已嘶哑,却不敢大声——在这座吃人的城里,连眼泪都是罪。 周文远端坐高台,面白无须,折扇轻摇,嘴角挂着一丝温文尔雅的笑:“朝廷税令如山,少一文,鞭十下。”声音不高,却钉进每个人的耳膜。 衙役狞笑着扬起皮鞭,第一鞭落下,李氏闷哼一声,跪着没倒。 第二鞭,肩头绽出血花。 第三鞭,孩子扑上去抱她腿,被一脚踹开,撞在税台石阶上,额角顿时流血。 “娘——!” 没人敢动。 黑压压的百姓挤在税台前,眼眶通红,拳头捏得发白,却没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知道,上前的下场只会是下一具横尸街头的尸体。 三十鞭,整整三十鞭。 李氏倒在血泊中,嘴角溢血,瞳孔散开,手还死死抓着那三枚铜钱。 她没求饶,也没骂,只是在最后一刻,望向她的孩子。 而那孩子爬起来,脸上混着泪与血,踉跄着往后退,退到税台后崖边。 风卷起他褴褛的衣角,他回头望了一眼人群——那一眼,像是在问:你们为什么不救她? 然后,纵身跃下。 雾气吞没了那小小的身影,连哭声都来不及留下。 人群死寂。 就在这死寂中,一声脆响突兀炸开 “咔。” 徐谦站在人群后方,手中粗瓷茶杯被捏得粉碎。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盯着周文远那张依旧挂着笑意的脸,眼神却像刀子,一寸寸剐过去。 “你清的是税,”他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吃的是人血。” 意识里浮现一行血字: 【预判成功:观音庙佛肚藏税银暗账,三日后税监焚账灭迹。 国运值+25,冷却期缩短至一日半。 反噬预警:头痛欲裂,持续两刻。】 他闭了闭眼,眉心突突跳动。 但他嘴角却缓缓扬起,带着几分近乎病态的愉悦。 “这账,我来算。” 当夜,黑风寨工造司密室。 油灯昏黄,墙上影子摇曳如鬼魅。 徐谦摊开安民府地形图,指尖点向城西一处破庙:“观音庙,香火断了十年,可佛像金身昨夜刚翻新——狗啃了骨头,还得擦嘴,不是?” 他抬头,看向窗台。 红衣赤足,银铃轻响。 柳莺儿蹲在窗沿,如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的夜猫,赤足踩在木框上,脚踝纤细苍白,铃铛在风中轻颤。 她歪头看着徐谦,唇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徐爷,又要我偷香窃玉?” “不杀人。”徐谦将一册仿制账本递过去,墨迹未干,“只换账。原册藏在哪,你偷看,照抄,再换回来。记住——要让他自己去取。” 柳莺儿接过账本,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忽然笑出声:“若他不取呢?” “那就让他梦见佛在哭。” 徐谦眯眼,目光幽深,“你懂的。” 她不答,只是轻笑一声,银铃微响,身影一闪,已跃出窗外,红影消散在夜色中。 片刻后,税监宅外,一名亲兵捂着喉咙倒地,喉间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缓缓裂开。 血未喷,人已死。 檐下只余半片血迹,和一声极轻的铃响。 三日后,观音庙前人头攒动。 流民围聚,手持枯枝破碗,眼中燃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们不是来拜佛的——佛早就不灵了。 他们是来讨命的。 就在这时,小豆子从街角慌慌张张跑来,险些撞上周文远的仪仗。 “哎哟!钦差大人!”小豆子惊叫,扑通跪地, “小的……小的刚才在庙后捡柴,看见……看见有人往佛像肚子里塞东西!像是……像是通匪的密信!” 周文远脸色微变,手中折扇一顿。 “胡言乱语!庙中岂容藏匿奸物?来人,开庙搜查!” 百姓哗然,纷纷跟入庙中。 徐谦带着罗屠,阿禾“恰巧”路过,拱手行礼,声音清朗:“钦差大人明察,百姓激愤,不如亲启佛像,以证清白?” 周文远额头沁出冷汗。 昨夜他梦中,佛首滴血,口中喃喃:“账在腹中……账在腹中……” 惊醒后翻查密室,原册竟真不见了! 他翻箱倒柜,最后在佛肚夹层中摸出铁匣,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藏回,怎会……怎会有人知道?! 他咬牙,强作镇定:“好!开佛像,以正视听!” 铁锤落下,金像崩裂,一具空腹中,赫然滑出铁匣。 徐谦上前一步,接过铁匣,当众打开。 翻开第一页,赫然写着: “李氏,三钱未缴,鞭毙,赏役银五分。” 第二页:“王家村,税银虚报三倍,截留白银两千两,入内库周氏私账。” 第三页……第四页…… 百姓的呼吸越来越粗,眼中的火越烧越旺。 徐谦合上铁匣,高举过头,声音如雷贯耳: “诸位,这就是你们被抽筋剥皮的税银账!” “这庙里供的不是佛,是吃人的伥鬼!” “这官穿的不是袍,是裹着人皮的畜生!” 话音未落,人群如沸水炸开。 而周文远,站在佛前,脸色惨白如纸,手中折扇“啪”地落地。 他忽然觉得,那尊被砸开的佛像,正用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他。 怒火冲天。 人群像被点燃的干柴,轰然炸开。 税监仪仗在暴动中分崩离析,檀木仪杖被踩进泥里,黄绸“钦差”旗撕成碎片,有人捡起断矛捅向空荡荡的官轿。 “杀了他!为李氏偿命!” “把他的皮剥下来祭孩子!” 周文远终于从佛像崩裂的震惊中回过神,口中嘶喊:“本官奉旨查账!尔等贱民,敢动朝廷命官?抄家灭族都不够——!” 他转身欲逃,却发觉眼前红影一闪。 柳莺儿从庙檐跃下,赤足落地无声,银铃轻响如鬼语。 她手中细链如毒蛇吐信,缠上两名亲兵脖颈,手腕一绞 “咔嚓!” 两颗头颅滚地,血柱冲天喷起三尺高,溅了周文远满身满脸。 他瞪着眼,喉头咯咯作响,裤裆瞬间湿透,腥臭弥漫。 “我……我是户部正使……刘公亲点……你们这是造反……” 徐谦缓步走来,靴底踩过血泊,发出黏腻的声响。 他蹲下,与瘫坐的周文远平视,眼神却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 “你说你奉旨?” 他冷笑,伸手探入周文远袖口,抽出一封尚未封口的密信,抖开一瞥,唇角扬起,“《参徐谦通匪结贼疏》?写得真好啊,连我勾结北狄的路线图都画出来了——就是忘了打草稿别随身带着。” 他将信纸在众人眼前一扬,又当众撕成两半,掷于地:“刘瑾的狗,也配谈圣旨?” 百姓怒吼如雷。 徐谦站起身,不再看周文远一眼,转身走向那铁匣。 他双手捧起,缓步走向庙前堆起的柴堆。 “这账,本该由朝廷来审。”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喧嚣, “可朝廷派来的,是吃人的狼。” 铁匣投入火中,账册燃起烈焰,火光映照着他半边脸,宛如神祇,又似阎罗。 “百姓的税银,烧了,还他们一个公道。” “狗官的罪证,烧了,省得脏了青史。” 火舌吞没最后一角纸边,他猛然转身,对罗屠下令:“取五副铁枷,五根长钉——我要让他们钉在城门上,当一回‘门神’。” 罗屠狞笑,眼中凶光大盛:“统帅放心,钉掌穿肩,保他们三天三夜死不了!” 先锋营如狼而出,拖着周文远及其四名亲信,哀嚎一路未绝。 当夜,羊府四门高悬人影。 东西南北,五具躯体被铁枷锁颈,长钉贯穿手掌,钉死于斑驳城门板上。 风过处,铁链轻晃,惨嚎断续。 徐谦立于南门高台,披风猎猎,宣读罪状:“周文远,贪墨税银百万,虐民致死三十七人,伪造通匪奏报,构陷忠良——罪当万死,不足赎其一!” “钉死他们!” “烧了他们的魂,别让阎王收!” 万民齐吼,声震夜空。 火光映照下,他忽然闭了闭眼。 意识剧震—— 【预判成功:三日后,京营精锐将至,统帅为旧日政敌李怀恩,率骑兵,携火器营一部。 国运值+30。 反噬预警:呕血风险,持续半日。】 他缓缓睁开眼,嘴角竟扬起一丝笑意,低语如毒蛇吐信: “李怀恩啊……你带兵来,正好。” “我缺一副更大的棺材。” 夜风卷起火灰,飞向京城方向。 而在五十里外,京营大营深处,帅帐灯火未熄。 李怀恩披甲执刀,冷笑读完塘报—— “一介贬官,竟敢私刑朝廷命官?待我踏平你们……” 第16章 我给你两个选择! 五十里外,京营大营。 夜风穿帐,烛火摇曳,映得李怀恩脸上那道旧疤忽明忽暗。 他将塘报揉成一团,狠狠砸向案角:“一介贬官,竟敢私刑朝廷命官?还钉在城门上当门神?真是反了!” 幕僚低头跪坐,额角渗汗:“大人,周文远确有贪墨实据,百姓皆言其该死……” “此时出兵,恐被指为‘护贪官、压民意’,失了道义名分。” “道义?”李怀恩冷笑一声,提刀拄地,甲胄铿然作响, “乱民之口,能定国法?本官奉的是圣旨,执的是王命!徐谦私设公堂、焚毁账册、擅杀命官——” “桩桩件件,皆是谋逆!他若真是清官,怎不去京城告御状?反倒占山为王,聚众造反?” 他猛地抬头,眸光如刀:“我要他头颅悬于午门,让全天下的刁民看看,什么叫‘天子之怒’!” 话音未落,帐外急报声骤起。 “报——!流民千人围营,举着血书木牌,哭诉周文远虐税之罪,求大人‘为民做主’!” 李怀恩一怔,随即嗤笑出声:“演戏?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定是徐谦派来的细作,蛊惑人心!来人——弓弩手列阵,驱散!若有抗拒,当场射杀!” “可……那些人多是老弱妇孺,手无寸铁……” “那就更该杀!”他怒拍案几,“今日容他们哭一声,明日就敢提刀砍我营门!滚出去,照令行事!” 帐外喧哗渐起,夹杂着哭喊与箭矢破空之声。 李怀恩负手立于灯下,嘴角噙着冷笑,如看见徐谦跪伏于前,被剥皮抽筋。 可第二日清晨,他走出帅帐时,脸色骤变。 十里官道两侧,竟密密麻麻立起数十块血书木牌,红字触目惊心 “周文远该死!” “税银入私囊,百姓啃树皮!” “徐谦烧账还债,是真青天!” 更有甚者,竟将周文远生前劣迹编成俚曲,沿路传唱。 连他亲卫营的士卒都低声议论:“听说那徐谦,原是内阁首辅?被刘瑾陷害才贬下来的……咱们现在打他,是不是……在替贪官报仇?” 李怀恩暴怒,命人砸碑焚书,斩首三名“煽动军心”的小卒。 可谣言如野火,越扑越旺。 第三日,军中夜巡士卒惊慌来报:“后山……后山不知何时埋了五口黑棺!每口棺上都写着——‘李怀恩归葬处’!” “胡说八道!”李怀恩拔剑劈断报信兵的头盔,“妖言惑众者,斩!” 可那一夜,整个京营人心惶惶。 有人半夜惊醒,说看见棺木自动移位,有火头军烧饭时,锅底竟捞出一块写满诅咒的符纸,上书“逆臣李怀恩,三日内必死于谷中”。 李怀恩怒极反笑:“徐谦?你只会弄些鬼神伎俩?等我踏平你白云寨,定将你剥皮制成鼓,挂在辕门示众!” 他下令全军开拔,数千精锐,火器营压阵,浩浩荡荡杀向安民府。 行至断龙谷,地势骤窄,两壁如削,仅容三马并行。 李怀恩骑在马上,皱眉环顾:“此处易伏,传令加快行军!” 话音未落,忽听头顶一声尖锐哨响! “轰隆——!” 巨石滚落,尘土冲天,谷口瞬间被封死。 紧接着,两侧崖顶倾下火油,火星一点,烈焰腾空,粮车尽数起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有埋伏——!”亲兵嘶吼。 李怀恩猛抽战马,怒吼:“后撤!快撤!” 可归路早已被巨木横断,层层叠叠,宛如铁壁。木上血书赫然 “税银还百姓,活路留弟兄!” 京营大乱,战马惊嘶,火器营火炮未及架设,已被烈焰吞噬。 士卒互相踩踏,死伤遍地。 高崖之上,罗屠伏在岩石后,焦躁地捏着令箭:“徐爷说火起后动手……可令箭还没到!再不动手,李怀恩就要逃了!” 就在此时,林影微动,阿禾悄然现身,将一枚铜牌塞入他掌心——牌上刻着一个“火”字,背面是徐谦亲笔:只烧粮,不杀将。 罗屠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好!这回,轮到他们啃树皮了!” 号角长鸣,滚石如雷,断龙谷彻底沦为火狱。 谷中,李怀恩披甲持刀,立于残火之间,望着四周哀嚎的士卒与焚毁的粮草,双目赤红。 他忽然仰天大笑:“徐谦……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虽被困,但只要我活着回去,你就百口莫辩!刘瑾不会放过你,皇帝更不会!你不过是个贬官,也配……与整个朝廷为敌?” 风卷残烟,掠过焦土。 而在安民府上高台,徐谦正倚栏而坐,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听着小豆子连珠炮般汇报战况。 “粮车烧了!路封了!李怀恩进退不得!” 他咧嘴一笑,眼神却冷得像冬夜寒星:“清官最怕百姓说他不清,忠臣最怕百姓说他不忠。我从不做清官,也不当忠臣——我只做,让他们睡不着觉的人。” 柳莺儿赤足走来,红衣如血,银铃轻响:“京营士卒已经开始偷挖草根了。” “很好。”徐谦收起铜钱,缓缓起身,望向断龙谷方向,“我要的不是他的命。” “我要他活着回去。” “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怎么从‘奉旨平叛’的钦差,变成朝廷上下人人避之不及的‘丧门星’。” 风起,火未熄。 第七日清晨,断龙谷口烟尘渐散。 一道身影缓步而来,披风猎猎,身后五百先锋列阵,刀锋映日,寒光如雪。 他站在谷口巨木前,望着里面那一片焦土与死寂,轻轻一笑—— “李怀恩,别来无恙?” 第七日清晨,断龙谷口烟尘渐散,焦土之上残火未熄。 徐谦缓步而来,披风猎猎,身后五百先锋列阵,刀锋映日,寒光如雪,仿佛一队从地狱走出的判官仪仗。 李怀恩披发踉跄,甲胄残破,三日无粮,已杀战马分食,血污染袖,双目赤红如兽。 他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喉咙里挤出嘶哑怒吼:“你……你竟敢围困朝廷大军!三千京营精锐,皆为天子爪牙!你这是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徐谦停下脚步,笑意轻浮,却无半分温度:“不敢。”他摇头,一字一顿, “我只敢替百姓算账。” 话音落,红影一闪,柳莺儿自崖顶飘然而下,赤足踏过焦石,银铃轻响如冥音。 她手中一册账本凌空掷出,啪地摔在李怀恩脚前,尘灰扬起,露出封皮上四个字——《周氏私录》。 李怀恩低头,瞳孔骤缩。 翻开第一页,便是周文远历年贪墨明细,税银、盐引、矿产,条条列清。 而末页,赫然有他亲笔批语:“事成后,分银三成。”字迹铁钩银划,确是他手书无疑。 “不……这不是我写的!”他猛地抬头,声音发颤,“这是伪证!徐谦,你构陷忠良!” “忠良?”徐谦嗤笑,蹲下身,指尖轻轻点了点那行字, “李大人,三年前在内阁议事,你说我贪墨百万,该斩立决——可你拿得出证据吗?没有。那你凭什么判我?凭刘瑾一句话。” “现在,我也不需要你认罪,我只需要这本账,让全天下知道,你们这些‘忠良’,是怎么把百姓啃树皮的命,换成自己金屋藏娇的银子。” 风掠过焦谷,吹动残旗,也吹乱了李怀恩最后的理智。 徐谦站起身,俯视着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我放你回去,带着这本账,告诉刘瑾——下一个棺材,我已经给他量好了尺寸,只等他点头认命。” “二,你死在这,我把你头挂在安民府城门,对外宣称你与周文远同流合污,贪赃枉法,临阵降敌。百姓会欢呼,朝廷会沉默,而我,将顺理成章‘代天巡狩’,清君侧,安黎民。”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选哪个?” 李怀恩浑身发抖,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饿,而是恐惧——对民心的恐惧,对徐谦这种“不讲规矩”的疯子的恐惧。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人早已不在乎官位、名节、律法。 他在乎的,是人心怎么动,是天下怎么乱,是他如何从尘埃里爬出来,把整个朝廷踩在脚下。 “我……回去。”他终于哑声开口,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狼, “我把话说清楚……徐谦非匪,乃民之望……安民府非乱,乃朝廷自乱。” 徐谦笑了,拍拍他肩,动作亲昵得近乎讽刺:“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拎得清。” 三日后,京城震动。 李怀恩孤身回京,衣不蔽体,呈上血书奏本,字字泣血。 刘瑾当廷暴怒,撕本掷地,厉声咆哮:“一派胡言!徐谦乱臣贼子,朕必诛之!” 可满朝文武低头不语——周文远之罪已确凿,京营大败亦为事实,而李怀恩带回的流民证词、账册副本、甚至断龙谷中“税银还百姓”的血书木牌,皆如刀锋,直指内廷。 无人敢动。 刘瑾咬牙切齿,却终未敢再派兵。 而在千里之外的白云寨城楼,徐谦独立高台,望着北方烟尘滚滚的天际,心中忽地剧烈震颤—— 【预判触发:半月后,北境外敌将破关,边军统帅欲降。 国运动荡,值+50】 “外敌要来?”他轻笑,眼中燃起野火,“好啊。” “这天下烂到根了,也该换把刀——” “劈命的刀。” 第17章 救国还是专给边将挖坑? 夜风穿堂,吹得议事厅内烛火摇曳不定。 火光在墙上投下众人扭曲的影子,似一群鬼魅,正低声咀嚼着命运的骨肉。 徐谦站在地图前,刀尖稳稳压在“雁门关”三字上。 “副将赵承业,老卒出身,战功赫赫,十年未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儿子被刘瑾家奴当街打死,头颅挂在马市三天,尸身喂了野狗。按理说,他该恨透朝廷,该举旗反了才对——可他要降。” 小豆子缩在角落,脸色发白,声音打着颤:“边关一破,胡骑南下,千里赤地啊!百姓连骨头都会被啃干净……” 徐谦冷笑一声,抬眼扫过厅内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罗屠身上。 那汉子断眉下一双虎目低垂,手紧握刀柄。 “所以他不是真想降。”徐谦缓缓道, “他是想借外敌压朝廷,逼宫换赏。封个总兵?提督?” “不,他想要的是‘忠臣被迫屈节,终得昭雪’的牌坊。拿百姓的命,换他头顶那顶官帽。” 他忽然笑了,笑得阴损又轻佻:“可惜啊,赵承业忘了——乱世里,牌坊立得越高,摔下来就越碎。” 阿禾一直沉默地蹲在角落,手里捏着半截炭笔。 这时她忽然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划过一道蜿蜒的曲线 那是条几乎被山势掩埋的隐秘小道,绕过雁门主隘,直通后营马场。 徐谦眯起眼,嘴角扬起一丝近乎残忍的弧度。 “好丫头。”他低声道, “这条道,连守关老兵都不知道,你是从哪听来的?” 阿禾不语,只抬眼看他,眸子黑得映不出光,却藏得住刀。 徐谦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必说破,就像有些血债,注定要用血来结清。 “罗屠。”他转身,抽出一卷黄绢塞进那汉子手中, “你带三百精锐,换胡人皮甲,沿这山道夜行。记住,脚步要轻,马蹄裹布,遇哨不留活口。” 罗屠展开黄绢,瞳孔骤缩:“这是……刘瑾密信?说赵承业若降,封镇北侯,赏银十万?可这……这是假的!” “假的?” 徐谦歪头,似笑非笑, “可他会信。人在绝境里,最爱信自己想信的。一个十年不得升迁的老将,儿子死了没人管,功劳被上司吞了,现在突然有人告诉他——只要你低头,侯爵之位唾手可得?” 他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磁性:“你说,他会不会信?” 罗屠喉结滚动,终于点头。 “去吧。”徐谦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温和得近乎温柔, “记住,见了赵承业,就说——‘徐谦愿献安民府,换三城生路’。再把这信给他看。不必多言,只需看他眼睛。” 罗屠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沉重却坚定。 他知道这一去,便是踩在刀尖上走夜路,可比起在山沟里等死,这刀尖反而让他活得更像个人。 厅内重归寂静。 柳莺儿不知何时已立于窗畔,红衣如血,赤足踩在木窗沿上,银铃缠在脚踝,却未发出半点声响。 她望着北方,眼神冷得像霜。 “你真觉得他会开城?”她问。 “他不会开城。”徐谦盯着地图,缓缓道,“但他会准备逃。” “所以你要他以为自己还有退路。”柳莺儿轻笑, “然后——断了它。” 徐谦没答,只是抬起手,抹了抹预判代价带来的血迹。 国运模拟器的反噬,比上一次更重了。 他预判的不只是赵承业的叛意,更是整个雁门关的命运转折。 代价,自然也翻了倍。 “值得。”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只要雁门关落进他手里,边防命脉便握在掌心。 朝廷不敢动他,胡人不敢南下,流民有了屏障,义营才算真正立住脚。 他抬头,望向北方夜空。 星河黯淡,唯有一颗赤星悬于关隘之上,摇摇欲坠。 徐谦眯起眼,低声自语: “赵承业,你信命吗?” “我不信。但我——就是命!” …… 夜风裹着血味撞进雁门关城门,火把在断墙上噼啪炸响,映得城中尸影幢幢。 赵承业的亲兵已尽数伏诛,尸体横陈在青石阶上,血流成渠,蜿蜒如蛇,一路淌进护城河的冰缝里。 罗屠的刀还滴着血,他站在赵承业尸首前,喉头滚动,像是要把胆汁咽回去。 方才那一剑,是他亲手斩下的——当“胡将”面具摘下,露出义营旗号时,赵承业疯了一样扑来,剑锋直取徐谦咽喉。 是罗屠横身一挡,刀光起处,人头落地。 “我……我曾想降胡。”他单膝跪地,声音沙哑,“那一夜在山坳,我跟兄弟们说,再熬不下去就投北营,换口饭吃……我……” 徐谦没看他,只蹲下身,从赵承业怀中抽出那封密信——刘瑾亲笔,墨迹浓黑,盖着内廷暗印。 “现在你杀的是叛将,不是降兵。”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如铁砧, “从今起,你不是匪,是边军。” 他伸手,将罗屠扶起。动作很轻,却把一座山扛到了对方肩上。 罗屠眼眶骤热,猛地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知道这一扶,不只是赦免,是收心,是立命。 从此他不再是山沟里苟活的草寇,而是守关人——哪怕这关,已不姓“梁”。 柳莺儿悄然落在城楼檐角,红衣未染血,银铃未响,可她指尖的剑尖,还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 她望着徐谦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不像人,像一场灾,她低语道: “你真是一场披着人皮的国运之灾。” 徐谦站在箭楼最高处,手中边防图缓缓投入火盆。 羊皮卷遇火蜷缩,墨线崩裂,山河图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火,仿佛看见十年朝堂,内阁灯下批阅奏章的自己,也正在这火里烧成余烬。 “赵承业想用外敌压朝廷?”他冷笑,“我用他头祭边魂。” 话音未落,体内骤然一紧 国运模拟器在颅内轰鸣 【当前状态:雁门关易主,叛将伏诛,边防重构】 【国运值+40】 【冷却期缩短至七日】 【下一预判锁定:几日后,京中将派“代天巡狩”使,携圣旨南下,名义招安,实为诱捕——刘瑾亲信,兵部郎中将率铁骑三百,暗藏锁魂链、鸩酒与假赦书】 剧痛缓缓退去,徐谦抹了把嘴角渗出的血,笑了。 “圣旨?”他喃喃,“好啊,我正好缺一副棺材——给刘瑾量尺寸。” 他抬头望天,赤星已坠,晨光如刀,割开北方阴云。 雁门关的旗杆上,旧梁旗被斩断,断绳垂落,如一条被绞死的龙。 而新旗正缓缓升起—— 黑底赤边,中央一“徐”字,如血写就。 小豆子抱着令旗跑来,气喘吁吁:“头儿,哨骑报,百里外发现朝廷驿马,旗号‘代天巡狩’……他们……他们真要来了!” 徐谦负手而立,他眯起眼,如一匹嗅到血腥的狼。 “来了好。”他轻声道,“我总得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天命所归’。” 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江山。 阿禾默默跟上,手中炭笔在纸上快速勾画,她画的是官道舆图,黄土长道,两旁荒山如兽伏。 柳莺儿站在原地,忽然问:“你要怎么接他们?” 徐谦停下,回头一笑,眼角还带着血丝,却灿烂得诡异: “你说,是跪着接,还是站着接?” 风过城楼,新旗猎猎作响。 而在百里之外的官道尽头,黄土铺道,香案高设,一队朝廷使者正缓缓而来。 第18章 受诏?专给钦差铺棺材 黄土长道蜿蜒如蛇,自北向南,一路卷着沙尘伸入黑风寨咽喉。 官道两侧,黄土新铺三尺,香案每隔十步一设,焚着沉水香,青烟笔直升起,是在给天上报信:圣使降临,万民恭迎。 徐谦立于门前,青袍宽袖,束发戴玉冠,眉目清朗,竟有几分当年内阁首辅临朝时的风仪。 他负手而立,唇角微扬,看着真是那等忠臣义士,翘首以盼天恩。 小豆子蹲在旗杆下,手指抠着泥土,声音压得极低:“头儿……真要接旨?咱们可是布了杀局,棺材都埋好了,火油也浇了,就等您一声令下……” “当然接。” 徐谦笑着,眼底却无半分温度,如冬夜井水映月,“圣旨嘛,不接,怎么显得我大逆不道?” 他抬手整了整衣领,语气轻佻:“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不是我不尊皇命,是这命,不配让我跪。” 话音未落,北方烟尘骤起,蹄声如雷,三百锦衣铁骑踏破黄沙而来。 当先一人身披蟒纹太监服,面白无须,手持黄卷圣旨,正是钦差太监高德全。 他骑在白马上,望着沿途跪伏的“百姓”,心中大悦,捻须冷笑: “徐谦终究是怕了。再大的枭雄,也逃不过一个‘名’字。天子之命,终究是天命。” 可马队刚入断龙谷,气氛骤变。 道旁五口黑棺并列,乌木沉沉,白幡猎猎,上书血字 “高德全之墓”“刘瑾义子,葬于此”“奸宦归途,魂不得返”。 随行锦衣校尉脸色煞白,有人低语:“这……这是诅咒!” 高德全强作镇定,挥手:“妖术惑众!烧了这些棺材!” 火把刚举起,林中忽起几声银铃,清脆如少女嬉笑,却带着森然死意。 红影一闪,柳莺儿自树梢飘落,赤足点在棺首,银铃在踝间轻响。 她歪头望着高德全,唇红如血,眸亮如刀:“公公,这棺材——暖和吗?” 话音未落,三名举火校尉喉间飙血,扑倒在地,颈上只余一线红线,竟是被细线绞断。 “谁!谁敢行刺钦差!”高德全惊怒交加,抽出腰间短刃。 柳莺儿却不理他,只轻轻抚摸棺木,像在抚摸情人的脊背:“这口最大,留给你睡的。要不要现在试试?我帮你闭眼。” 高德全浑身发抖,怒吼:“拿下!给我杀了她!” 锦衣铁骑刚要冲上,两侧山崖箭矢如雨,密如飞蝗。 流民军伏兵尽出,箭头淬毒,专射马腿。 战马哀鸣倒地,阵型大乱。 就在这时,徐谦缓步而出,青袍不染尘,笑容温雅如故。 “久闻高公公执掌司礼监,代天宣旨,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他拱手作礼,姿态恭敬得近乎讽刺。 高德全勉强稳住心神:“徐谦!圣上有旨,赦你前罪,命你入京述职!你若抗旨,便是叛逆,天下共诛之!” 徐谦不答,只伸手:“圣旨拿来。” 高德全迟疑一瞬,终究不敢违逆流程,递出黄卷。 徐谦接过,却不跪,反而当众展开,朗声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徐谦贬黜三年,戴罪立功,今边患稍平,特赦其罪,召赴京师,述职听用……” “嗯,写得情真意切。” 他合上圣旨,叹息一声,眼神却冷如霜雪:“刘瑾想我死,倒不怕脏了圣旨。” 说罢,手腕一扬,圣旨竟直直投入道旁火盆。 黄绢遇火即燃,火焰腾起,映照徐谦脸庞明暗交错,宛如神魔同面。 “我不去。”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 “我要在这,替百姓活着!” 高德全双目赤红,厉声嘶吼:“你敢焚旨?!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风骤起,吹动新旗,黑底赤边,“徐”字如血。 徐谦缓缓抬头,目光如刀,刺入高德全眼底。 “罪?”他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却震得人心发寒, “你说罪?” 他抬手,指向城门方向,语气陡然森寒: “周文远的头还挂在城门,李怀恩的奏本还在京中传抄——你们来招安心,是怕我打进去吧?” 风卷残雪,扑打在黑风寨的箭楼之上,檐角铁马叮当乱响,如冤魂叩门。 徐谦立于城楼,披着一件旧青袍,袖口磨得发白,却依旧挺直如松。 他望着北方——那条通往京城的黄土官道早已被大雪掩埋,天地间似乎只剩这一座地儿,与他一道冷眼俯视着将倾的江山。 国运模拟器那一行虚影仍在眼前闪烁: 【预判:一月后,京城疫起,刘瑾闭门自保,民乱将起——国运值+60】。 徐谦咧了咧嘴,自嘲地笑出声:“老子刚烧了圣旨,你就给我来个瘟疫?这是嫌我不够乱?” 可笑意未达眼底。 他知道,这不是天要亡大梁,是大梁早已腐烂到骨,只差一场风,吹散这具尸。 他缓缓拔出腰间短刀,刀锋映着雪光,寒得刺眼。 刀尖落下,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像是剖开这乱世的胸膛。 “天下要换刀。”他低声说,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钉进地底,“我不做臣,我做——执刀人。” 他站起身,环视那些瑟瑟发抖的锦衣校尉,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惊惧的脸:“你们回去告诉刘瑾,他送来的不是招安,是祭品。五口棺材,已收四魂,只剩一口——我替他留着。” 当夜,北风呼啸,五口乌木棺材入土。 四具葬于断龙谷阴面,压镇煞气。 唯有一口,孤零零立于寨门正中,棺盖未合,内里铺满白绫,宛如待嫁之床。 上书三字,墨迹淋漓,如血泼就—— “刘瑾备”。 寨中无人敢近,唯柳莺儿赤足踏雪而来,银铃轻响,她蹲在空棺旁,指尖抚过那三字,轻笑:“你说他会不会自己钻进去?” 徐谦倚门而立,望着那口空棺,没回答。 那人得活着,亲眼看着自己一手遮天的王朝,如何被一把刀,一寸寸剥皮拆骨。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司礼监内玉杯碎地,声震梁柱。 刘瑾双目赤红,咆哮如兽:“徐谦反了!传旨天下,发兵剿逆!” 可御前会议上,老尚书颤巍巍起身,声音如秋叶将落:“百姓……称其‘徐公’,不称‘逆贼’……若强剿,恐天下皆反。” 殿中死寂。 皇帝枯坐龙椅,良久,低声问:“他……到底要什么?” 无人应答。 …… 而在安民府南门外,五根粗木桩已立三日。 日头毒辣,周文远的尸体在烈日下微微扭曲,苍蝇盘旋,手掌钉孔渗出黑血。 清晨,总有流民悄然前来,低头不语,捡起石子,轻轻掷于尸下。 就像,那不是一具死尸。 而是一块碑。 第19章 给死人铺黄泉路,让百姓唤青天 安民府南门外,五根粗木桩刺向灰白天空,牢牢钉住了大梁王朝最后一丝体面。 日头又升起来了,毒辣得能晒裂石头,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却早已聚在桩前。 没人说话,只是低头,从怀里掏出几颗石子,轻轻放在桩底。 一个瘦弱的孩童蹲下,把一只陶碗摆正,碗里插着几支野花,蔫头耷脑的,却开得倔强。 他抬头看了眼城楼方向,又飞快低下头,怕被什么人看见。 城墙上,小豆子蹲在箭垛阴影里,手指抠着砖缝,声音压得极低:“徐爷,不收尸么?万一朝廷派人来抢……咱们连个由头都没了。” 徐谦倚在墙边,铠甲上沾着橘子汁,他慢条斯理剥着最后一瓣果肉,舌尖一卷,吞了下去,才淡淡道:“抢?他们巴不得这尸体烂得更快。” 他抬脚,猛地踹向一只正凑近尸身的野狗。 那畜生哀嚎一声,夹着尾巴窜进荒草。 “刘瑾要的是他们‘死于暴民之手’的借口,好发兵清剿,名正言顺地杀一批、压一批。可我要的不是借口。”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小豆子的脸, “我要的是——让全天下看见,贪官的下场,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这路,得用死人铺干净。” 夜色如墨,税监府旧宅早已荒废多年,梁柱倾斜,瓦砾遍地。 四道黑影鬼祟摸至南门,披着破麻布,脸上抹着灰,活似乞丐。 为首一人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白布:“主子尸骨未寒……咱们哪怕背一口灰回去,也好向刘公公交差……” 话音未落,头顶屋脊忽地传来一声轻响。 银铃微颤,是风拂铜铃,却又带着某种妖异的韵律。 红衣如瀑,自檐角倒挂而下。 柳莺儿赤足点地,无声无息,是一缕从地狱爬出的冤魂。 她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已挑起那人的下巴。 “你们主子的账,烧了吗?”她声音轻得在哄孩子。 那人喉头滚动,冷汗直冒:“烧了!佛肚里的铁匣是空的!真的一点没留!” 柳莺儿笑了,眼尾一勾,艳得惊心。 刀锋轻转,只听“嗤”一声,鲜红却落在尘土里。 那人惨叫未出,就被她一脚踹翻在地。 “那你们——来收什么尸?”她歪头,红发垂落,遮住半边脸, “是来哭?还是来挖他埋的银子?” 暗处,阿禾悄然现身,手中递上一卷布条。 柳莺儿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唇角笑意更深,转身跃上墙头,身影如鬼魅消散。 府中,徐谦正就着油灯读那布条。 灯焰跳了跳,映得他眉目冷峻。 他看完,缓缓将布条揉成一团,扔进火盆。 火舌一卷,字迹化为灰烬。 “好啊。”他低笑一声,端起茶盏吹了吹, “一边哭主子,一边挖主子埋的银子?这忠,比纸还薄。” 第四日清晨,西市井口围满了人。 百姓们听说义营要“巡查”此处,早早赶来围观。 徐谦披甲佩刀,身后跟着整肃的义营将士,小豆子捧着令旗,阿禾静立一旁,目光如针,扫视人群。 “抽干井水。”徐谦一声令下。 水桶来回穿梭,半个时辰后,井底淤泥裸露。 铁锹挖下不过三尺,便“当”地撞上硬物。 两口口铁箱被拖出井口,箱体沉重,表面烙着户部火印,铁锈斑驳,却仍能辨出“安民府税银”五字。 百姓哗然。 徐谦亲自上前,刀尖一挑,锁扣崩开。 箱盖掀开,银锭堆如小山,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最底下压着一本残账,字迹清晰—— “安民三镇,抽七留三,余归内廷。” 十二个字,如刀刻骨。 小豆子高声宣读,声音颤抖却响亮:“此银原属百姓税款,今由义营代管,尽数用于赈灾筑堤!” 刹那间,跪地声如潮水般响起。 白发老者涕泪横流,抱着孙子叩首不止,妇人将孩子举过头顶,像在献祭,汉子们捶地痛哭,喊出一句句“青天”“活佛”。 徐谦立于井台之上,风吹动他衣袍猎猎。 他俯视众人,声音不高,却穿透人群,如钟鸣谷应: “有人说我杀官造反?不,我杀的是吃人的畜生。有人说我无法无天?可你们的官——连尸首都抢不回去!” 他抬手指向南门方向,木桩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 “他剥你们的皮,喝你们的血,死后连条狗都不肯靠近。而你们,却还要叫他‘大人’?”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过井口,呜咽如诉。 徐谦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百姓的哭声、叩首声连成一片,大地都在震颤。 而在京城,司礼监密室。 刘瑾捏着刚送来的密报,指尖发抖。 他盯着“银箱出土”“百姓跪呼青天”几字,忽然笑了。 笑声由低转高,最后竟如夜枭嘶鸣,刺破殿宇。 “徐谦想当青天?”他缓缓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嘴角却扬起诡异的弧度, “好,我就让他……青天变血天。”消息如箭,穿云裂风,七日不歇,自安民府一路飙至京畿腹地。 当那辆破车碾过京城东门的青石板时,整座皇城都被一记闷雷劈中,自根而动。 瘦马垂首,四蹄沾泥,车轮吱呀作响,是从地狱归来的丧仪。 三具尸体缝着嘴,针线粗黑,贯穿皮肉,如同傀儡般僵直横陈。 胸口木牌墨迹淋漓,写着“烧银者,终焚己”,字字如刀,剜进人心。 第四人跪在车辕边,铁链锁喉,脖颈磨出血槽,背上压着沉重铁箱,箱面贴满揭帖,纸张随风猎猎,每一张都如诉状般控诉刘瑾二十年贪墨之罪——“吞军饷”“卖官鬻爵”“私调禁军”“鸩杀言官”…… 条条有据,字字带血。 守门官兵面色惨白,握刀的手直打哆嗦。 有人想拦,却被那第四人突然嘶吼惊得后退三步:“徐谦有令——刘公公的棺材,尺寸已量好,只差刻字!” 司礼监内,刘瑾正捧着一盏雪芽,指尖轻抚茶盖。 密报呈上时,他尚冷笑:“区区揭帖,能掀我半根汗毛?” 可当亲信颤抖着念完街头那一幕,他猛然站起,茶盏脱手砸地,碎瓷四溅,滚烫茶水泼上蟒袍,他竟浑然不觉。 “他敢——!”刘瑾双目暴突,额上青筋跳动,声音陡然拔高, “给我调神机营!即刻南下!我要他们化为焦土,徐谦头颅悬于午门示众三日!鸡犬不留!” 圣旨未下,兵符未动,次日早朝却风云突变。 兵部尚书颤巍巍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如坠冰窟:“启奏陛下……雁门关守将……已撤换龙旗,竖起‘徐’字大纛。边军统制上书,称‘只认徐公,不认伪诏’……” “三镇巡防营亦传檄响应,拒不纳税入京。” 满朝哗然。 文官面面相觑,武将低头不语,连一向阿谀的阁老也噤若寒蝉。 皇帝瘫坐龙椅,面如死灰。 而刘瑾立于丹墀之下,身形晃了晃,似被一记无形重锤砸中天灵。 千里之外,安民府城楼。 北风卷雪,扑面如刀。 徐谦披着玄铁重甲,立于垛口,目光如铁,凝望北方苍茫雪原。 寒风灌进衣领,他却恍若未觉。 掌心,那枚冰冷的【国运模拟器】忽然剧烈震颤,一道猩红文字浮现眼前: 【预判:二十日后,京畿大旱,赤地千里,民掘草根树皮为食。 刘瑾借机强征“救荒银”,逼死九县里正,民变将起——国运值+70】 他盯着那行字,良久,嘴角缓缓扯出一抹笑,不是喜,而是森然。 “天不下雨?”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撕碎, “那就用人血来润。” 他拔出腰间佩刀,刀锋寒光一闪,狠狠划入脚下积雪覆盖的青石地面。 一道深痕裂开,如一道血口,贯穿城楼石砖,笔直向前,指向京城方向。 “这一刀,是给刘瑾的请柬。”他收刀入鞘,转身走下城楼,脚步沉稳如雷, “也是给这天下——换主的序章。” 风雪渐起,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星河倒悬。 而在地牢入口的铁门微微震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缓缓苏醒。 第20章 是运粮船还是运银船? 地牢深处,火把在石壁上跳动,影子顺着潮湿的砖缝爬行。 空气里是粪尿和血腥味,可徐谦却像是坐在自家书房一般从容。 他坐在一张破木案后,膝上摊着一本焦边残页的账册,墨迹被水泡得晕开,但那几个字—— “抽七留三”,却刀刻一般清晰。 他轻轻摩挲着那四字,嘴角忽然扬起一丝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 “你说,周大人临死前最怕什么?”他抬眼看向墙上吊着的男人。 那人是周文远的残党甲,原户部账房,二十年老吏,记账如印,过目不忘。 此刻却被铁链高高吊起,裤裆湿透,嘴里塞着破布,浑身抖得如风中枯叶。 听见问话,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想否认什么。 徐谦不恼,反而笑得更温和了:“怕死?怕抄家?怕名声尽毁?” 他顿了顿,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烧焦的纸片,正是观音庙佛像肚中那本秘账的残角,“可我觉得,他最怕的,是你这张嘴。” 他将纸片轻轻放在案上,与残账并列。 “你说,这东西烧了三遍都没烧干净,是火不够旺,还是——他根本就没想让它彻底消失?” 地牢里死寂一片。 残党瞳孔骤缩。 那本账,是周文远亲笔所记,每一笔“救荒银”如何被截、如何走漕船、如何入内廷密仓,都清清楚楚。 周大人说要烧,可那晚他只烧了封面,内页藏进了佛肚…… 这是死局中的活路,是留给后人翻盘的证据,也是……一条通往地狱的引路符。 徐谦看着他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主子不是忠臣,是条贪狗。”他声音轻得在拉家常, “可狗也有狗的用处,比如——咬人的时候,主子还得靠它挡刀。”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抽出匕首,轻轻挑开他嘴里的破布。 “现在,轮到你选了。”徐谦蹲下,直视他的眼睛, “是当一条被炖了下酒的狗,还是……当一根能撬动金銮殿的撬棍?” 那人张着嘴,喘着粗气,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安民三镇……”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每年报灾,户部拨银十万……实发不足两万……其余……都走通州漕船,直入内廷密仓!” 徐谦笑了,笑得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好啊,十万变两万,八万进了谁的腰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刘瑾清早参我‘劫掠税银’,自己却用空船运银子?这贼喊捉贼的把戏,演得比教坊司的《狸猫换太子》还糙。” 话音未落,地牢铁门“哐”地被推开。 小豆子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胸口剧烈起伏:“徐爷!通州方向来了三艘官船,打着‘赈灾专运’旗号,可船底吃水浅得离谱,根本不像载粮!” 徐谦眯起眼,片刻后忽然笑出声来,笑声在地牢里回荡,惊得火把一颤。 “赈灾?赈个屁。”他冷笑,“那是给京城贵人们‘补库’的专列。” 他转身走向沙盘,手指在通州码头的位置重重一点:“空船南下,装银北返,走的是漕运暗线,用的是户部印信,打着皇命旗号……” “刘瑾这是把国库当自家钱匣子了。” 他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可他忘了,我这儿也有‘账房先生’。” 他看向墙上瘫软的残党,淡淡道:“留他一口气,关进暗室。等我抄了通州那几艘船,再让他亲自对一遍账。” 小豆子应声而去。 徐谦负手立于地牢中央,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几乎覆盖了整面石墙。 他忽然道:“柳莺儿。” 话音落,地牢门口光影一晃。 红衣赤足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踏了进来,赤足踩在湿冷的石地上,银铃轻响,如夜风拂过坟头。 她手中拎着一只血淋淋的耳朵,随手扔在案上,溅起几点血星。 “西市茶馆那个说‘徐爷造反’的瘸腿老汉,耳朵我替您收着了。”她语气轻软,在说今日菜价。 徐谦点头,语气平静:“传话下去,谁再敢替刘瑾张目,就不是割耳朵这么轻了。下一次,我拔他的舌,晒他的皮,挂在门口,当风铃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牢四壁:“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这片地上,只有一种声音能活。” 柳莺儿笑了,笑得天真烂漫,像春日踏青的少女。 她转身欲走,徐谦却忽然叫住她。 “等等。” 他从案上取过一张素笺,提笔疾书数行,折好递给她:“去通州码头,把这东西……‘送’到该看的人手里。” 柳莺儿接过,指尖轻抚信封,没问内容,也没问目的。 她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赤足上沾的泥,忽然踮起脚尖,跳舞一般转了个圈,银铃响动,人已退入黑暗。 徐谦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刘瑾啊刘瑾,你骂我僭越,可你连‘天灾’都能造假,还嫌我不够疯?” 他抬头,看向地牢顶部那道窄小的通风口。 月光正从那里漏下一缕,照在案上那本残账上。 “那就——疯到底。”月光如霜,洒在通州码头的青石板上,映出一层寒光。 …… 三艘官船静泊于河心,船身漆黑,唯有船头那面“赈灾专运”的黄旗在夜风中微微抖动。 柳莺儿贴着水面向船影滑行,衣袂未湿,呼吸几不可闻。 她像一尾红鲤游过死水,无声无息攀上主船桅杆。 风起,帆动,铁铃轻响——她借着那节奏,割开舱顶油布,动作轻巧得如同摘花。 月光斜斜照入舱内。 一排排铜箱整齐码放,箱角泛着冷光,每一只都烙着四个小字:“内库采办”。 她瞳孔微缩,嘴角却缓缓扬起。 这不是粮,是银。 整整三船,三十万两不止。 她伸手,从最近一只铜箱的锁扣上抠下一枚铜钮——制式统一,刻有“工造局正德七年”字样。 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赈灾船”上,更不该由户部签发、内廷监运、走的却是刘瑾亲信掌管的漕路暗线。 证据到手,她翻身入水,如鱼归渊,不留一丝涟漪。 次日清晨,安民府议事厅。 徐谦坐在主位,指尖轻敲桌面,面前摊开的是大梁漕运总图。 他手中捏着那枚铜钮,对着阳光细细端详,忽然低笑出声。 “正德七年……那年刘瑾刚掌司礼监,第一笔‘采办’就从安民三镇开始。”他将铜钮轻轻放在地图上,压住通州位置,又依次点向沧州、德州, “每年这时候,灾情必报,户部必拨,船必南下——可百姓没见一粒米,朝廷也没查过一文账。” 他抬眼,目光如刀:“这不是贪,是系统性地把国库往家里搬。” 小豆子站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徐爷,咱们真要动这三艘船?那可是打着皇命旗号的‘专运’……” “皇命?”徐谦冷笑,“刘瑾拿圣旨当擦屁股纸的时候,怎么没人说僭越?现在我替天开棺,反倒成了乱臣贼子?” 他猛地站起,将铜钮重重拍在地图中央:“七日后,安民府外河滩,‘义营水战演练’——顺便,替万民查一查这‘赈灾’的底裤。” 七日后,晨雾未散。 三艘官船缓缓驶入安民河段,押运官兵正倚栏闲聊,忽见上游水花翻涌,数十艘战船破雾而出,船头大旗猎猎:“代天巡狩,清查国帑”。 “停下!接受查验!”小豆子立于首船船头,高举户部火印令,声音穿透晨风。 官兵惊怒交加,欲拔刀阻拦。话音未落,两声银铃轻响。 血光乍现。 两名校尉喉间飙血,扑通倒地,手中钢刀尚未来得及出鞘。 柳莺儿立于桅顶,赤足踩着横杆,红衣猎猎,如一朵开在尸骨上的曼珠沙华。 她指尖还挂着一缕血丝,却笑得甜美:“下一位,谁想替刘公公殉葬?” 百姓闻讯从四野涌来,河岸瞬间人山人海。 有人认出船身标记,怒吼骤起:“这不是运粮船!是刘瑾的运钱船!” “还我救命钱——!” 石块如雨砸向官船,火把点燃了船帆。 黑烟冲天而起,映得徐谦立于船头的身影如魔似神。 他缓缓举起手中残账复印件,声音如雷贯耳: “你们的救命钱,被他们装进了棺材!今天,我替你们——开棺验银!” 话音落,义营士兵撬开铜箱,雪白的银锭在朝阳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中爆发出哭嚎与欢呼。 远处山岗,阿禾静立如石像。她手中信号旗缓缓升起:红底黑字—— “鹰已南飞”。 徐谦眯眼望天,风卷残云,如有雷霆在京城上空酝酿。 他轻声道:“刘瑾,你的好日子,开始倒数了。” 第21章 义字当头下,对赌人心 晨光未破,京城通政使司的屋檐下已积了一层薄霜。 李怀坐在紫檀木案后,手中密报被攥得几乎碎裂。 纸上的字句像刀子,一刀刀剜进他喉咙—— “三船无粮,银三十万,百姓围船焚旗,徐谦称‘代天开棺’。”他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却忽然笑了。 “徐谦……好一个‘代天开棺’。”他缓缓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字迹在焦黑中扭曲消逝。 “你以为你掀的是贪官的棺盖?你掀的是皇权的龙鳞。” 幕僚跪伏在侧,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那三艘船名义上是赈灾专运,可舱内一粒米都没有……” “户部账册早被刘公公交代过,对外只说‘调度有误’。咱们若以劫粮罪名参他,朝中清流必反问一句——既然是粮船,为何不载粮?这黑锅,背不住。” 李怀恩冷笑:“那就让他背更大的。” 他站起身,袍袖一甩,震落案头残灰。 “再调五船‘赈灾专运’,走沂水线。舱底藏火药,每船三千斤硝石混硫磺,引线直通龙骨。对外仍报十万石米,百姓耳目皆堵。” 他眯起眼,像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若徐谦再动,便让他亲手点燃炸药,烧死自己几千流民。” “届时天下人只会说——那个假青天,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幕僚颤声:“可……若他不上当?” “他会。” 李怀恩冷哼,“他如今是‘义’字当头,万民所望。百姓在哪,他就得往哪冲。我不信他敢看着‘救命粮’从眼前溜走,而不伸手。” …… 沂水河畔,秋风卷着枯叶打旋。 小豆子伏在芦苇丛中,脸涂泥灰,双眼死死盯着河面。 五艘大船自上游缓缓驶来,吃水极深,压得河道都在呻吟。 他等了两个时辰,趁夜色摸到船底,指尖蹭过船身泥垢,忽觉触感异样。 他用力一刮,锈迹剥落,露出几个刻字:“军器监甲字柒号”。 心猛地一沉。 他认得这铭文—— 去年边关军械失修,战马炸鞍,兵部追查时提过,这类编号专用于火器运输。 他再摸船板接缝,隐隐嗅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这不是粮船,倒是口棺。”小豆子咬牙,冷汗直流。 他不敢久留,连夜翻山越岭,踩着荆棘与碎石奔回山寨。 三更天,义营主营。 徐谦正倚在案前翻看模拟器的日志。 一行血字尚未消散:“京畿大旱,民变将起,倒计时中。” 预判的画面中,火光冲天,无数百姓在河滩奔逃,而一面写着“义”字的大旗被踩入血泥。 “他们想用我的仁义,反手铸成我的罪状。”他喃喃,眼中寒光乍现。 小豆子一头撞进帐中,气喘如牛,将所见和盘托出。 帐内死寂。 片刻后,徐谦忽然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几乎带着癫狂。 他猛地站起,一脚踹翻案桌,茶盏摔得粉碎。 “刘瑾老狗!你好毒的心肠!”他咬牙,一字一顿, “想让我劫船——炸死自己的人,再背万世骂名?” 他踱步如狼,眼神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突然停步,望向帐外夜空。 “既然你要赌人心,那我就把人心玩到极致。” 次日清晨,义营点将台。 众将列阵,刀枪如林。 徐谦高坐帅位,神色冷峻。 小豆子出列,展开一卷假令,朗声宣读:“统帅有令:据探报,沂水第五船运粮十万石,乃朝廷暗藏之赈灾实储。明日午时,全军出击,夺粮安民!违令者斩!” 将士们群情激奋,战鼓雷动。 有人高呼:“徐帅仁义,救我等性命!” 有人跪地叩首,泪流满面。 人群散去后,徐谦独坐帐中,烛火映得他脸半明半暗。 帐帘轻动,柳莺儿悄然而入。 她赤足无声,红衣如血,银铃未响,却已令人脊背发凉。 “你要我做什么?”她轻笑,指尖勾起一缕发丝缠绕在他的唇边, “杀光船上官兵?还是……放火烧船,制造混乱?” 徐谦抬眼,用手往把发丝往旁拨了下:“我要你带三十死士,换上流民衣裳,混入第五船底。凿舱,放水,动作要慢,要隐蔽。别碰火药,也别杀人。” 柳莺儿挑眉:“你不想要船上的东西?” “我要的是他们的‘局’。”徐谦冷笑, “他们想炸船杀人,嫁祸于我?好啊。我就让他们炸——但炸不死人。”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点在沂水下游一处浅滩。 “阿禾已在下游布防,准备接应落水百姓。我要让全天下看见——朝廷运的不是粮,是火药。想杀的不是贼,是百姓。而我徐谦……”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雷,“不夺一粒米,只救百姓的命!” 帐外,风起云涌。 柳莺儿凝视他背影,忽然轻笑:“你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了。” 徐谦不答,只望着帐外漆黑夜空,喃喃:“我不是想当皇帝……我是要让那些自以为是皇帝的人,知道什么叫——天怒人怨。” 远处,沂水河上,五艘大船正缓缓驶入浅滩水域。 船头旗帜猎猎,写着“户部专运”四个大字。 而船底,暗流涌动。 次日午时,烈阳高悬,沂水河面蒸腾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 第五船缓缓驶入浅滩水域,吃水极深 船头“户部专运”四字旗幡猎猎作响,官兵甲胄森然,刀出半鞘,目光紧锁上游——他们等的,是那个“劫粮暴民”的统帅徐谦。 可他们没等来刀枪如林的冲锋,只听见水下一声闷响,船尾猛然一震。 “轰——!” 火药引爆,硝烟冲天,木屑横飞。 船尾炸裂出一个巨大缺口,烈焰腾起数丈,浓烟滚滚直上。 官兵惊叫四散,火引失控,舱内火势蔓延。 然而奇的是,那火刚燃起,便被汹涌灌入的河水迅速压制,火舌在水中扭曲挣扎,终被扑灭。 混乱中,水面翻涌,黑影自水底破浪而出——柳莺儿赤足踏波,红衣微湿,紧贴在身上,银铃无声,身后三十死士如鬼魅般拖出一具具湿透的人影。 底舱铁门已被凿开,衣衫褴褛的流民被锁链串成一排,口塞破布,双目惊恐。 他们不是灾民,而是“货物”——刘瑾布下的死局棋子,只待炸船时随火光化为灰烬,再以“徐谦劫粮致民死”之名,钉上万世骂桩。 可如今,人活着,被救了。 “咳……咳……”一名老妇瘫倒在河滩,颤抖的手抓住柳莺儿的衣角,泪如泉涌, “菩萨……活菩萨……” 柳莺儿低头看她,嘴角微扬,却不言语。 她只将一枚染血的镣铐掷于岸边,也丢弃了一段腐烂的旧梦。 此时,义营战船破浪而至。 徐谦立于船头,玄袍猎猎,手中高举一块从火场抢出的账册。 焦黑的纸片上,朱批赫然:“流民押运,若逃,杀。若救,同罪。钦准,内廷特令。”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水响,字字如钉: “看!这上面写着——他们运的不是粮,是奴!不是赈灾,是炼狱!你们以为朝廷在救你们?不,他们在等着你们死!死得越惨,越能抹黑一个想救你们的人!” 岸边百姓跪倒一片,哭声如潮,汇成一片悲鸣的海。 “徐公……救命之恩,来世做牛做马也难报!” 徐谦闭眼,指尖攥紧那页残纸,指节发白。 他不是没想过退路,他曾是内阁首辅,只需低头认罪,或许还能保全性命。 可当他看见那些被锁在底舱、等死的百姓,当他听见小豆子嘶哑的汇报,当他用国运模拟器预见到那场“仁义成魔”的惨剧,他就知道—— 这一局,他不能避,也不愿避。 他要撕开这层皮,让天下看见,所谓朝廷赈灾,不过是权宦口中的一场表演。 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传至京城。 通政使司,李怀目眦欲裂:“徐谦竟把火药船变成了救生船?!他这是把刀架在天下人心上!” 刘瑾端坐内堂,茶盏在手,却久久未饮。 他听着太监颤声禀报:“宫门外……流民抬着烧焦的船板,上面写着‘刘瑾炸船杀民,徐公救命活佛’……御史台驱赶不得,百姓齐跪,哭声震天……” 他终于放下茶盏,轻碰案面 “调神机营,清场。”他声音阴冷如霜。 话音未落,兵部急报飞至—— 雁门关守将易帜,已奉徐谦为“北境共主”,断绝粮道,封锁边关! 刘瑾猛然站起,茶盏坠地,碎成齑粉。 同一时刻,城楼之上,徐谦独立寒风,南望京城方向,火光隐约映红天际。 同时一行血字浮现: 【预判:十五日后,京畿暴民围宫,刘瑾弑君嫁祸——国运值+100】 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划过沙盘,自沂水直指皇城,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线。 “既然你要玩火……”他低声,如雷藏于云后, “那我就——烧了你的龙椅。” 第22章 是他们,想把我抬上王座! 你骂我造反,可百姓认我当爹 北风卷着黄沙拍打在安民府斑驳的城墙上,五具尸体早已风干成黑褐色的枯影,悬于城门之上随风轻晃,衣袍碎裂如幡。 可怪的是,每日清晨,总有人偷偷在尸首下放一束野菊,或是一碗清水、几个粗饼。 监察御史王守仁立于城门前,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五具尸身上来回逡巡。 “此等逆贼,为何民不恨反敬?”他声音冷峻,却难掩心头疑惑。 随从低着头,脚步微微后退半步,才敢开口:“周文远在时,流民每年‘损耗’过半,运粮船走一趟,人就少一船。徐谦杀了他,开仓放粮,还从沂水底下捞起三百多活人……” “百姓说,徐爷杀的是畜生,活的是人。” 王守仁瞳孔一缩。 周文远是他同僚,户部出身,奉旨督运北地赈粮,官衔虽不高,却是刘瑾亲信。 如今被斩首示众,头颅泡在盐水罐里送入京城,朝堂震怒,天子拍案。 可眼前这满城百姓供奉的,竟是一个“贼”? 他踏进驿馆时,正午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翻飞。 屋内没有香炉,没有仪仗,只有一张破木桌,几条矮凳。 徐谦坐在那儿,一身发白的粗布短打,脚上是一双草鞋,手里拨着算盘,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正跟几个流民老汉核对名册。 “李大柱,领粟米两斗,红薯种一筐,登记在册。” “赵婆子,孤儿两名,住房一间,炭火三斤每周。” “记好了啊,我这儿可不许多拿一粒米,少发一寸布。” 徐谦抬头,见王守仁进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大人来得巧,正算救济账,您来当个见证?省得回去又说我劫国库、养私兵。” 王守仁面色铁青:“本官是来查你罪证,不是听你演戏。” “罪证?”徐谦慢悠悠放下算盘,拍了拍手, “有啊,小豆子,拿上来。” 小豆子应声而出,捧着三本账册,恭敬呈上。 第一本,是周文远贪墨明细,从通州到雁门,层层克扣,以银代粮,每一笔都盖着户部红印。第二本,是朝廷运银记录,显示原本应拨三十万石粮的额度,竟折成十万两白银走账,去向不明。 第三本,则是沂水火药船事件后,徐谦组织救援的全过程——救起多少人,埋葬多少具尸体,发放多少口粮,连烧焦的船板编号都一一登记。 “您要的罪证,都在这儿。”徐谦靠在墙边,语气平淡 “不过我建议您先去城外看看——那些靠吃观音土活下来的人,还想当面谢谢您那位‘好同僚’周文远。” 王守仁没说话,接过账册的手却微微发颤。 他去了流民营。 那是一片用破席和泥巴搭成的窝棚,一个妇人正用树皮煮汤,锅里浮着几片发黑的叶子。 孩子蜷缩在角落,肋骨根根分明,眼神呆滞。 老农跪在他面前,老泪纵横:“周钦差来时,我家交不出三钱银子的‘转运费’,儿媳被鞭子抽了三天,活活打死……” “孙子不愿被卖去挖矿,跳了崖。徐爷来了,发粮、修屋、教种耐旱粟……大人,您说他是贼?那我们宁可一辈子当贼的百姓!” 王守仁僵立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夜宿驿馆,烛火摇曳。 他铺开奏纸,提笔欲书:“徐谦专权跋扈,擅杀命官,聚众为乱,实乃国之大患……” 可笔尖刚落,字迹却如虫爬,滞涩难行。 他想起今日所见:城门下的野菊,流民眼中的光,孩子终于能吃饱饭后露出的笑容。 还有徐谦—— 那个曾执掌内阁、执笔批红的首辅,如今蹲在泥地里,亲手给一个瞎眼老妪系鞋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他若真想造反,何必留我性命?”王守仁自问。 “他若真为私利,为何账目公开,分毫不贪?” “他若真是乱臣贼子……为何百姓称他为‘徐爷’,如呼亲父?” 他猛地撕碎奏稿,纸屑纷飞如雪。 三日后,王守仁准备返京。 临行前,徐谦设宴相送。 席间无乐,无酒,只有粗茶淡饭。 两人谈的不是政事,不是权谋,而是如何引渠灌溉、如何选种抗旱、何处可掘井得水。 徐谦说得头头是道,甚至拿出一张手绘的水利图,指着某处说:“这儿若挖三丈,必有活泉,明年就能种两季麦。” 王守仁听着听着,竟忘了自己是来查案的钦差,倒像是来请教农事的县令。 宴至尾声,徐谦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轻轻推至案前。 “王大人,”他笑了笑,眼神却冷得像北境的霜, “刘瑾要杀您。” 王守仁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徐谦没答,只是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唇角扬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 北风如刀,割过白云寨的寨墙,篝火在旷野中熊熊燃烧,映得半边天都泛着血红。 柳莺儿赤足踏火而舞,红衣翻飞如焰,银铃声在夜空中回荡,清脆却凄厉,像是某种古老的祭礼。 火星四溅,落在她裸露的脚背上,她却恍若未觉,眼神空茫又炽烈,这火不是灼烧她的皮肉,而是焚尽这乱世的污浊。 徐谦坐在高台之上,披着一件旧斗篷,手中拎着一坛烈酒,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滑落,浸湿了衣领。 他看着火中起舞的身影,嘴角微扬,眼里却没有笑意。 “你说我造反?”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风撕碎, “可你看——是他们,把我抬上了王座。” 话音未落,一道血色光纹自内浮现 【预判:十日后,北疆外敌南下,边军请徐谦‘共御外侮’——国运值+120】。 徐谦瞳孔微缩,喉头一甜,却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眼前画面瞬间闪回:铁蹄踏碎边关雪,烽火连天,百姓哭嚎奔逃。而他站在城楼之上,身后是百万流民举火如海,齐声高呼“徐公”—— 那一声声“徐公”,竟比龙椅上的“陛下”更重三分。 他闭了闭眼,冷汗自额角滑落。 “外敌南下?”他冷笑,将酒坛重重顿在石案上,“正好——让我看看,是刘瑾的头,还是敌酋的血,先染红这新朝的旗。” 柳莺儿忽然止步,银铃戛然而止。 她转头望来,赤足踩在焦土上,目光含柔:“你接下来,想怎么干?” 徐谦没答,只抬手抹去唇边酒渍,动作缓慢,却掩饰不住指尖的颤抖。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京城方向,那里灯火渺茫,权宦正磨刀霍霍,而他的名字,已随百姓的哭声,撞上了皇城的朱墙。 “王守仁若敢上《安民实录》,刘瑾必杀他。” 他轻声道,像是自语,“可若他死了,那千万跪在宫前的百姓,就不是请命,是造反了。” 柳莺儿静静走近,红衣猎猎,眼中燃着幽火:“你算准了他们会跪?” “不是我算准。”徐谦低笑,声音沙哑, “是人心早就在烧。我不过……顺风点了一把火。” 远处,阿禾默默蹲在暗处,手中紧攥着一卷染血的布条。 那是从沂水捞起的火药船残骸上扯下的编号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徐”字。 她抬头看向徐谦的背影,那身影在火光中摇晃,高大却又孤绝,是一根钉进乱世的桩,任千军万马也拔不动。 徐谦忽然咳了一声,极轻,却让柳莺儿神色一紧。 他没理会,只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开仓!流民按户领炭。再派‘暗刃’十二人,潜伏京畿要道,护王守仁回程安全。他若死了,我这盘棋,就少了一枚最关键的‘正’字。” “你到底想做什么?”柳莺儿终于问出口。 徐谦没有回头,只望着那片无边的夜,低语:“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不是皇帝赐活路,是百姓选谁当皇帝。” 话音落下,他转身走向议事厅,步伐稳健,掩盖了刚才那一瞬的摇晃。 可下一刻,他身形一滞,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整个人向前栽倒,口中喷出一道鲜血,溅在案上摊开的《农政全书》上,墨字被血浸染,模糊成一片暗红。 第23章 烧粮救命,浴火重生! 油灯在风中剧烈晃动,忽明忽暗地舔着梁上积尘。 议事厅内,徐谦倒在案前,嘴角汩汩涌出黑血,溅在《农政全书》的“灾异卷”上 他手指痉挛地蜷着,指甲抠进木缝, “徐爷!”小豆子扑上来,声音发颤,“又用那‘鬼算’了?” 柳莺儿早已冲至身侧,一把扶住他塌下的肩。 指尖触到额头的瞬间,她瞳孔一缩——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红衣猎猎,她咬牙低喝:“疯了!明知会死还算?!” 阿禾没说话,却已疾步冲出,片刻后端着冷水与粗布回来,她跪地拧布,手指微抖,眼中映着那张苍白的脸。 徐谦喘得像破风箱,可眼底却燃着异样的光,幽深如井,却又炽烈如火。 “……蝗灾将起于河东。”他嘶声开口 “过豫州、安民三镇,食禾如割,饿殍百万……可还能改——再看几日。” 话未说完,他猛地弓身,整个人向侧栽倒。 柳莺儿拼力托住,才没让他磕上桌角。 门后阴影里,云璃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黑纱覆面,只露出一双寒凉秋水的眼睛。 她盯着徐谦抽搐的身体,唇角微动,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以命换天机……疯子,也是命主。” 两日后,晨雾未散,后院草庐中传出一声闷咳。 徐谦睁眼时,天光刺目。 唇上血痂裂开,渗出暗红。 四肢沉重如灌了铅,连抬手都像在对抗山岳。 可他第一句话,却是哑着嗓子问: “粮仓……清点能产多少粮?” 小豆子红着眼眶,哽咽道:“两千三百石,是过冬的命。” 徐谦缓缓坐起,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响。 他望向窗外——焦土延绵,枯树如骨,旱灾留下的疮疤尚未愈合,而不久后,将是铺天盖地的蝗群。 他笑了,嘴角扯出一道近乎残酷的弧度。 “不够。但够烧一次。” 当日下午,驿前空地聚起数千流民。 男女老幼,衣衫褴褛,眼中是久饿之人特有的浑浊与麻木。 他们看着那个曾带他们杀出重围、分过军粮的男人拄刀而立,身影瘦削却如刀锋般锐利。 徐谦环视众人,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雷贯耳: “明日午时,焚仓。” 死寂。 随即哗然四起。 “烧粮?!” “活命的粮啊!疯了?!” 一个白发老农抱着孙女扑跪上前,老泪纵横:“徐爷!那是我们熬过冬天的根啊!您……您不能这么糟蹋命!” 徐谦沉默着走下石台,一步步走到老人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他目光沉静,声音低却如铁锤砸在人心上: “我知道。可不久后,若蝗虫蔽天,田里一粒谷都不剩,这粮,够吃几天?十天?半个月?等你们吃完最后一口,孩子饿得啃泥,老人倒在路上,谁来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下: “我烧它,是烧出三月无蝗的净地——火能焚草卵,断其根!若不烧,便是等死;若烧,还有活路。” 人群沉默了。 有人摇头,有人私语:“徐爷疯了……”“妖言惑众,定是遭了邪祟!”可也有人眼神微动,似被点醒。 夜色如墨,粮仓深处。 柳莺儿如鬼魅般贴墙而行,匕首寒光一闪,已抵住一名搬运麻袋男子的咽喉。 “你不是流民。”她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却带着刺骨杀意,“你是巡抚府细作。” 男子挣扎,冷汗直流:“上命难违!徐谦焚粮,必乱,巡抚要借机清剿!说是……平暴安民!” 柳莺儿冷笑,手腕一翻,匕首划过耳廓,血花飞溅。 她将人割耳绑柱,转身欲走,却见云璃已立于粮袋之间,黑纱轻扬,指尖捻起一缕粉末,在月光下泛着微白。 “石灰粉。”云璃声音冷淡,“标记。他们想等火起后,放流民抢粮,再定‘暴乱’之罪——届时一把火烧了证据,徐谦就成了煽动民变的逆贼。” 柳莺儿眸中杀意暴涨:“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着——我亲手烧了他们的‘罪证’。” 翌日清晨,徐谦下令小豆子遍传三镇: “明日午时,徐某自焚存粮,愿观者皆来。” 消息如野火燎原,三日之内,百里流民扶老携幼而来,驿前空地人山人海。 有信的,有疑的,有骂的,有哭的。 而徐谦立于高台 他手中握着一支火把,目光扫过人群,扫过远处山岗上隐现的官军斥候,扫过京城方向那片依旧沉默的苍穹。 那是大梁的命。 烈日灼空,驿前平地如蒸笼般升腾着热浪。 待收割的小麦一片一片,桐油浸透麻袋,油光在阳光下泛着刺目的黑亮。 风一吹,油味未起,却已让人窒息。 他跪在火堆前,火把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低头看着那即将结米的金黄波浪——那是人命,是希望,是无数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日夜盼着的活路。 可他知道,若留着,三月后,它们只会变成蝗虫的盛宴,变成尸山血海的引信。 他闭了闭眼,脑中轰鸣未散。 昨夜,模拟器再度撕裂意识:蝗灾将至,规模远超预估,若不焚田除卵,将成死地。 “我烧的是粮,救的是命!”他开口,声音嘶哑却穿透了热浪,砸进每一个人的耳中, “若我错,天雷劈我,若我疯,百姓唾我!但若蝗来,而我未烧——我徐谦,愿剖心谢罪!” 话音落,火把掷出。 火舌猛地舔上桐油,轰然爆燃,烈焰冲天而起,像一条赤红巨龙腾空而起。 粟香瞬间化为焦臭,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有人尖叫,有人扑上前想抢粮,却被柳莺儿带人持刀拦住,红衣翻飞,银铃不响,只有一道道寒光逼退贪婪与绝望。 流民跪倒一片,哭声震野。 一个老妇抱着孙子嚎啕:“徐爷啊,你把命根子烧了……”可更多人只是怔怔望着那火,眼中混沌渐裂,似有光透入。 远处山岗,巡抚派来的监军冷笑一声,拂袖道:“疯魔!煽动民变,当斩!” 身旁边军将领怒拍刀柄:“夺粮平乱!此贼必除!”可就在这时—— 北岭尘土飞扬,一道瘦小身影如风掠至。 是阿禾。 她满面烟尘,赤足踩在焦土上,脚底渗血,却死死攥着手中之物。 她冲到徐谦面前,高高举起——一只蝗虫,翅翼蜷缩,尚带一丝青绿。 “北岭草根下挖出的。”她哑声开口,声音如刀刮铁,“卵已成形,藏在枯草深处。” 徐谦接过,指尖碾碎虫尸,扬于风中。 他转身,面向万众,高举残骸,声如雷霆: “看!蝗卵未化,已伏草根!它们等的就是这些粮、这些田!火,烧的是它们的命!不是我们的!” 人群死寂。 有人低头看脚下的地,有人望向远处枯田,有人忽然嚎啕大哭——不是为粮,是为活路。 不久后,河东赤地千里,蝗群如乌云蔽日,所过之处,禾苗寸断,树皮剥尽,豫州百姓易子而食,朝廷闭城拒民,哀鸿遍野。 唯安民三镇,禾苗青翠,田畴如碧。 十万流民拖儿带女,如潮水般涌向安民府。 沿途跪拜,磕头出血:“恩公活佛!收留我们!” 徐谦立于驿门,风吹麻衣,猎猎如旗。 他命云璃执笔,阿禾执凿,于道旁立碑——“活人碑”,录下每一个姓名,不论贵贱,不分来历。 他当众扯下旧官袍,撕成布条,系于臂上,声音沉如铁铸: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官,也不是匪。我是你们的——徐恩公。” 夜深,火堆余烬未冷。他独坐于地,脑中轰然一震: 【预判:北疆外敌集结,欲趁灾南下——国运值+120,模拟器升级:预判范围扩至一省,冷却期缩短两日】 他咧嘴一笑,唇边裂口渗血,低语如咒: “再来一次,我也烧。” 远处,活人碑前,晨雾未散。 孙老丈带着孙女,捧一碗清水置于碑下,浊泪滑落: “徐爷救我一家,这水,是命。” 第24章 向我下跪的人,是为活着的希望 晨雾如纱,缠绕在“活人碑”周遭,石碑尚新,凿痕未平,却已被人摩挲得发亮。 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张三娃、李寡妇、陈四、老六……无一遗漏,皆是蝼蚁般曾被天下抛弃的贱命。 孙老丈跪在碑前,捧着一碗清水,水面上映着灰蒙的天光,也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 他没说话,只是将碗轻轻放下,浑浊的泪水砸进水里,漾开一圈涟漪。 “徐爷救我一家,这水,是命。” 话音落下,身后百人无言,却齐齐跪下。 一碗碗清水被捧出,或陶碗、或木瓢、甚至有人用破陶罐盛着,一水一线,连成蜿蜒长河,如朝圣之路,直通碑下。 高处哨塔之上,云璃黑纱覆面,眸光冷如刀锋,扫视人群。 她不动声色,却在某一瞬瞳孔微缩——一个穿粗布短打的男子,衣袖微动,竟伸手去抓碑前供奉的一小袋糙米。 她没出声,只指尖轻叩栏杆,三下。 人群深处,一道红影如风掠过,赤足无声,银铃轻响,似梦似幻。 柳莺儿本在碑旁守夜,此刻却如鬼魅般贴上那男子后背,一手掐喉,一手反拧其臂,咔嚓一声脆响,那人还未来得及叫喊,已被拖出人群,重重摔在泥地上。 他怀中滚出火折子,油布包裹,尚带余温。 “巡抚府的记号。”柳莺儿不知何时已至,红衣猎猎,赤足踩上那人胸口,银铃轻响,刀光一闪,发髻应声而落,散作满地。 “再敢动恩公的碑,下次削的是头。”她笑得妖冶,眼里却无半分温度。 那暗探面如死灰,抖如筛糠。 消息传到徐谦耳中时,他正蹲在火堆旁啃一块焦馍。 他咧嘴一笑,嘴角裂口又渗出血丝 “好啊,想烧我的碑?那我先烧他们的规矩。” 翌日清晨,校场人山人海。 流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扶老携幼,眼中不再是混沌与绝望,而是光——一种近乎信仰的光。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上的麻衣男子,瘦削苍白,唇边带血,却站得笔直如枪。 “今日,立社!”徐谦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荒原,“名——洪闲社!洪流之闲者,终掌乾坤!” 鼓声骤起,十名壮汉合力将一面大旗升起。 黑底赤纹,如泼血成字——“洪闲”二字龙蛇盘踞。 小豆子爬上旗杆旁的木台,扯开嗓子宣读社规:“凡入社者,授田五亩,发粟种、菜种各一斗,免三年赋税!子女六岁以上,可入义学,识字明理,不收分文!” 话音未落,人群炸了。 “真……真的?不收钱?还能上学?” “我儿子瞎了一只眼,也能进?” “我婆娘怀了,能分地不?” 徐谦抬手,人群瞬间安静。 孙老丈颤巍巍上前,声音发抖:“徐爷……这旗……是反了吗?” 全场死寂,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徐谦笑了,笑得讥诮,笑得疲惫,笑得像把刀慢慢割开这腐烂的世道。 他摇头,一字一句,砸进每个人心里:“不反天,不反民。只反——让你们饿死的规矩。” 他转身,指向京城方向,声音陡然拔高:“他们说我是贼!可贼会烧自己的粮救你们?他们会立碑记下你们的名字?会管你们的孩子叫一声‘学生’?” 没人回答。 但有人开始流泪,有人捶地痛哭,有人突然高喊:“徐爷!我们跟你走!” “洪闲社!”万人齐呼,声震山谷,连北岭的狼群都为之惊退。 当夜,驿馆烛火未熄。 徐谦靠在椅上,额角冷汗直流 国运模拟器的反噬如潮水袭来,五脏六腑似被铁钳绞紧。 他咬牙撑住,眼前闪过无数画面,北疆铁骑南下、京城政变、黄河决堤……还有……一柄剑,刺入他的胸口。 “还……不是时候。”他喃喃,指节捏得发白。 门外,云璃推门而入,声音冷冽:“巡抚调三千兵,已至三十里外。边军使者刚走,最后通牒——交出流民,解散洪闲社,否则——发兵。” 徐谦咧嘴,血丝从唇角溢出:“好啊,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贼’的规矩。” 他抬手,召来柳莺儿。 “带‘暗刃’,潜入敌营。我要巡抚写给边军的密令——‘趁乱劫粮,制造民变,嫁祸徐谦’——我要它出现在每一个士兵的枕头下、粮袋里、马鞍夹层中。” 柳莺儿眸光一亮,红衣如火:“要死人吗?” “不必。”徐谦冷笑,“让他们自己乱。” 三日后,军中哗然。 密信四起,士卒怒吼:“我们是来平乱的,还是来烧百姓的?” 小豆子混入军中,趁乱高喊:“你们长官要烧粮陷害我们!我们可是刚被徐爷救活的人!” 兵刃出鞘,对准的却不是敌人——而是自家将领。 而此刻,徐谦立于寨门,麻衣如旗,身后“洪闲”大旗猎猎作响。 他望着远方烟尘,淡淡道:“来了?” 云璃低声问:“迎不迎?战不战?” 徐谦不答,只抬手,命人抬出十口大锅。 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中米粒翻滚,稀粥香气随风四散,飘向饥肠辘辘的流民,也飘向远处——那支杀气腾腾的官军。 翌日,天光未明,府外尘烟滚滚。 巡抚亲率铁骑压境,马蹄踏碎晨霜,旌旗猎猎如刀劈寒雾。 他立于阵前,紫袍玉带,怒目圆睁,声如雷霆:“徐谦!尔以妖言惑众,聚流民为乱党,立伪社、树逆旗,罪在不赦!今本官奉旨清剿,若即刻投降,尚可留全尸!” 寨墙上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道麻衣身影缓步登台,瘦削却挺拔,唇角裂口未愈,血痕如朱砂点额。 徐谦不慌不忙,抬手一挥。 十口大锅自寨中抬出,架于寨门之前。 锅下柴火噼啪,米粒翻滚,白气升腾,稀粥香气随风弥漫,如丝如缕,缠上每一寸干涸的鼻腔。 流民们远远围坐,眼巴巴望着,却无人敢动——这是给官军的“请战礼”。 “我无兵粮。”徐谦声音不高,却穿透寒风,字字如钉,“只有这十锅粥。若将军要战,我请三军将士先喝一碗,再杀我。” 他亲自执勺,舀起一满碗,米粒稀疏却滚烫,热气拂面。 他双手捧碗,缓步走下阶,直面巡抚。 “请。” 巡抚脸色铁青,袖袍猛甩,碗翻在地,粥泼泥中。 他怒斥:“贱民之食,岂入官军之口!” 可话音未落,身后已有士卒悄然挪步。 一名年轻小校,面黄肌瘦,指甲缝里还沾着昨日啃树皮的残渣,他盯着那泼洒在地的粥,喉头滚动,终于忍不住俯身,用手掬起一点残粥,狠狠抹入口中。 泪,忽然就下来了。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悄无声息,十数名士兵脱队,捧碗接粥,蹲在锅边狼吞虎咽。 有人边吃边哭,有人吃完默默将空碗放回锅边,转身归列,眼神却已不同。 云璃立于城楼,黑纱随风轻扬,眸光如冰湖映雪。 她看着那一幕,唇角微勾,低语:“人心,比刀快。” 徐谦站在寨门前,望着这群曾要杀他的士兵低头喝粥,心中并无得意,只有一股沉甸甸的疲惫与清明。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内阁批阅灾奏时,某位阁老轻飘飘一句:“饥民易子而食,亦属常理。” ——那时他沉默,如今他笑,笑这天下规矩,荒唐至此。 日头西斜,巡抚见军心已散,再留无益,只得咬牙下令退兵。 铁蹄调转,烟尘渐远,唯余一地空碗,和十口尚温的锅。 夜幕降临,未曾闭门。 流民自发执棍持锄,围成环,男女老幼轮值守夜。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粗糙却坚定的脸,仿佛这里,已是他们命里唯一的家。 孙老丈带着孙女,在徐谦帐前摆上一块粗糙木牌,上刻“恩公”二字,歪歪扭扭,却极认真。 他跪下,磕了个头,一句话没说,牵着她默默离去。 徐谦站在帐外,望着那块木牌,心头猛然一颤。 不是感动,是恐惧。 他怕自己配不上这份跪。 更深人静,他独入地窖 一行猩红大字浮现: 【预判:北疆外敌南下,三万铁骑即将破关而入,边军溃退,最后一道隘口将倾。 边军将请徐谦‘共御外侮’——国运值+120】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 他闭目,低语:“我守国门,不是为皇帝……是为这些人,能继续喝上一碗热粥。” 话音未落,地窖门被推开。 云璃缓步而入,黑纱微掀,露出半张冷艳面容。 月光斜照,她眸如寒星,直视着他,声音轻却如刃: “你烧粮时,我就知道——你不是枭雄,是疯子。” 她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近乎敬意的笑: “可疯子,才改得了天命。” 就在此时,寨外马蹄骤起,急促如鼓。 一骑绝尘而来,马背上的探子浑身浴血,手中紧攥一封染血军报,直冲府门—— 第25章 守的不是关,是家! 北疆的风裹着沙砾抽在脸上。 那封血书被小豆子捧在怀里,一路狂奔回来,信角已被磨得发白 他跪在徐谦面前,声音抖得不成调:“徐爷……三万铁骑破了雁门、铁脊两关,边军只剩最后一道青崖隘口!守将……守将割腕写血书,说‘唯闻徐公义名,愿共死守’!” 帐内死寂。 火盆里的炭噼啪炸响,映得徐谦的脸明暗不定。 他坐在破旧的胡凳上,一行猩红大字上浮出—— 【预判确认:外敌南下,意在劫粮,非灭国——可联防,不可退】。 良久,他缓缓抬眼看向跪地发抖的小豆子,又扫过帐中众人:云璃立于角落,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透着冷气的眼睛,柳莺儿靠在门边,赤足踩在冰冷石板上,红衣如血,银铃轻响,随时准备扑出去杀人。 “他们认的是我?”徐谦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 “不是朝廷,不是圣旨,不是龙椅上的那位?” 小豆子点头,声音哽咽:“他们说……您给流民粥喝,给活路走。您是真把人当人看。” 徐谦沉默着,起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黄麻纸上写下两个大字——“洪闲”。 笔锋苍劲,力透纸背。 他盖上随身私印,印文是四个小字:“民为根本”。 然后将信折好,递给小豆子:“回信——徐某不称王,但你们的家,我守。” 话音落下,帐内一片肃然。 云璃轻嗤一声:“你这是要建个国?” “不。”徐谦剥开一只橘子,果香四溢。 他掰下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却笑得坦然:“我要建个地方——不让百姓饿死的地方。” 次日清晨,钟声三响,全社动员。 徐谦立于高台,声音不高,却传遍山谷:“从今日起,青壮编为‘洪字营’,听令行事;妇孺修渠筑屋,开垦荒田;孩童六岁以上入义学,识字明理。” “云璃主政,统管粮赋、律法、民生,柳莺儿掌‘暗刃’,监察内外,锄奸肃贪,小豆子为传令使,奔走四方,孙老丈德高望重,任‘民议长’,每五日开百姓会,议粮、议工、议战——凡我洪闲社子民,皆有说话之地。” 台下万众肃立。 有人抹泪,有人握紧锄头,有人默默跪下,叩首。 这不是朝廷,不是官府,不是什么王侯将相的恩赐——这是他们自己拼出来的活路。 三日后,洪字营五千人整装待发。 背粮草、扛器械、披甲执矛,人人脸上不见怯意,只有沉甸甸的责任。 徐谦亲自送行,站在寨门口,看着这支由流民、逃兵、猎户、匠人拼凑而成的队伍,心中竟升起一丝荒诞的骄傲。 “我们不是兵。”他对众人说,“我们是——家丁。” 队伍北上,行至官道要隘,却被巡抚调兵封锁。 箭楼上弓弩森然,守将高声喝令:“逆民不得通行!违者格杀勿论!” 徐谦策马上前,风卷起他旧袍的下摆。 他不怒,不争,只淡淡挥手:“卸粮。” 三千石粟米顷刻堆于关前,封条上朱笔大书:“北境军民赈粮”。 旁边立一木牌,墨迹淋漓:“若敢阻,粮归流民,我军绕行。” 消息传开不过半日,四野流民蜂拥而至,抢粮如潮。 巡抚大怒,下令放箭,可箭尖刚搭上弓弦,百姓已哭嚎着扑在粮袋上,老弱妇孺抱成一团,嘴里喊着“徐爷救命”。 守将手抖,终究不敢下令。 当夜,徐谦率军悄然夜渡浅滩,水寒刺骨,马蹄无声。 五千人踏过泥泞,如幽灵般逼近青崖隘口。 黎明时分,边关守将登城远眺,见远处烟尘滚滚,旌旗隐现,以为敌军来袭,正欲擂鼓鸣炮,却见先锋旗上赫然绣着一个“洪”字。 紧接着,一骑飞驰至城下,马上之人风尘仆仆,却脊背挺直。 “徐公……”守将颤声下城,老泪纵横,握住徐谦的手,“您带的是兵,还是——家?” 徐谦没回答。 他抬头望向关外,寒风卷着枯草掠过荒原,远方敌营篝火连成一片,如星河坠地,沉默燃烧。 柳莺儿不知何时来到他身旁,红衣猎猎,低声问:“烧粮能驱蝗,可这一仗,拿什么赢?” 徐谦立于青崖隘口的残垣之上,目光如铁,钉在关外那一片连绵不绝的敌营篝火上。 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如一尊从乱世中爬出来的神祇,既冷酷,又慈悲。 柳莺儿赤足立于他身侧,红衣被风卷得猎猎作响,银铃轻颤,是死神的低语。 她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针:“咱们五千人,一半没上过战场,对面可是三万铁骑,劫掠北境十年,血都腥透了。” 徐谦没看她,只是眯起眼,望着那片星河般的火光,忽然笑了。 “拿他们最怕的东西——”他顿了顿,嗓音低沉却清晰, “秩序。” 柳莺儿一怔。 “他们靠抢活着,无律、无纲、无家。今天抢完这个村,明天烧那个镇,粮尽则散,败则自相残杀。”徐谦缓缓转头,眼神锐利 “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有地,有粮,有屋檐下能喊爹娘的孩子,有等着丈夫回家点灯的妇人。我们守的不是关,是家。”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里,灯火点点,是洪字营士卒在加固城墙,是妇孺在搬运沙袋,是孩童在义学棚下朗读《守土赋》。 一墙之隔,两种天下。 “传云璃。”他冷声道。 片刻后,黑纱女子踏风而来,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声音清冷如泉:“已按您所言拟令:三日之内,全军分食半粮,余粮藏入地窖,对外散布消息——‘洪闲社粮尽,欲降’。” 徐谦点头,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笑:“敌军细作耳目众多,这消息,今晚就得传进敌酋帐篷。” 果然,第三夜,敌营松懈。 斥候来报:敌军已撤去前沿哨岗,主将饮酒作乐,竟令部下分抢“南地降民妻女”,士卒散乱,粮道空虚。 “就是现在。”徐谦摘下旧袍,露出内里玄甲,甲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徐”字 他抽出腰间断刀,刀口崩了三处,却最趁手。 “我带死士三百,夜袭粮道。柳莺儿,你带‘暗刃’三十人,专杀传令骑哨,断其耳目。云璃,你坐镇后方,若百姓有乱,你亲自上台安抚——别让他们觉得,我们也是骗子。” 柳莺儿盯着他,忽然轻笑:“你不怕死?” “怕。”他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可我更怕——以后的孩子问起青崖关,大人说:‘那年,有个叫徐谦的,本可以守,但他跑了。’” 话音落,人已翻身上马。 夜渡浅滩,马衔枚,人裹布,五千洪字营悄然列阵,静如深渊。 徐谦亲率死士摸至敌军草料屯所,干草堆得如山,上头还盖着防雨油布——蠢得令人发笑。 火把点燃,风助火势,刹那间烈焰冲天。 “杀——!”徐谦一声暴喝,断刀劈开敌人咽喉,血溅三尺。 洪字营全线压上,鼓声如雷,竟从关内传来——是百姓自发擂鼓,所有人齐吼:“洪字营!守我家!” 混战中,徐谦如鬼魅穿梭,刀出必见血,每进一步,必踩着敌尸。 他终于在帅帐前截住敌酋,那人金甲披身,满脸横肉,此刻却惊恐后退:“你……你不是驿丞?” “我是洪闲社的徐谦。”他一刀斩下,头颅滚地,双目圆睁。 关头,他立于尸山血海之间,举起染血的断刀,声音如雷鸣裂空: “你们抢的是粮,我守的是家!谁敢动我的人——我让他,连灰都带不走!” 敌军溃如潮退。 黎明时分,边军主将踉跄出关,满面尘灰,双膝一软,跪地捧印:“从今往后,只认洪闲旗!只听徐公令!” 徐谦沉默片刻,伸手扶起他,目光却越过长城,投向南方——那座金碧辉煌的京城,正被一层阴云笼罩。 他低语,如风过耳:“刘瑾,你的龙椅烫手了。” 就在此刻,怀中《国运模拟器》猛然一震,页面自动翻开,一行猩红大字浮现: 【预判:十三日后,京畿暴民围宫,刘瑾弑君——国运值+150】 徐谦盯着那行字,忽然咧嘴一笑,笑得畅快,笑得阴冷。 “好戏,开场了。” 第26章 棺材板压不住饭香了 荒原上的驿站早已不成模样,断墙残垣间挤满了无数流民。 锅底刮得发亮,灶台冷得能结出霜来,孩子的哭声一天比一天弱,到最后,只剩喉咙里挤出的几声呜咽。 小豆子跪在雪地里,脸冻得发青,声音抖得不成调:“徐爷……西村昨夜……有人剁了死孩煮汤。” 徐谦站在破庙门口,披着一件旧袄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一行猩红大字浮现眼前: 【预判:若不开棺取粮,流民互食将致三万死】 他睁开眼,眸底没有震惊,只有意料之中的了然。 云璃站在他身侧,黑纱随风轻扬,目光沉静如古井。 她只提醒一句:“听闻赵右于棺私藏米粮,只不过要动忠臣之棺,怕是不妥…” “赵右?”徐谦冷笑一声 “他要是真忠,为何把三千石白米埋在地下,看着百姓啃树皮?‘忠臣’?他不过是个怕担责的懦夫罢了。” 云璃沉默片刻,终究点头:“清议会必会将你写成吃人魔,史书上一笔‘剖棺食粟,悖逆人伦’,你就永世别想进士林名录。” “等他们写完,十万人早进了别人肚子。”徐谦转头看她,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却无笑意, “我要的不是名录,是活人。你说,是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 云璃没再劝。 次日清晨,天未亮,徐谦便亲自带人上了后山。 赵右的坟修得体面,青石碑上刻着“忠义之墓”,是朝廷追封的谥号。 百姓远远围观,没人敢靠近。 几个老儒生跪在雪地里磕头,嘴里念着“天道昭昭”,可肚子却咕咕作响。 徐谦披麻戴孝,手持三炷香,立于坟前。 “赵大人殉职守粮,魂灵不灭!”他声音洪亮,穿透风雪 “今苍生将绝,万民待哺,愿其显圣赐粮,救我等于水火!” 话音落,百姓哗啦跪倒一片,哭声骤起。 柳莺儿站在雪丘之后,红衣赤足,银铃轻响。 她指尖扣着淬毒飞镖,目光如鹰隼扫视四周——任何敢在此刻发难的人,都别想活着离开。 徐谦抽出佩刀,刀锋在雪光下闪出一道寒芒。 “轰”地一声,棺盖应刀而裂。 刹那间,白米如雪崩般倾泻而出,颗颗饱满,散发着久藏的谷香。 粮香混着香灰腾空而起,一道无形的神迹,冲散了荒原上数月的腐臭。 “米!是米啊!” “赵公显灵了!显灵了!” 十万流民伏地叩首,嚎啕大哭,有人啃着雪团往嘴里塞,有人抱着米粒亲吻,还有老妇人捧着米撒向天空,嘶喊着“老天开眼”。 徐谦站在棺旁,一身孝服染了尘土,脸上却没有半分悲戚。 他望着那一张张扭曲而狂喜的脸,心里只有一句冷笑:你们拜的不是赵右,是我给的活路。 就在这时,马蹄声破雪而来。 一人滚鞍下马,扑通跪在棺前,正是礼部笔吏赵文炳——赵右之弟。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一堆从棺中倒出的白米,又看向混在香灰里的米粒,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 “徐谦!”他嘶吼,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你辱我兄尸!掘棺取粮,焚香混粟,这是人干的事?!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 他猛地抽出礼部腰牌,高举过头,怒指徐谦:“我即刻上本弹劾!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你徐谦,剖忠臣之棺,食百姓之痛,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你永世不得入士林!不得入史册!” 四周百姓安静了一瞬。 徐谦却笑了。 他慢慢蹲下,拍了拍赵文炳的肩,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赵大人,”他声音轻却字字如钉。 “你哥藏粮的时候,可想过西村有个娘,昨晚吃了自己儿子?你哭孝的时候,可来过这荒原一次?看过一眼?” 赵文炳嘴唇哆嗦,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猛然分开。 一个佝偻的老妇人跌跌撞撞冲了出来,满脸沟壑,眼窝深陷。 她是哑婆李氏,曾因饿极食子,如今守着一块刻满死者名字的木碑,人称“活人碑”。 她直直盯着赵文炳,突然抬手,狠狠一啐! “你哥藏粮!你来哭孝!你可来过?!”她声音嘶哑 “你有米,你不给!你兄有粮,他埋了!你们清清白白,我们吃人!你们穿绸,我们啃骨!现在你来骂他?你配吗!?” 赵文炳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腰牌“当啷”落地。 徐谦站起身,拍了拍手,望向那一片跪拜的人海。 风雪渐歇,阳光破云而出,照在那口裂开的棺材上,白米如雪,香灰如雾。 他转身,淡淡道:“备棺,厚殓。赵大人……功在社稷。 ”风雪初歇的荒原上,灵堂搭得庄严肃穆,青幡在残阳下猎猎作响。 三尺高碑矗立中央,石面新凿,字字如刀刻入人心:“忠丞赵右,舍身守粮,魂佑苍生,功在社稷。” 笔法刚劲,出自徐谦亲撰——不是为追思死者,而是为驯化活人。 流民们排成长队,每户领一升米,却必须先跪拜石碑,口中念诵祭文。 孩童被集中教读,背不出者不给饭食。 不过三日,连三岁小儿都能一字不差地喊出“赵公显灵,赐我活命”。 香火日夜不绝,纸钱灰如雪片纷飞,那口裂开的棺材被重新合上,覆以红绸,竟成了荒原上的圣物。 云璃立于灵堂侧畔,黑纱掩面,目光冷冷扫过那些磕得额头渗血的百姓。 “你在造神。” 徐谦坐在矮凳上,手里剥着一只从旧箱底翻出的干橘子,皮已发黑,果肉却还泛着酸香。 他掰下一瓣塞进嘴里,咧嘴一笑:“不,我在造——活人的规矩。” 他抬眼看向石碑,眸底没有敬意,只有算计的光。 “死人不说话,正好当牌位。忠也好,奸也罢,只要能喂饱肚子,他们自会把他供成菩萨。” 夜深人静,篝火将熄。 他独自走进灵堂,香烛残焰摇曳,映得石碑上的字忽明忽暗。 一行小字浮现: 【预警触发:饥荒余波将起,三省疫病蔓延——国运值+50】 【冷却期缩短两日】 【反噬类型:短暂失明(持续半日)】 徐谦盯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嘴角却缓缓扬起,低笑一声:“原来如此……国运,开始认我了?” 不是他在利用国运,而是国运,终于开始回应他的意志。 每一次预判,都是与天道对弈;每一次反噬,都是权力的代价。 而今冷却缩短,反噬可控——这意味着,他正从棋子,走向执棋之人。 他缓缓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远处,流民窝棚连绵如蚁穴,但今夜,终于有了炊烟。 第七日,焚祭大典。 纸扎的灵屋在火中化为灰烬,百姓跪满山坡,哭声震野。 有人抱着米袋痛哭流涕,有人将最后一口干粮供于碑前。 信仰,从来不是凭空而生,它由饥饿催生,由希望浇灌,由一个裂开的棺材板,撬开了人心最深处的缺口。 就在这万众哀恸之际,一道瘦削身影逆流而上。 赵文炳孤身立于碑前,衣冠不整,双眼布满血丝。 他颤抖着伸出手,欲推倒石碑:“这是谎言!这是亵渎!我兄清白……不容污……” 话音未落,人群轰然分开。 数百流民围拢而来,眼中不再是卑微乞怜,而是被点燃的怒火。 李氏老妇抱着孙子石头,突然扑通跪下,以头抢地,额角撞出鲜血:“赵大人!你哥若真忠,为何不早放粮?!我们不是人吗?!” “你哥藏粮!你哥该死!” “我们吃人!你们埋米!” 粪水、瓦砾、碎碗如雨砸下,赵文炳被扑倒在地,礼冠碎裂,腰牌踩入泥中,那块写着“赵氏忠烈”的木牌,被人一脚踢进火堆,转瞬化为灰烬。 高台上,徐谦静立不动,风掀起他破旧的衣角。 他望着这场“民意审判”,神色淡漠,仿佛看的不是一场暴动,而是一出早已写好的戏。 云璃悄然走近。 “你看,不是我杀了他——是饥饿杀的。”徐谦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柳莺儿倚在柱边,红衣如血,银铃轻响,她笑得妖冶:“可他们,只会记得你开了棺。” 徐谦眯起眼,南望天际。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如剑,直刺苍茫大地。 “那便让他们……记得我是开天门的人。” 第27章 饿鬼道里谁当判官? 寒风在官道上打旋,赵文炳跌跌撞撞地走着,半边身子拖在地上,左手三根手指齐根断去,断口焦黑—— 那是柳莺儿特意用火烫过的,不让他死于失血,却永远废了执笔的手。 他曾经是礼部最年轻的笔吏,以一笔端方楷书闻名京华。 如今,那双手再也不能写下“忠烈传”三字。 “徐谦弑忠……蛊惑民心……天道不容……”他一路嘶喊。 每过一村,便有人从门缝里探头,继而猛地摔出破碗烂盆。 村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哥藏粮时怎么不说忠?我们吃人时你怎么不哭?现在倒有脸替死人喊冤了?” 一个陶碗砸中他额头,血顺着眉骨流下,混着泪水与尘土,在脸上划出黑红交错的沟壑。 他不再辩解,只是爬,像条断腿的狗,爬进一座荒废的土地庙。 庙中蛛网密布,神像倾颓,唯有角落一堆干草尚可容身。 他哆嗦着撕下衣襟,蘸血在墙上写字——血书,写给皇帝,写给天下清议,写给一切还信“礼法”的人。 “臣赵文炳泣血上奏:徐谦开棺辱忠臣,立碑蛊万民,行酷政如虎狼,蓄逆志昭然……请天子遣使查办,还朝纲以正,还苍生于道……” 字未成,风骤起。 红衣一闪,铃声轻响。 柳莺儿踩着雪走了进来,赤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竟无一丝颤抖。 她身后跟着两名暗刃,面无表情地拖着火把与油壶。 “徐爷说,礼部笔吏,不必再写字了。”她语调轻柔,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刀光一闪,墙上血字连同砖石一同崩裂。 下一瞬,火油泼洒,烈焰腾空而起,将那封未完成的血书卷入火舌,焚为飞灰。 赵文炳仰头看着火焰吞噬墙壁,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他想扑上去,却被一脚踹回草堆。 柳莺儿蹲下身,银铃轻晃,指尖挑起他下巴:“你说徐谦是乱臣贼子?可你看,谁给他送饭?谁为他守夜?谁跪着求他开仓?” 她笑了一声,极美,也极冷:“你哥哥要是有他一半本事,也不会被埋在米堆底下,等百姓拿他头颅祭天。” 火光映着她眸子,像是烧尽人间的余烬。 她起身离去,留下一句话:“留你命,是让你亲眼看看——什么叫‘民心’。” 不久后,驿站南坡,一片荒地被清平。 徐谦站在黄土之上,身后是数百名沉默的流民。 他们手中没有锄头,只有刻刀。 “立碑。”他说。 不是为忠臣烈女,不是为节妇孝子。 而是为那些在饥荒中吃过亲骨肉的人,为卖过儿女换一口糠的人,为彼此易子而食、活下来却不敢睁眼的人。 第一块碑,由徐谦亲手立下。 青石无华,刻字简洁: 李氏,食子,活,悔,守碑。 风掠过山坡,吹动徐谦破旧的官袍。 他转身面对众人,声音不高,却穿透寒风:“你们不是罪人。你们是这世道的祭品。这碑,不刻罪,不赎过,只刻一句话——我们为何必须变好。” 李氏抱着孙子石头,跪倒在地,额头触土,泪如泉涌。 她终于敢哭了,敢承认了,敢活着了。 云璃站在坡边,黑纱微动,低声说道:“你这是把苦难当权柄。” 徐谦望着远方,眼神清明而冷酷:“对。谁掌控痛苦的解释权,谁就掌控人心。我不给他们赦免,我给他们意义。” …… 瘟疫如预言般爆发。 三省交界之地,尸横遍野。 流民营中日日抬出死人,起初用板车,后来直接用草席裹着拖走。 空气中全是焚烧尸体的焦味。 徐谦站在高台,望着跳动的红字:【重大疫病爆发,死亡预估:十二万七千人。 成就待解锁:饿鬼道判官】。 他闭了闭眼,反噬的头痛再度袭来,但他没有退。 “洪字营封锁病区,设火墙三重,内外不通。医队入内,只救十岁以下孩童。”他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百姓围聚火墙之外,怒吼震天:“为何不救大人?!那是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妻子!” 徐谦立于火墙之前,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十万人,只剩三千石粮。救一个大人,耗粮够养十个孩子。我要的是未来,不是怜悯。” 人群死寂。 他知道这话会让他背负骂名,但他更知道,若不如此,所有人——包括孩子——都会死。 当夜,柳莺儿带回消息:三户藏粮地主,已被沉入冰湖。 没有审判,没有公示,只有湖面一层薄冰下,隐约可见扭曲的人影。 从此,再无人敢匿粮。 夜深,风雪骤起。 徐谦独坐帐中,揉着太阳穴,冷汗浸透里衣。 反噬越来越重,但冷却期已从七日缩至五日——国运,正在向他低头。 他望向窗外,忽见雪地中一道小小身影,瘦弱如猫,悄然穿行于火墙之间,朝着病区深处而去。 他没有叫人阻拦。 云璃不知何时立于帐外,低声道:“那是石头。” 徐谦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让他去吧。” 火光映雪,风卷残灰。 而在那无人注意的角落,柳莺儿赤足立于雪中,目光凝在那孩子远去的背影上,许久未动。 银铃无声。 夜色如墨,风雪愈急,火墙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像一条条赤红的蛇在荒原上翻腾。 病区深处,那道瘦小的身影再次出现——他裹着破布,怀里紧抱着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药粉,脚步踉跄却执拗地穿过灰烬与焦尸之间的小径。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昨夜那个发高烧的小女孩,睁着浑浊的眼睛,用尽力气拉住他的衣角,嘴里喃喃“哥哥”,或许是因为他记得母亲咬下兄长手臂时,那一声未出口的哭喊。 他不能说话,可他记得。 他记得所有人的沉默,所有人的痛苦,记得阿禾死前最后看他一眼的眼神——像在托付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每夜的潜行,早已被柳莺儿看在眼里。 她站在雪中,赤足陷在冻土里,银铃不响,呼吸凝成白雾。 暗刃来报时,她只问了一句:“他偷药,给谁?” “都是些快死的孩子。” “杀了他。”她当时淡淡道。 可当她亲眼看见石头跪在雪地里,把最后一撮药末喂进一个垂死孩童口中,那孩子咽下后竟微微睁眼,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柳莺儿收回了命令。 “护着他。”她转身,声音冷如冰,“谁敢动他,我剥谁的皮。” 那一夜,她独自立于雪中,望着火墙内那道瘦弱的身影,站了整整一个更次。 云璃悄然走近,黑纱在风中轻扬:“你本该杀他的。” 柳莺儿没回头:“这孩子……像我小时候。” 云璃冷笑:“你也曾是别人刀下的蝼蚁?” “我不是蝼蚁。”柳莺儿终于转身,眸中燃着幽火,“我是疯狗,咬死过主子的疯狗。”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说徐谦救他们,是为了权,还是——真在乎?” 云璃沉默片刻,声音如刀:“他在乎的,是‘被需要’。你动情了?” 柳莺儿笑了,银铃轻响,笑声却像碎玻璃划过夜空:“动了。可我这样的人,只配当刀。” 她忽然抽出短刃,在掌心狠狠一划,鲜血顿时涌出,顺着指缝滴落雪地,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她走向石头藏身的草棚,俯身,将血抹在他昏睡的额头上,低语如咒:“活着……然后——恨所有人。只有恨,能让你比鬼活得久。” 风雪更烈,火墙之外,徐谦正踏着尸骨巡视病区。 他脚步忽然一滞,眼前骤然漆黑,仿佛天地塌陷。 他双手撑住焦土,冷汗瞬间浸透重衣。 【重大疫病控制进度78%,成就即将解锁】 【警告:使用者生命体征异常,建议终止预判】 “滚。”他在心底怒吼,咬牙撑起身子,“我没死,就不许停。” 云璃疾步赶来,扶他回帐。 他喘息着摆手:“没事……这次只跪了三息,反噬轻了。” 片刻后,视线恢复,帐内烛火摇曳,他抬手抹去额角冷汗 【成就解锁:人间判官】 【命格+1,吸引力+5】 【解锁称号:饿鬼道判官(被动:流民忠诚度+20%,恶名转化为敬畏)】 他望着帐外冲天火光,喃喃:“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比你们更不怕脏手。”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洪闲天子!洪闲天子!” 徐谦猛地掀帐而出,寒风扑面,只见李氏率百人跪于雪中,额头触地,声泪俱下。 他脸色骤沉,厉声喝道:“住口!我非天子!” 人群一震,死寂如渊。 他一步步踏雪而行,声音冷如铁铸:“但——谁再敢饿死一人,我便开谁的棺!掘你祖坟,曝你尸骨,立碑刻名,让后世知你为何而绝!” 火光映照下,他眼底幽深如渊,真从饿鬼道归来,手执判官笔,血书人间律。 风雪中,无人再言。 数日后,驿站东侧的义学门口,一个女子悄然出现。 面黄肌瘦,身形佝偻,却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素裙,发间簪着一朵干枯的梅花,花瓣蜷曲,却倔强未落。 她不语,只静静站在檐下,望着院中孩童诵读的声音,眼神空茫,又似藏着千言万语。 守门老卒欲驱赶,却被教习拦下:“让她待着吧,雪太大。” 她便这么站着,一站就是整日。 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注意到,那朵干枯梅花,曾是三年前,内阁首辅府中,亡妻最爱的模样。 第28章 替身的呼吸比真人心跳还准 风雪歇了,但寒气仍如刀锋般贴着地面游走。义学的屋檐下结满了冰棱,阳光一照,碎成满地寒星。 那个穿素裙的女子还站在那儿,不动,也不语。 徐谦从校场回来,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他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檐下那抹苍白的身影上——三年前内阁府中,亡妻也总爱站在廊下听孩童念书,发间簪的正是这朵枯梅。 他嘴角一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听见:“晚娘来了?正好,义学缺个先生。” 说完便走,靴底踩碎薄冰,咔嚓一声,把什么无声的情绪碾进了冻土里。 云璃站在廊柱阴影里,黑纱覆面,目光如针。 待徐谦走远,她才缓步而出,盯着苏晚娘背影:“你把自己扮成她,是想让他回头看你一眼,还是想骗自己他还活着?” 洛晚娘没回头,只是轻轻抚了抚发间的梅花,指尖颤抖。 “你当他是情深之人?”云璃冷笑 “他连埋葬亡妻都来不及,就奔赴边关权谋。你现在站的地方,不是回忆的归处,是祭坛——他是把你当活着的祭品供着,好让自己夜里不梦到罪孽。” 话落,她拂袖而去。 夜深,徐谦帐中烛火未熄。 帐中橘子剥了一颗,徐谦坐在案前,指尖沾着汁水,懒洋洋翻着流民名册。 “我只当她是……活着的祭品。” 他喃喃自语,像是回应白日云璃的质问,又像在说服自己。 …… 洛晚娘住在义学最偏的耳房,屋内无灯,唯有月光穿窗而入。 每日清晨,她都会悄悄走进徐谦住过的旧屋,拂去柜上浮尘,打开那只上了铜锁的樟木箱。 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是他前些年穿过的旧袍、亡妻留下的绣鞋、还有一叠泛黄的信纸—— 那是徐谦亲手写的家书,一页页写着“阿洛,我在京还好,勿念”。 她跪坐在地,指尖颤抖地抚过那些字迹,眼泪无声滑落,砸在纸上,晕开墨痕。 夜里,她点灯抄《女诫》,一笔一划,模仿亡妻温婉的笔锋。 抄完后轻轻放在徐谦案头,献上一颗不敢言说的心。 徐谦看见时,只扫了一眼,笑了:“她倒是规矩。” 没问是谁写的,也没多看一眼。 …… 柳莺儿是夜里来的。 红衣如血,赤足无声,银铃却响得刺耳。 她倚在门框上,手里捏着一页纸,眼神剐着洛晚娘:“你知道他为什么看你?” 苏晚娘僵住。 “因为你像她——”柳莺儿一步步走近,跃上床沿,赤足踩在被褥上,银铃乱响 “死的时候,眼睛也是这么空的。” 烛火晃了一下,映出洛晚娘惨白的脸。 “你想活成她?可他已经忘了。”柳莺儿俯身,声音轻得似毒蛇吐信 “我偏不让你如愿。你要么疯,要么死,别想安安稳稳地当个影子。” 说完,她撕下一页《女诫》,塞进刀鞘,转身离去,铃声渐远,如梦魇退潮。 几天后,徐谦命洛晚娘登记流民名册,她低着头接令,手指冰凉。她接令,低头应是。 可当册子交回,徐谦翻至“李氏食子”一案,眉头骤锁——三户人家,凭空消失。 “谁准你删改?”他猛地摔册于地,纸页纷飞如雪。 “妇人之仁!” 他怒斥“你懂什么?这些人犯下人伦之罪,若不刻名示众,何以儆效尤?何以立我义法?” 洛晚娘跪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 没人看见她当晚去了碑林。 那一片新立的石碑,刻着疫病中死去的名字,密密麻麻,如坟茔列阵。 她一步步走过,指尖抚过“李氏”二字,忽然蹲下,撕下裙角,用炭笔写下几字—— “洛晚娘,替身,未亡,悔。” 然后,她咬破手指,将字迹一点点刻进新碑的背面,深如刀凿。 风过林梢,碑影斑驳,似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凝视。 远处雪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静静站着。 哑巴小李子,李氏的孙子,自那夜亲眼见母亲啃食兄长后,便再未开口。 他每日跟着阿同——那位收养他的老教习,在义学扫雪、搬柴,眼神空洞,像一具行走的壳。 此刻,他站在碑林外,盯着那块新碑,盯着那行用血刻下的字,久久不动。 月光洒落,照见碑上未干的血痕,也照见孩子眼中第一次泛起的波澜。 而义学深处,洛晚娘独坐灯下,望着亡妻的遗书,轻轻呢喃:“若我早死一步,你可会多看我一眼?” 窗外,风又起了。风雪未歇,只是暂歇。 义学的钟声在破晓前响起,短促而低沉。 徐谦披衣起身,案上那杯冷茶还在,他盯着那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昨夜那一瞬的心悸仍如芒在背—— 那是一种更钝痛的东西,有谁在他记忆的尸骸上踩了一脚,扬起的尘埃呛进了肺里。 他不愿深想。 帐外传来骚动。 几个流民围在碑林前,指指点点,神情惊疑。 徐谦踱步而出,玄氅翻飞,眉峰微蹙。 云璃已在碑前,黑纱随风轻扬,目光落在那行刻于碑背的血字上:“洛晚娘,替身,未亡,悔。” “她终于把自己钉上去了。”云璃声音冷得像冰。 徐谦冷笑:“自作多情罢了。谁要她替?谁又欠她一个‘看见’?” 话音未落,人群忽然分开。 小李子被阿同牵着,低着头,脸色青白如纸。 可就在众人屏息之际,那孩子忽然挣脱老教习的手,踉跄扑向洛晚娘——她正蜷在碑侧,发丝凌乱,眼窝深陷。 “娘……” “别死。” 全场死寂。 她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雷击中。 她一把抱住,浑身颤抖,眼泪决堤般滚落,嘴里只反复呢喃:“没事了……没事了……阿娘不死了……”她抱得太紧,几乎要将孩子揉进骨血里。 百姓纷纷跪倒,低语如潮:“哑巴说话了!是洪闲的地气醒了!” “定是徐帅仁德感天,才引得神迹降世!” “这是祥瑞!咱们有救了!” 徐谦站在三步之外,不动,不语,只觉胸口一阵闷痛。 他不是没听过奇迹,国运模拟器里预演过百次王朝更迭、天崩地裂,可从没有一次,像此刻这般令人窒息。 他忽然想起那日校场点兵,苏晚娘低头接令时指尖的颤抖——那不是怯懦,是把自己一寸寸削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只为嵌进他生命里一道早已风化的缝隙。 “人心饿极,连声音都会还。”他转身离去,声音散在风里,像在解释,又像在自我安慰。 云璃跟上,目光锐利如刀:“她在成为‘另一个李氏’。” “什么意思?” “一个母亲吃掉儿子,只为活命;一个女人吃掉自己,只为被看见。”云璃盯着他,“你给她的每一道目光,都是喂她的肉。” 徐谦脚步微顿,没回头。 当晚,他独坐帐中,国运模拟器忽炸开血光: 【预警:十日后,京城暴民围宫,司礼监掌印刘瑾弑君——国运值+150】 【成就待启:龙陨之始】 【反噬风险:高(预计呕血3次,昏迷12时辰)】 他冷笑:“老狗终于动手了。”大梁气数,从宫墙内开始腐烂。 正欲闭目推演,帐帘轻响。 洛晚娘捧茶而入,素裙曳地,步履轻缓,低眉顺眼,一如当年阿洛。 他接过茶,习惯性道:“放这儿,下去吧。” 她应声转身,袖口微动,半张信纸滑落—— “姐,我替你活着……可他连我的呼吸,都要像你。” 徐谦目光一凝,却未拾起。 帐外风起,火把剧烈摇曳,光影在帐壁上扭曲成鬼脸。 刹那间,他心头剧刺,猛地回头—— 帐帘空荡,唯余茶烟袅袅,盘旋上升,如十年前那个雪夜,阿婉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唇边逸出的那缕白。 他闭上眼,指节发白。 而荒山深处,风雪再度咆哮。 一座倾颓的山神庙蜷伏于崖下,梁断柱斜,神像倒地,泥胎碎裂。 庙门吱呀一声被狂风撞开,雪片如刀灌入。 一个衣不蔽体的身影蜷在神龛下,十指冻黑,左手指根血肉模糊,断口参差—— 赵文炳,曾执笔批红的翰林学士,今夜只剩半条命在风雪中苟延。 他喃喃着“陛下……臣未负……”,昏沉欲睡。 忽然,庙外雪地上,响起一串清脆铃声。 不疾不徐,踏雪无痕。 庙门被缓缓推开,寒风卷雪,火苗将熄。 一袭红衣,赤足踏雪,银铃轻响—— 她站在门口,像从地狱走出的祭司,眸光如刃,落在那具残躯之上。 第29章 他们叫我洪闲天子! 风雪割在庙中残破的神像脸上,裂开一道道泥纹,天地似乎也在无声哭泣。 赵文炳蜷在神龛下,十指冻得发黑,左手指根断口处结着暗红血痂。 他嘴唇干裂,嘴里嚼着一把混着泥浆的野菜根,喉咙艰难蠕动。 他曾是礼部笔吏,执笔批红,字字关乎纲常,如今却连一声完整的哀嚎都喊不出。 “陛下……臣未负……”他喃喃着,声音微弱如游丝 “赵家忠烈三百年,怎会……沦至此……” 话音未落,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风雪灌入,火堆猛地一颤,几乎熄灭。 铃声响起。 清脆,冰冷,不疾不徐,踏雪无痕。 红衣女子立于门口,赤足踩在积雪上,竟无一丝血痕。 银铃在脚踝上轻晃,带着死神的低语。 柳莺儿眸光如刃,扫过赵文炳残破的躯体,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徐爷说,死人不需要听众。”她蹲下,从怀中掏出半块黑饼——那是洪字营的军粮,掺了树皮、豆渣,坚硬如铁,却是这乱世里最硬的活命凭证。 她将黑饼塞进赵文炳怀里,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悯。 赵文炳猛地一颤,嘶哑怒吼:“滚!你们是魔鬼!吃人骨、喝人血,还敢施舍?!” 柳莺儿笑了,指尖轻轻划过唇边,在回味什么血腥的滋味:“可你哥哥……才是第一个把活人当死人埋的。” 赵文炳瞳孔骤缩。 他哥哥赵右,前礼部尚书,正是构陷徐谦贪墨百万的主谋之一。 那一日,徐谦被贬,赵德安亲执朱笔,写下“罪证确凿,永不叙用”,字字如刀,剜尽忠良气节。 而徐谦,却在流放途中,让赵右“暴毙”于府中——棺材未冷,家眷欲携财南逃,最后开棺得粮三百石,全是赵家私藏。 “你哥藏粮时,可想过饿殍遍野?”柳莺儿轻笑,站起身,红衣在风雪中猎猎如血旗 “等你亲眼看见‘活人碑’刻满名字那天,再来谈忠孝。” 她转身,铃声渐远,消失在风雪深处。 庙内,只剩赵文炳抱着黑饼,浑身颤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咬了一口。 那饼粗糙扎喉,却带着一丝咸味,是盐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他哭了。 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而在不远处,驿道旁。 一座新坟刚立。 碑上无名,只刻“守粮冢”三字,下书:“死官守粮,生民叩谢。” “若查无粮,则以贪墨论,掘坟曝尸。” 这是徐谦亲定的规矩。 三日前,一县令暴毙,家属连夜运棺南下,欲逃出洪字营辖地。 结果半路被截,开棺——三百石粟米赫然在列。 徐谦当场下令:焚尸,立碑,示众。 火光冲天,百姓围观,欢呼如雷。 “好!烧得好!” “这些狗官,生前吸髓,死后还想藏粮!” “徐爷是活菩萨!” 徐谦立于高台,九品官服破旧,却站得笔直。 他手中握着一卷《大梁律》,轻轻一抖,火舌舔上纸页。 “从今日起,棺粮制,常态化。”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 “凡官吏卒于任上,无论真假,皆厚葬驿道旁,由洪字营七日一查。有粮,百姓叩谢;无粮,掘坟曝尸,家属连坐。” 人群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呼喊。 云璃立于台侧,黑纱蒙面,目光冷如寒星。 她低声对身旁副将道:“你已不必真查——恐惧比粮食更耐饿。” 徐谦听见了,没回头,只嘴角微扬。 他知道她说得对。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饿,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饿。 而他,正在把这种恐惧,铸成铁律。 夜深,碑林。 风雪未歇。 洛晚娘独自走来,素裙曳地,发间插着一支干枯梅花,早已无香。 她走到一块无名碑前,跪下,用裙角轻轻拂去碑上积雪。 碑无字,却刻在她心里。 ——替身碑。 她不是阿婉,却穿她的衣,行她的礼,说她的话。 徐谦看她时,眼神总有一瞬恍惚,那一瞬,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 “姐,我替你活着……可他连我的呼吸,都要像你。”她曾在信中写道,却从未送出。 雪地忽响铃声。 柳莺儿赤足而来,银铃轻响。 她站在碑前,手中匕首寒光闪烁。 洛晚娘不退,反迎上前一步:“你要杀我?” 柳莺儿摇头,将匕首插入雪中,刀身没入,只余银柄颤动。 “我要你记住——”她逼近,声音如耳语 “他从不看死人,除非有用。”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步,低语:“你若真想被他记住……就去做个让他不得不杀的人。” 风雪中,洛晚娘抱紧素裙,干枯梅花在发间颤动。 她眼中,第一次燃起幽火。 不是爱,不是恨,是某种更危险的东西——觉醒。 数日后,三省交界处。 疫病如野火蔓延,村庄十室九空。 洪字营已封锁病区,火墙高筑,焦土为界。 徐谦亲赴火墙外巡查,披甲执剑,身后千军肃立。 风卷灰烬,扑面如雨。 忽而,墙内传来孩童哭喊,撕心裂肺: “小李子!别死——!” 徐谦脚步一顿,甲胄微响。 他站在火墙外高坡上,目光如铁,扫向那道被烧得歪斜的木栅。 声音来自李氏,那个自儿子被食后便再未笑过的老妇。 此刻她跪在焦土上,额头撞地,血混着灰泥在额前爬成黑痕,双手死死抠进地缝,仿佛要把地下的孩子挖出来。 “洪闲老爷!他才八岁!他刚开口说话啊!”她嚎哭着,声音像是从肺腑里硬撕出来的 “他偷药……是为了救隔壁发烧的娃!他救了七个孩子啊!” 徐谦沉默。 他身后千军肃立,无人出声。 云璃立于侧,黑纱被风吹得轻扬,她眸光微闪,低声道:“按规矩,疫者入墙,不得出。救他,便是破禁,破禁,便是毁信。” “信比命重?”徐谦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钉。 “信是秩序。”云璃不退半步 “你今日为一童破例,明日便有百人效仿。疫不等人,人心更不等人。” 徐谦没答。他盯着那道火墙,忽然抬手。 “抬出来。” 众人一震。 “当众施针,若不愈,火祭。” 百姓哗然。这不是慈悲,是博弈。不是破规,是立新的规。 小李子被抬出时,已气若游丝。 小小身躯滚烫如炭,唇色发黑,呼吸断断续续。 徐谦亲自执针,银针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盘膝而坐,一针入百会,二针刺涌泉,三针走太冲——每一针落下,额角便渗出一道血线。 他模拟器剧烈震颤,反噬如潮水般涌来,胃里翻江倒海,喉头腥甜,却硬生生咽下。 这几日,他未合眼。 第二夜,他呕出一口黑血,却仍执针不放。 柳莺儿悄然立于帐外,红衣如血,银铃不响。 她看着帐内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第一次没有讥笑,没有靠近,只是轻轻解下披风,覆在帐角。 当夜,风骤停。 石头忽然剧烈咳嗽,一口黑痰喷出,混着血丝。 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望着帐顶,声音微弱如风中烛火: “娘……我……听见你哭了……” 全场死寂。 八岁哑童,疫中再度开口,救七人而自染重疾,二日不死——这已非人力,近乎神迹。 徐谦缓缓起身,甲胄铿然作响。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燃着冷焰。 “他活了。”他声音沙哑,却穿透夜空 “不是因仁慈,是因他偷药时,救了七个孩子。” 他转身,抬手一指石碑方向:“刻碑——‘小石,疫中行医,未亡,有功’。凡疫区救者,记名碑林,粮饷加倍,家属免徭。” 百姓先是静,继而跪倒,如麦浪倾伏。 “洪闲天子!洪闲天子!” 呼声如雷,震得火墙簌簌落灰。 徐谦猛然回头,眸光如刀,厉喝:“我非天子!但从此刻起——” 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铁: “谁敢再藏粮,我就开谁家祖坟!谁敢再弃民,我就让他子孙,亲手挖出爹娘棺材!” 火光映照下,他身影拉得极长,如刀劈开黑夜。 风起,火墙残烬飞舞,如无数纸钱送别旧世。 而在千里之外的邻州雪道上,一道残破身影正拖着断指与冻疮,一步步爬向府衙。 他怀中血书已被体温烘得半干,字字如烙。 赵文炳,来了。 第30章 谁掌握死亡的解释权,谁就掌控活着的嘴 赵文炳是在一个雪停的清晨抵达邻州府衙的。 他爬了许久,断指早已冻黑脱落,膝盖磨穿皮肉,血在雪道上拖出一道蜿蜒如蛇的红痕。 怀中的血书被体温烘得发硬,字迹却愈发清晰: “徐谦掘忠臣之棺,立妖神之碑,以疫童诈神迹,以死人控活心,实为乱世首恶,当诛!” 他跪在府衙门前,叩首三次,额头撞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知府起初震怒。 堂上拍案而起,怒斥徐谦“悖逆人伦,亵渎忠魂”,当即要调兵遣将,发檄文讨伐这等“妖祟之首”。 可话音未落,师爷匆匆来报:城外流民已聚数万,皆闻“洪闲开天门,活哑童、掘粮棺、立碑赎命”之事,扶老携幼而来,称徐谦为“救劫真人”,求入其营,愿效死力。 堂内骤然安静。 知府站在屏风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人海,嘴唇微微发抖。 那些人不吵不闹,只是跪着,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天地再给亡者披麻戴孝。 一个老妇抱着枯瘦的孩子,高举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求洪闲天子,赐一口活命粮。” “洪闲天子……”知府喃喃,忽然笑了,“他还没称帝,百姓已当他是帝了?” 当晚,府中密议至三更。 幕僚低声献策:“徐谦能借死人立威,我等为何不能效之?若掘一空冢,伪称前官殉粮藏棺,百姓愚昧,岂辨真假?既能安民,又能夺势。” 知府沉吟良久,终于点头。 次日午时,鼓声震天。 知府亲率官吏,披麻戴孝,于城南掘开一座荒坟。 棺中果然“藏粮”五百石——皆是昨夜连夜埋入的新米。 百姓围观,先是惊,继而哭,继而跪,有人当场磕头磕出血,喊着“青天有眼,忠魂未灭”。 赵文炳就站在人群之外。 他看着那口被抬出来的棺材,看着百姓如潮水般涌上叩首,看着知府在高台上老泪纵横地宣读“忠臣殉粮书”,终于忍不住冲上前去,嘶声怒吼: “伪!皆伪也!那棺本是空的!你们埋的是昨夜的米!”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抽得他踉跄倒地。 是个满脸菜色的汉子,怀里抱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你哥赵右当年真有粮,怎不见他开棺?怎不见天降白米?你在这喊什么真伪?我娘饿死时,你家大门还锁着呢!” 更多人围上来,唾骂、推搡、拳打脚踢。 有人拿雪塞他嘴,有人踩他断手。 赵文炳躺在雪地里,口鼻流血,视线模糊,却仍死死盯着那口被供起来的棺材。 他忽然笑了。 笑声比哭还难听。 原来不是徐谦坏了规矩。 是他和他所信奉的“礼法”早已把规矩当成遮羞布——饿殍遍野时讲忠孝,灾年无粮时谈清廉,百姓易子而食,他们却在写诗祭天。 而徐谦,只是把这层布,一把撕了。 消息传回边陲大营时,徐谦正坐在火堆旁剥橘子。 橘皮飞旋,一片片金红落地。 他听完斥候汇报,嘴角一勾:“哦?连知府都开始学我掘坟了?” 云璃立于帐中,黑纱遮面,声音冷得像冰泉:“你点燃的火,已烧出你的掌控。他们不再信庙堂,只信‘棺中有粮’四个字。” 徐谦吐出一瓣橘子,眯眼笑:“那就烧得更旺些。” 他抬手,召来柳莺儿。 红衣女子赤足而来,银铃无声,一道血影滑入帐内。 “去挑三个病重老卒,曾随我走过流放路的。”徐谦犹豫片刻道 “问他们,愿为苍生殉粮否?” 柳莺儿眸光一颤,随即点头。 三日后,三具棺材被抬出营中。 每棺“藏粮”一千石,合计三千,皆是实缴军粮。 徐谦亲撰碑文,立于要道:“洪字营三勇士,死守官粮,宁饿死不私分,魂佑边民,永享香火。” 百姓闻之,无不痛哭叩首。 疫区流民甚至抬着棺材前来谢恩,称“勇士之魂已化甘霖,洒落人间”。 云璃站在碑前,望着那三座新坟,良久才道:“你造神,只为杀活人。” 徐谦站在她身侧,手里又剥着一个橘子:“对。神不吃饭,还能替我盯着粮仓。” 风过,纸灰飘来。 洛晚娘不知何时已将《流民录》改写完毕,置于徐谦案头。 她在“李氏食子”案旁添注:“其子名李,幸存,今为洪闲义童。” 徐谦翻了一页,轻笑:“写得不错。” 她站在三步之外,静静等着,等一句赞许,等一个眼神,等他唤一声“晚娘”。 可没有。 他只是把书搁上书架,眼里记的不是人命,而是昨日的天气。 苏晚娘转身,袖中滑落一张纸,上书:“姐,我替你活着,也替你死了。” 她将纸凑近灯焰,火舌一卷,灰烬飞入风雪,如枯梅凋零。 夜深,营帐外雪落无声。 柳莺儿悄然入帐,赤足立于案前,银铃不响。 她将匕首轻放案上,低语:“我杀了三个藏粮的地主,他们临死前都在喊‘赵大人’。” 雪落无声,帐内烛火摇曳,映得案前匕首泛出幽蓝的光。 柳莺儿赤足立着,红衣如血,银铃不响,她本就不属于人间,而是从地狱深处踏雪而来。 徐谦提笔未停,墨迹在纸上蜿蜒如蛇:“赵文炳还活着?” “活着,”柳莺儿低语,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愉悦的弧度 “但快疯了。他说你是‘吃忠臣的鬼’,夜里抓雪往嘴里塞,边吃边哭,说他哥赵右若泉下有知,必不得安息。” 徐谦终于抬眼,眸中竟浮起一丝笑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他搁下笔,指尖轻敲砚台,声音懒散却锋利:“那我该送他点‘祭品’。” 他重新蘸墨,挥毫疾书,字字如刀刻入纸背——“赠赵文炳白米十石,附言:令兄藏粮有功,特恤其弟。” 末了,盖上私印,一方“洪闲”小篆压住所有虚妄。 柳莺儿呼吸一滞。 她不是不懂权谋,而是太懂。 这十石米,不是恩赐,是凌迟。 从此天下皆知:赵右,那个曾被捧为忠臣楷模的礼部尚书,竟也藏粮! 而他的弟弟赵文炳,一面哭天抢地斥她“掘棺乱世”,一面却享用“贪官之粮”——清流的脸面,被徐谦用一袋米活活撕下,贴在风雪里示众。 “你让他永世背负‘贪粮之兄’的骂名?”她问,嗓音微哑。 徐谦冷笑:“清流最怕的,不是恶名,是无力。他们可以被骂,但不能被无视。现在,全天下都在议论赵右——哪怕他是假的,也比过去真清廉时更‘有名’。” 他站起身,踱至帐门,掀帘望外。 风雪茫茫,远处“活人碑林”如森然石阵,一座座新坟矗立,碑文皆由他亲撰,字字煽情,句句诛心。 百姓日日焚香跪拜,把死人当神供,把谎言当经传。 不久后,消息传来。 赵文炳收到米袋,当场呕血。 那封条上,“赵右”赫然在目,朱砂似血。 他欲焚之,手却被百姓夺走——“这是洪闲老爷赏的!你敢烧?我孩儿昨夜靠半碗米活下来!” 有人跪地磕头:“赵大人,你哥总算做了件好事!” 赵文炳跪在雪中,嘶吼:“那是假的!全是假的!我哥当年宁饿死也不开仓!你们信一个妖人,却不信忠臣遗风!” 无人理会。 风雪吞没了他的声音,也吞没了他最后的信仰。 他仰头癫笑,眼泪混着血水滑落:“原来……忠也好,奸也罢,最后都成了他碗里的饭。” 当夜,他焚毁礼部腰牌,灰烬随风卷入沟渠。 翌日凌晨,有人见他独行至“活人碑林”,在“李氏”碑前长跪不起,直至冻僵。 徐谦立于高台远望,披氅如旗,眸光冷彻。 云璃悄然立于身侧,黑纱拂动:“你早知道他会崩溃。” “人心如仓,” 徐谦轻声道,“久饿之后,真粮不如假名。他信礼法,可礼法不喂人。我给的是米,也是叙事——谁掌握死亡的解释权,谁就掌控活着的嘴。” 风雪中,他忽然眯眼南望。 【叮——国运模拟器震动】 【预警:十日后,刘瑾弑君,暴民围宫】 【国运值+200,反噬仅短暂耳鸣】 他笑了。 “刘公公,你的坟……我先替你选好了。” 笔落纸上,新令已发:暗刃南下,散布“先帝遗诏”——“朕悔用奸宦,致天下崩乱,惟洪闲可继大统”。 第31章 造神?把死人炼成了香火神!? 百姓跪了一地,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热,香火在他们手中一根接一根地点燃,插进冻土。 那口曾埋于荒坟的棺椁,如今被抬上了三丈高台,红绸覆顶,金线绣字 “忠魂换白米,一棺救万民”。 徐谦立于台前,披着玄色大氅,发未束,冠未戴,却自有千钧威压。 他亲手点燃三炷香,青烟笔直升起,在风雪中竟不散乱。 “赵公以尸守粮,非殉职,乃殉道!” 他的声音却穿透风雪,砸进每一个耳朵,“他宁死不开仓,是守律法;我开棺取粮,是救苍生。律法为死人立,苍生……要活命!” 百姓哗然叩首,哭声如潮水般涌起。 “啊,显灵了!” “洪闲老爷替天行道!” “活菩萨啊!” 徐谦闭眼,嘴角微扬。 他知道,这一跪,跪的不是棺主,是活人给死人定的价。 而定价者,是他。 幕帘后,云璃负手而立,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冷眸。 她看着那口棺材,看着一座正在成型的神坛。 “你把死人炼成了香火神。”她低声说,语气讥诮。 徐谦吹熄手中残烛,火光一跳,熄灭。 他头也不回:“香火养兵,比圣旨管用。朝廷不下诏,我自立名分;天子不发粮,我借尸还魂。” 他说完,转身走向柳莺儿。 她站在雪中,红衣如血,赤足踩在雪地,银铃轻响。 “明日午时,放风出去。”他声音压低 “有流民欲盗棺中骸骨当药引——说‘忠臣骨粉可治肺痨’。” 柳莺儿抬眸,眼底闪过一丝病态的兴奋:“真的假的?” “假的。”徐谦笑 “但他们会信。人心怕鬼,更怕病。一具‘神骨’,能换三百条命的忠诚。” 她笑了,笑得癫狂,听见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她转身隐入风雪,铃声渐远。 不过半日,消息如野火燎原。 当晚,就有老妇提菜刀守在棺旁,嘶声吼道:“谁敢动大人骨头,我剐了他!” 她眼窝深陷,怀里抱着咳血的孩子,眼神却如母狼般凶狠。 夜半,几名蒙面人潜入碑林,撬棺角未及三寸,便被守墓流民乱棍打死。 血洒雪地,红得刺目。 徐谦“闻讯”赶来,披发跣足,踉跄扑向棺椁,抱住那红绸大哭:“赵公尸骨未寒,竟遭此劫!天理何在?人心何存!” 他声泪俱下,痛彻心扉。 百姓怒吼,群情激愤。 有人当场咬破手指,在棺上写下“护忠”二字。 徐谦抹泪起身,声音哽咽:“自今日起,设‘活人碑林’!凡守棺七日者,记功一次,换米一斗!” 话音未落,百人争抢上前,李氏婆孙也在其中。 老太太跪地磕头:“求洪闲老爷给口活命粮!我孙儿能守!” 徐谦扶她起身,温言道:“忠魂有灵,必佑善人。” 云璃远远看着,冷笑出声:“你在用尸体发战争财。” “对。” 徐谦坦然点头,目光扫过那一片跪拜的人海,“死人不说话,最适合当旗杆。我立的不是碑,是规矩——谁忠,我说了算;谁活,也我说了算。” 他转身望向南方,雪幕深处,似已有烽烟升起。 就在这时,赵文炳悄然混入人群。 他衣衫破烂,面容枯槁。 他死死盯着那口被奉若神明的棺材,盯着那块写着“忠魂换白米”的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夜深,人散,香火渐熄。 他独自潜入碑林,手中紧握一把锈刀,一步步走向“忠魂碑”。 刀起,欲劈。 一道小小身影忽然挡在碑前——是小李子,那个曾不言的孩童,如今徐谦身边最沉默的影子。 “让开!”赵文炳怒吼,声音嘶哑 “这是他徐谦的骗局!我兄至死守的秘密,成了他施舍的由头!” 石头不语,只从怀中掏出一袋米,轻轻塞进他怀里。 米袋封条赫然印着——“赵右藏粮,洪闲开仓”。 赵文炳浑身剧颤,米袋落地,雪地溅起微尘。 他忽然笑了,癫狂大笑,笑声撕破雪夜。 “好啊……好啊!” 他跪地,重重叩首三下,额头撞在冻土上,渗出血来,“哥,你殉的不是粮……是他们的命。” 风雪吞没了他的哭声,也吞没了最后一丝清流的尊严。 徐谦立于高台,远远望着那一幕,眸光如铁。 他不需要赵文炳理解,也不需要世人看清。 他只要他们记住——是谁给了他们米,是谁让死者开口,是谁让活人有路可走。 【叮——】 国运模拟器轻微震动。 【成就解锁:忠魂成神】 【影响力突破十万流民归心】 【命格加成:民心所向(被动)——言论煽动力+30%】 【反噬:无】 他笑了。 这一局,他不是在救人,是在造神。 而神坛之下,终将铺成通往皇座的血路。 远处,风雪未歇。 一道红影正踏雪而来,赤足无痕,银铃轻响。 柳莺儿赤足踏雪而来,银铃轻响,是从一场未醒的噩梦中走出的魅影。 她手中一卷血布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 她将布掷于案上,红衣映着烛火,如一滩泼洒的血。 “三省巡按联名弹劾,”她声音沙哑,带着笑意 “‘伪托忠魂,蛊民乱政’,八百里加急,已飞马报京。” 徐谦坐在案后,指尖轻敲桌面,听着那银铃由远及近,如听一曲献祭的乐章。 他展开血布,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工整却杀机四伏的奏词,忽然笑了:“刘瑾的人?” “是他门下走狗。”柳莺儿倚柱而立,赤足踩在冰冷石砖上,竟不觉寒 “他们怕你真成‘洪闲天子’——民间已有小儿歌谣:‘北风起,洪闲出,不拜天子拜徐公’。” 徐谦嗤笑一声,提笔蘸墨,在血布背面龙飞凤舞批下几字:“请转告诸公——若他们能在七日内调粮十万石来,我立刻开棺还骨。” 笔锋一挑,掷笔入砚,墨星四溅。 “烧了。”他淡淡道。 柳莺儿毫不迟疑,划火点燃血布。 火焰腾起,照亮她半边脸庞——那是一张美得近乎妖异的脸,眼底却燃着焚世之火。 火光中,血字扭曲消融。 “告诉百姓,”徐谦起身,披上玄氅,立于窗前 “朝廷不愿救他们,只愿骂救他们的人。” 话音落下不过两个时辰,风雪中的义营便燃起了连片火把。 流民聚于碑林前,焚香叩首,有人割破手指,以血为誓:“只认洪闲老爷,不认天子诏书!” 徐谦站在高台之上,听着那一声声嘶吼般的誓言,心中无喜无悲。 他知道,这不是信仰,是饥饿催生的依赖;但这不重要。 只要他们跪得够久,就会忘了自己曾能站着。 风雪更深,天地一片苍茫。 忽然,袖中一震 国运模拟器微光闪现,一道冰冷提示浮现在识海: 【预警:虫群返潮,袭冀州粮道】 【国运值+50】 【反噬:仅指尖发麻】 他低头,指尖确有一丝麻意,却转瞬即逝。 他眯眼望向南方,唇角缓缓扬起:“原来虫子也听我号令了。” “你变了。”云璃悄然现身,黑纱随风轻扬,声音冷得像雪 “你不再是借势而起……你在造势。” 徐谦回头,烛光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笑意森然:“那你猜,下一口棺材,该埋谁的名字?” 他望向京城方向,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旧事:“刘瑾啊刘瑾,你杀君那天,记得穿寿衣。” 话音落,模拟器再度微闪—— 【隐藏成就解锁:“天灾之口”】 【可预判自然灾异】 【冷却期缩短半日】 他笑了,笑得温柔又残酷。 片刻后,他转身步入内帐,烛影摇红,映得案上地图山川如血。 他凝视冀州要道良久,终于低声唤道: “柳莺儿,这次还得靠你。” 第32章 将灾祸变成你的王座? 风雪未歇,义营深处却已燃起一豆孤灯。 徐谦坐在案前,看着指尖那枚从京城带出的玉扳指,如今早已磨得发白。 橘子皮在他手中剥落,香气微苦。 “可这不正是这乱世的味道么。” 他一口咬下果肉,酸得眯起眼,却笑得舒展。 “这世道,不就是越苦的东西,越要笑着咽下去?” 柳莺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帐门口,红衣如血,赤足踩在积雪上竟不留痕。 她单膝跪地,头也不抬:“主上召我?” “虫群即将过冀州。”徐谦吐出一粒籽,精准落入火盆,噼啪一声炸开 “江南漕粮正往幽州调运,七条官道,我要它们断得干干净净。” 柳莺儿抬眸,眸光如刀:“暗刃十二骑已备,但若朝廷派兵护粮呢?” 徐谦笑了,剥下最后一瓣橘子,慢条斯理塞进嘴里,汁水在唇齿间爆开。 他斜眼看着她,像看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狐狸:“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兵来了,粮也没了。” 他站起身,踱至地图前,指尖划过冀州咽喉要道:“只劫粮车,不留活口。但每辆车上,都要插上‘洪字旗’。” “你要他们认你为灾中之主?”云璃的声音从帐外飘入,黑纱覆面,身形如影。 她站在灯影边缘,目光冷冽,“百姓已称你一声‘洪闲老爷’,如今再借天灾立威,是要把灾祸变成你的王座?” “王?” 徐谦嗤笑一声,将橘子皮揉成一团,随手掷入火中,“我胃口还没大到那般地步。” 他转身,直视云璃:“我只是在告诉所有人——朝廷救不了你们的时候,是谁把米送进了锅里。他们信虫子绕道,还是信我?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为了那一口饭,把刀递到我手里。” 云璃沉默片刻,忽而冷笑:“那你有没有想过,当你成了唯一的指望,他们就不会再问你是谁,只会在你倒下时,把你踩进泥里?” “所以,”徐谦淡淡道,“我才不会倒。” 话音未落,袖中再震。 【预警:天灾扩散,波及三省二十六县】 【国运值+120】 【反噬:左臂剧痛,持续三息】 他猛地攥住左臂,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硬生生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火光映着他扭曲的轮廓,像一头在暗处蛰伏的猛兽。 柳莺儿见此,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徐谦抬手制止。 “没事。”他喘了口气,抹去额汗,竟又笑了 “虫子越多,我的价码就越重。” 不久后,天色骤暗。 虫群自南而来,遮天蔽日,如乌云压境。 所过之处,禾苗尽毁,田地成荒。 百姓哭嚎震野,官府束手无策。 而就在此时,江南漕运接连遇袭——七条官道,无一幸免。 粮车焚毁,押运官兵尽数被杀,唯有一面面“洪”字黑旗插在焦土之上,迎风猎猎。 京中震动。 奏报如雪片飞入紫宸殿,皆言:“洪闲义营所过,蝗不落田。” 更有流民跪于城外,高呼“洪闲老爷显圣,驱虫护粮”,甚至有老农焚香祷告,称夜梦一黑袍男子执旗立于云端,虫群绕行三百里。 刘瑾拍案怒起,抽出佩剑斩断案角:“徐谦!我要把你千刀万剐,悬首城门!” 可话音未落,边关八百里加急突至——北狄集结十万铁骑,陈兵塞外,战鼓已响。 朝堂哗然,主战主和之声再起,剿徐之议,暂被搁置。 而与此同时,碑林之中,赵文炳已守棺三日。 期间未食荤腥,未脱孝衣,雪覆肩头,人如枯木。 他死死抱着那口棺椁,口中喃喃:“兄长清正,岂容奸佞开棺曝骨……徐谦,你不得好死……”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终于力竭昏倒。 再醒来时,已在徐谦帐中。 炉火正旺,一碗热粥搁在案上,雾气袅袅。 他挣扎欲起,却只觉身体疲软。 徐谦蹲在一旁,手里又剥着一个橘子,笑得像个市井混混:“知道为什么百姓抢着守你哥的棺吗?” 赵文炳闭目不语,脸色惨白如纸。 “因为你哥藏的那三千石粮,本该赈灾。” 徐谦语气轻慢“他没发,我发了。他守规矩,我破规矩。百姓不记得谁忠谁奸,只记得谁给了他们活路。” 他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恨我,是因为我没按你的礼法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哥自己,早就把这礼法,当柴火烧了?” 赵文炳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嘴唇颤抖:“你……你颠倒黑白!” “黑白?” 徐谦站起身,负手望外,“这世道早没了黑白,只有饿与不饿。” 他转身,眸光如刀:“你守的不是棺,是幻梦。而我给的,是饭。”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沉默如死。 良久,徐谦挥了挥手:“给他粥,别饿死了。我还用得着这张嘴,去骂我。” 夜深。 风停雪歇,月破云出。 云璃悄然步入中军帐,手中握着一份密报,指尖微凉。 她本不该这么晚来见他——可有些事,若不说出口,便要烂在肚子里。 她站在灯下,看着徐谦伏案批阅军情的背影,终于道: “三省巡按……已秘密结盟。” “他们联合北境边军五万,定于七日后自三面合围义营,粮草军械皆已齐备,只待一道密令,便要将我们连根拔起。” 帐内寂静如死。 徐谦却没抬头。 他正用小刀削着一支竹签,指尖灵活地转动着。 火光映在他脸上,能看见他嘴角竟缓缓扬起。 “等的就是他们动武。”他轻笑一声,将竹签往案上一掷 “太平年月,他们躲在衙门里写奏折骂我贪官;乱世一至,倒学会联起手来了?挺好,省得我一个个请。” 他提笔蘸墨,动作干脆利落,连写三道密令。 第一道:命柳莺儿率“暗刃”十二骑,潜入敌军主将营帐周边,散布流言——“徐谦乃天授之人,凡举兵相向者,七日内必染疫而亡”。 再于水源附近埋下几具腐尸,伪作瘟疫之兆,务必要让军心先乱。 第二道:召集百余名流民妇孺,尽数换上素缟,怀抱干枯虫尸,于敌营十里外游走哭号,声声泣血:“洪闲老爷救我们!上天发怒,唯有您能挡灾!” 若有士兵靠近查探,便跪地叩首,称昨夜梦见黑袍男子执旗立于云端,言“逆我者虫噬骨,顺我者米满仓”。 第三道最简,只一句:“石头,把这袋米送去敌军主帅帐前,放他案上,不留痕迹。附字条:‘此米避虫,食之者生。’” 小石头默默接过布袋,指尖触到米粒时微微一顿,那米泛着淡淡药香,是义营特制的“安神散”,混着少量致幻草药,无毒,却能让人心神恍惚,夜梦纷乱。 云璃看着那袋米,忽然道:“你不怕他不吃?” “他会吃。”徐谦冷笑,“人越怕死,越信荒唐事。今天他还能笑骂‘徐谦装神弄鬼’,明天听见营外哭声,后天看见亲兵发疯,大后天自己烧得说胡话——他就会跪着求这袋米,当它是救命仙丹。” 他站起身,踱至帐口,掀帘望外。 雪已停,月破重云,清辉洒落营地。 “我不是要打赢他们。”他缓缓道 “我是要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垮。” 不日后,围剿未至。 五万大军屯于三十里外,本该黎明进兵,却迟迟未动。 先是主将暴病,高烧三日不退,呓语不断,只喊“黑旗来了!别烧我家孩子!”军医束手无策,军中顿时流言四起。 继而夜间哨兵频报怪象:营外雪地上有赤足脚印,蜿蜒如蛇,却无来路,更有士卒声称夜半睁眼,见一红衣女子立于帐外,赤足踏雪,银铃不响,只静静盯着他,血雨自她发梢滴落。 人心一乱,号令即崩。 粮草调度错乱,士卒私逃成风,三省巡按彼此猜忌,反指对方通敌。 未及开战,大军已自溃三分。 高台上,云璃望着远处熄灭的烽火与仓皇后撤的军旗,声音冷得像冰:“你不用一刀一箭,就让他们自己吓死了自己。” 徐谦负手而立,披风猎猎,眸光却投向南方——那座深宫九重、权宦盘踞的京城。 “恐惧也是资源。” 他淡淡道,“比粮食还耐储存,比刀剑更易传播。百姓信天,将士畏鬼,官僚贪命——只要让他们觉得,惹我比死还可怕,我就永远立于不败。” 他顿了顿,忽而抬手按住心口。 一道猩红浮现: 【事件确认:宫闱将变,血浸丹墀——倒计时:三日】 【危险等级:极】 【国运值预载:+300】 【反噬强度:待定】 他瞳孔微缩,指尖微微发颤。 风未动,云未起,可他已嗅到—— 那场焚尽旧天下的火,快要烧起来了。 第33章 天子已死,新天将降! 夜,京城。 一道火龙撕开墨色天幕,自紫宸宫方向腾起,直冲云霄。 浓烟如墨蟒翻滚,遮蔽星月,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猩红的噩梦里。 宫门紧闭,内侍奔走如鼠,外廷却静得诡异——所有人似乎都在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结局。 三百里外,边陲高台。 徐谦忽然抬头,目光直刺南方那片被火光染赤的天空。 他意识深处炸开猩红提示: 【事件确认:刘瑾弑君,伪诏立幼主——国运值+300,反噬仅耳鸣三息】 三息耳鸣,轻得如风吹过枯叶。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角竟勾起一丝笑。 “老天,你终于肯动手了。” 云璃自阴影中走出,黑纱覆面,唯有一双眼睛冷如寒潭。 “你早料到了?” “不是料到。” 徐谦摩挲着腰间匕首,声音低得在自语,“是等。等他们把‘天子’两个字,自己踩进泥里。” 他转身,抬手一挥,声如裂帛:“点烽火七座,传讯三省——天子已死,新天将降!” 云璃瞳孔骤缩,“你要造反?” “不。” 他摇头,眸光灼灼,“我要让他们自己选出‘天’。” 话音未落,柳莺儿已如鬼魅现身,红衣赤足,银铃无声。 她手中提着一只油布包,打开,是朱砂、硫粉和硝石,还有一小瓶铁锈粉——遇风变赤,遇火生烟。 “按你说的,埋进邻州祭天台地下。” 她声音甜得发腻,眼里却燃着病态的光,“等他们跪着烧香,我们就让地底‘写’字。” 徐谦点头:“要像天罚,不能像人手。” 三日后,邻州祭天台。 巡按御史亲自主祭,三省文武齐聚,香火如海,祷词声震四野。 百姓跪伏一片,祈求朝廷平乱安民,止戈息灾。 就在此时—— 祭台中央地面猛然炸裂,赤光冲天,砂石翻涌如沸,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行拼出八个大字: “洪出边陲,闲定乾坤”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旋即,哭喊如潮。 “天示!天示啊!”有老农扑地叩首,涕泪横流 “洪闲!是洪闲!救世之主降世了!” 人群骚动,跪倒一片,有人磕头磕得额血直流,有人撕衣焚香,更有妇人抱子高呼:“孩子!记住这个名字!是你命里的天!” 巡按御史脸色惨白,怒喝:“荒谬!速速铲除妖言!” 士兵持铲上前,刚触地面,轰然再震! 裂口深处,缓缓升起一瓮白米,瓮盖自开,米粒晶莹,竟在日光下浮出细小篆文: 洪闲赐粮,救厄于七日 “七日前……义营分粮……”有人颤声念出 “那天,真是他……” “神迹!真是神迹!” 百姓彻底崩溃,伏地痛哭,山呼“洪闲大帝”,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云璃立于高坡,望着这癫狂一幕,声音几不可闻:“你连天都敢伪造。” 徐谦负手而立,风吹衣袂,如执棋者俯瞰棋局。 “不是我造天。”他冷笑 “是他们太久没见真天了。他们信礼法,礼法被刘瑾踩在脚底,他们信皇权,皇帝今夜已成焦尸,他们信清官,可哪个清官救过他们一口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疯狂叩首的百姓。 “当人走投无路,就会跪向任何能给他们希望的东西——哪怕那希望是我埋在地下的药包。” 就在这时,一人如疯魔般冲上祭台。 赵文炳。 他已撕去官袍,披着草席,手持兄长赵右的灵牌,双目赤红,仰天大笑。 “哈哈哈!天降洪闲?天降个屁!我兄饿死殉粮,只为守一纸《礼经》!你们却拿忠臣的命,换一个妖神的名!” 无人理他。 孩童嬉笑跑过“洪”字,一脚踩在朱砂裂痕上。 赵文炳如遭雷击,猛地扑地,抱住那被踩乱的笔画,嘶吼:“别踩!那是我哥的骨灰换的!是他用命守的礼!你们懂什么礼!懂什么忠!” 流民冷漠上前,将他拖走。他仍挣扎着回望,口中喃喃如咒: “礼崩乐坏……礼崩乐坏……” 徐谦静静看着那一幕,眼中无悲无喜。 这一幕是信仰。也是刀。 是能斩断旧世纲常的神名。 夜归营帐,风雪再起。 徐谦卸甲,正欲提笔修书,忽觉案头有异。 一本新修《流民录》,静静置于烛下。 封面题字,苍劲有力: 洪闲纪元元年 他指尖一顿。 帐帘微动,一道纤影悄然退后三步,无声离去。 烛火轻晃,映出她最后的侧影——洛晚娘。 她没有回头,只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如雪落深井: “姐若在世……”风雪扑打着营帐,烛火在案前摇曳,映得那本《流民录》封面上的“洪闲纪元元年”六个字。 徐谦的手指缓缓抚过封面,指尖触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温意——那是刚写完未干的墨痕,还带着执笔者掌心的温度。 他翻开书页,纸页沙沙作响。 一页页掠过,都是他亲手救下的名字:从饿倒在驿道的母子、被山匪掳走的村姑、到冻死在沟壑里的老卒…… 直到翻至“李氏食子”一节,他的动作骤然凝住。 旁注添了一行极小的字,墨色新旧分明,却工整如碑刻: “其子名李,乃徐氏血脉遗孤。” 帐内死寂。 徐谦盯着那行字,良久未动。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一张正在撕裂的面具。 他忽然笑了,笑声极轻,却含着刀锋般的讥诮。 “好啊……晚娘。” 他低声喃喃,虽是对着空气说话,却又像是在审判某个早已预谋多年的局。 “你是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她’的影子里?用她的笔迹,她的仁心,她未竟的愿,把我钉在这条‘救世’的路上,永不得回头?” 他知道洛晚娘的心思。 她从不曾真正信过他这套“利己为先、交易人心”的鬼话。 她敬他能救人,恨他不似姐夫那般“纯粹”。 可她又贪恋他身上那份与亡姐夫相似的影子——那份权势、担当、救万民于水火的可能。 于是她悄悄修史,以亡姐之名,为他立碑,以替身之笔,为他加冕。 不是拥戴,是绑架。 是用一个死去女子的温柔,勒住一个活着枭雄的咽喉。 他合上书,起身走到角落的铁匣前,将《流民录》缓缓锁入其中。 没有烧,没有毁,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知道,这册子日后必成“圣典”,成为万民口中的“天书”,成为他“洪闲大帝”名号的正统源头。 可笑的是,源头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替身文学。 他坐回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忽然,猩红文字在意识深处炸开: 【提示:?日后,北狄王亲率三十万骑南下,直扑京师——国运值+800,反噬风险:昏迷,心脉断裂之危】 徐谦瞳孔微缩,呼吸一顿。 八百国运值! 远超以往任何一次预判。 连刘瑾弑君,也不过三百。 这意味着——大梁气数,已悬于一线。 他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地图:北狄铁骑自阴山裂口南下,十五日可至雁门关,再七日便能饮马黄河。 而此刻的京城,正陷于刘瑾伪诏乱政、幼主垂帘的内斗漩涡,边军调令层层卡压,粮饷拖欠逾年。 “刘瑾以为,杀了皇帝,他就能做天?”徐谦冷笑,提笔蘸墨,在沙盘地图上划出一道猩红直线——从边陲义营,直指皇城。 “可他忘了,真正的天,从来不在紫禁城。” 帐帘忽地一动。 柳莺儿赤足而入,红衣如焰,银铃无声。 她站在阴影里,瞧着如一柄出鞘未尽的刀。 “要动手了?”她问,声音甜得像蜜,眼里却燃着焚世的火。 徐谦吹灭烛火,帐内陷入黑暗。 唯有地图上那道红线,在雪光映照下,横贯山河。 “这一局,”他低语,“我祭的不是忠臣,不是礼法,也不是哪个该死的皇帝。” 风雪呼啸,卷着灰烬拍打帐壁。 “我祭的,是整个大梁的命。” 就在此时,帐外脚步轻响,小哑巴石头悄然立于帘外,手中捧着一封烫金请柬,封面龙飞凤舞: “沈园赈灾宴——七大边镇豪族联名恭请洪闲老爷共商安民大计。” 徐谦接过,指尖抚过烫金纹路,眸光微闪。 风雪,初歇。 第34章 你请我喝酒,我请你下地狱 昨夜那场席卷山野的暴雪,只为洗净尘世污浊,好让一场更大的血雨腥风悄然登台。 义营主帐内,炭火将熄,余烬泛着微红。 徐谦坐在案后,指敲桌面,节奏不疾不徐。 他手中那封烫金请柬被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终于,他嗤笑一声,将帖子拍在桌上: “请我吃饭?怕是想把我骨头熬汤祭祖。” 话音未落,帐帘一掀,冷风裹着雪沫卷入。 云璃踏进来,黑纱覆面。 她将一纸密报送至案前,指尖一点:“沈家三日清客,闭门谢客。地窖加了双岗,粮道改走西岭小道,绕开义营哨卡。这不是宴,是绞。” 徐谦没看密报,只盯着她:“所以呢?” “不去。” 云璃语气果断,“他们要的是你的命,不是谈什么安民大计。你若死了,流民群龙无首,他们正好借朝廷之名剿灭义营,再把‘赈灾粮’分了。” 徐谦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微颤,像听见了什么极荒谬的事。 “我不去,流军缺甲、缺箭、缺冬衣,拿什么挡北狄三十万铁骑?” 他站起身,踱至帐口,掀帘望外——风雪停了,但天色阴沉,一群群流民正在空地上操练,手持木矛,衣衫褴褛,眼神却亮得吓人。 “饿狼进羊圈,得先让他们闻见血味。” 他回身,眸光如刃,“我去。而且,要穿得像个人物。” 云璃一怔:“你真要去赴鸿门宴?” “不是赴宴。”徐谦整了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官袍,腰间挂上那柄无刃木剑,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是去收账。” 夜幕降临,沈园灯火通明,朱门高悬红绸,鼓乐声声,看起真是一场仁义之宴。 沈万山立于阶前,紫袍玉带,手执象牙笏板,笑容满面:“徐大人虽贬,风骨犹存,今日能来,实乃我辈之幸。” 徐谦缓步登阶,身后仅跟一红衣赤足女子,与一个沉默童仆。 柳莺儿银铃不响,石头低头不语,三人如影随形,踏进这金玉其外的修罗场。 席间觥筹交错,七大豪族家主列坐两旁,表面恭维,眼底却藏刀。 一曲琵琶起,沈玉楼素衣而出,十指翻飞,弦音如雨打残荷。 她眼角含泪,舞姿哀婉,似在诉一段未尽情缘。 徐谦不动声色,只在她抬眸一瞬,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怨毒。 沈万山举杯,笑容温厚:“此酒乃沈家窖藏三十年‘雪中春’,敬徐大人开棺济民,活命之恩。” 酒盏递来,清冽如泉。 徐谦执杯在手,鼻尖微动——刹那间,颅内嗡鸣炸响。 【局部人心向背开启】 视野骤变。 满堂宾客头顶浮现金、红、蓝三色光晕:金者忠心,红者动摇,蓝者可策反。 而沈万山头顶,漆黑如墨,怨念深重,杀意滔天。 角落里,一老账房低首执笔,头顶蓝光微闪,几不可察。 徐谦笑了。 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一丝苦腥——毒。 他嘴角溢血,却大笑出声:“好酒!比地缝里渗出的土味香多了!” 满座皆惊,有人失手打翻酒杯。 沈万山笑容不变,只轻轻鼓掌:“徐大人豪气不减当年。” 徐谦抹去唇边血迹,慢条斯理道:“沈公,你说我活命之恩……可你家去年冬天,一道密令,断了三镇流民粮道,饿殍千里。那会儿,你可想过‘活命’二字?” 沈万山脸色微僵。 未等他开口,徐谦已转了话锋:“听闻我军中通匪?” 沈万山眼神一凛,拍案而起,掷出一卷黄纸:“兵部密件影抄——你与北狄使者往来书信,铁证如山!” 徐谦看也不看,伸手抓过,撕成碎片,一口吞下。 血丝从嘴角蜿蜒而下,他却笑得愈发畅快。 “沈公说得对。”他缓缓起身,目光如刀,直刺沈万山心窝 “我确实通匪。” 满堂死寂。 “但我通的,是你儿子去年卖给北狄的三千石官粮,换回来的铁甲,现在就藏在你家地窖第三层。” 他逼近一步,声音低沉如雷,“你说,这算通敌,还是通‘你’?” 沈万山脸色骤变,后退之余撞翻案几。 而一旁的柳莺儿悄然退席,红衣如雾,无声隐入回廊深处。 地窖入口,铁门半掩。 她赤足踏雪,像一缕游魂,滑入黑暗。 地窖深处,寒气如刀,她赤足踏过层层叠叠的粮袋山,脚底被铁甲边缘划出一道血痕,她却恍若未觉。 她割开第二袋铁甲,冷光乍现,映得她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任务。 账册、盐引、边军印信,一一清点封箱。 这些不是战利品,是徐谦口中“能换三千石粮、五百副甲、十万两军资”的筹码。 她的手指在盐引上停了一瞬——那是沈家勾结边将、私贩官盐的铁证,足以让朝廷抄家十次。 可朝廷不来,那就由他们来。 正欲撤离,耳尖微动。 “咔。” 机关轻响,来自头顶横梁。 四面石门轰然闭合,铁索坠地,尘灰簌簌而下。 火把次第亮起,八名黑衣死士自暗格跃出,刀锋如霜,呈合围之势。 为首者面覆青铜鬼面,手中双戟交叉,杀意凛然。 柳莺儿笑了。 她反手甩镖连射,毒雾弥漫,前排两名死士喉间冒血,抽搐倒地。 第二轮飞刃破空,又斩一人咽喉。 可第三波铁网自天而降,带钩钢丝如毒蛇缠身,将她死死困住。 她挣扎一瞬,足踝血流如注,银铃终于轻响——似命运在冷笑。 与此同时,宴席之上,徐谦脑中骤然炸响。 【预警:三刻后,地窖火起,密道塌陷,千人活埋——国运值+80,反噬头疼】 他鼻腔一热,鲜血留下。 他不动声色,抬袖抹去血迹,眼神却骤然锐利。 沈万山正欲开口斥责,徐谦忽然拍案而起,木桌应声碎裂,酒盏飞溅。 “沈公!”他声如惊雷,震得满堂杯盘乱颤 “你窖中藏的不是粮,是百姓的命!若我不救,他们明日便是饿殍!你藏甲通敌,烧粮压价,可曾想过‘祖制’二字,原是为护民,不是为吞民!” 沈万山脸色剧变:“你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徐谦已撞翻酒案,大步跨出,声震四野:“罗屠——放火!” 号角撕裂长夜。 园外火光冲天,五百“流民”手持火把、铁叉、断刀,如潮水般撞门破墙而入。 他们不是兵,却是饿极了的狼。 罗屠赤膊执斧,一声怒吼,砸开角门,烈焰卷着怒吼,吞没回廊。 沈万山拔剑怒吼:“贱民敢犯士族禁地!” 徐谦一脚踏碎残桌,木剑直指其面,声如寒铁:“从今日起,没有禁地,只有公田!” 火光中,地窖忽传轰然巨响——柳莺儿割断铁网,引爆炸药,地窖一角塌陷,粮袋铁甲尽数暴露。 百姓蜂拥而入,哭喊、怒吼、抢夺声震天动地。 有人抱着半袋糙米跪地痛哭,有人披上铁甲嘶吼如兽。 沈万山踉跄后退,眼见祖业崩塌,嘶声如丧:“你们毁了纲常!毁了祖制!” 徐谦立于火海高台,黑袍猎猎,望着漫天灰烬,低语如咒:“纲常?祖制?——我烧给你们看。” 【成就“破阶者”解锁——可窥探局部人心向背时间增长,冷却期五日】。 模拟器微震,他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目光已穿透烈焰,落在沈家祠堂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下一个,该烧谱了。” 第35章 你说我把把罪恶包装成恩赐? 翌日清晨,沈园残火未熄,浓烟如墨缠绕在残破的飞檐之间。 昨夜那场火,烧的不只是地窖与回廊,更是大梁百年士绅秩序的一根命脉。 焦木倾颓,瓦砾遍地。 一群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坐在废墟边缘,捧着粗糙的陶碗,就着灰烬边分食从地窖抢出的糙米—— 那是他们祖辈被夺走的命根子,如今以烈焰为契,终于还了回来。 徐谦立于祠堂前的石阶上,黑袍未换,袖口沾血。 昨夜预警的地窖崩塌,虽救下千人性命,却换来此刻每走一步,太阳穴都鼓鼓痛,但他嘴角仍挂着那抹惯常的讥诮 七族族谱被整整齐齐堆在祠堂前,覆着一匹白布,上书八个墨字:“百姓血田,今日归还。” 字迹潦草却力透布背,是徐谦亲笔所书。 他不需要文采,只需要震慑。 沈万山被铁链锁在祠堂前的承重柱上,紫袍撕裂,玉带断裂,昔日士族领袖如今狼狈如囚犬。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堆族谱,嘴唇颤抖:“你……你这是灭人宗祠!天理不容!” 徐谦踱步而至,靴底踩过一片焦纸,发出脆响。 他俯身,离沈万山不过一尺:“沈公,你祖上三代进士,门楣显赫,可有一人种过地?可有一人饿过三日?可有一人,被你们拿去抵债的儿女哭过半夜?” 沈万山怒目圆睁,却哑口无言。 徐谦直起身,拍了拍手,掸去尘埃:“不答也无妨。” 他抬手一挥,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开,“点火。” 两名“义营”士卒上前,火把落下。 白布瞬间卷燃,火焰腾起,吞噬族谱。 纸灰如黑蝶纷飞,盘旋升空。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嫡长”“庶出”“过继”“除名”,曾是无数人命运的判决书,如今在风中化为乌有。 百姓跪地,痛哭失声。 有人拾起一片未燃尽的残页,上面写着“王氏三房卖身契编号丙戌七”,正是他父亲当年被强征入沈家为奴的凭据。 他将残纸贴在额前,嚎啕大哭。 云璃立于高台,她望着那漫天灰烬,低声自语:“你这一把火,烧的不是纸,是千年礼法。” 徐谦听见了,回头一笑:“礼法?他们用礼法吃人时,怎么不怕烧手?” 火光映在他脸上,唤出一尊从地狱归来的判官。 老账房王先生跪在火前,双手颤抖如风中枯叶。 昨夜他偷偷将七族密账交予云璃,换得家人一条生路。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沈家的“忠仆”,而是叛徒。 可此刻看着那燃烧的族谱,他忽然觉得,自己跪的不是火,是三十载良心的审判。 徐谦走来,脚步沉稳。 王先生慌忙叩首:“老奴……老奴愿供出七族所有暗仓、盐路、私兵名册!求……求您饶过我孙儿……” 徐谦却伸手,将他扶起。 “你不是奴。”他声音轻缓 “你是‘活口证’。” 他转身,面向百姓,声音陡然拔高:“这位王先生,曾为沈家记账三十年,亲笔记录: 七族十年来,吞没官赈三十七万石!私养家兵两千!勾结边将,贩铁通敌,走私盐货,年入百万!而你们,饿得易子而食,他们却在地窖藏粮压价,坐看人死!” 人群哗然,怒吼如潮。 有人拾起石块,狠狠砸向沈万山。 石块擦过他额头,血流如注。 他怒吼:“贱民!我乃朝廷命官!你们敢——” “朝廷?”徐谦冷笑,一脚踩碎脚边一块族谱残片 “朝廷若管你们,何至于此?” 就在这时,沈玉楼被押出。 她素衣染尘,发髻散乱,却昂首不跪,目光如刃,直刺徐谦:“你若毁我沈家,天下士林必诛你九族。” 徐谦点头,竟似赞许:“所以我不会毁你。”他顿了顿,“我会让你活着看。” 鼓声三响,士卒抬出一箱田契,封皮上赫然印着“沈氏黑田簿”。 “这是从你家地窖抄出的‘黑田’,共计四万三千亩。” 徐谦朗声道,“今日起,归洪闲公田,由流民轮耕,收成三七分——三成归营,七成归民!” 百姓欢呼如雷,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相拥而泣。 那是他们祖辈被夺的田,如今以火与血为代价,终于重归人间。 沈玉楼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你把罪恶包装成恩赐……你比他们更恶。” 徐谦微笑,眼底里却透着讽刺:“可我给活路,而他们呢?”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自废墟间掠出。 柳莺儿赤足而来,足踝伤口未愈,血迹斑斑。 她手中提着一袋米,米粒泛黄,隐约有药味飘散,里面掺了防蛀的药粉,专备灾年自保,绝不外泄。 她走到沈万山面前,蹲下,将米袋轻轻放在他膝上,声音甜得发腻:“这是你藏的‘救命粮’,现在归你了。” 沈万山浑身一震,低头看着膝上那袋米,脸色骤然惨白。 他猛地抬头,怒吼如困兽:“贱婢!我乃朝廷命官!三品通政使!你敢如此辱我?!” 柳莺儿歪头一笑,赤足往前挪了半步,任由血迹印在石阶上,绽开一朵朵红梅。 “可你现在,只是个饿鬼。”她附身低语 “你知道赵文炳现在在哪吗?他在碑林啃雪,喊着‘礼崩乐坏’。你呢?你连疯的资格都没有。” 沈万山瞳孔骤缩,喉头一哽。 赵文炳——那位曾与他并肩执掌士林清议的知己,竟已沦落到啃雪为生? 他嘴唇颤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如鸦鸣:“天道不存!天道不存啊!你们这些贱民,竟敢焚我祖谱!灭我宗祠!我沈氏七族,百年清誉……” 话未说完,他猛然扑向燃烧的族谱堆,双臂张开,似要以身殉火。 “留活口!”徐谦声音冷淡,却如刀斩下。 两名义营士卒如狼似虎扑上,铁链翻飞,将他死死拖回。 沈万山挣扎嘶吼,脸上血泪交加:“杀了我!杀了我!我不配看这乱世!” 徐谦踱步上前,俯视着他,像在看一具尚未断气的尸首。“你得活着。” “看你的祖田怎么养活别人的孩子,看你家藏的米怎么喂饱饿了三代的流民,看你引以为傲的‘体面’,如何被一袋掺药的黄米踩进泥里。” 沈万山浑身一僵,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徐谦转身,不再看他。 火光映照下,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横亘在废墟之上,是一柄插在旧秩序心脏的刀。 当夜,义营大帐。 徐谦坐在案前,面前摊开一卷账册,指尖轻点:“粮八万石,铁甲千副,盐引三万斤,银票十二万两……沈家这十年,吃得可真够肥的。” 帐帘掀动,云璃步入,步履无声。 她目光扫过账册,声音冷如寒泉:“你用一场火,把掠夺变成了‘天授’。焚谱立约,分田授契,百姓跪地呼你‘青天’——这是把暴力裹上了天命的外衣。” 徐谦剥着橘子,果皮卷成螺旋,缓缓落地。 “天授?” 他笑道,“不,是他们自己把命交出来了。礼法吃人的时候,没见他们讲天道;如今被人反嚼一口,倒哭起仁义来了?” 他抬眼,目光如炬:“王先生供出一条密道,直通边军大营——沈家早与北境副将勾连,乱起时自立为王,封徐某为‘逆首’,好让朝廷先剿我们,他们再‘勤王’上位。” 云璃瞳孔微缩:“你要反咬一口?” 徐谦吹熄油灯,帐中陷入黑暗,唯有他眼中寒光未灭。 “边军既然要造反,那就让他们……先造反。” 话音落下微光一闪 【预警:五日后,边军校尉将密会沈党残余,共谋‘清君侧’——国运值+100,反噬仅指尖刺痛】 他轻笑一声,指尖拂过唇角,在品味一场即将开席的盛宴。 三日后,沈园废墟之上,脚手架已立,工匠穿梭。 徐谦立于高台,望着那片曾燃起族谱的祠堂旧址,淡淡道:“重修沈园,张灯结彩,贴出告示。” 副将低声问:“修它作甚?” 徐谦唇角微扬,眼中无半分暖意:“感边军诸将体恤流民,特设‘安民宴’于沈园旧址,共议屯田大计。” 云璃立于廊下,闻言眉头骤然一蹙。 第36章 宴名:请君入我瓮中来 沈园废墟上,脚手架在月光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工匠们早已收工,只剩几盏灯笼悬在廊下,随风轻晃,映出斑驳的红光。 这本该是死寂之地,如今却被喜庆的表象覆盖——朱漆新刷,彩绸高挂,大门两侧贴着烫金告示: “感边军诸将体恤流民,特设‘安民宴’于沈园旧址,共议屯田大计。” 荒诞得近乎讽刺。 云璃立于回廊阴影处,黑纱在风中微扬,她望着那行字,脑中能想象出即将开演的刑场大戏。 “你请周猛?”她声音压得极低 “他可是沈家死党,当年镇压流民时亲手砍下十七颗脑袋,其中有六个是孩子。你真以为一桌酒菜,就能让他放下屠刀?” 徐谦坐在廊前石阶上,手里剥着最爱吃的橘子。 他头也不抬,嘴角一挑:“所以我得请得诚恳。” “怎么个诚恳法?” “送礼嘛。” 话音未落,小石头从暗处走出,扛着一只沉重木箱,他虽然瘦得像根竹竿,可背上的箱子少说也有百斤。 箱子表面沾着血和尘土,锁扣锈迹斑斑。 “那是……”云璃单手托腮。 “沈万山私藏的铁甲。”徐谦终于抬头,其中四十七副,正是周猛麾下‘黑翎营’的配装。”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得像在讲笑话:“兄弟旧物,今归故主——字条我亲自写的,笔迹模仿得不错。” 云璃盯着那箱子,忽然冷笑:“你这是在给他递刀,让他自己往反贼的名录上刻名字。” “不。”徐谦摇头,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我是让他相信,这把刀本就是他自己的。” 当夜,边军大营。 周猛正于帐中饮酒。 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劈至嘴角,是十年前与北狄骑兵对砍留下的“勋章”。 亲兵抬进木箱时,他还嗤笑:“徐谦那九品芝麻官,也配给我送礼?” 可当箱盖掀开,寒光乍现 那一身铁甲,他认得。 甲胄内衬绣着“黑翎七队,周字三十七”,是他亲手定下的标记。 更绝的是,甲片缝隙间还夹着半片干枯的红叶——那是他妻子去年塞进他战袍里的,说能保平安。 “操……居然是…”周猛喉咙一哽。 副官凑近:“将军,这……怕是陷阱。” “陷阱?”周猛仰头灌下一碗酒,狂笑出声。 “这是规矩!徐谦懂规矩!沈家倒了,他不抢不烧,反而把东西还回来——这是认我为地头龙!这是示好!” 他眼中凶光暴涨:“老子镇守北境十年,杀敌破贼,哪次不是血里爬出来的?如今一个贬官想在这片地盘上立脚,就得按我的道走!” 他哪里知道,那片红叶,是柳莺儿三日前潜入他旧营帐时,从一只破靴子里寻到的。 与此同时,酒窖深处,柳莺儿赤足踏过青砖,她蹲在一排酒坛前,指尖挑开封泥,将无色药粉倾入其中。 药无味,却能让人心神涣散,妄念丛生。 她又取出一封密信——正是沈万山与北境副将往来的原件,笔迹、印鉴、火漆,一应俱全。 她轻笑一声,提笔仿写,改头换面: “……事急矣,朝廷将动。徐谦愿割三城,借兵平乱,共举大事,先清朝廷鹰犬,再图大位。——徐谦手书。” 落款一捺,锋利如刀。 “你说你不是反贼?”她喃喃,将信塞入暗格。 “可你写的字,比谁都像。” 不久后,流民群中悄然流传:“徐谦要卖城换兵!” 边境哨塔火光频闪,罗屠率五百骑来回奔袭,扬尘千里,似有大军压境。 而徐谦本人,每日清晨登高望远,手持竹笛,吹一曲《折柳送别》,神情落寞,真在等一个“盟友”的回应。 周猛终于坐不住了。 “他若真通敌,我就做那清君侧的刀!” 他拍案而起,“带三百亲兵,去赴他的‘安民宴’——我看他是请客,还是请死!” 宴那日,天光微明。 沈园门前,红毯铺地,鼓乐喧天。 徐谦亲自立于门外,青衫布履,笑意温润,宛如清廉循吏。 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 周猛率三百铁甲亲兵列阵而至,刀不出鞘,弓不卸背,杀气如雾,笼罩全场。 徐谦拱手,声如春风:“久闻周校尉忠勇刚烈,保境安民,实乃国之柱石。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周猛冷眼打量他片刻,忽而大笑:“徐大人客气了。我一个粗人,哪担得起这等美誉?倒是您!一把火烧了沈家祠堂,百姓跪地呼青天,可真是……手段了得。” 徐谦不恼,反而举杯:“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若非他们先吃人,我又何须反嚼?”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可每一双眼睛都在暗处交锋。 酒过两巡,徐谦忽然放下杯盏,目光扫过满座将领,缓缓道: “我知道,诸位心中有疑。” 徐谦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声音不大,却让满座将领心头一跳。 他缓缓起身,青衫在风中微扬,目光如刀,扫过每一张或警惕、或讥诮、或冷漠的脸。 周猛眯起眼,手已按在刀柄上,冷笑:“徐大人这是要剖心明志?” 徐谦不答,只轻轻拍了三下手。 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沉重而稳定。 小石头一人扛着那口黑瓮步入场中,瓮身粗陶,表面结着霜粒。 他将瓮置于中央,单膝跪地,动作恭敬得近乎仪式。 徐谦亲自上前,掀开瓮盖。 “噗——” 一股刺鼻的盐腥骤然弥漫开来,席间数人猛地后仰,有人甚至干呕出声。 瓮中,赫然是沈万山的头颅。 须发尚存,双目紧闭,面色青白如纸,唇角却诡异地翘起一丝弧度,至死都不信自己会死在这样一个被贬九品的小官手里。 它浸泡在冰盐混合的液体中,眉心一道裂痕清晰可见——那是徐谦亲手用铁尺砸开的颅骨。 全场死寂。 徐谦俯视着它:“此獠勾结边军,欲借刀杀人,反被我先斩于暗室。今将其首级封存,明日便送往兵部,附言一句——‘边军忠烈,诛逆有功’。” 他顿了顿,笑意温润:“诸位,功劳我已替你们记下。只看朝廷,认不认了。” 周猛瞳孔骤缩,心跳如鼓。 他第一反应竟是狂喜——沈万山一死,沈家彻底崩塌,边军再无掣肘! 而这份“诛逆之功”若能坐实,他周猛便是新秩序下的头号功臣! 他刚要开口称谢,忽听得园外马蹄如雷,号角撕破长空! “奉旨查办!徐谦通敌案确凿,即刻缉拿!边军校尉周猛涉案勾结,就地羁押,抗令者斩!” 尘土飞扬中,百余羽林军铁骑破雾而至,甲胄森然,弓弩上弦,为首校尉手持圣旨黄卷,直指席间二人。 周猛猛地站起,怒吼如雷:“徐谦!你算计我?!” 可当他回头,徐谦已退至高台之上,立于灯笼之下,影子被拉得极长,覆在整个沈园。 “诸位将士!”徐谦声音清朗,穿透风雪。 “朝廷说你们通敌——可你们的粮草从哪来?冬衣谁发?战马谁养?是朝廷吗?” 无人应答。 “是沈家。” 徐谦冷笑,“他们克扣军饷、私卖战甲、逼你们拿命去填北狄的刀口!而今,他们死了,朝廷却要你们替他们背罪!” 他猛然抬手,一声尖锐银哨划破夜空。 轰—— 沈园四角火光冲天而起,烈焰撕开伪装的喜庆彩绸,露出埋伏已久的千名义营精兵。 弓弩齐举,寒光如林,箭镞尽数对准席间三百边军亲兵。 柳莺儿立于火光最高处,赤足踏火影,银铃响动之声,如索命梵音。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徐谦站在高处,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一是被朝廷当成反贼剿杀,尸骨无存,家人流放;二是——” 他缓缓举起手中竹笛,吹了一声短音。 远处山岗,战鼓雷动。 “跟我,清君侧,正朝纲,夺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风雪骤起,吹灭了几盏灯笼,余下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不灭的野火。 周猛瘫坐于地,手中刀哐当落地。 他终于懂了。 这不是宴。 是瓮。 他不是来吃人,而是被人吞入腹中,连骨头都不剩。 徐谦望着京城方向,唇角微扬,低语如咒:“刘瑾啊刘瑾,你说要清君侧,可你迟迟不动。那这出戏……我先替你演了。” 风雪中,沈园祠堂残垣断壁,灰烬未冷,余火明灭。 百姓如蚁群般围聚,翻扒焦土,寻找能换一口粮的残片。 忽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刺破寒夜—— “三十八年了……这是我爹的地契编号!三十八年了啊!” 第37章 “哪怕会烧成灰,我也宁愿做他的柴” 沈园祠堂前的火堆尚未熄灭,焦木噼啪作响,灰烬飘飞。 百姓仍跪在废墟之间,双手冻得通红,却死死攥着从灰土里扒出的残片——半张地契、一角印章、一截族谱边角,每一件都曾是压在他们脊梁上百年的铁枷。 如今,枷锁碎了,火光映着一张张枯槁的脸,竟有老农捧着编号残页跪地痛哭:“三十八年了……这是我爹的地契编号!三十八年了啊!” 徐谦立于一根断裂的蟠龙柱上,玄袍猎猎,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横贯整片废墟。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曾是沈家族地,供奉列祖列宗香火之地,如今尸骨未寒,牌位成灰。 七族家主被铁链串成一串,踉跄而出,披枷戴锁,紫袍撕裂,往日高高在上的士绅面孔此刻尽是惊惶与羞辱。 罗屠一声吆喝,抬出一口黑铁大锅,锅中稀粥翻滚,米粒饱满晶莹,在寒夜里蒸腾出浓烈的香气。 那是从沈家地窖深处抄出的“救命粮”,原是备着灾年自保用的陈年贡米。 “今日起!” 徐谦的声音直抵人心,“沈家祖田四万三千亩,划为‘洪闲公田’;粮归仓,甲归军,盐路由官督民运。谁耕谁得,七成归己!” 话音落,百姓如潮水般伏地叩首,哭声震天。 云璃立于阴影之中。 她望着徐谦站在高处的身影,忽然轻笑一声:“你把抢来的,变成了他们求来的。” 徐谦头也不回,吹去粥面浮沫,语气懒散:“这才叫收心——抢是手段,分才是目的。人心不是靠施舍换的,是靠还回来的。” 他转身,朝罗屠使了个眼色。 锅盖掀开,热粥舀出,一勺勺倒入早已备好的粗瓷碗中。 义军士卒列队发放,百姓颤抖着接过,有人捧碗跪地,泪流满面,竟不敢下咽,就怕这是梦。 就在这时,铁链拖地声响起。 沈万山被两名壮汉拖至锅前,昔日富甲一方的紫袍家主,如今须发散乱,袍角烧焦,脸上还带着火燎的黑痕。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口沸腾的大锅,忽然仰头嘶吼:“那是祭祖的米!你们竟拿它喂贱民!祖宗在上,必降天罚!” 徐谦蹲下,舀起一勺热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沈万山嘴边,语气温和得近乎讽刺:“你祖上三代吃香喝辣,可曾分一口给佃户?这米烫嘴吗?不烫,烫的是你心虚。” 沈万山咬牙闭口,脖颈青筋暴起。 徐谦一笑,手腕一翻,整勺热粥泼进火堆——轰! 白汽腾起,火星四溅,火焰猛地蹿高。 “从今往后,”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声音如刀刻石,“没有祭祖的米,只有活人的饭!” 柳莺儿赤足踏过焦土,银铃轻响,每一步都踩在亡魂的喉管上。 她手中拎着一袋新印的“公田证”,冷笑一声,扬手抛入人群。 纸张纷飞,百姓疯抢,有人为一张凭证厮打起来,而沈家子弟却被踩在泥里,哀嚎无人理会。 徐谦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 “不是推翻,是重塑,更不是复仇,是清算。” 他转身欲走,忽听帐外传来窸窣声。 老账房虎先生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一本厚册,指节冻得发紫,声音颤抖:“老奴……供出所有私仓位置,换三日粮,救我孙儿一命。” 徐谦掀帘而出,玄袍带风,扫了一眼那本《七族盐铁暗账全录》,淡淡道:“你不是奴,你是‘活账本’。” 他抬手,命人抬出一箱银票。 “这是你三十年工钱,加利息。拿去,走人。” 先生愕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徐谦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你若敢逃,我让全天下知道——沈家每笔黑账,都有你落款。” 老账房浑身剧颤,牙齿打颤,终于重重叩首:“老奴……愿为公田司首任账官。” 徐谦伸手,将他扶起,语气竟有几分温和:“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账房,是‘清算人’。” 夜渐深。 风止,火熄。 沈园祠堂废墟只剩残垣断壁,冷月如钩,照着满地狼藉。 沈万山被囚于断柱之下,双手反缚,铁链深入皮肉。 一碗冷粥搁在面前,热气早已散尽。 他抬头,忽然怔住。 残梁之上,一道赤足身影静立如鬼魅。 红衣,银铃,黑发垂落如瀑。 柳莺儿望着他,唇角微勾,轻笑一声。 铃声未响。 夜深如墨,沈万山被缚于断柱之下,寒风从残垣的缝隙里钻入,像刀子般割过他裸露的皮肉。 那碗冷粥静静搁在面前,米粒早已凝成硬块,浮着一层灰白的油膜,仿佛他此刻的命运——冷透凝固、无人问津。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忽然一怔。 柳莺儿望着他,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女儿沈玉楼,”她开口。 “今早签了《退田书》。她说——‘父罪难赎,愿以身为赎’。” 沈万山瞳孔骤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她懂什么!她是沈家最后的体面!是最后一点香火!” 柳莺儿轻笑,跃下残梁,落地无声,仿佛鬼魂踏尘。 她蹲在他面前,匕首寒光一闪,挑起他的下巴。 刀锋贴着喉管游走,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体面?”她声音陡然压低,带着病态的愉悦 “你藏粮三万石,百姓在吃观音土;你烧族谱灭债契,百姓在灰烬里扒编号;你口口声声祖宗规矩,可你祖上三代,哪一粒米不是从佃户嘴里抠出来的?” 她凑近,鼻尖几乎触到他的额头,呼吸冰冷:“你女儿签的不是退田书……是遗书。沈家,断了。” “不可能!”沈万山嘶吼,铁链哗啦作响,“沈家七族百年根基,岂是一纸文书就能抹去的?我还有门生,还有朝中人脉,刘公公不会坐视——” “刘瑾?”柳莺儿笑出声,站起身,一脚踢翻那碗冷粥。 米粒洒进泥灰,被风卷走,“你还不明白吗?你早就是死人了。你女儿签的,是你沈家的墓志铭。” 她转身欲走,银铃依旧未响。 “柳莺儿!” 沈万山突然嘶声喊出她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你当真以为……徐谦是救世主?他不过是个疯子,披着仁义外皮的暴君!你们所有人,都会被他烧成灰,祭他的王座!” 柳莺儿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风拂起她的红衣,像一团不灭的野火。 “烧就烧吧。” 她轻声道,“只要能烧掉你们这群吃人的祖宗牌位,我宁愿做他的柴。”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徐谦独坐案前,指尖轻抚《公田司章程》的墨迹未干的页角。 纸页上写着“耕者有其田,劳者享其利”,字字如刀,刻向旧世根基。 帐帘掀动,云璃步入。 她站在案前,声音冷得像雪:“你用王先生制衡旧账,用沈玉楼安抚士林,用百姓跪拜确立合法性——徐谦,你不是在建制度。” 她顿了顿,眸光如刃。 “你是在造神殿。” 徐谦头也不抬,笔尖一勾,添上一句:“公田所得,三成归军,七成归民——但须经‘义审会’公议。” “神殿也好,鬼庙也罢。” 他终于抬眼,唇角微扬,“只要它能扛住北狄的铁蹄,能让人吃饱饭,谁在乎它叫什么?” 云璃沉默片刻,忽然道:“沈玉楼签书时,哭了。” “我知道。”徐谦合上册子,语气平静,“她哭,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她父亲拜的祖宗,是我烧的柴。” 帐外,流民正搬运铁甲,叮当声如钟鸣,敲碎长夜寂静。 就在此时 【国运模拟器·预警】 【八日后,江南漕运将经颍水北上,押运官为刘瑾亲信】 【船上载米八万石,盐铁若干,护卫三千】 【国运值+120,反噬仅指尖微麻】 徐谦眯起眼,指尖轻敲案沿,似已听见江水奔流、粮船破浪之声。 “这一船米,”他低笑,“我先替灾民‘预收’了。” 云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已不再是那个被贬出京城的落魄首辅。 他正亲手,把天下煮成一锅粥。 而所有人,都得按他的火候,等着开锅。 第38章 假戏真做与牢笼之主 风雪割裂夜幕。 流民营西墙之下,百尺绝壁悬着一条粗麻绳,随风摇晃。 一道雪色身影自崖顶滑落,单膝触地,竟久久未起。 肩甲裂开一道深痕,暗红血迹在雪白战甲上洇开。 她身后,小霜紧贴岩壁滑下,怀中死死抱着一卷铁皮密函,指节冻得发紫,却不敢松手。 “赤铃!” 一声清越铃响划破寂静,柳莺儿已立于墙头,红衣翻飞,赤足踏雪,银铃无声——唯杀意震荡四野。 她纵身而下,匕首寒光一闪,抵住那雪甲女子咽喉。 “再动,”她嗓音轻得像雪落,“割了你这条北狄舌头。” 女子却未退。 她缓缓抬头,黑发散落,眉心一点朱砂如血。 唇角微扬,竟似含笑。 “我不是北狄人。” 她说,声音清冽如泉击冰,“我是来卖命的。” 话音未落,营中火把骤然亮起,一队甲士列阵而出,火光如龙蜿蜒而来。 徐谦披着玄狐裘,踱步上前,靴底踩碎积雪,发出咯吱轻响。 他眯眼打量眼前女子,目光从染血肩甲扫到她怀中空无一物的腰带,最后落在她脸上。 “你说你是一国之主?” 他轻笑,语气透着几分讥讽,“那我问你——玄霜国库钥匙,刻的是什么字?” 风雪骤停一瞬。 云袖抬眸,直视徐谦,眼中无惧,唯有寒刃般的笃定:“左三右七,逆时三转。”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加深,“你若不信,现在就杀了我。等寒鸠屠城之时,再抱着你那‘耕者有其田’的章程哭去吧。” 徐谦没动。 但他身后,云璃悄然现身,眸光冷锐如针。 她不动声色地将一封密信藏入袖中——那是刚截获的北狄军情,寒鸠已派三路游骑封锁边境,扬言“谁纳玄霜余孽,即为梁贼共犯”。 此刻,这女人竟敢主动送上门?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炸响,映得人影摇曳。 云袖解下铁皮密函,摊开一幅泛黄舆图。 颍水以北五座废关地形尽显,旁注蝇头小楷:“寒铁甲藏地”“粮仓三十七窖”,字迹娟秀却透铁血之气。 “三十万石军粮,五千副寒铁甲。”她声音清冷,不卑不亢,“换我与子民暂居你营三月。” 徐谦摩挲着茶盏边缘,指尖感受那细微的烫意。 他没看图,只盯着她:“北狄大军压境,你逃得像条狗,我收你,岂不是引火烧身?” “逃?” 云袖忽地笑了,雪袍金甲映火生辉,“我不是逃,是撤。撤到能交易的地方。”她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轻轻推至案前。 徐谦瞳孔一缩。 那是玄霜盐引印——江南十三商号认此印提货,一印在手,等于握住了东南财脉咽喉。 沈家残余势力靠的就是这些商路苟延残喘,若这印落入他手…… “我要的不是庇护。”云袖直视他,眸中火光跳动,“是‘交易资格’。你若拒我,明日全军断粮。” 帐内死寂。 云璃站在角落,指尖微颤。 她知道徐谦在想什么——这不是援助,是勒索。 可这勒索,偏偏戳中了义营最脆弱的命门:粮! 三日前,他刚下令开仓赈灾,军中存粮已不足月余。 而北面寒鸠集结三十万骑,随时南下。 没有粮,没有甲,就算民心再盛,也不过是一盘散沙。 徐谦沉默良久,忽然抬手,拍案而起。 “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如惊雷滚过帐内,“清出东营旧屋,设‘霜华阁’——女帝来了,总得有个金丝笼。” 火光映照下,云袖嘴角微扬,似胜券在握。 可她没看见,徐谦低头喝茶时, 他知道这女人聪明,可她忘了——在这乱世,从来不是强者定规则,而是定规则的人,才是强者。 他徐谦烧过祖谱,抢过祠堂饭,如今连皇权都敢煮着吃,又怎会怕一场火? 怕火的人,早该跪着等死! 而他,正等着把这把火,烧到京城去。 帐外风雪重起,柳莺儿立于檐下,望着那被甲士引向东营的雪色身影,手中匕首轻轻一转…… 风雪未歇,霜华阁外松枝压弯了腰,炭火在铜盆里噼啪炸响,映得窗纸忽明忽暗。 柳莺儿赤足踏雪而来,红衣如血,银铃却始终未响——她已学会在杀意最盛时沉默。 她倚在廊柱边,指尖把控着匕首冷刃,目光穿过半开的窗缝。 火光下,云袖跪坐在地,正小心翼翼为小霜裹伤。 那双曾执掌凤玺的手,此刻捏着粗布与草药,动作轻得怕惊醒一场梦。 小霜低着头,冻裂的手背渗着血珠,云袖吹了口气,眉心微蹙,竟有片刻温柔。 “装什么慈悲?”柳莺儿一脚踹开木门,寒风卷雪扑入 “你带来的粮,还没进仓呢,就急着演这出母仪天下?” 云袖头也不抬,指尖仍缠着布条:“你主子给你多少好处,让你当这条看门狗?” “我是疯子。” 柳莺儿一步上前,匕首出鞘三寸,寒光抵住她咽喉,“不是狗。” 云袖终于抬眼,火光照进她眸底,像冰湖裂开一道缝。 她没退,反而笑了:“疯子才最怕被关。” 话音落,她猛地掀开左臂衣袖——皮肉之上,一道焦黑烙印赫然在目,扭曲如蛇,刻着四个小字:“寒鸠奴籍”。 柳莺儿瞳孔骤缩。 那不是普通的烙伤,而是北狄特有的“十年奴印”,专用于俘虏王族,烙时以寒铁烧灼三日不熄,终身不褪。 她见过这种印记——三年前,她在边关屠尽一寨北狄哨所,曾从尸堆里翻出半具女尸,臂上便是这字。 那时她只觉快意,如今却像被一记闷锤砸中心口。 她指尖微颤,匕首缓缓收回。 “你以为他会信你?” 她声音哑了半分:“徐谦那种人,连自己亡妻的骨灰都敢拿来当筹码,你觉得他会在乎一个逃亡女帝的眼泪?” 云袖垂下手,轻轻替小霜系好布条,语气平静:“我不需要他信我。我只需要他算账。” 柳莺儿冷笑一声,转身离去,赤足踏雪无痕,唯有银铃在风中轻晃一瞬,带着某种未尽的杀意。 不久后,晨雾未散。 十里外尘烟滚滚,百人押运队缓缓而至,粮车破旧,甲胄残损,马瘦毛枯。 徐谦亲率三千铁骑列阵迎候,玄甲如铁,刀锋映日。 他翻身下马,亲自掀开一袋“军粮”——沙石掺半,霉味扑鼻。 “好一个玄霜诚意!”他冷笑,手中麻袋重重摔地,扬起一片黄尘。 就在此刻,脑中轰然一震 【预警:真粮藏于颍水沉船底舱,五日后启封;反噬仅耳鸣三息】 徐谦瞳孔微缩,耳畔嗡鸣如蜂群掠过,三息即止。 他眯眼望天,忽而仰头大笑,声震四野:“好!本帅即刻开仓验货——请诸位将士,亲眼见证玄霜诚意!” 他转身,声音陡然森冷:“传令!全军列阵,鸣炮三响,迎女帝正礼入营!” 鼓乐骤起,旌旗翻飞。 云袖立于高台,雪袍猎猎,看着那堆由沙石堆砌的“粮山”被欢呼的士兵围拢,火把映照下,宛如金山。 她唇角轻扬,低语如风:“你连假戏,都敢做真。” 徐谦拱手,笑容阴损如狐:“欢迎来到我的牢笼。” 她回敬一笑,眸光如刃:“牢笼之主,往往最先入笼。” 风卷残雪,而在营地深处,一缕药香悄然飘起…… 第39章 这女人到底是劫还是运!? 寒风割面,霜华阁外的长队蜿蜒如蛇,一眼望不到头。 流民们裹着破布烂絮,抱着发热的孩童,在雪地里默默等候。 药香混着柴火气飘散在空中,是这荒年里唯一还带着人气的东西。 小霜跪坐在草席上,十指冻得发紫,却仍稳稳捏着银针,一针扎进一个三岁娃娃的百会穴。 孩子抽搐两下,呼吸渐渐平稳。 她额角渗汗,指尖微微发颤,却没停手。 云袖站在灶前,雪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浸透。 她搅动着陶罐里的黑药汁。 那药是她从北境带来的秘方,本为军中疫病所备,如今却一勺一勺喂进这些素不相识的流民口中。 她动作极稳,眼神极静。 柳莺儿立在阁外檐下。 她盯着云袖的背影,是在看一头误入狼群的鹿——优雅脆弱,却又偏偏不肯低头。 “小姐救我孙儿!”一声嘶哑哭喊撕裂寒风。 老妇抱着昏迷的孩子扑跪在地,额头磕出血痕。 孩子唇色发青,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气。 小霜欲上前,却被云袖抬手拦下。 她缓缓摘下发间银簪,寒光一闪,簪尖挑破孩子指尖,血珠滴落雪地,殷红刺目。 她又掬起一捧新雪,轻轻擦拭孩子面颊,口中低语几句,听不清是祷词还是咒语。 然后,她将那碗滚烫的黑药,一滴一滴,喂入孩子口中。 半个时辰后,孩童猛然呛咳,睁眼啼哭。 人群爆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泪流满面。 “女帝娘娘,活菩萨啊!” 消息像野火燎原,当夜便烧遍整个流民营。 帐篷间私语不断:“玄霜女帝亲自治病,药到病除!” “她比咱们大梁的官老爷强百倍!” “她若为君,何至于饿殍千里?” 徐谦坐在主帐中,听着探子的汇报,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倒会收买人心。”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阴晴不定。 云璃立于案侧,眉心微蹙:“你明知她治民有道,还放她出阁行医?这不是在给她造势?” 徐谦轻啜一口茶,茶水已凉。 “人心?” 他低笑,“人心从来不是用来‘给’的,是用来‘算’的。她救一个人,我就多一个听话的嘴;她治十个人,我就多十双肯为我扛锄的手。人心是最大的兵器——我要看她能把多少人,变成我的兵。” 他抬眼,眸光如刀。 “传令,明日‘公田祭’,请女帝‘观礼’。” 云璃一怔,随即明白。 “你想借她之名,使公田制合法化?” “不是借名。”徐谦站起身,走到帐门,掀开帘子望向夜色中的营地。 灯火点点,宛如星河。 “是借势。”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百姓愚昧,分不清谁真谁假。但他们看得懂——连敌国的女帝,都肯为我徐谦的制度捧场,那这制度,就不是我徐谦定的,是天命所归。” 第二日,天未亮,营地已人山人海。 焚谱台旧址上,新立起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洪闲碑。 “洪”为万民之愿,“闲”为乱世终安。 碑文未写,但百姓已跪拜如潮。 徐谦立于高台,玄甲未卸,却披了一件素袍,宛如布衣天子。 他展开《公田律》,声音如雷贯耳: “自今日起,废私田,立公田!凡流民皆可耕种,收成三七分——七归民,三归营!不得兼并,不得买卖,违者斩首!” 话音落,万民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连远处山岭都在回响。 云袖被请至高台,身披雪袍,金甲未卸,宛如战神临世。 徐谦亲自递上礼器——一把铁锹,通体乌黑,上刻“开土立命”四字。 “请女帝,为第一块公田培土。” 她接过铁锹,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铁刃,忽然一笑。 下一瞬,她猛然扬起铁锹,将一捧黄土高高抛向天空! 尘土飞扬,如雨洒落。 “这土,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她声音清越,却穿透喧嚣。 “它属于那些被饿死的人。” 全场死寂。 徐谦眯起眼,手指微微收紧。 但下一刻,他忽然笑了,抬手带头鼓掌。 “说得好!” 他朗声大笑,“从今往后,公田之魂,就叫‘亡者之土’!每一粒谷,都是对亡灵的祭奠;每一分收,都是对贪官的审判!” 百姓再度跪拜,呼声比先前更烈,几乎掀翻天幕。 云璃立于台下,望着那高台上的两人,低声喃喃:“她不是在配合你……这是在改写你啊。” 徐谦没回头,只将茶盏轻轻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深,风止。 霜华阁内,小霜正低头整理药草,烛光映着她瘦弱的侧影。 门外雪地上,一串赤足脚印,悄无声息地逼近。 红衣贴身,银铃未响。 柳莺儿立于门边,刀已出鞘,寒光映着她猩红的唇。 她盯着小霜的后颈,缓缓抬起刀锋。 而阁内深处,云袖端坐不动,手中捻着一缕药香,目光沉静如渊。 风未动,铃未响,杀意却已满屋。 柳莺儿的刀锋贴着小霜脖颈滑过,一缕黑发无声飘落,落在药碾之上。 “再敢施药,我割了你的手。”她声音似情人低语,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小霜指尖微颤,手中药杵未松。 她没抬头,只低声说:“药不分敌我,救人也不分国界。” “天真。” 柳莺儿冷笑,刀刃又压下半分,皮肤绽出一道血线,“你以为你在行善?你不过是在替徐谦养顺民——听话的、感恩的、甘愿为他卖命的牛羊。” 云袖终于起身。 火光下,她褪去雪袍外罩,缓缓卷起左臂袖管。 一道深褐色的烫疤自肘部蜿蜒而下。 “你主子怕了?”她看着柳莺儿,眸光如冰湖裂开一线。 “怕?” 柳莺儿嗤笑,“他徐谦连皇帝都敢踩在脚下,会怕一个亡国公主施舍几碗药?我只是……讨厌有人比我更享受被跪。” “你跪过吗?” 云袖忽然逼近一步,声音不响,却字字如钉入骨,“真正为活命跪过?十三岁那年,玄霜城破,我跪在狄人马前,啃食狗槽里的残羹。他们笑着拿鞭子挑起我的下巴:‘公主也吃这个?’我说:‘只要能活,我吃土都行。’” 她盯着柳莺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折磨人,是因为你享受掌控——而我救人,是因为我知道,跪着的人,最需要一只手,而不是另一把刀。” 柳莺儿呼吸一滞。 她瞳孔骤缩,刀尖微微发抖,映着烛光,竟有些发虚。 片刻,她猛地收刀入鞘,赤足转身,红衣如血雾般消散在雪夜里。 次日清晨,药棚前多了一包药材——雪莲、老参、南疆血竭,皆是当下难求之物。 无名,无声,唯有一枚银铃挂在包角,轻轻一碰,便发出幽微清响。 徐谦站在主帐外,看着那包药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疯子也开始讲规矩了?” 话音未落,暗卫跪地呈上密信。 他拆开一看,眸色骤寒。 “寒鸠已率八千骑屯于边关,传檄三军:‘徐谦纳叛国女主,实为勾结北狄,图谋自立!’三营将领联名请我交人?” 他轻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黑灰翻卷如蝶。 就在燃尽刹那,国运模拟器猛地响动! 眼前骤然撕裂出两幅画面: 第一幕:寒鸠铁蹄踏破关隘,火光冲天,流民营成炼狱。 孩童在燃烧的帐篷中哭喊,母亲扑向刀锋,鲜血泼洒雪地。 尸横遍野,哀鸿万里。 紧接着,金銮殿巍峨森然,云袖身披凤袍,立于殿侧香案前,万民焚香叩首。 而她身后,站着的是他徐谦——龙袍未着,却执掌玉玺,俯瞰天下。 两幅画面竟同时浮现,交错重叠,持续三息,随即轰然崩碎! 徐谦一口鲜血喷在案上,冷汗浸湿衣领。 “……从未有过分支预判。”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眸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 这金手指向来只示因果,从不模棱两可。 可今次,竟同时呈现灭顶之灾与登顶之景…… “是命运分裂?还是……有人正在改写天命?”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孤寂的霜华阁。 雪未停,阁中灯火依旧。 “这女人……”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到底是劫,还是运?” 就在此时,帐外急步声骤起。 一名边骑浑身是血,跌撞扑入辕门,手中战旗断裂,嘶声高吼: “颍阳关告急——!” 第40章 踏着背叛与算计,终得北疆棋手之名 颍阳关的风,带着血味。 那名边骑倒在地上,战旗断成两截,半截插进雪里,半截压在他胸口,随着他断续的喘息微微颤动。 他嘴唇发紫,声音却撕心裂肺:“寒鸠……八千骑……破关斩将……云袖之首……需悬于城门……不交人,就屠城!” 帐内一片死寂。 火盆噼啪一声炸响,惊得几名将领下意识去摸刀柄。 有人低头咬牙,有人眼神闪烁,更有甚者,悄悄后退半步,怕多站一刻就会被这“勾结外敌”的罪名烧成灰。 徐谦坐在主位,指尖轻抚下巴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可那股子压迫感,却顺着地面爬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声轻笑,如春风拂面,却让满帐寒毛倒竖。 “寒鸠要人?”他歪了歪头,像是听了个笑话。 “好啊——让他拿铁马来换。” 众将一愣。 “你说什么?”副将陈莽皱眉,“寒鸠那是北狄附军,铁骑如云,我们连一口像样的锅都凑不齐,还跟他换马?” 徐谦慢悠悠站起身,披上那件大氅,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 “我不要他的破马。”他踱步到沙盘前,手指一划。 “我要他最怕的东西——粮。” 话音落,他猛地拍案:“开仓!把那三十万石‘沙粮’,全给我堆到东门外,搭成粮山!” “什么?!” 陈莽几乎跳起来,“那不是假的吗?全是沙子掺谷壳!你拿这个晒?寒鸠又不瞎!” “但他得亲眼看见。”一个清冷女声自帐角响起。 云璃不知何时已立于灯影之下。 她缓步上前,声音不带波澜:“你要的不是骗他,是羞他。你要让他知道,你连假的都敢晒,那真的……他更不敢想。” 徐谦笑了,笑得像个恶鬼。 “没错。我徐谦流放至此,吃的是草根,喝的是雪水,可昨晚——” 他猛地抬手,指向营中炊烟袅袅的方向,“全军喝的,是玄霜米粥!香得连老鼠都爬出洞来偷舔锅底!”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想笑,可笑不出来。 那是假的,全是假的。 可百姓信了。 流民营里,老人抱着碗发抖,孩子舔着勺子不肯放,有人跪在地上磕头:“老天开眼了……终于有饭吃了……” 人心,有时候比粮食还饿得快。 不久后。 寒鸠亲至。 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独眼如鹰,杖头悬着一条干枯马舌,随风轻晃,发出诡异摩擦声。 身后铁骑列阵如林,刀锋映雪,杀气冲霄。 可当他看见东门外那座“粮山”时,整个人僵在马上。 高逾三丈,绵延百步,麻袋层层叠叠,堆得像座小城。 每一袋都印着“义营官储”四字,封口严实,风吹不动。 “徐谦!”他怒吼,声如裂帛,“你竟真敢收北狄之粮?!” 城楼上,徐谦负手而立,红氅作响,笑容灿烂如春阳。 “收了,还吃了。”他打了个响指,“昨儿晚上,全军喝的可是玄霜米粥,甜得很。国师要不要也来一碗?我派人给你送去,加糖。” 寒鸠暴怒,抽出腰刀劈开一袋——沙石哗啦倾泻,金光闪闪,全是掺了云母粉的粗沙,在阳光下竟真像陈年稻谷。 “假的!” 他狂笑,笑中带恨,“全是假的!你拿沙子糊弄我?!” 徐谦摊手,一脸无辜:“假?可我流民说,这是他们十年来最饱的一顿。你说是假,他们可不信。人心一饱,刀都变钝了。” 寒鸠脸色铁青,握杖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 不是被粮骗,是被“信”字压垮了气势。 “你等着!” 他咬牙切齿,“我要让你和你的贱民,一起饿死在这雪窝子里!” 当夜,风雪重起。 一道雪白身影踏雪而来,不带随从,不持兵刃。 云袖立于主帐之外,风卷白袍,金甲微寒。 她抬头看那盏为她独留的灯,良久,推门而入。 “寒鸠不会退。” 她直视徐谦,“他要的不是我,是开战的借口。我若真走,你如何自证清白?” 徐谦靠在椅上,指尖含一枚铜钱,轻笑:“那你留下,我拿你当护身符?” “我可以给你真粮的位置。”她忽然说,“你放我走,我带五千玄霜甲,反杀寒鸠。” 帐内烛火一晃。 徐谦沉默。 她是在赌。赌他不敢放,也赌他不敢留。 可他忽然摇头:“你一走,我什么都没了。” 云袖笑了,笑得凄艳:“那你囚我,不如交易——我走,真粮位置给你,你留我,大家一起饿死。” 风穿帐而入,吹得烛影摇曳如鬼舞。 徐谦盯着她,忽然从案下抽出一张地图,指尖重重一点。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你走,我可以放你——但你要留下五千甲,外加五千战马,换这三座废关。” 云袖瞳孔骤缩。 她顺着那指尖看去——三座孤关,深陷北地,荒废多年,地图上连名字都模糊不清。 可她知道那是哪里。 北狄南下的咽喉,三道天然隘口,控山扼险,易守难攻。 “你知道那是……”她声音微颤。 徐谦咧嘴一笑,大氅下,眸光如渊。 “所以我才说,它们‘无用’。” 不久,颍阳关外风雪初歇,天光破云。 寒鸠立于中军旗下,独眼紧盯营门。 期间他按兵不动,只等云袖现身——只要那女人踏出营垒一步,他便有十万个理由让北狄可汗亲征大梁,以“护驾”之名,行灭国之实。 此刻,营门吱呀开启。 一道雪白身影缓步而出,金甲未着,仅披素袍,发丝如瀑垂落肩头,眉间一点朱砂,冷若霜华。 正是云袖。 寒鸠嘴角扬起狞笑,策马迎上,声音嘶哑如狼嗥:“女帝陛下,终于肯出来了?可还记得你父王头颅挂在北门时,也是这般雪天?” 云袖不答,只静静望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惧,倒像是看一个将死之人。 就在寒鸠得意之际 一声巨响自颍阳关内炸开。 所有人猛然回头。 只见东仓大门轰然洞开,无数麻袋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金黄饱满的粟米如洪流奔涌,在雪地上堆成一座真正的粮山! 阳光洒落,谷香随风扩散,连千里之外的荒原野犬都闻味奔来。 更令人窒息的是——五千玄霜铁甲整列而出,寒铁覆身,长枪如林,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幽光,宛如神兵降世。 战马嘶鸣,蹄声如鼓,踏得地面震颤不止。 寒鸠瞳孔骤缩,喉头一甜,几乎呕血。 “你……你竟早有存粮?!你还敢……公然亮甲?!” 高坡之上,徐谦一勒缰绳,战马长嘶立起。 他猩红大氅猎猎飞舞,手握长鞭遥指寒鸠,唇角勾起讥讽弧度: “交易完成。” “女帝归你——” “马甲归我。”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却字字如刀: “顺便,那三座废关……现在归我了。” 话音未落,北方三道孤影之间,黑旗已猎猎升起。 义军如潮水涌入关隘,铁门轰然闭合,箭楼之上,柳莺儿赤足立于雪中,手中令旗一挥——万箭上弦,寒光蔽日。 寒鸠怒吼拔刀,欲率军强攻,可未及冲锋,关上箭雨已如黑云压顶,夹杂火矢呼啸而下,逼得狄骑连连后退。 他死死盯着那三座曾被北狄视为“死地”的废关,如今却被徐谦插上黑焰战旗,如同三根钉入脊背的钢钉,直插北狄咽喉命脉。 “你早就计划好了……”他咬牙切齿,声音发颤,“你根本没打算留她!你拿她当饵!” 徐谦坐在马上,轻笑出声:“饵?不,她是钥匙。” “而我,是锁门的人。” 风起,卷起漫天雪尘。 五千战马齐鸣,铁蹄滚滚,如雷鸣般向北挺进——那是属于徐谦的新军,踏着背叛与算计,碾过旧秩序的残骸,奔向未知疆土。 寒鸠终是退了。败得无声,却痛入骨髓。 夜,霜华阁空。 烛火熄灭已久,唯有窗棂上凝着薄霜。 徐谦踱步而入,手中握着一封信笺,字迹清冷如她本人: “牢笼已破,但钥匙,是你给的。” 他冷笑,将信揉成一团掷入火盆,火焰猛地蹿起,映亮他半张脸——那笑意未达眼底,反透出深不见底的算计。 就在此时,国运模拟器再度嗡鸣,金光浮现: 【成就解锁:“北疆棋手”】 【国运值+ 200】 【命格加成:战略直觉+ 1】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有山河倒影。 “你以为你逃了?”他低声自语,望向北方风雪尽头,“你才是我插进北狄心脏的那把刀。” 帐外,战马长嘶不绝,铁甲未歇。 而在他未曾察觉的暗处,那匹新得的黑马鞍夹层中,一张折叠极小的纸条静静躺着——无字,唯有一图。 第41章 谣言比毒更毒 寒鸠退兵后,边关风雪渐歇。 残阳如血,泼洒在三座孤关之上。 黑焰战旗猎猎不倒,深深扎进冻土,也扎进寒鸠的心脏。 徐谦立于最高烽火台,风卷着铁甲边缘的雪屑,扑打在他脸上,冷得刺骨,却让他格外清醒。 他手中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从黑马鞍夹层里发现的,无字,唯有一图。 《北疆寒疫图》。 七处水源,三座军营,红线蜿蜒如蛇,标注着“疫脉走向”。 图尾一角,还画着一枚小小的霜花印记,精致得不像出自一个侍女之手。 “小霜……” 徐谦看着那枚霜花,唇角勾起,“你主子逃了,你却把命脉送上门来。这赌局,比你主子敢押。” 他眯起眼,望向北方风雪尽头。 那里是玄霜国师的大营,是北狄附军盘踞之地,也是瘟疫最易滋生的死地。 水源交错,军营密集,一旦疫起,便是连锁崩塌。 “可这图……来得太巧了。” “这肯定不是报恩。”一道清冷女声自背后响起。 云璃不知何时已立于阶下,她缓步登台:“她是求你救她们的人。北狄内部已有清洗,寒鸠以‘通南’罪名屠了三营老卒,那些人,曾是女帝旧部。” 徐谦轻笑一声,将图随手一抛,投入脚下火盆。 火舌猛然窜起,舔舐纸角,那幅《寒疫图》在烈焰中化作一缕青烟。 “救?”他嗤笑,“我徐谦从不救人,只做交易。命,得值马。” 他抬手一挥,柳莺儿自暗处现身,如鬼魅踏雪而来。 “按图索骥。”徐谦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往七处水源,投‘软筋散’——不杀一人,只让他们走不动。记住,是‘水井’,不是‘粮仓’。我要他们还能喘气,还能传话。” 柳莺儿眸光一亮,嘴角勾起病态笑意:“懂了,统帅。我要让他们……活生生变成谣言的养料。” 很快,北狄附军三营暴发寒疫。 士卒抽搐如风中枯草,四肢僵硬,行走如醉,军医束手无策。 寒鸠怒极,连斩两名医官,头颅滚落雪地,眼眶犹自圆睁。 可斩得了人,斩不断流言。 “国师勾结南人,毒杀自家兄弟!” “寒鸠为夺权,以疫为刃,清洗异己!” “玄霜失道,神明降罚!” 流言如野火燎原,一夜席卷七营。 徐谦在中军帐中听报,手中核桃“咔”地一声捏碎,壳片飞溅。 他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落下:“谣言比毒更毒——这才是真正的兵不血刃!” 他猛地起身,一掌拍在案上:“传令‘流民嘴’,加一句:‘女帝遭逐,天怒人怨,北狄气数已尽!’” 帐外风雪骤停,天地寂静。 片刻后,两名北狄细作被押入帐中,五花大绑,面如死灰。 徐谦却亲自上前,亲手为他们松绑,每人赏五两银子,还赐了一壶热酒。 “回去告诉寒鸠。”他笑得温柔,却冷得刺骨,“不是我下的毒,是天要灭伪忠。你们走吧——带着我的‘善意’。” 两名细作跪地叩首,涕泪横流,如蒙大赦。 云璃站在帐外,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眉心微蹙。 夜深,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她悄然入内,袖中滑出一封密信,轻轻置于案上。 “截自寒鸠亲卫。”她声音冷如霜,“他已密联刘瑾,称你私藏玄霜真粮,欲借朝廷之手剿你。” 徐谦正低头剥着另一颗核桃,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嗯”了一声。 “刘瑾若发圣旨问罪,你如何应对?”云璃追问,眸光如刀。 徐谦终于抬眼,唇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圣旨?我这儿只认‘洪闲碑’。” 他忽然用力,掌中核桃壳“啪”地炸裂,碎屑四溅。 “但既然他想演戏……”他缓缓站起,踱至帐门,望向漆黑夜空,“那我就陪他唱一出‘开仓济民’。” 云璃皱眉:“真粮刚入库,你便放出去?流民百万,一仓难填。” “放的是‘名’,不是‘粮’。”徐谦冷笑,“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皇帝藏粮,我徐谦发粮。他坐金殿,我养万民。” 他转身,眸光如炬:“传令下去,三日后,开仓。请全境流民,来领。” 云璃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你又要赌。” “我从不赌。”徐谦背对她,声音低沉,“我只是……把每一步棋,都变成我的棋子。” 风穿帐而过,烛火忽明忽暗。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师深宫,一道密旨正悄然封印,朱砂如血。 圣旨未发,杀机已动。 三日后,万人云集。 粮山如丘,铁骑列阵。 徐谦立于高台之上,身后是整编的五千洪闲军,寒铁甲闪烁如冰河倒悬。 他缓缓抬起手—— “今日起——”万人云集,黄沙卷雪,粮山如丘,堆叠成一座沉默的丰碑。 徐谦立于高台之上,寒风撕扯着他玄色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天地间只剩这一道孤影,撑起了乱世将倾的脊梁。 五千洪闲军列阵于后,铁甲如冰河倒悬,马蹄静立,刀锋向天。 他们不呼不喝,却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那是用尸山血海换来的杀意凝结,是边关风雪里淬出的钢铁脊骨。 百姓跪了一地,老者颤巍巍捧着破碗,孩童蜷在母亲怀里啼哭不止。 他们饿得太久,久到忘了吃饱是什么滋味,他们苦得太深,深到眼泪流干,只剩无声叩首。 徐谦目光扫过,心中无悲无喜,唯有算计如棋盘落子,一子一声响。 “今日起——”他声音不高,却借着高台之势,如钟鸣裂空,“每户流民,可领三日口粮,外加一匹粗布、一枚‘洪闲钱’!” 话音未落,人群中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有人磕头磕出血,有人抱着孩子嚎啕大哭,仿佛这三日口粮,便是苍天赐下的轮回转机。 可徐谦知道,真正动人心的,不是粮,是那枚铜钱。 洪闲钱——正面铸“洪”字如龙盘,背面刻“闲”字似刃藏。 无朝廷年号,无户部印信,却比圣旨更让百姓攥紧在掌心。 就在这万民跪谢、声浪如潮之际,南方尘烟骤起。 一队紫袍士绅策马而来,旌旗未展,已有脂粉香气混着铜臭随风飘至。 为首者年约三十,面白无须,手持象牙笏板,正是江南首富沈万山之侄——沈玉川。 他翻身下马,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卷地契,声音洪亮:“颍川沈氏,愿捐良田千亩、仓廪三座,只求举族纳入‘洪闲户籍’,永为统帅治下之民!” 四野骤然寂静。 流民们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沈家,那可是连巡抚都要礼让三分的豪族,竟也来求一个“贱民”的身份? 徐谦嘴角缓缓扬起。 他缓步走下高台,亲自扶起沈玉川,拍了拍他肩头,笑声朗朗:“好!好一个识时务者为俊杰!” 随即转身,面向万民,声震如雷: “从今往后——不是你收留我徐谦,是我徐谦,收留你们!” 人群炸开,不是欢呼,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信仰在滋生。 他们看着那枚尚在掌心发烫的铜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止是救济,这是立国。 云璃立于帐前阴影处,黑纱轻动,眸光幽冷。 她望着那枚在阳光下流转金光的“洪闲钱”,低语如霜:“你用一场‘施舍’,把朝廷的子民,变成了你的臣。” 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可你有没有想过……当人心成了你的兵器,你也再无法回头。” 夜深,风止雪歇。 徐谦独坐中军帐,案前烛火摇曳,他正执笔批阅粮册,忽觉胸口一整 【预判画面:云袖立于雪原,白衣如旧,手持一卷《洪闲钱法》,身后是北狄商队,驼铃声声,黄沙漫天】 【反噬:指尖微麻(轻微)】 “《洪闲钱法》?” 那是他昨夜灯下所拟的草案,尚未誊抄,更未示人! 连云璃都只听他提过一句“钱要自己印,税要自己收”,细节一字未泄! 可画面中的云袖,却清晰执卷,仿佛……她已读过千遍。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方无垠雪原,瞳孔骤缩:“她在读我的心?” 帐内死寂,唯有烛火噼啪。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尚存一丝麻意,却比任何痛楚都更令他战栗。 而就在这时,一阵极淡的药香,自案角悄然弥漫。 他侧目看去——小霜留下的药包,静静置于砚台之侧。 粗布包裹,针脚细密,是北疆女子的手艺。 他掀开一角,嗅了嗅。 苦参、地黄、当归……寻常药材。 可再细闻,却有一丝极寒的清香,如雪中初绽的莲蕊,不属于中原,不属于南方—— 那是北疆雪莲的味道。 徐谦眯起眼,指尖轻轻摩挲药包边缘,忽而低笑出声:“有意思……一个女帝,一个亡国公主,一个疯批美人,全都绕着我转。” 他将药包收回袖中,喃喃: “这场棋,到底是谁在布局?” 第42章 她是把刀,藏在最软的掌心里! 流民营的市集刚开张,粗布、草药、旧铁器堆在泥地上,百姓们攥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洪闲钱”,小心翼翼地换盐、换种、换一口活命的希望。 这钱不重,铜色偏青,边缘打磨得不够光滑,但上面刻着两个字——“洪闲”。 这是徐谦亲手写的。 有人捧着钱贴在胸口,像是接住了神明掷下的符命,也有人偷偷翻来覆去地看,生怕是骗人的把戏。 可当盐铺掌柜真的收了钱、递出半斤粗盐时,整条街的人都静了。 这钱,是真的。 柳莺儿蹲在市集最偏的角落,背靠着塌了一半的土墙,她手里攥着那个药包,手法很接近北疆女人缝法。 她一遍遍掀开一角,嗅那丝极淡的清香。闻起来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可就在最深处,那一缕寒香很熟悉 是雪莲。 她闭上眼,喉咙滚动,好似又看见那夜风雪里,小霜蹲在火堆旁,默默将药包塞进她掌心。 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怜悯,也不像警告,倒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主子的香……”她喃喃 “只有主子才配闻。” 忽然,一个小童怯生生凑近,手里举着一枚洪闲钱:“姐姐,买糖吗?阿娘说,这钱能买三颗冰糖豆。” 柳莺儿猛地睁眼。 那一瞬,她瞳孔收缩。 她一把夺过钱币,捏在掌心,力道之大,铜钱边缘深深嵌进皮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这钱——”她声音嘶哑,像野兽低吼 “是主子的血铸的!” 话音未落,手劲一爆,铜钱竟被她生生捏成废片! 孩童吓得大哭,连滚带爬地逃开。 远处高台上,云璃眸光如刃,冷冷落在那抹红衣身上。 “盯死她。”她声音如冰锥砸地,“她若再毁一枚钱,关进地牢,饿三日。” 身旁暗影中,几人悄然退去——暗账司的骨干,专管流民营的财货流向。 他们手中摊着沈家残余的账本与新收的商税记录,纸页翻动,如刀刃相擦。 云璃指尖一点:“洪闲钱若要立信,必须防伪。我已设计‘双纹印’:一面刻‘洪武立信’碑文,取自徐谦当年在内阁题的字,另一面,隐嵌七颗暗点,形如北斗,肉眼难辨,唯有对着日光斜照才可见。” 她顿了顿,目光忽冷:“但这三家——沈玉川名下的商号,昨日收钱最多,却一文税未缴。查他们后院井底,若无异常,我自割舌谢罪。” 次日清晨,铁锹破土。 二口大箱被拖出井底,箱盖一掀,铜光刺目——全是私铸的洪闲钱,纹路粗糙,仿得七分像,却在“洪”字末笔处少了一钩,北斗暗点更是胡乱点画,一眼可辨。 证据确凿。 徐谦亲自提审沈玉川。 中军帐内,炭火噼啪,沈玉川跪在地上,额头磕得通红,冷汗浸透衣领。 “你叔父烧族谱那日,可想过你今日还要当狗?”徐谦坐在案后道。 沈玉川浑身发抖:“小人……小人也是被逼无奈!刘瑾掌东厂,我沈家旁支,不听话,满门抄斩!” “所以你就替他铸假钱,坏我洪闲信用?” 徐谦冷笑,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蹲下,抬手拍了拍他脸,“狗有狗的好处——咬人不吭声。可你这狗,不但咬了,还叫得满营皆知。” 沈玉川脸色惨白。 “但你还算聪明,至少知道来我这儿求活。” 徐谦忽而笑了,笑得阴冷,“说吧,刘瑾派谁来?几时到?” “钦差……七日后抵颍水。名义是巡查流民安置,实则……实则带了三千神机营,要剿你于未起!” 帐内死寂。 徐谦却不怒,反而拍手大笑:“好啊!钦差来了,正好发笔横财!” 他转身,看向帐外候立的云璃:“传令:全境‘洪闲钱’升值一成。换粮换盐,一律优先。凡持假钱者,当场熔毁,铸为真钱,刻上‘沈’字,挂于商号门前示众。” 云璃眸光一动,瞬间明悟:“你要让百姓死死抱住这钱?” “没错。”徐谦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钱在,我在。谁动这钱,谁就是全民之敌。钦差来了,也得踩着百姓的脊梁才能近我一步——我倒要看看,他是来收税,还是来收命!” 云璃沉默片刻,低声道:“可柳莺儿……她已失控。” 徐谦挥手:“疯子有用的时候,比忠犬更忠。等她疯到咬人,再关不迟。” 当夜,风雪再起。 药棚孤悬营外,四野无人。一袭红衣悄然掠至,推门而入。 柳莺儿站在药架前,眼中赤光闪动。 她一把扯下药包,撕开,倾倒,碾碎——当归化粉,地黄成泥,苦参洒落如灰。 她喘息着,像是完成某种仪式。 最后一包药,她动作慢了下来。 指尖颤抖,轻轻掀开粗布,却在夹层中触到一丝异样——薄如蝉翼的皮纸,泛着北疆特有的鞣制光泽。 她没展开。 只是盯着那药渣,忽然笑了。 “主子的香……怎么会在这里?” 烛火摇曳,映出她扭曲的侧脸。 而那张皮纸,静静躺在碎药之中,纹丝未动。当夜,风雪更甚。 药棚外的积雪已没过脚踝,檐角冰棱垂落如刀,寒气钻透粗布帘子,凝成霜花爬满四壁。 柳莺儿站在废药堆前,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脚心早已冻得发紫,可她浑然不觉。 她的手指仍插在最后一包药的碎渣里,指尖触到那张薄如蝉翼的北疆皮纸时,死死攥住,不肯松开。 她不是傻子。 小霜从不施恩,也从不怜人。 一个沉默如影的侍女,为何偏偏在她高烧将死那夜,亲手塞进她掌心。 为何药香深处,藏着北疆独有的雪莲? “又为何……这包药,会辗转落入流民营的最偏角落?” “主子的香……”她喃喃,“原来不是留给我的。” 是饵。 是刀。 是埋进她血肉里的引线。 她猛地将皮纸抽出,对着烛火一照——纹路清晰,墨色沉敛,绘制精细得如同亲临其境。 寒鸠副营的布局跃然纸上:火油仓在东侧洼地,三重木栅围护。粮道沿河而设,夜间有巡骑,将寝帐孤悬西北,帐顶插着黑狼旗。 每一处要害,皆以红点标注,旁边一行小字:“火起于南风,粮尽则军溃。” 她呼吸一滞,胸口剧烈起伏,有火在烧。 这绝不是医术,是杀局。 小霜不是医女,是前朝埋在北狄的暗谍,而这张图,是她用命换来的反攻号角。 柳莺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涌了出来。 她把皮纸贴在心口,任那冰冷的触感刺进皮肉,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你算准了我会疯,算准了我恨,算准了……我只会把这药当圣物供着。” 她低语,笑声渐冷,“可你没算到,疯子一旦醒了,比谁都狠。” 她赤足踏雪,红衣在风中翻卷如血旗,银铃依旧无声——她已学会,杀人时,连呼吸都要藏住。 中军帐内,炭火正旺。 徐谦斜倚案侧,手中把玩一枚洪闲钱,眸光沉静如深潭。 他刚下令全境升值通货,百姓换粮换盐的队伍已排到十里外。 民心如潮,只认这一枚青铜。 而他,正等着有人来踩这潮头,粉身碎骨。 帐帘忽地被掀开,一道红影踉跄闯入,带进满身风雪。 “主上!” 柳莺儿单膝跪地,发丝凌乱,脸上竟有泪痕未干,可眼神却亮得吓人,“属下……找到了。” 她摊开手掌,那张皮纸静静躺在血污与药渣之间。 徐谦眯眼。 只一眼,他瞳孔微缩,随即缓缓坐直。 “寒鸠副营……”他低语,指尖轻点图上火油仓,“火油三万斤,粮道五日补给一次,守将换防在即——这图,谁给你的?” “小霜。”柳莺儿抬头,声音颤抖 “她不是医女,是谍。她在北疆活了十年,只为这一刻。” 徐谦沉默良久,忽然低笑出声,继而大笑,笑得几乎咳出血来。 “好啊!好一个南宫小霜!”他猛拍案几,“我当她只是个丫头,原来她是把刀,藏在最软的掌心里!”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传令‘暗刃’——准备夜袭寒鸠副营,目标:粮道。只放火,火起之后,留一枚洪闲钱,压在守将枕下。” “至于火油仓……”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笑意,“让它自己炸。” 不久后,北风骤起。 寒鸠副营火光冲天,粮道化为焦土,火油仓不知何故自燃,轰然炸裂,气浪掀翻三座营帐。 狄军大乱,主将怒斩三名守将祭旗,却压不住军中流言四起—— “南人铜钱,触之即燃!” “洪闲钱是火种,带在身上,必遭天火!” 徐谦在流民营高台之上,听闻战报,轻笑着将一枚洪闲钱抛向空中。 铜钱翻转,映着火光,如流星划过长夜。 “看,”他低声,“连火,都认我的钱。” 帐外,柳莺儿倚柱而立,手中紧握那个空药包。 她望着那枚在空中翻转的钱,轻声呢喃: “你留下的是图,还是我疯的引子?” 风过,红衣猎猎,银铃未响。 而在千里之外的颍水码头,黄罗伞盖耀目。 第43章 你给的太平,我拿命来演 颍水码头,黄罗伞盖耀目如熔金泼洒江面。 钦差大臣周远踏阶而下,紫袍玉带,冠缨垂珠,身后八抬大轿稳稳落地,四名力士抬着沉沉的圣旨匣,步履整齐,气势迫人。 岸边百姓围观如潮,却无一人跪迎,只三三两两站着,眼神冷漠。 沈玉川早已候在码头石阶前,官袍未整便急急抢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上发出闷响:“下官沈玉川,恭迎钦差大人驾临!” 周远哼出一声冷笑,拂袖转身,目光扫过人群:“徐谦何在?一介贬官,竟敢不迎圣旨?莫非真以为这穷山恶水,是他徐家私产?” 话音未落,远处鼓声骤起。 咚——咚——咚! 三声震天动地,如雷贯耳,整片码头地面都在颤动。 人群自发分开一条通道,尘土飞扬中,一队队流民列队而来,人人手中紧握一枚青铜小钱,高举过头,口中齐声高呼: “迎徐帅!迎徐帅!” 声音如海啸奔涌,层层叠叠,压得黄罗伞盖都微微晃动。 紧接着,马蹄声如暴雨倾盆。 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破风而来,马背上的男人披着玄色大氅,未着官服,未戴冠冕,却如帝王临世。 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走到周文远面前,拱手一礼,语气温和得近乎虚伪: “不知钦差驾到,未能远迎,罪过罪过。” 周远脸色铁青,手指几乎戳到徐谦鼻尖:“你可知罪?私纳前朝亡国公主为谋士,勾结江湖匪类,囤粮万石拒不纳赋,更擅自铸币‘洪闲钱’,蛊惑民心,形同谋逆!” 徐谦笑了笑,抬手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粮?我已‘济民’。赋?百姓说,他们的赋,早就交给了‘洪闲碑’。” 他话音刚落,身后百姓齐刷刷举起手中铜钱。 成千上万枚洪闲钱在阳光下翻转,铜光如浪,映得江面一片赤金。 那一瞬间,周远竟有种错觉——这哪里是百姓? 分明是千军万马,手握刀兵,只等一人令下。 “你……你这是聚众抗旨!”周远怒极反笑,“徐谦,你不过一贬官,也敢与朝廷分庭抗礼?” 徐谦不答,只缓缓抬手。 鼓声戛然而止。 寂静中,一个瘦小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是个七八岁的孩童,捧着一只粗陶碗,碗中堆满洪闲钱,叮当作响。 他脚步坚定,一步步走向火盆——那盆火早已燃起,烈焰翻腾,映红半边天。 云璃于高台暗处,只余一双冷眸如冰湖倒映火光。 她指尖轻动,无声下令:“启动‘钱祭’。” 孩童将陶碗高高举起,随即倾倒。 叮——叮——叮! 洪闲钱如雨坠入火盆,铜钱遇高温边缘迅速发红熔化,铜汁缓缓流淌,顺着盆壁滴落,在地上凝成一片暗红。 徐谦上前一步,声音朗如洪钟:“今日,我以万民之赋,祭那些饿死在雪夜里的祖宗!祭那些被官绅吞了田、夺了命、连尸首都找不到的父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远惨白的脸,一字一句道: “这钱,是他们用命换的。你说我私铸?不,是你朝廷,早就忘了该怎么收赋。” 话音落下,百姓齐齐跪地。 哭声如潮,从低泣到嚎啕,从一人到万人,悲鸣震天。 周远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你……你这是大逆不道!焚毁圣朝通宝,亵渎国器,罪该万死!” “逆的是谁?”徐谦转头看他,笑意温柔得近乎残忍 “是吃人的祖制,还是你那从不饿的肚子?” 他缓缓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钉:“周大人,你说我谋逆……可你有没有想过,当百姓连骨头都被啃光时,他们跪的,从来不是龙椅上的那位——而是能给他们一口饭吃的人。” 周远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宣战。 一场以民心为刀、以铜钱为旗、以万人之哭为号角的无声政变。 他想怒斥,想召护卫,可抬眼望去——八抬大轿的轿夫早已丢下轿子混入人群,随行官兵手按刀柄,却无人上前,沈玉川瘫坐在地,抖如筛糠。 他,孤立无援。 徐谦却已转身,黑袍猎猎,走向那堆燃烧的火盆。 他从火中扒出一枚尚未完全熔化的洪闲钱,边缘灼红,冒着青烟。 “这火,烧得还不够旺。”他低语,“但快了。” 夜色渐沉,钦差驻地烛火微明。 屋内,周远枯坐案前,圣旨未拆,手却抖得握不住笔。 忽而,窗棂轻响。 一道红影如鬼魅般滑入室内, 匕首抵住咽喉的刹那,他才惊觉有人。 抬头,只见一名红衣女子立于月下,赤足踩在青砖上,发丝如血,眸光似疯。 她俯身,唇角勾起一抹病态笑意,将一枚染血的洪闲钱轻轻塞入他颤抖的口中。 “大人睡不着?” 柳莺儿俯身,唇几乎贴上他耳垂,气息冰冷,“我来送个梦。” 匕首已抵住咽喉,锋刃压出一道细线,血珠缓缓沁出。 周文远浑身僵硬,喉咙发紧,连尖叫都卡在胸腔里。 她笑了,笑得像在哭,又像在祭奠什么早已死去的东西。 指尖轻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边缘焦黑,沾着暗红血渍,正是白日里投入火盆的钱币。 “这是‘迎礼’。”她将铜钱塞进他颤抖的口中,强迫他含住,“明日早朝,记得替我问刘公公好……就说,他的狗,咬错了人。” 周远瞳孔骤缩。 他想吐,想喊,想挣扎,可那双赤足缓缓踏上他膝头,冰冷如蛇尾缠绕心脏。 她在他耳边呢喃:“徐帅说,钦差不该空手来。您带了圣旨,我便回赠‘信物’——放心,明日,全天下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在收赋的人。” 话音落,红影一闪,屋内再无踪迹,唯有烛火猛地一晃,几乎熄灭。 次日黎明,天光惨白。 钦差仪仗整装待发,黄罗伞盖依旧高悬,可气氛却如丧葬队伍。 周远走出营帐时,面色灰败如死人,嘴唇干裂发紫。 沈玉川跪于道旁,官袍整肃,额头触地,声音发颤:“恭送钦差大人回京……愿大人替下官陈情,我沈氏忠心可鉴!” 周文远看也没看他,只是挥了挥手,轿夫抬轿欲行。 突然,轿帘一动。 “咚”——一声闷响,一物滚落尘埃。 那是一枚铜钱,粗糙劣质,正面刻着“洪闲通宝”四字,背面刻着:沈玉川。 沈玉川瞪大双眼,如遭雷击。 那是他昨夜私铸的假钱! 为表忠心,他暗中仿制洪闲钱,欲呈于钦差案前,称徐谦“蛊惑民心,伪币乱政”——可如今,这证物竟从钦差轿中滚出,还刻着他名字! “不……不可能!”他扑上前,颤抖着拾起铜钱,“这不是我……这不是我放的!” 可四周百姓已窃窃私语:“沈大人这是要栽赃徐帅?” “自己造假钱,反被钦差当众扔出来?” “怕是里通外敌,被徐帅早看穿了!” 沈玉川瘫坐泥中,眼神涣散,嘶吼如野兽:“徐谦!你毁我!你毁我啊——!” 他忽然明白——从他跪迎钦差那一刻起,他就已成了祭坛上的牲。 而徐谦,连刀都不必出鞘,只轻轻一推,便让他自己割断咽喉。 此刻,徐谦立于洪闲碑前,石碑巍然,刻满流民姓名,风吹碑动,如万民低语。 亲卫来报:“寒鸠因粮道被断,昨夜焚营退兵二十里,刘瑾震怒,已调边军三营南下,不日将至。” 他不语,只抬头望向北方风雪。 天际苍茫,飞雪如刃。 忽然,徐谦指尖一动,抚上额角,一丝钝痛掠过,转瞬即逝。 【预警:北狄内乱将要爆发,寒鸠被刺——国运值+150,反噬仅额角微痛】 他轻笑出声,笑声在风雪中散开。 “原来……我演的太平,他们真信了。” 他摊开掌心,一枚洪闲钱静静躺着,风起,铜钱脱手而飞,卷入雪原深处,如投向未来的信—— 而远方,驿站灵堂,烛火摇曳。 洛晚娘跪于亡妻牌位前,素手抚着冰冷木龛,泪落如雨:“姐……我来了。”她轻声诉说:“你说过……” 第44章 “我要的不是权……” 驿站灵堂,烛火摇曳。 寒风自窗隙钻入,吹得烛焰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晃动。 洛晚娘跪在蒲团上,素衣如雪,指尖轻抚亡妻牌位,泪珠滚落,砸在木龛上。 “姐……我来了。”她嗓音微颤,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你说过,要我替你照顾他。”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冷风裹着雪粒扑进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 徐谦站在门口,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未化的雪。 他手中托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在冷夜里如一缕将散未散的魂。 他没看她,目光掠过灵位,唇角微扬:“她没托梦,你倒先梦见了?” 洛晚娘浑身一颤,指尖僵住。 她缓缓抬头,强挤出一抹笑:“姐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说若她先走,便让我替她守着你。她知道你孤硬,不懂冷暖,怕你一人熬不住这世道的寒。” 徐谦轻笑一声,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搁在供桌边缘。 “喝吧。” 他语气看不出情绪,“你一路辛苦,这茶安神,北狄贡雪泡的,值三两银子一钱。” 洛晚娘怔了怔,低头看向那盏茶。 茶汤澄澈,浮着几缕兰香,热气氤氲中竟真有几分宁神之意。 她感激地接过,指尖却微微发抖,烫得几乎握不住。 窗外,云璃立于回廊阴影里。 她透过纸窗的破洞窥视屋内,声音压得极低:“她今日换的香,是‘雪魄兰’——亡妻最厌此味,嫌它冷腥如尸气。” 身旁暗卫屏息:“她……真敢动手?” 云璃冷笑:“执念深的人,不怕死,只怕爱不到。”她从袖中抽出一纸密报。 “周余昨夜潜入西厢,香囊有刮痕,毒粉少了三分。她用的是‘断肠霜’,无色无味,三更入血,五更断魂。” 话音未落—— “啪!” 茶盏从洛晚娘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裂成数片。 茶水四溅,浸湿了她的裙角,热意却已凉透。 徐谦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拾起碎片。 指尖掠过她袖口,轻轻一捻,挑起一撮残留的香粉。 “你说,” 他抬头,“人若真像一个人,该连气味都不差分毫?” 苏晚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我只是想让灵堂清净些……” “清净?”徐谦站起身,拍了拍手,笑意不达眼底,“你姐生前最恨这香,说它像停尸房的味儿。你却偏偏选它,是想让她死后再不得安?还是……” 他逼近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想让我闻着这味儿,想起她,然后心疼你?” 苏晚娘呼吸一窒,眼眶骤红:“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替她做点什么……” “替她?” 徐谦嗤笑,“你连她讨厌什么都记不清,还谈什么‘替’?” 他转身走向门口,临走前淡淡丢下一句:“茶凉了,心也该醒了。别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 门关上,灵堂重归死寂。 洛晚娘瘫坐在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在供桌下那幅旧绣帕上——帕角绣着半只蝶,翅断线残,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去另一半。 她死死盯着那抹血痕,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轻笑。 “姐……你说要我替你照顾他……可他根本不需要我……”她喃喃,“可若我不替你,他又该由谁来疼?” 窗外,云璃收回目光,对暗卫道:“盯紧她。她若疯,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当夜,义营帅帐。 徐谦斜倚案前,把玩着洪闲钱。 慧净老尼缓步而入,灰袍落雪,合十低首:“小姐临终前,只说一句——‘莫让妹妹入他门’。” 徐谦指尖一顿。 “她不是替身。”慧净抬眼,“她是执念。执念比刀更利,能割断你自己。” 帐内寂静如渊。 良久,徐谦忽然笑了:“若她真下毒,我死了,义营会乱吗?” 慧净摇头:“不会。您早布了局,七营主将皆忠于‘洪闲’之名,非你一人。您若死,他们只会更稳——因为您已教会他们,什么叫‘没有神,只有火’。” 徐谦仰头,望着帐顶,轻笑出声:“所以我得活着,看她怎么疯。” 风雪拍窗,如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次日清晨,洛晚娘主动请缨整理灵堂。 她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抚过一件件叠放整齐的旧衣——那是她姐姐生前最后穿过的裙衫,褪了色的素绸,领口还留着一道洗不净的药渍。 她动作极轻,怕惊醒什么,又在等待某种回应。 忽然,指尖一滞。 夹层里有异物。 她缓缓抽出半幅残绣——蝶翼断裂,丝线崩散,只余半翅残影。 针脚细密处,赫然是她年少时亲手补过的痕迹。 那年她贪玩剪坏了绣样,慌忙补救,却再也拼不回完整。 这幅绣品,本该随姐姐入殓,怎会……藏在这衣裙夹层? 她呼吸一滞。 “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不是猜的,是早就布好的局。 从她第一日换香开始,从她跪在灵前说“姐姐托梦”那一刻起——徐谦就在等她露馅。 他看穿她的执念,看穿她以“替身”之名行占有之实,看穿她连悲痛都演得不够像。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门轴轻响,徐谦踱步而入。 玄色大氅未脱,靴底沾雪,在青砖上留下两行湿痕。 他手中托着一本墨册,封皮无字,边角磨损,像是经年翻阅之物。 “这是‘活人碑’名录。”他将册子搁在供桌,声音平静如叙家常,“从今日起,你管。” 苏晚娘怔住:“活人碑?” “饿死者名单。”他淡淡道,“每死一人,你亲手划去名字。你说你要替她,那就替她看着——这世道是怎么一口一口吃人的。” 她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震惊与不解。 徐谦却已转身,只留下一句:“你以为我在罚你?不,我在成全你。你说你要替她守我,那好,我就让你守到死者的名单堆成山。” 门合上,余音如刀。 烛火晃了晃,映得那半幅残蝶在她掌心微微发颤。 ——我不是替身……我不是! 她在心里嘶喊,可声音卡在喉间,化作一声无声的哽咽。 夜雨骤至,如天河倒灌。 苏晚娘独坐灵堂,手中朱笔颤抖如风中残叶。 活人碑摊开在案,墨字密密麻麻,皆是近三月饿毙之人的姓名籍贯,死因。 她一笔一笔划去,每一划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第十个名字落下时,笔尖“啪”地崩裂,朱砂溅上指尖,似血。 窗外雷光炸裂,刹那照亮牌位——“徐门元配”四字赫然如血书,刺入双目。 她突然笑了,笑声嘶哑,渐渐癫狂。 猛地扑向灵位,将那冰冷的木牌紧紧抱入怀中,这是再抱着唯一能回应她的魂魄。 “我比她更守规矩!”她嘶喊,泪与雨混作一片 “我比她更懂你!我替你焚香、替你守夜、替你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信一块木头,也不肯看我一眼!” 雷声轰鸣,连天地都在嘲笑她的痴妄。 雨幕深处,一道黑影悄然靠近窗棂。 周余披着蓑衣,脸隐在斗笠下,低语如毒蛇吐信:“刘公公传话——只要您让他喝下第三剂‘缠梦散’,沈家旧部便可为您所用。届时,义营内应齐发,他纵有千般算计,也难逃一梦成劫。” 洛晚娘不语,只是死死盯着那牌位,眼神空茫如幽潭。 良久,她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要的不是权……是他在梦里,喊一声我的名字。” 雨,越下越急。 一日后,晨雾未散。 活人碑前,已排起长队。 第45章 你说我像她?那我杀了她 晨雾未散,活人碑前排起长队。 冻僵的手脚拖着残躯,流民们蜷缩在石阶下,眼窝深陷,嘴唇青紫。 他们不争不抢,只用浑浊的眼盯着那块刻满名字的石碑——那是死者的名录,也是活着的人最后的念想。 洛晚娘坐在供桌之后,手握朱笔。 她一夜未眠。 活人碑上,昨夜本该划去的第七十三个名字——“李大柱,三十七岁,饿极呕血而亡”——仍赫然在列。 她忘了。 那一瞬的疏忽,如今仍剐着她的神经。 有人哭着说,昨夜还见他最后一口气吊着,若早些登记,或许义营能派医过去……可现在,人已凉透。 她抖得厉害,笔尖悬在纸上,一滴猩红坠落,不是朱砂,是血——指尖早已磨破。 “我儿……他还有一口气啊!”一个老妇扑跪在前,枯瘦的手死死抓着供桌边缘。 “求您,把名字划了吧!只要没划,他就还没死,对不对?对不对!” 洛晚娘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她多想点头,多想说一句“还来得及”。 可规则是徐谦定的:未登记者,不入赈册,不入赈册者,不得医、不得粮、不得救。 这是铁律。是他亲手铸就的秩序。 风起,竹帘掀动。 那人便来了。 玄色大氅,步履无声。 徐谦缓步走来,眉眼温淡,只当是巡视日常。 他看了一眼老妇,又看了看洛晚娘,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那一拍,轻如羽毛,却压得她脊椎几乎断裂。 “记错一个,就等于杀了一个。”他用着教孩童算术对语气,“你说,她若在,会犯这种错吗?” 空气凝固。 苏晚娘猛地抬头,泪光在眼底翻涌,可比泪更汹涌的,是恨。 “我……我不是她!”她嘶声挤出一句,声音破碎。 徐谦笑了。那笑不带恶意,却比刀更冷。 “可你一直想是。” 一句话,将她钉死在原地。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扮演谁。 她不是不知道,从接过活人碑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洛晚娘,而是“徐门元配”的影子,是亡魂的替身,是这场宏大祭礼中,最悲情的祭品。 可她仍存一丝妄想——只要做得够像,只要守得够久,或许有一天,他会回头,唤一声她的名字。 而不是只看那块冰冷的牌位。 徐谦已转身离去,再无多言。 他不需要解释。 规则即权力,而他对人心的掌控,早已精细到毫厘。 雨又开始下了。 柳莺儿赤足踏雨而来,红裙猎猎。 她手中托着一只青杯,杯底残留褐色茶渍,边缘已泛黑。 她将杯子递给云璃。 “第三剂‘缠梦散’,她泡了,却倒进花盆。”柳莺儿嘴角勾起,声音甜得发腻 “你说她心里还存几分善?几分爱?” 云璃立于檐下,接过茶杯,指尖轻抚杯沿,冷笑一声:“她还在挣扎——爱与罪,谁重?” “等她亲手划掉自己的名字,就疯透了。”柳莺儿舔了舔唇, 云璃抬眸,望向灵堂方向,声音冷彻如霜:“启动‘影笼’。” “是。” 柳莺儿躬身,银铃再响,人已隐入雨幕。 不过半日,消息如野火燎原。 “徐帅要续弦了!” “听说是亡妻庶妹,温柔贤淑,一模一样!” “昨儿还见她穿月白裙裳,连走路姿态都像极了夫人……” 流民们私语纷纷,有人欣慰,有人唏嘘,更多人跪地叩首,称“徐帅终得慰藉”。 洛晚娘听见时,正跪在灵堂,为牌位拂尘。 她怔住,手中的帕子落地。 续弦? 她没听过任何诏令,没行过任何仪式,甚至连一句承诺都没有…… 可世人已认定她是“徐夫人”。 先是狂喜,如烈酒灌喉,烧得她浑身发颤。 她终于……终于被承认了吗? 他终于要名正言顺地接纳她了吗? 可下一瞬,笑凝在唇边,化作扭曲的抽搐。 ——不对。 这不是赐名,是定魂。 他们不是在承认她,而是在把她钉死在那个亡者的影子里。 从此以后,她不再有“洛晚娘”的身份,她只是“她”的复制品,是徐谦心中亡妻的延续,是供人祭奠的牌位衣冠。 她猛地扑向墙角的画像——那幅徐门元配的半身像,温婉含笑,眉眼如画。 “撕啦——!” 她发疯般将画撕碎,纸片如雪纷飞。 可就在最后一片即将落地时,她突然停住。 颤抖的手缓缓拾起碎片,一片一片,拼回原样。 她跪在地上,一寸一寸,将那张不属于她的脸,重新拼凑完整。 烛光摇曳,映出她苍白的面容,与画像中的女人,竟有七分相似。 她望着那残像,嘴角缓缓扬起,声音轻得像梦呓: “你要我做你……” “那我就做得比你更像。” 她起身,走入内室,打开尘封的衣柜。 取出那件月白衣裙——亡妻生前最爱的款式,她偷偷量过尺寸,也做过一件,却从未敢穿。 今日,她缓缓褪去红裳,换上白衣,梳起发髻,连簪子的位置都一丝不差。 铜镜中,走出一个“她”。 连她自己,都恍惚了。 门外,风声骤紧。 一道黑影悄然翻墙而入,裹着夜雨,直奔灵堂。 周余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焦灼。 他死死盯着镜中那抹白衣身影,怒不可遏: “你若再不下手,刘公公就要弃你!你知不知道,沈家旧部已开始倒向徐谦——你再犹豫,连替身都做不成!” 洛晚娘缓缓转身,镜中倒影与她重叠,如两个灵魂共用一具躯壳。 她不怒,不惧,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一笑,伸手反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周余动弹不得。 她凑近,呼吸拂过他耳畔,轻如呢喃: “你说……若徐谦爱的是‘她’,那只要我成了‘她’……” …… 夜雨,檐下灯笼摇晃,将徐谦的身影拉得细长。 他端坐于书房案前,指尖轻敲药膳碗沿,目光落在那抹温热的汤色上——一如往常,毫无异样。 “是晚娘送来的?”他问,语气闲淡。 “是。”亲卫低声回禀,“她亲自守着灶火熬了一个时辰,连柳姑娘想插手都被赶开了。” 徐谦轻笑,笑得极轻,也极冷。 他知道她会动手。 从她开始穿那件月白衣裙起,从她对着亡妻画像拼凑出自己面容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颗棋子,终于要自己跳进火坑了。 他端起药膳,缓缓饮下一口。 汤未冷,毒未发——因为根本没毒。 早在前日前,柳莺儿便已将所有药膳替换。 真正的毒粉被她调包,原封不动地藏进了晚娘的妆匣底层。 而此刻,她正赤足立于屋脊之上,她已卸了铃,怕惊扰这场“梦”。 徐谦闭目,任药气在喉间流转。 他在等。等一场假死,等一次人心的彻底崩塌。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书房骤然骚动。 亲卫破门而入,惊呼:“大人呕血!快!请云先生!” 徐谦蜷倒在地,玄袍染红,唇角血丝蜿蜒如蛇。 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脉象近乎断绝——这一出,是他代入模拟器反噬的演出,七分真痛,三分假戏,却足以骗过世间所有人。 脚步声杂乱,一道纤影跌撞冲入,跪地抱起他头颅——是洛晚娘。 她脸色惨白如纸,指尖颤抖地抚上他冰冷的脸颊,泪如断线珠子砸落:“徐谦……徐谦!你睁开眼!你不能死!你不能……” 他喉头一动,气若游丝,喃喃出声: “阿元……是你吗?” 听此,她浑身剧震。 阿元——那是他亡妻的小字。十年未闻,今日竟从他口中溢出。 她泪眼模糊,哽咽着点头,声音颤抖却坚定:“是我……我回来了。我回来了,阿谦。” 他嘴角微微扬起,似解脱,似欣慰,缓缓闭眼:“你终于……像她了。” 一句话,如刀剜心。 她像她,却不是她。 是像。 帐外,云璃立于雨中,黑纱猎猎,眸光如冰刃划破夜色。 她轻声下令:“封锁西厢,周余押入地牢。她已入局,不必再喂药。” 雨更大了。 洛晚娘抱着空药罐独坐廊下,发丝湿透,白衣染泥。 火盆将熄,余烬微红。 她低头看着罐底,忽然一怔—— 一行细小刻痕,藏于釉底: “此药,亡妻亲制。” 她呼吸一滞。 “那这三年来他日日服用的药膳……从未换过,从未怀疑过?也从未……中毒?” 她猛地抬头,望向书房方向——那里灯火已熄,徐谦被抬入内室,生死未卜。 可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怕毒。 他等的就是她动手。 他要的,不是她死,而是她疯。 “原来……我从来不是棋手。”她喃喃,嘴角勾起一丝笑,“我只是个……演替身的戏子。” 第46章 我是枭雄,不是书生 黎明前的夜最难熬。 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卷着焦木味,火舌已舔上梁柱,噼啪作响,整座祠堂都在哀嚎。 慧净是被一股灼热惊醒的。 她本在禅房打坐,忽觉心口一痛,似有血在经脉里逆流。 睁眼时,窗外红光冲天。 她踉跄起身,袈裟未披稳便冲出门去,老迈的身子在泥水中摔了一跤,却连滚带爬扑向灵堂。 门被从内反锁。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 火光炸裂般扑面而来。 洛晚娘立于火盆之前,白衣已被火星烧出点点破洞,发丝微卷,眼神却异常清明。 她手中捧着那块乌木牌位,指尖一寸寸摸着上面的刻字:“徐氏元娘之灵位”。 然后,一寸寸地,将它送入烈焰。 “你疯了!”慧净嘶声喊出,扑上前想抢,却被一股力道狠狠推开。 她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那牌位在火中化作灰烬。 “她占着位置,却不曾护他。”洛晚娘声音像在自言自语。 “她死了十年,可他还念着她的小字……可我守了他那么久,换来的只是‘像她’。”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火焰,落在门口那道修长身影上。 徐谦来了。 他站在火光边缘,玄色长袍被风吹动,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勾起一抹笑:“你烧的是木头,可留下的才是心魔。” 洛晚娘一顿。 他缓步踏进火圈,靴底踩碎一片焦炭,火星四溅。 “你说她托梦于你,要你代她侍君侧?”他轻笑一声,摇头,“可你连她最怕火都不知道——她七岁那年,差点被烧死在偏院。每到雷雨夜,她都要我握着她的手才能入睡。” 她猛地后退一步,脚跟撞上火盆,滚烫的余烬溅上裙角,却浑然不觉。 “你以为你在成全爱情?”徐谦逼近,声音如刀锋刮骨,“你不是替身……你是盗墓的贼,想穿死人的衣,睡死人的床,骗活人的心。” “我没有骗!”她尖叫,眼中血丝密布 “我比她更懂你!我为你熬药、为你筹粮、为你杀过人!我……我才是该站在你身边的人!” “那你告诉我,”徐谦忽然问,语气平静得吓人,“这段时间来,我吃的药,是谁开的方?” 苏晚娘一怔。 “是我自己。”他缓缓道,“亡妻留下的手札,每一味药材都记在上面。你说你仿她笔迹写遗诏,可你知道她写字时,习惯在‘心’字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吗?”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那“遗诏”,轻轻一抖,火光映出破绽:“印章是新的,墨迹是湿的,拓印边缘有毛刺。周余招了,你每月初七,都会在他清扫香炉时,偷偷换下安神香粉,换成软筋散。” 话音未落,云璃自阴影中走出。 她手中一卷密报展开:“他还供出,你私藏仿印,用的是徐府旧印拓本。而这拓本……是你从我书房偷走的。” 她目光如冰刃:“你不是为爱杀人,晚娘。你是为‘被爱’而疯。” 风骤停,火势渐弱。 一道红影从梁上飘落,柳莺儿赤足踩在焦木之上。 “统帅有令,”她声音发甜却冷,“‘活人碑’即刻移交军议司,洛氏软禁西厢,听候发落。” 两名黑衣影卫上前,铁钳般架起洛晚娘。 她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徐谦,嘴角忽然扬起,笑得凄艳如血月。 “你说我不孝?”她轻声问,声音不大,却穿透火场余音,“可你呢?” 她顿了顿,眼中有泪,有恨,有焚尽一切的癫狂。 “你说我不孝?”她声音不大,却如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死寂的灵堂,“可你呢?徐谦——你让她死后还为你打仗!你让她牌位立在万人之上,香火供奉如神明,可你……可你从不曾为她烧过一炷真香!” 她嘶吼出最后一句,脖颈青筋暴起,泪水混着烟灰滑落:“你才是最不敢面对她的人!你怕的不是我僭越,是你自己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名字!” 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在焦黑的梁柱上,如一尊被烈焰吞噬的祭品。 她说完,不再挣扎,任由影卫拖入夜色。 红影轻闪,柳莺儿跃上残檐,银铃一响,人已不见踪影。 徐谦立在原地,玄袍猎猎,脸上笑意早已褪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脚下余烬中一块未燃尽的牌位残角,上面“元娘”二字只剩半撇一捺,大抵是被命运硬生生剜去。 他没动,也没答。 可心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愧疚——他从不愧对任何人,包括死去的元娘。 他是枭雄,不是书生,情感于他,是棋盘上的诱饵,是权谋的掩护,是乱世中唯一能骗过天机的迷雾。 可此刻,那迷雾里竟渗进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痕。 他缓缓蹲下,指尖捻起那半块焦木,轻轻拂去灰尘,收进袖中。 “统帅。” 云璃不知何时已至身侧,黑纱在风中微扬,声音冷静如霜,“她的话,是疯言,也是刀。但最可怕的,是她有一部分……说对了。” 徐谦冷笑:“她对了又如何?我本就没打算当个好丈夫、好情人、好君子。我要的是天下——” “一个连死人都能为我战、为我死、为我立威的天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灵堂,火已熄,只剩灰。 “她想替身成神?可笑。真正的神,从来不需要活着。” 云璃沉默片刻,低声道:“柳莺儿问,洛氏……杀吗?” 徐谦负手而立,望着北方夜空,星河冷冽。 “杀?”他轻笑,嗓音低哑,“留着。疯子最有用——她能让所有人记住,谁敢动我的过去,谁就变成下一个她。”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幽光:“而且……她的‘遗诏’虽假,却提醒了我一件事——人心,最怕的不是谎言,是执念。她执于爱,我执于权,而天下人……执于一个‘真’字。” 所以他不杀她。 他要她活着,疯着,哭着,在西厢幽闭中日日回想今日之辱。 让她成为一面镜子,照出所有妄图窥探他内心之人的下场。 夜更深了。 残风卷着灰烬,在祠堂废墟间盘旋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北方。 忽然—— 袖中一震。 徐谦眼神骤凝。 国运模拟器无声激活,一道金纹在识海炸开: 【预警:?日后,北狄寒鸠死于内乱,权力更迭,草原分裂,国运值+200,反噬仅指尖微麻】 他摩挲着袖中那支旧簪——元娘生前最爱的白玉梅花簪,冰凉如骨。 “你看见了吗?”他低声呢喃,不知是对亡妻,还是对这天地,“我演的太平,连老天都信了。” 风起,灰烬腾空,如雪北舞。 帐外,柳莺儿悄然现身,红衣赤足:“统帅,西线斥候来报,白骨原边缘……发现异动。” 徐谦缓缓抬头,眸光如刀。 下一瞬,又一道猩红预警,无声浮现…… 第47章 风是天的刀,我们只是磨刀的石头 残阳照在白骨原的尽头,沙丘连绵起伏。 徐谦立于最高处,一身黑袍。 意识中猩红预警尚未褪去——【很快,西风怒卷,沙暴将至,可焚敌阵】。 他笑了。 笑声很轻,却压过了风沙的呜咽。 “王彪来了。”他望着远方翻腾的烟尘,眯起眼,“带的是京营旧部的旗……啧,倒是会给自己贴金。” 话音未落,云璃已悄然立于其侧,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敌军动向。 “边军五千,铁骑八百,轻装急进,未设斥候游骑。”她语速平稳 “他想一战成名,用你的头颅换回京中权贵一笑。” “那就成全他。”徐谦冷笑,“人这一辈子,总得死在点什么上。有人死于贪,有人死于色,王彪嘛——死于‘觉得自己很猛’。” 他抬手,骨哨轻响,三声短促,如狼嗥裂空。 风中,几道黑影破沙而出。 罗屠踏步而至,披着染血兽皮,腰间悬着两柄弯刀,刀刃缺口斑驳。 “统帅,要我割他脑袋吗?” 石砣子拄着拐杖,一声不吭地摊开随身携带的羊皮地图。 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却锐利,眼神钉子般钉进地形褶皱。 最后是沙婆。 老妪佝偻如枯枝,拄着一根骨拐杖,脚下一双破草鞋,指甲黑如焦炭。 她一言不发,蹲下身,枯手划过沙地,划出一道蜿蜒曲线。 “风从西北来,三更起,五更止。”她声音干涩,“若布‘蛇脊线’,火油藏于沟底,引线埋于枯草,马蹄一踏之后,火蛇自起,可烧断其腿,焚烧粮车,断其退路。” 她抬头,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徐谦:“但风若提前,你的人先死。” 徐谦不语,只从怀中取出一袋清水——那是他从颍水前线省下的军需,全军每人每日只配一口,他却一直留着。 他递过去。 沙婆盯着那水袋,没接。 “我信风。”徐谦道,“也信你。” 老妪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接过水袋,低头埋进沙中,动作虔诚。 “明日寅时,我在‘哭喉谷’等你的人。”她说完,转身离去,背影佝偻。 徐谦望着她远去,嘴角微扬。 而他徐谦,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觉得——你不得不帮我。 夜色渐沉,冷月如钩。 罗屠领命而去,上百敢死队披黑布、裹沙巾,如鬼魅潜入敌营前哨。 半个时辰后,火光冲天,喊杀骤起,又迅速归于死寂。 归时,罗屠甩下二十七颗血淋淋的人头,战马四十余匹,还有一辆烧得只剩轮轴的粮车残骸。 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统帅,小的们顺手在尸体堆里,‘不小心’掉了块‘洪字旗’的破布。” 徐谦点头,眼中寒光一闪。 一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将军,比一头疯虎还容易引诱。 果然,翌日清晨,边军大营震怒。 王彪当众抽出虎头刀,一刀斩下逃卒耳朵,血溅三步。 他拎着耳朵在阵前狂吼:“流寇也敢劫我军?!一群粪土不如的贱民,也配称军?!” 副将劝他稳扎稳打,他一脚踹翻案几,狞笑:“蚁蝼之辈,何须结阵?我一刀一个,杀到他们爹娘都不敢生人!” 当夜,他在帐中饮下血酒——那是从阵亡士卒身上割下的心头血,混着烈酒而成。 “我要把徐谦的头挂在我刀尖,”他仰头灌下,双目赤红 “带回京营,让那些说我‘难堪大任’的老狗,一个个跪着舔!” 徐谦在三里外的沙丘上,听着斥候的汇报,笑得几乎岔气。 “瞧见没?人一旦开始意淫自己有多牛逼,离死就不远了。” 他转身,看向石砣子:“工营准备得如何?” 石砣子拄拐而立,沙哑道:“沟已掘,管已埋,火油硫粉全数运至背风沙丘。引线藏于枯草之下,只待风起。” 徐谦点头,目光落在远处一个瘦小身影上——那是刀儿,流军中最年轻的卒子,十二岁就跟着他从颍水逃难,如今掌管火种传递。 “让他去‘哭喉谷’走一趟。”徐谦淡淡道,“带三支火把,天亮前回来。” 云璃皱眉:“太危险,那边已是敌军游骑范围。” “正因危险,才让他去。”徐谦眯眼,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洪字旗下,无分老幼,皆可赴死。” 风未起,火未燃。 但杀局,已成。 沙丘之下,竹管如蛇,深埋黄沙,只等那一缕西风,点燃整片地狱…… 夜色压得白骨原喘不过气。 石砣子蹲在沙沟边缘,独眼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用断指敲了敲埋入沙中的竹管,声音沉闷,却稳如地脉。 百名工营汉子赤着上身,脊背在冷月下泛着油光,一锹一锹,将硫粉与火油灌入地底经脉。 每一根竹管都像毒蛇的脊骨,蜿蜒潜行,直指哭喉谷咽喉。 “再深三寸!”石砣子吼着,“火油不能漏,引线不能断——这是命!不是阵!是咱们洪字旗的命!” 刀儿跪在沟边,双手早已磨破,血混着沙子糊在掌心。 他死死抱着一卷浸过松脂的草绳,指尖颤抖,却不敢松手。 他抬头,望着石砣子佝偻却如铁塔般的背影,声音细若蚊呐:“统帅……真能靠风杀人?” 石砣子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那一瞬间,小刀以为他会骂,会踹,会像其他老兵一样说“小孩别问”。 可石砣子只是蹲下来,用脏得发黑的袖口擦了擦他脸上的沙灰,拍了拍他瘦弱的肩:“风是天的刀,我们只是磨刀的石头。” 他声音如锤,砸进小刀心里。 “天要杀人,我们点火。” 远处,哭喉谷口,沙婆盘膝而坐,枯手搭在膝上,指甲泛着乌青。 她仰头,鼻翼微动,在嗅空气中那一丝极淡的腥气,那是风在翻身的前兆。 她嘴唇开合,无声呢喃:“快了……风要醒了。” 她不是在等风,她是在听风。 风,是荒原的律法,是天地的呼吸。 她活了六十年,见过十三次“黄龙噬军”,每一次,都是人不信风,风便吞人。 而今夜,有人信了风。 也有人,正往风嘴里走。 黎明前最黑的时辰,边军前锋已踏入白骨原腹地。 蹄声如雷,踏碎枯骨,旌旗撕裂夜幕。 王彪立于高马之上,虎头刀斜指前方,眼中燃烧着狂热的光。 他身后,八百铁骑列阵如林,铠甲森然,杀气冲天。 “徐谦在哪?” 他吼,声震四野,“让他滚出来!本将今日要亲手剥他皮,抽他筋,挂他头颅于京门三日!” 副将策马劝道:“将军,斥候未归,地形不明,恐有埋伏……” “埋伏?”王彪大笑,一刀劈断身旁枯树“一群流民,拿什么埋伏?拿屎堆吗?老子一刀下去,他们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眼中没有敌,只有功名。 只有那些曾讥他“粗鄙不堪大用”的朝中权贵,跪在他靴前颤抖的模样。 他催马前行,铁蹄踏进沙地,不知已踩上死神的引线。 三里外,高丘之上,徐谦手持千里镜,静静凝视敌军动向。 镜中,王彪的身影清晰可辨,狂傲暴戾、不可一世。 “罗屠已撤至‘断脊坡’,敌军全数入瓮。”他收镜,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饭食。 云璃立于侧,黑纱随风轻扬,眉头微蹙:“沙暴未起,若等不及……他们冲出伏击圈,我们伤亡必重。” 徐谦笑了。 他抬手,指向天际——一道极细的黄线,正从西北地平线缓缓升起,悄然吞噬星辰。 “你看那风线,像不像一道刀疤?”他轻声道 “天地划出来的。” 他眯眼,望向哭喉谷方向,似能穿透沙幕,看见沙婆闭目嗅风的侧影。 “风不会迟到。”他低语,“它只是……从不轻饶不信它的人。” 忽然,风起。 不是呼啸,不是怒吼,而是一声极轻的“沙——”,如死人睁眼前的叹息。 枯草微微颤动。 地底的引线,在黑暗中,轻轻一跳。 帐外,刀儿握紧断刀,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怕什么——怕死,怕点不着火? 还是怕……风不来? 可就在这刹那,他听见风里,传来一声极远的回响, 同时,沙婆在哭喉谷口,睁开了眼。 第48章 火龙吞马,老子就是天 狂风如怒龙翻身,自西北地平线撕裂苍穹,黄沙卷天,遮尽星月。 白骨原上,天地骤然失色,唯有一道火线自沙底暴起——一条冥府引魂的红线,从地缝中蜿蜒而出,倏然炸开! 竹管爆裂,火油喷溅,顺着早已埋好的草索、干藤和油布一路窜烧,刹那间腾起数十丈高的火墙。 那火焰乘风而起,如一条咆哮的赤龙,张牙舞爪扑向边军铁骑。 马嘶声惨烈刺耳,战马受惊疯癫,前蹄高扬,将骑士狠狠甩向火海。 有人还未落地,便已被烈焰裹身,焦臭味在风中弥漫成死亡的气息。 “火!火!地底下会走火!”有士兵尖叫,转身欲逃。 王彪怒目圆睁,虎头刀横劈,将一名溃卒斩于马下:“谁退一步,我砍他全家!给我冲!流寇就在前面,抓住徐谦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声音如雷,却压不住风火的咆哮。 几百铁骑本如铁壁铜墙,此刻却成了火场中的困兽。 马匹互相践踏,铠甲在高温下烫红,士兵滚落尘埃,挣扎着爬行,却被身后奔逃的马蹄踏成肉泥。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整片白骨原已成炼狱,连枯骨都在烈焰中噼啪作响。 “哈哈哈!”徐谦站在高丘之上,手持千里镜,嘴角扬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王将军,你说流民拿屎堆埋伏?可我拿的是天。” 他身后,云璃负手而立,眸光冷如寒星:“火势太猛,伤亡恐难避免。” “那就让他们多死点。”徐谦收镜,语气轻佻,“死得越多,才越显得我们活下来的值钱。” 话音未落,断脊坡方向杀声震天! 罗屠率数百残部冲出断崖,人人脸上抹灰涂血,手持砍刀、柴斧、铁钩,专扑马腿。 刀光闪处,筋断骨裂,战马哀鸣跪倒,骑兵还未反应,便被数人扑上,用草绳绞颈,用牙齿撕咬,活生生拖入沙火之中。 “砍马腿!砍马腿!”罗屠狂吼,一斧劈断一匹战马前膝,顺势跃上马背,将骑兵拽下,反手一刀捅进咽喉,“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沙原上,不再是战争,而是屠宰。 刀儿浑身是血,趴在一具尸体下瑟瑟发抖。 他刚杀完一人,胸口被踢中,五脏如焚,口鼻溢血。 可他不敢闭眼——他知道,一闭眼,就再也睁不开了。 一名边军百夫长踉跄奔来,战马已失,甲胄残破,却仍握刀在手。 他看见刀儿,狞笑一声,举刀劈下:“小杂种,你也配拿刀?” 刀未落,刀儿已扑出! 他像一头饿极的野狗,死死抱住对方大腿,任刀背砸在头上,鲜血直流。 他张口,狠狠咬向那人咽喉—— “嗤!” 血喷如雨。 他吐出一块血肉,夺刀在手,颤巍巍站起,站在尸堆之上,举起那把断刃,嘶吼出胸腔里最后一口气: “我们不是贼!我们是洪字旗!” 声音稚嫩,却穿透风火。 三千流军齐齐抬头,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光。 他们本是流民、是罪囚、是朝廷口中的“蚁贼”,可此刻,他们有了名字。 “洪字旗!” 吼声如潮,撼动沙原,连那肆虐的沙暴,都似为之一滞。 徐谦听着,轻笑一声,抬手抚过袖中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洪”字。 “听见了吗?”他低声自语,“他们开始信自己了。” 王彪听见了。 他站在火海边缘,铠甲已被烤得发红,脸上溅满同袍的血。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碾压,一场功名加身的盛宴,可现在,他只看到地狱。 “妖术!全是妖术!”他怒吼,挥刀连斩两名溃兵 “谁逃,杀谁!亲卫营,随我冲锋!目标——高丘!斩徐谦者,封侯!” 他亲自策马,率领最后五十亲卫,如困兽般冲向徐谦所在。 风沙中,一道红影踏沙而来。 赤足,轻响声起,如鬼魅穿行火海。 柳莺儿来了。 她没有刀,只有一柄细长的匕首,可那匕首出鞘的瞬间,已有三人咽喉绽血,无声倒地。 王彪怒劈一刀,刀风裂沙,却只斩中一缕红纱。 柳莺儿翻身后跃,红衣翻飞,如血蝶舞于烈焰之上。 她不攻,只扰,如毒蛇缠身,逼得王彪无法前进一步。 “王将军。” 徐谦站在高丘之巅,负手而立,声音随风传来,轻佻而冰冷,“你不是说一骑当百吗?现在,你连一个女人都追不上。” 王彪怒极反笑,眼中血丝密布:“徐谦!你只会躲在女人后面放火?有种下来!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堂正?”徐谦嗤笑 “我可是被你们‘堂正’地贬到这儿的。现在,我用火、用风、用人命,还你们一个‘不堂正’的结局。” 他抬手,指向远处——那里,是边军的粮车阵。 火龙正蜿蜒而去,缓缓动向那堆满干柴与火油的辎重。 王彪瞳孔骤缩。 可他已无路可退。 他持刀立于火海中央,战马悲鸣,皮毛起火,轰然跪倒。 他跌落沙地,却不倒。 虎头刀拄地,独战五人,连斩三卒,血染黄沙。 他抬头,望向高丘,望向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嘶声怒吼——火龙吞尽最后一缕残烟,粮车阵轰然炸裂,赤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 木屑、铁甲、断肢随着气浪翻飞,热浪掀翻了最后几匹挣扎的战马,连沙粒都在高温中熔成琉璃般的黑斑。 王彪跪在焦土之上,铠甲早已碎裂,肩头插着一截燃烧的箭杆,火苗顺着皮肉“滋滋”作响。 他拄刀欲起,却觉膝盖剧痛如裂——小刀那一刺,正中腿根大脉,血已浸透半身。 “你……”王彪抬头,目眦尽裂,望着那道缓步走来的身影 “你靠风火胜我,靠埋油索胜我,靠天灾人祸胜我!徐谦!你算什么英雄!?” 徐谦停步,离他三尺,靴尖沾灰,衣摆拂沙。 他低头看着这位曾纵横北疆、令胡骑闻风丧胆的边军主将,忽然笑了。 “英雄?” “你说我贬官流放时,谁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你说我内阁首辅当得好好的,是谁在御前递了那封‘百万赃银’的伪证?” “你说你是堂堂正正来剿贼,可朝廷三年不发边饷,百姓易子而食,你们还抢粮、烧村、斩首冒功——那才叫堂正?” 他俯身,一脚踢开王彪手中虎头刀。刀刃入沙,铮然断折。 “我不求英雄,也不求青史留名。”徐谦语气平静,仿佛在谈今日天气,“我只求——活。我要活着,我手下这些人,也要活着。而你,王将军,你代表的那个‘正’,早就烂透了。” 王彪怒吼,欲扑上前,却被柳莺儿一记银铃踏足,脚踝断裂,重重摔回焦土。 徐谦不再看他,只抬手一扬。 红影掠空,匕首如血月出鞘,划破长风,精准没入王彪颈侧动脉。 头颅微倾,随即滚落沙地,双目圆睁,犹带不甘。 火焰映照下,那颗头颅被挑上高竿,悬于白骨原最高处,与残月对峙。 战罢,沙原死寂。 三千流军立于焦土之间,人人带伤,血染征衣。 他们不再是乌合之众,不再是逃荒乞命的蝼蚁。 他们踩着尸山血海,活了下来。 徐谦命人收敛战死者,每具尸体覆一面残破战旗——那是从敌军手中夺来的边军旗,如今被刀割去“梁”字,只留下一角红边。 他亲手点燃三堆野火,火光映面,冷峻如铁。 “听着!” “今日起,我军不称‘流寇’,不称‘饥民’,不称什么狗屁‘义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染血的脸。 “我们,只称——洪字旗!” 风起,残旗猎猎作响。 刀儿跪在尸堆旁,颤抖着捧起一面焦黑的残旗,上面“洪”字已被火燎得模糊,却依旧刺目。 他泪如雨下,却不发一言,只是将旗帜紧紧抱在怀中。 徐谦望向北方夜空,忽觉心中一震。【预警:不久后,京营密使南下,携‘剿匪总督’印——国运值+300,反噬仅耳鸣三息】 他唇角微扬,轻笑出声:“好啊……那就再演一场大的。” 风沙渐息,焦原之上,残火未灭。 而在白骨原中央,一块新碑的轮廓,正悄然浮现于月下。 第49章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才配叫爷 白骨原上,残火未熄,焦土之上,一块青石碑缓缓立起,高过人肩,碑面未刻一字,却压得整片沙原喘不过气。 徐谦负手而立。 “枯骨碑。”他缓缓念出三个字。 上千战死者,有名有姓,无名无姓,皆刻其上。 没有香火,没有纸钱,没有哭嚎。 徐谦从不搞这些虚的。 他说:“死人不需要祭拜,他们要的是记住——记住是谁杀了他们,记住是谁替他们活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带伤伫立的流军士卒:“每人,献一石,堆于碑下。不为哀悼,为立信。” 话音未落,刀儿已动。 少年肩扛两块砂岩,腿上刀伤未愈,每走一步,血便从布条中渗出,在焦黑的地面上拖出断续的红痕。 他走得极慢,膝盖几次打颤,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倒。 但他没停,爬着向前,手肘磨破皮肉,指尖抠进沙砾,硬是将石头推到碑前。 “我叫刀儿。”他眼眶通红,“我活着,替他们看明天。” 徐谦静静看着,忽然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抛了过去。 “从今日起,你是亲卫,俸禄加倍,战功记首。”他语气看不出波动。 小刀接住铜牌,手指颤抖。 他知道,这不是恩赐,是契约——用命换命,用血换位。 从此他不再是个无名小卒,而是洪字旗的第一块基石。 徐谦转身,走向另一侧。 上百俘虏跪成三排,双手绑于背后,脸上全是惊惧与不甘。 他们曾是边军精锐,是朝廷刀锋,如今却像待宰的羊,匍匐在叛军统帅脚下。 罗屠提刀走来,刀锋滴着血,狞笑:“愿降者,断一指,编入工营;拒降者,当场斩首。” 话音落,一人怒吼:“你们是反贼!朝廷必灭你们!” 是那百夫长,满脸血污,却仍挺直脊梁,眼中燃着烈火。 徐谦缓步上前,抽出腰间短匕,动作不急不躁,就像在割一块肉。 他一手掐住对方下巴,匕首一划,舌根断裂,血喷如泉。 他随手将断舌扔向远处,一只野狗扑上来撕咬,狺狺低吼。 “朝廷?”徐谦冷笑,“它三年不发边饷,百姓易子而食,你们还替它烧村抢粮,斩首冒功。现在跟我说‘朝廷’?” 他一脚踢翻百夫长,任其在沙中抽搐吐血。 “你们的将军死了,但你们还能活——只要肯低头。” 死寂。 片刻后,第一根手指落地。 第二根。 第三根。 百人哭嚎,断指如雨,鲜血染红黄沙。 余者沉默,低头,解甲,任由刀锋划过手指,面无表情。 他们终于明白,这里没有忠义,只有生死。 徐谦站在高处,冷眼旁观。 他知道,这些人今日断的不是手指,是脊梁。 而他要的,正是折断之后重新铸造的骨头…… 远处西厢,窗纸微动。 洛晚娘躲在阴影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丝顺着指缝滑下。 她听见外面流民低语:“统帅为亡者立碑,却烧了夫人的牌位……真是无情。” 她突然笑出声,笑声癫狂,撕碎了手中抄写的《女诫》,纸屑如雪纷飞。 “他给死人立碑,却不给活人一条路……”她喃喃,眼中泪光与恨意交织,“那我就做他的鬼。” 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钗,尖端染着暗红。 她将它藏进衣襟最深处,目光森寒。 夜更深了。 枯骨碑已成,石堆如丘,残旗猎猎,似有亡魂在风中低语。 徐谦独坐火堆旁,手中摩挲着一枚旧簪。青玉雕花,尾端微裂,是他亡妻生前所戴。 他从不示人,今夜却取了出来。 火光下,他凝视那簪,许久不动。 风过,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眉梢微动,未抬头,只低声自语:“她若在……” …… 夜深如墨,风卷残灰。 慧净提着一盏素纸灯笼,缓缓穿过军营。 她年过五旬,青衣素面,手中捧着一方旧帕,边角绣着半枝褪色的梅花——那是徐谦亡妻徐清清生前贴身之物,十年前随她入土,如今却从坟中掘出,沾着泥土与夜露。 她停在主帅帐前,刀儿横刀拦路,眼神锐利如狼。 “我只说一句。”慧净声音沙哑,“就走。” 帐帘掀开一线,徐谦背对火光而坐,指间仍摩挲着那支青玉簪,尾端裂痕映着火星。 慧净走入,将帕子轻轻置于案上。 “少爷,杀戮已重,何不暂歇?”她低声道,“她若在,必不忍见你如此。” 帐内寂静,唯有火苗噼啪炸响。 良久,徐谦轻笑一声,没看她,只将玉簪收入怀中,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她若在……”他缓缓抬头,眸光如锋破雾 “也会让我活下去。” 他起身踱至帐口,掀帘望天。 星河横亘,冷光倾泻,照在枯骨碑上,宛如千军万马列阵待发。 “这世道,不是你踩别人,就是被踩进泥里。” 他声音带着复杂,“我演太平,是因为乱世不给好人活路。可你问我有没有变?有——我早就不信善有善报了。” 慧净闭目,手中佛珠轻捻,声带悲悯:“可您正变成他们——那些踩着尸骨上位的权阉佞臣。” 徐谦忽然笑了,笑意森寒,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自厌。 “所以我才需要疯子。”他转头看她,目光如炬 “比如洛晚娘,执念成魔,恨我入骨,却仍愿为我做鬼。比如柳莺儿,赤足踏血,银铃响处,人头落地,她笑得比哭还艳;”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心口,“还有我——最疯的那个。” 慧净浑身一震,再开口时,已是哽咽:“阿弥陀佛……施主,执念太深,终将焚身。” “那就焚吧。”徐谦淡淡道,“灰烬里再生的东西,才不怕火。” 她终是无言,只将灯笼留在帐外,踽踽而去,背影佝偻如秋叶飘零。 帐内,烛火一晃。 云璃悄然而至,手中一卷密报,墨迹未干。 “京营已设‘剿匪总督府’,刘瑾亲信李崇南下,很快后抵颍州。”她语速极快 “另,沈玉川残部蠢动,勾结江南士绅,欲以‘清君侧’为名,举兵西进。” 徐谦听着,竟笑了。 他拿起密报,看也不看,随手投入火盆。 火舌腾起,吞噬文字。 “李崇来了更好。” 他冷笑,“当年他在我府前跪着递履,如今竟敢打着‘剿匪’旗号来杀我?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洪字旗’。” 他猛地起身,披上玄铁战甲,肩甲上刻着一个“洪”字,刀凿斧刻,深不见底。 “传令各营:整军三日,粮秣齐备,伤者归营,死者记名。” 他声音陡然凌厉,“我要亲自‘迎’他。” 云璃眸光微闪:“您要打正面?” “打。”他唇角扬起,阴损中透着狂意 “而且要打得天下皆知——朝廷剿‘匪’,剿出了一个能斩总督的统帅。” 帐外,刀儿执刀伫立,寒风割面,忽觉风中有物掠过。 一枚铜钱。 红锈斑驳,边缘磨得发亮,正面铸“洪”字,背面刻“闲”——民间称其为“洪闲钱”,传说得之者可平安。 它随风飞旋,最终轻轻落在枯骨碑顶,稳稳当当,如一枚将出鞘的令箭,指向南方。 刀儿仰头望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他知道——血战,又要开始了。 第50章 旧世不烧,新王怎立? 焦土台上的火,是用人头点的。 一颗颗割下的头颅被铁钎穿腮而过,悬在半空,颅腔里灌满灯油,火芯一点,幽幽燃烧。 那些面孔大多还睁着眼,焦黑的皮肉在火光中扭曲抽搐,在无声嘶吼。 风一吹,火舌摇曳,映得整片战场如同鬼域——三千洪字旗将士围坐一圈,沉默地啃着马骨上的肉,咀嚼声混着火油爆裂的噼啪,竟比战鼓还瘆人。 徐谦坐在残碑之上,披着染血的赤袍,左手耳廓仍不断渗血,听觉已然模糊。 可他笑得比谁都畅快。 他亲自执刀,从烤得焦香的整马身上割下一块肥瘦相间的肋肉,甩手抛给跪在最前的刀儿。 “接住。”他说“今日吃肉的,是爷;明天死的,是鬼。你选哪个?” 小刀没接肉,只是怔怔看着那块还在滴油的肉,指尖微微发抖。 他脸上血污未净,眼白泛红,嘴唇干裂,却忽然开口:“统帅……我能……把这肉带回去,给我娘吃一口吗?” 全场骤静。 连风都停了。 有人抬头看徐谦,等着他一句讥讽,或是冷笑,又或是一刀砍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脑袋。 徐谦却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能活着尽孝的,才算赢。” 他站起身,一脚踩在马尸之上,高举酒碗。 “洪字旗不讲仁义!只讲生死!”他吼道,“今日我们吃马肉,明日就让他们啃沙土!杀我们的人,头颅点灯!烧我们村子的,曝尸荒野!欠我们血的——” 他猛然将酒泼向火堆。 火焰冲天而起,照亮他半边染血的脸,也映出他眼底那一片猩红的野望。 “我必百倍奉还!” 众人齐吼:“百倍奉还!” 声浪掀动焦土,连远处山峦都在颤抖。 而在这喧天杀意之中,云璃悄然退至后帐。 她站在一排俘虏前,目中有所思。 罗屠赤着上身,肩扛鬼头大斧,狞笑着下令:“凡曾参与屠村、奸杀妇孺者,绑上沙桩,曝晒三日!不准给水,不准遮阴,让秃鹫先尝鲜!” 一名边军文书被拖到她面前,浑身发抖。 “说,谁下的密令?”云璃声音轻得像风。 文书咬牙不语。 她只淡淡道:“割他舌头,留着写供状。” 文书当场崩溃,哭嚎着掏出一封火漆密信——“剿匪总督府”亲发:徐匪首级赏万金,活捉者封侯,其部众不论死活,皆夷三族。 云璃看完,冷笑出声:“李崇啊李崇,你想拿我们的人头铺你的青云路?” 她提笔疾书,召来柳莺儿残部仅存的七名暗刃。 “潜入颍州,把边军屠村的证据散出去,编成歌谣,贴上城门。记住——要让百姓觉得,不是我们在造反,是他们在逼我们杀人。” 七人领命,如夜鸦般消失在风沙之中。 同一夜,西厢。 洛晚娘被铁钉穿肩固定在床,伤口未愈,却在子时悄然爬起。 她咬破手指,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斑驳墙面上一笔一划写下六个字—— 你不仁,我不义。 字迹歪斜,透着一股怨毒的执念。 她将银钗浸入血中,藏入枕下,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似已看见那座焚毁的徐府,看见姐姐的尸骨在火中蜷缩,看见徐谦站在万人之上,却从不曾回头为她立一座碑。 次日清晨,慧净老尼提着药箱前来。 “孩子,放下吧。” 她轻声劝,“杀戮只会引来更多杀戮。” 洛晚娘忽然暴起,一把扣住老尼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嘴角扬起一抹癫狂的笑: “他给三千死人立碑,却不肯给我姐姐一座坟——那我就让他活着的每一天,都看见鬼!” 慧净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回帐后立即焚香祷告,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香。 “少爷……你身边……全是疯子。” 夜深,主帐。 徐谦独自坐在灯下,面前摊开一卷缴获的军报,身旁堆着成山的战利品清单。 他一边咳着血,一边用朱笔勾画。 三千张边军制式弓,百具铁甲,两箱火药……他盯着那两箱火药良久,忽然笑了。 “石砣子要是能把这玩意儿变成响雷……”他喃喃,“那以后攻城,就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他抬手,召来亲兵。 “把火药清点入库,另派两队精锐护送——目的地,记住了,谁也不能说。” 亲兵低头领命,退入夜色。 帐内重归寂静。 徐谦靠在椅上,闭目片刻,耳边似乎又响起白骨原上那三千人齐吼的声音。 他嘴角微扬,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荒芜。 不是忠臣,不是良民,甚至……不再是人。 他是洪字旗的魂,是焦土上的王,是将来要踏碎皇城、碾平庙堂的—— 祸根。 夜风如刀,割过焦土台的残碑断戟,吹得火堆余烬四散,灰如黑蝶。 徐谦坐在帐中,面前堆叠的战利清单像一座用血砌成的山。 “三千张边军制式弓,百具铁甲,两箱火药。” 他盯着那“火药”二字,指尖一顿,忽地笑了。 徐谦抬手,一指北方:“火药分装三车,暗道走黑山矿洞,沿途设三哨,换装民夫,不准打旗,不准报号。送到后,亲手交到石砣子手里——记住,谁泄密,谁就埋进矿底当柱子。” 亲兵领命退下,帐帘刚落,黑纱便无声掀动。 云璃来了,她站在灯影边缘。 “统帅,此物若泄,朝廷必倾大军围剿,边军未灭,京营已至,你欲以一矿洞抗天下?” 徐谦没抬头,只用朱笔在火药旁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死”字。 “那就让它,只听我一个人的引信。”他冷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洪闲钱,是他亲手所铸,正面刻“洪”字,背面无文,却浸过血,洗过火,沉过井。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火药箱,掀开盖子,火药黑如死土,却藏着焚天之力。 “从今往后,谁碰它,谁就得死。”他将铜钱轻轻投入箱中,盖上木板,埋下一颗雷种。 云璃沉默良久,终是低声道:“你已不是在打仗了,徐谦。你是在点火,烧掉整个旧世。” 他笑了,笑得像个疯子:“旧世不烧,新王怎立?” 她退下,黑影融进夜色。 徐谦独行至枯骨碑前。 那是他为白骨原战死的三百亲兵立的碑,无名,只刻一个“洪”字。 风吹碑裂,沙石打脸,他却站得笔直。 左耳忽然一阵尖鸣,像是有人在他颅内敲钟。 他抬头,风起。 一枚洪闲钱,竟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最终轻轻落在碑顶,与王彪那颗风干的头颅并列。 徐谦仰头,望着那枚旋转未停的铜钱,忽然大笑。 笑声沙哑如枭,撕破长夜,惊起寒鸦无数。 “好风啊——”他喃喃,抬手接住一缕夜风,“下次,我要它吹垮整个京城。” 帐外,刀儿持刀守夜,刀锋映月,冷光如霜。 忽然,西厢窗棂微动。 一道血影,缓缓立起。 洛晚娘披发赤足,肩上铁钉未拔,血顺着手臂滴落。 她手中银钗浸过血,正对月磨刃,一下,又一下,声轻如泣,却似在磨一座将倾的城。 刀儿心头一紧,握刀的手沁出冷汗。 而主帐内,徐谦已转身回帐,背影如铁。 案上,三口木箱悄然并列。 一箱金银,沉如罪。 一箱官契,臭似腐。 一箱人名册,薄如纸,却重如山。 他一脚踢开第一箱,金锭滚地,无人敢捡。 “钱?”他冷笑,“老子现在,要的是命。” 第51章 风还没凉,老子的刀更没钝。 焦土台的庆功宴早已散去,酒香与血味埋在黄沙里,被北风卷着吹向四野。 三日前那一场大胜,斩首八百,俘敌千余,夺马三千,洪字旗的名号一夜之间烧穿了整个北境。 可徐谦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今晨日头未起,中军大帐已聚满了人。 诸将列立两旁,甲胄未卸,刀未离身。 徐谦背对火盆,一身黑袍未着官服,腰间悬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断刃。 他目光扫过众人,忽然抬脚,狠狠踹向第一口木箱。 “砰——” 金锭滚落一地,阳光照上去,刺眼得像是在嘲笑谁。 “钱?”徐谦冷笑,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呼吸。 “老子现在发得起十万两,百万两,你们想要,我明天就能堆出一座金山。可你要它干什么?买命?买良心?还是买朝廷那一纸随时能撕的赦令?” 无人应答。 他又掀开第二箱,泛黄的官契散落案角,盖着颍州府衙大印,田亩数目密密麻麻。 “地契?”他嗤笑一声,“颍州八成良田都姓‘刘’,刘尚书的族亲,你们想当士绅?做梦!今日你们拿了地,明日京营铁骑踏来,一把火连人带契烧成灰,谁替你们喊冤?” 帐内死寂。 最后,他手掌重重拍在第三箱上,发出沉闷一响。 “但这些人——”他抽出一卷竹册,抖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姓名、职衔、罪行。 “边军校尉以上,共一百三十七人,强征民女、活埋流户、纵马踏田、焚村取乐……桩桩件件,都有证人,有供词,有血书!” 他抬眼,目光如刀,剜过每一张脸。 “谁敢认?谁敢杀?” 帐中将领纷纷低头,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手心冒汗。 徐谦缓缓抽出断刀,插进案中,刀身颤鸣。 “从今日起,洪字旗不封虚爵,不赏空功。只按‘血账’记功——杀一个边军军官,记一等;救一村流民,记二等;若敢欺压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就和这狗头一样,脑袋落地,功劳清零。” “是!”众人齐声应诺,声音却压得极低,怕惊动什么。 徐谦转身,拂袖落座,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随手挥去一粒尘埃。 可他知道,这一刀,砍的不是制度,是人心。 刀儿奉命巡查各营,铁靴踏过泥泞营道,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新编的工营里,两个卒子正蹲在角落分皮甲,战利品本应统收统配,他们却偷偷割了标记,一人穿半副,笑得像捡了金元宝。 小刀没说话,只站在阴影里看了三息。 然后拔刀。 一刀斩下一人头颅,血喷三尺,另一人跪地求饶,裤裆湿透。 他拖着活的,一路拖到中军帐前,头颅提在左手,刀尖滴血。 徐谦正在看舆图,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杀了一个?” “是。”小刀单膝跪地,“私分战利,违令当斩。” 徐谦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那颗滚在地上的头颅,淡淡道:“你杀的是人,立的是法。但记住——” 他端起酒碗,倒了半坛,推过去,“刀要快,心不能冷。冷了,就成屠夫了。” 小刀接过酒,没喝,只是低头。 他知道统帅在说什么。 那一夜,他独坐营外磨刀,月光如霜。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西厢方向,火光一闪。 不是灯笼,是烛影晃动,极短,极诡。 他眯起眼,只见几道黑影悄然围住西厢小屋,弓已上弦,衣角翻飞——是柳莺儿旧部的夜行装束。 他握紧刀柄,没有动。 只低声喃喃:“统帅……你在防什么人?” 与此同时,暗室之中,云璃正对着一盏幽蓝药火,指尖轻抚那根银钗。 药水浸过,钗身浮现三道暗纹,细如发丝,却是洛氏族纹,与她曾在京郊坟茔见过这样的刻纹。 她眉目一动。 “徐清清的遗物,本该随灵位同葬,为何在洛晚娘手中?” 她猛然想到那夜火场——徐谦亲手焚烧牌位,火光冲天,烟灰飞散,可当时她靠近看过,那牌位木质轻浮,漆色新润,根本不像是供奉多年的旧物…… 而真正的牌位呢? 她猛地起身,直奔西厢。 推门刹那,一股血腥扑面。 屋内烛灭,唯墙上血字触目惊心——“你烧的是我姐姐,你骗的是所有人”。 洛晚娘倒在血泊中,手腕割裂,双眼未闭,死死盯着房梁。 云璃冲上前探息,尚存一丝微弱心跳。 她回头,望着门外深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徐谦……你到底瞒了什么?” 而此时,主帐之中,徐谦正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块褪色旧帕,边缘绣着一个“婉”字。 他指腹轻轻摩挲,良久,闭上眼。 远处,一道佝偻身影抱着一方旧帕,缓步而来。 她白发如雪,手中佛珠轻捻,眼中含泪。 她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一个帝王的谎言,还是一个男人最后的坟墓……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徐谦侧脸忽明忽暗。 他手中匕首光洁如水,刃口映着火光,一寸寸擦拭,动作缓慢却带着某种近乎仪式的冷酷。 慧净跪在案前,白发披散,枯瘦的手掌捧着一方褪色旧帕,帕角绣着一个“清”字。 那是清清生前最后一件贴身之物,曾裹过药,沾过泪,也垫过她跳井前跪过的青石。 “少爷……”慧净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晚娘虽偏执,却是你妻族唯一血脉。她疯,是因爱之深、恨之切。若她死在你手里,九泉之下,你如何面对苏清清?你们曾拜过堂,发过誓,同生共死……” 徐谦停下擦拭,抬眼,目光如冰锥刺来。 “相见?”他冷笑,匕首轻轻一转,寒光掠过慧净苍老的脸 “她若真想见我姐,就该去查是谁逼她跳井——是刘尚书强占田产,是李崇纵兵屠村,是朝廷派来的‘清查使’逼税到户,逼得她连井绳都抓不稳!可她呢?她不查,也不问,只在我背后磨刀,想一刀斩断我这条命,好替她那点扭曲的‘忠贞’祭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苏清清、也看着他一步步黑化的老尼姑。 “我烧牌位,是因为朝廷早派人掘了我姐的坟,尸骨无存。他们想用她的名字招魂,煽动流民叛乱,把她变成一个符号,一个祭品!我不愿她死后还被利用,才烧了个假的牌位,骗天,骗地,也骗你们这些……信‘情义’的人。” 慧净浑身剧颤,佛珠崩断,珠子滚落一地。 “那你为何不说?”她嘶声问,“为何要瞒?要骗?要亲手把最后一点温情也碾碎?” “说了?”徐谦嗤笑,声音低的从地底渗出。 “人心经不起真相,尤其疯子。你以为她听了会醒?不,她只会更疯——疯到以为我才是杀她姐的凶手,疯到想用一把银钗,剜出我的心来祭那口枯井!” 他重新坐下,匕首归鞘,火光在他眸中跳动。 “我徐谦,从不杀无辜。但若谁要动我的旗,动我的局,哪怕她是苏清清亲妹,我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杀无赦。” 慧净瘫坐在地,再无言语。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一句“妾身不离”红了眼的少年郎。 他是洪字旗的主心骨,是北境的阎罗,是踏着尸山血海走来的——活阎王。 夜半,万籁俱寂。 徐谦独坐枯骨碑前,那是他为战死流民立的无名碑,碑上不刻姓名,只刻一个“洪”字。 风过处,碑石呜咽。 就在此时,风中有异。 他低头,脚边一枚洪闲钱静静躺着,正面朝上,血“洪”泛光。 他拾起,指尖一捻,忽觉钱缘极细刻痕——一个“柳”字。 柳莺儿旧部的密信标记。 他翻过钱币,夹层赫然压着半片的纸屑,残字断句,却足够致命: “李崇三日抵颍,密联王彪残部……” 徐谦缓缓闭眼,嘴角却扬起一抹森然笑意。 “好啊……”他低语,声音轻得像在哄情人,“我刚立旗,你就送我一场大礼。” 他将钱币投入火堆,火焰猛地一窜,映亮他眼底的杀意。 “那就让李崇亲眼看看——什么叫‘活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帐外,刀儿持刀守夜,寒风割面。 忽然,西厢方向传来“咔”的一声轻响——窗棂碎裂。 一道血影踉跄奔出,寒光一闪—— 那是一支染血的银钗,月光下如冷月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