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割面,霜华阁外的长队蜿蜒如蛇,一眼望不到头。
流民们裹着破布烂絮,抱着发热的孩童,在雪地里默默等候。
药香混着柴火气飘散在空中,是这荒年里唯一还带着人气的东西。
小霜跪坐在草席上,十指冻得发紫,却仍稳稳捏着银针,一针扎进一个三岁娃娃的百会穴。
孩子抽搐两下,呼吸渐渐平稳。
她额角渗汗,指尖微微发颤,却没停手。
云袖站在灶前,雪袍下摆早已被泥水浸透。
她搅动着陶罐里的黑药汁。
那药是她从北境带来的秘方,本为军中疫病所备,如今却一勺一勺喂进这些素不相识的流民口中。
她动作极稳,眼神极静。
柳莺儿立在阁外檐下。
她盯着云袖的背影,是在看一头误入狼群的鹿——优雅脆弱,却又偏偏不肯低头。
“小姐救我孙儿!”一声嘶哑哭喊撕裂寒风。
老妇抱着昏迷的孩子扑跪在地,额头磕出血痕。
孩子唇色发青,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断气。
小霜欲上前,却被云袖抬手拦下。
她缓缓摘下发间银簪,寒光一闪,簪尖挑破孩子指尖,血珠滴落雪地,殷红刺目。
她又掬起一捧新雪,轻轻擦拭孩子面颊,口中低语几句,听不清是祷词还是咒语。
然后,她将那碗滚烫的黑药,一滴一滴,喂入孩子口中。
半个时辰后,孩童猛然呛咳,睁眼啼哭。
人群爆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欢呼,有人跪地叩首,有人泪流满面。
“女帝娘娘,活菩萨啊!”
消息像野火燎原,当夜便烧遍整个流民营。
帐篷间私语不断:“玄霜女帝亲自治病,药到病除!”
“她比咱们大梁的官老爷强百倍!”
“她若为君,何至于饿殍千里?”
徐谦坐在主帐中,听着探子的汇报,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她倒会收买人心。”
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他半张脸阴晴不定。
云璃立于案侧,眉心微蹙:“你明知她治民有道,还放她出阁行医?这不是在给她造势?”
徐谦轻啜一口茶,茶水已凉。
“人心?”
他低笑,“人心从来不是用来‘给’的,是用来‘算’的。她救一个人,我就多一个听话的嘴;她治十个人,我就多十双肯为我扛锄的手。人心是最大的兵器——我要看她能把多少人,变成我的兵。”
他抬眼,眸光如刀。
“传令,明日‘公田祭’,请女帝‘观礼’。”
云璃一怔,随即明白。
“你想借她之名,使公田制合法化?”
“不是借名。”徐谦站起身,走到帐门,掀开帘子望向夜色中的营地。
灯火点点,宛如星河。
“是借势。”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百姓愚昧,分不清谁真谁假。但他们看得懂——连敌国的女帝,都肯为我徐谦的制度捧场,那这制度,就不是我徐谦定的,是天命所归。”
第二日,天未亮,营地已人山人海。
焚谱台旧址上,新立起一座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洪闲碑。
“洪”为万民之愿,“闲”为乱世终安。
碑文未写,但百姓已跪拜如潮。
徐谦立于高台,玄甲未卸,却披了一件素袍,宛如布衣天子。
他展开《公田律》,声音如雷贯耳:
“自今日起,废私田,立公田!凡流民皆可耕种,收成三七分——七归民,三归营!不得兼并,不得买卖,违者斩首!”
话音落,万民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呼声震天,连远处山岭都在回响。
云袖被请至高台,身披雪袍,金甲未卸,宛如战神临世。
徐谦亲自递上礼器——一把铁锹,通体乌黑,上刻“开土立命”四字。
“请女帝,为第一块公田培土。”
她接过铁锹,指尖抚过那冰冷的铁刃,忽然一笑。
下一瞬,她猛然扬起铁锹,将一捧黄土高高抛向天空!
尘土飞扬,如雨洒落。
“这土,不属于你,也不属于我——”她声音清越,却穿透喧嚣。
“它属于那些被饿死的人。”
全场死寂。
徐谦眯起眼,手指微微收紧。
但下一刻,他忽然笑了,抬手带头鼓掌。
“说得好!”
他朗声大笑,“从今往后,公田之魂,就叫‘亡者之土’!每一粒谷,都是对亡灵的祭奠;每一分收,都是对贪官的审判!”
百姓再度跪拜,呼声比先前更烈,几乎掀翻天幕。
云璃立于台下,望着那高台上的两人,低声喃喃:“她不是在配合你……这是在改写你啊。”
徐谦没回头,只将茶盏轻轻放下,杯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夜深,风止。
霜华阁内,小霜正低头整理药草,烛光映着她瘦弱的侧影。
门外雪地上,一串赤足脚印,悄无声息地逼近。
红衣贴身,银铃未响。
柳莺儿立于门边,刀已出鞘,寒光映着她猩红的唇。
她盯着小霜的后颈,缓缓抬起刀锋。
而阁内深处,云袖端坐不动,手中捻着一缕药香,目光沉静如渊。
风未动,铃未响,杀意却已满屋。
柳莺儿的刀锋贴着小霜脖颈滑过,一缕黑发无声飘落,落在药碾之上。
“再敢施药,我割了你的手。”她声音似情人低语,却带着淬毒的寒意。
小霜指尖微颤,手中药杵未松。
她没抬头,只低声说:“药不分敌我,救人也不分国界。”
“天真。”
柳莺儿冷笑,刀刃又压下半分,皮肤绽出一道血线,“你以为你在行善?你不过是在替徐谦养顺民——听话的、感恩的、甘愿为他卖命的牛羊。”
云袖终于起身。
火光下,她褪去雪袍外罩,缓缓卷起左臂袖管。
一道深褐色的烫疤自肘部蜿蜒而下。
“你主子怕了?”她看着柳莺儿,眸光如冰湖裂开一线。
“怕?”
柳莺儿嗤笑,“他徐谦连皇帝都敢踩在脚下,会怕一个亡国公主施舍几碗药?我只是……讨厌有人比我更享受被跪。”
“你跪过吗?”
云袖忽然逼近一步,声音不响,却字字如钉入骨,“真正为活命跪过?十三岁那年,玄霜城破,我跪在狄人马前,啃食狗槽里的残羹。他们笑着拿鞭子挑起我的下巴:‘公主也吃这个?’我说:‘只要能活,我吃土都行。’”
她盯着柳莺儿的眼睛,一字一顿:“你折磨人,是因为你享受掌控——而我救人,是因为我知道,跪着的人,最需要一只手,而不是另一把刀。”
柳莺儿呼吸一滞。
她瞳孔骤缩,刀尖微微发抖,映着烛光,竟有些发虚。
片刻,她猛地收刀入鞘,赤足转身,红衣如血雾般消散在雪夜里。
次日清晨,药棚前多了一包药材——雪莲、老参、南疆血竭,皆是当下难求之物。
无名,无声,唯有一枚银铃挂在包角,轻轻一碰,便发出幽微清响。
徐谦站在主帐外,看着那包药材,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疯子也开始讲规矩了?”
话音未落,暗卫跪地呈上密信。
他拆开一看,眸色骤寒。
“寒鸠已率八千骑屯于边关,传檄三军:‘徐谦纳叛国女主,实为勾结北狄,图谋自立!’三营将领联名请我交人?”
他轻笑一声,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角,黑灰翻卷如蝶。
就在燃尽刹那,国运模拟器猛地响动!
眼前骤然撕裂出两幅画面:
第一幕:寒鸠铁蹄踏破关隘,火光冲天,流民营成炼狱。
孩童在燃烧的帐篷中哭喊,母亲扑向刀锋,鲜血泼洒雪地。
尸横遍野,哀鸿万里。
紧接着,金銮殿巍峨森然,云袖身披凤袍,立于殿侧香案前,万民焚香叩首。
而她身后,站着的是他徐谦——龙袍未着,却执掌玉玺,俯瞰天下。
两幅画面竟同时浮现,交错重叠,持续三息,随即轰然崩碎!
徐谦一口鲜血喷在案上,冷汗浸湿衣领。
“……从未有过分支预判。”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手,眸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
这金手指向来只示因果,从不模棱两可。
可今次,竟同时呈现灭顶之灾与登顶之景……
“是命运分裂?还是……有人正在改写天命?”
他抬眼,望向远处那座孤寂的霜华阁。
雪未停,阁中灯火依旧。
“这女人……”他喃喃,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
“到底是劫,还是运?”
就在此时,帐外急步声骤起。
一名边骑浑身是血,跌撞扑入辕门,手中战旗断裂,嘶声高吼:
“颍阳关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