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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哪怕会烧成灰,我也宁愿做他的柴”

作者:何以诚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园祠堂前的火堆尚未熄灭,焦木噼啪作响,灰烬飘飞。


    百姓仍跪在废墟之间,双手冻得通红,却死死攥着从灰土里扒出的残片——半张地契、一角印章、一截族谱边角,每一件都曾是压在他们脊梁上百年的铁枷。


    如今,枷锁碎了,火光映着一张张枯槁的脸,竟有老农捧着编号残页跪地痛哭:“三十八年了……这是我爹的地契编号!三十八年了啊!”


    徐谦立于一根断裂的蟠龙柱上,玄袍猎猎,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横贯整片废墟。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曾是沈家族地,供奉列祖列宗香火之地,如今尸骨未寒,牌位成灰。


    七族家主被铁链串成一串,踉跄而出,披枷戴锁,紫袍撕裂,往日高高在上的士绅面孔此刻尽是惊惶与羞辱。


    罗屠一声吆喝,抬出一口黑铁大锅,锅中稀粥翻滚,米粒饱满晶莹,在寒夜里蒸腾出浓烈的香气。


    那是从沈家地窖深处抄出的“救命粮”,原是备着灾年自保用的陈年贡米。


    “今日起!”


    徐谦的声音直抵人心,“沈家祖田四万三千亩,划为‘洪闲公田’;粮归仓,甲归军,盐路由官督民运。谁耕谁得,七成归己!”


    话音落,百姓如潮水般伏地叩首,哭声震天。


    云璃立于阴影之中。


    她望着徐谦站在高处的身影,忽然轻笑一声:“你把抢来的,变成了他们求来的。”


    徐谦头也不回,吹去粥面浮沫,语气懒散:“这才叫收心——抢是手段,分才是目的。人心不是靠施舍换的,是靠还回来的。”


    他转身,朝罗屠使了个眼色。


    锅盖掀开,热粥舀出,一勺勺倒入早已备好的粗瓷碗中。


    义军士卒列队发放,百姓颤抖着接过,有人捧碗跪地,泪流满面,竟不敢下咽,就怕这是梦。


    就在这时,铁链拖地声响起。


    沈万山被两名壮汉拖至锅前,昔日富甲一方的紫袍家主,如今须发散乱,袍角烧焦,脸上还带着火燎的黑痕。


    他双眼赤红,死死盯着那口沸腾的大锅,忽然仰头嘶吼:“那是祭祖的米!你们竟拿它喂贱民!祖宗在上,必降天罚!”


    徐谦蹲下,舀起一勺热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沈万山嘴边,语气温和得近乎讽刺:“你祖上三代吃香喝辣,可曾分一口给佃户?这米烫嘴吗?不烫,烫的是你心虚。”


    沈万山咬牙闭口,脖颈青筋暴起。


    徐谦一笑,手腕一翻,整勺热粥泼进火堆——轰!


    白汽腾起,火星四溅,火焰猛地蹿高。


    “从今往后,”他站起身,环视四周,声音如刀刻石,“没有祭祖的米,只有活人的饭!”


    柳莺儿赤足踏过焦土,银铃轻响,每一步都踩在亡魂的喉管上。


    她手中拎着一袋新印的“公田证”,冷笑一声,扬手抛入人群。


    纸张纷飞,百姓疯抢,有人为一张凭证厮打起来,而沈家子弟却被踩在泥里,哀嚎无人理会。


    徐谦看着这一幕,嘴角微扬。


    “不是推翻,是重塑,更不是复仇,是清算。”


    他转身欲走,忽听帐外传来窸窣声。


    老账房虎先生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一本厚册,指节冻得发紫,声音颤抖:“老奴……供出所有私仓位置,换三日粮,救我孙儿一命。”


    徐谦掀帘而出,玄袍带风,扫了一眼那本《七族盐铁暗账全录》,淡淡道:“你不是奴,你是‘活账本’。”


    他抬手,命人抬出一箱银票。


    “这是你三十年工钱,加利息。拿去,走人。”


    先生愕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徐谦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但你若敢逃,我让全天下知道——沈家每笔黑账,都有你落款。”


    老账房浑身剧颤,牙齿打颤,终于重重叩首:“老奴……愿为公田司首任账官。”


    徐谦伸手,将他扶起,语气竟有几分温和:“好,从今日起,你不再是账房,是‘清算人’。”


    夜渐深。


    风止,火熄。


    沈园祠堂废墟只剩残垣断壁,冷月如钩,照着满地狼藉。


    沈万山被囚于断柱之下,双手反缚,铁链深入皮肉。


    一碗冷粥搁在面前,热气早已散尽。


    他抬头,忽然怔住。


    残梁之上,一道赤足身影静立如鬼魅。


    红衣,银铃,黑发垂落如瀑。


    柳莺儿望着他,唇角微勾,轻笑一声。


    铃声未响。


    夜深如墨,沈万山被缚于断柱之下,寒风从残垣的缝隙里钻入,像刀子般割过他裸露的皮肉。


    那碗冷粥静静搁在面前,米粒早已凝成硬块,浮着一层灰白的油膜,仿佛他此刻的命运——冷透凝固、无人问津。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忽然一怔。


    柳莺儿望着他,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女儿沈玉楼,”她开口。


    “今早签了《退田书》。她说——‘父罪难赎,愿以身为赎’。”


    沈万山瞳孔骤缩,喉咙里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她懂什么!她是沈家最后的体面!是最后一点香火!”


    柳莺儿轻笑,跃下残梁,落地无声,仿佛鬼魂踏尘。


    她蹲在他面前,匕首寒光一闪,挑起他的下巴。


    刀锋贴着喉管游走,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


    “体面?”她声音陡然压低,带着病态的愉悦


    “你藏粮三万石,百姓在吃观音土;你烧族谱灭债契,百姓在灰烬里扒编号;你口口声声祖宗规矩,可你祖上三代,哪一粒米不是从佃户嘴里抠出来的?”


    她凑近,鼻尖几乎触到他的额头,呼吸冰冷:“你女儿签的不是退田书……是遗书。沈家,断了。”


    “不可能!”沈万山嘶吼,铁链哗啦作响,“沈家七族百年根基,岂是一纸文书就能抹去的?我还有门生,还有朝中人脉,刘公公不会坐视——”


    “刘瑾?”柳莺儿笑出声,站起身,一脚踢翻那碗冷粥。


    米粒洒进泥灰,被风卷走,“你还不明白吗?你早就是死人了。你女儿签的,是你沈家的墓志铭。”


    她转身欲走,银铃依旧未响。


    “柳莺儿!”


    沈万山突然嘶声喊出她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你当真以为……徐谦是救世主?他不过是个疯子,披着仁义外皮的暴君!你们所有人,都会被他烧成灰,祭他的王座!”


    柳莺儿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风拂起她的红衣,像一团不灭的野火。


    “烧就烧吧。”


    她轻声道,“只要能烧掉你们这群吃人的祖宗牌位,我宁愿做他的柴。”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


    徐谦独坐案前,指尖轻抚《公田司章程》的墨迹未干的页角。


    纸页上写着“耕者有其田,劳者享其利”,字字如刀,刻向旧世根基。


    帐帘掀动,云璃步入。


    她站在案前,声音冷得像雪:“你用王先生制衡旧账,用沈玉楼安抚士林,用百姓跪拜确立合法性——徐谦,你不是在建制度。”


    她顿了顿,眸光如刃。


    “你是在造神殿。”


    徐谦头也不抬,笔尖一勾,添上一句:“公田所得,三成归军,七成归民——但须经‘义审会’公议。”


    “神殿也好,鬼庙也罢。”


    他终于抬眼,唇角微扬,“只要它能扛住北狄的铁蹄,能让人吃饱饭,谁在乎它叫什么?”


    云璃沉默片刻,忽然道:“沈玉楼签书时,哭了。”


    “我知道。”徐谦合上册子,语气平静,“她哭,是因为她终于看清了——她父亲拜的祖宗,是我烧的柴。”


    帐外,流民正搬运铁甲,叮当声如钟鸣,敲碎长夜寂静。


    就在此时


    【国运模拟器·预警】


    【八日后,江南漕运将经颍水北上,押运官为刘瑾亲信】


    【船上载米八万石,盐铁若干,护卫三千】


    【国运值+120,反噬仅指尖微麻】


    徐谦眯起眼,指尖轻敲案沿,似已听见江水奔流、粮船破浪之声。


    “这一船米,”他低笑,“我先替灾民‘预收’了。”


    云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已不再是那个被贬出京城的落魄首辅。


    他正亲手,把天下煮成一锅粥。


    而所有人,都得按他的火候,等着开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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