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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要的不是权……”

作者:何以诚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驿站灵堂,烛火摇曳。


    寒风自窗隙钻入,吹得烛焰忽明忽暗,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晃动。


    洛晚娘跪在蒲团上,素衣如雪,指尖轻抚亡妻牌位,泪珠滚落,砸在木龛上。


    “姐……我来了。”她嗓音微颤,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你说过,要我替你照顾他。”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冷风裹着雪粒扑进屋内,烛火猛地一跳,几乎熄灭。


    徐谦站在门口,披着玄色大氅,肩头落满未化的雪。


    他手中托着一盏茶,热气袅袅,在冷夜里如一缕将散未散的魂。


    他没看她,目光掠过灵位,唇角微扬:“她没托梦,你倒先梦见了?”


    洛晚娘浑身一颤,指尖僵住。


    她缓缓抬头,强挤出一抹笑:“姐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说若她先走,便让我替她守着你。她知道你孤硬,不懂冷暖,怕你一人熬不住这世道的寒。”


    徐谦轻笑一声,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搁在供桌边缘。


    “喝吧。”


    他语气看不出情绪,“你一路辛苦,这茶安神,北狄贡雪泡的,值三两银子一钱。”


    洛晚娘怔了怔,低头看向那盏茶。


    茶汤澄澈,浮着几缕兰香,热气氤氲中竟真有几分宁神之意。


    她感激地接过,指尖却微微发抖,烫得几乎握不住。


    窗外,云璃立于回廊阴影里。


    她透过纸窗的破洞窥视屋内,声音压得极低:“她今日换的香,是‘雪魄兰’——亡妻最厌此味,嫌它冷腥如尸气。”


    身旁暗卫屏息:“她……真敢动手?”


    云璃冷笑:“执念深的人,不怕死,只怕爱不到。”她从袖中抽出一纸密报。


    “周余昨夜潜入西厢,香囊有刮痕,毒粉少了三分。她用的是‘断肠霜’,无色无味,三更入血,五更断魂。”


    话音未落——


    “啪!”


    茶盏从洛晚娘手中滑落,摔在地上,裂成数片。


    茶水四溅,浸湿了她的裙角,热意却已凉透。


    徐谦眉头都没皱一下,反倒蹲下身,慢条斯理地拾起碎片。


    指尖掠过她袖口,轻轻一捻,挑起一撮残留的香粉。


    “你说,”


    他抬头,“人若真像一个人,该连气味都不差分毫?”


    苏晚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我只是想让灵堂清净些……”


    “清净?”徐谦站起身,拍了拍手,笑意不达眼底,“你姐生前最恨这香,说它像停尸房的味儿。你却偏偏选它,是想让她死后再不得安?还是……”


    他逼近一步,声音轻得像耳语,“你想让我闻着这味儿,想起她,然后心疼你?”


    苏晚娘呼吸一窒,眼眶骤红:“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替她做点什么……”


    “替她?”


    徐谦嗤笑,“你连她讨厌什么都记不清,还谈什么‘替’?”


    他转身走向门口,临走前淡淡丢下一句:“茶凉了,心也该醒了。别把自己活成一场笑话。”


    门关上,灵堂重归死寂。


    洛晚娘瘫坐在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滴在供桌下那幅旧绣帕上——帕角绣着半只蝶,翅断线残,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去另一半。


    她死死盯着那抹血痕,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轻笑。


    “姐……你说要我替你照顾他……可他根本不需要我……”她喃喃,“可若我不替你,他又该由谁来疼?”


    窗外,云璃收回目光,对暗卫道:“盯紧她。她若疯,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当夜,义营帅帐。


    徐谦斜倚案前,把玩着洪闲钱。


    慧净老尼缓步而入,灰袍落雪,合十低首:“小姐临终前,只说一句——‘莫让妹妹入他门’。”


    徐谦指尖一顿。


    “她不是替身。”慧净抬眼,“她是执念。执念比刀更利,能割断你自己。”


    帐内寂静如渊。


    良久,徐谦忽然笑了:“若她真下毒,我死了,义营会乱吗?”


    慧净摇头:“不会。您早布了局,七营主将皆忠于‘洪闲’之名,非你一人。您若死,他们只会更稳——因为您已教会他们,什么叫‘没有神,只有火’。”


    徐谦仰头,望着帐顶,轻笑出声:“所以我得活着,看她怎么疯。”


    风雪拍窗,如千军万马奔袭而来。


    次日清晨,洛晚娘主动请缨整理灵堂。


    她跪坐在蒲团上,指尖抚过一件件叠放整齐的旧衣——那是她姐姐生前最后穿过的裙衫,褪了色的素绸,领口还留着一道洗不净的药渍。


    她动作极轻,怕惊醒什么,又在等待某种回应。


    忽然,指尖一滞。


    夹层里有异物。


    她缓缓抽出半幅残绣——蝶翼断裂,丝线崩散,只余半翅残影。


    针脚细密处,赫然是她年少时亲手补过的痕迹。


    那年她贪玩剪坏了绣样,慌忙补救,却再也拼不回完整。


    这幅绣品,本该随姐姐入殓,怎会……藏在这衣裙夹层?


    她呼吸一滞。


    “难道,他早就知道了……”


    不是猜的,是早就布好的局。


    从她第一日换香开始,从她跪在灵前说“姐姐托梦”那一刻起——徐谦就在等她露馅。


    他看穿她的执念,看穿她以“替身”之名行占有之实,看穿她连悲痛都演得不够像。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门轴轻响,徐谦踱步而入。


    玄色大氅未脱,靴底沾雪,在青砖上留下两行湿痕。


    他手中托着一本墨册,封皮无字,边角磨损,像是经年翻阅之物。


    “这是‘活人碑’名录。”他将册子搁在供桌,声音平静如叙家常,“从今日起,你管。”


    苏晚娘怔住:“活人碑?”


    “饿死者名单。”他淡淡道,“每死一人,你亲手划去名字。你说你要替她,那就替她看着——这世道是怎么一口一口吃人的。”


    她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震惊与不解。


    徐谦却已转身,只留下一句:“你以为我在罚你?不,我在成全你。你说你要替她守我,那好,我就让你守到死者的名单堆成山。”


    门合上,余音如刀。


    烛火晃了晃,映得那半幅残蝶在她掌心微微发颤。


    ——我不是替身……我不是!


    她在心里嘶喊,可声音卡在喉间,化作一声无声的哽咽。


    夜雨骤至,如天河倒灌。


    苏晚娘独坐灵堂,手中朱笔颤抖如风中残叶。


    活人碑摊开在案,墨字密密麻麻,皆是近三月饿毙之人的姓名籍贯,死因。


    她一笔一笔划去,每一划都像在割自己的心。


    第十个名字落下时,笔尖“啪”地崩裂,朱砂溅上指尖,似血。


    窗外雷光炸裂,刹那照亮牌位——“徐门元配”四字赫然如血书,刺入双目。


    她突然笑了,笑声嘶哑,渐渐癫狂。


    猛地扑向灵位,将那冰冷的木牌紧紧抱入怀中,这是再抱着唯一能回应她的魂魄。


    “我比她更守规矩!”她嘶喊,泪与雨混作一片


    “我比她更懂你!我替你焚香、替你守夜、替你流泪……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信一块木头,也不肯看我一眼!”


    雷声轰鸣,连天地都在嘲笑她的痴妄。


    雨幕深处,一道黑影悄然靠近窗棂。


    周余披着蓑衣,脸隐在斗笠下,低语如毒蛇吐信:“刘公公传话——只要您让他喝下第三剂‘缠梦散’,沈家旧部便可为您所用。届时,义营内应齐发,他纵有千般算计,也难逃一梦成劫。”


    洛晚娘不语,只是死死盯着那牌位,眼神空茫如幽潭。


    良久,她喃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我要的不是权……是他在梦里,喊一声我的名字。”


    雨,越下越急。


    一日后,晨雾未散。


    活人碑前,已排起长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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