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霞宗,膳堂。?
“唉,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听说昨日凌晨有人见到石一、贲里、黄和三人被苏师姐带进了宗内核心区域,直到今日辰时才有人见到他们出来,回到住处呼呼大睡,直到现在都还没醒。”
“什么核心区域?真的假的?岂不是他们面见了宗主!”
“啥?居然由苏师姐亲自带领,若是换做是我,死而无憾矣。”
“是啊,是啊,怎生就不是我被苏师姐带着啊。”
“呵呵,你等莫把事情想得忒简单。你们可曾留意,近些时日外门与内门精锐皆不见踪影?我觉着,这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确是不太平。估摸着又是去执行宗门密令了。更有甚者,我听闻方才还有人见到苏芊瑶师姐匆匆前往灵药阁寻韩阁主,未几便泪眼婆娑地出来了。”
“当真?”
“千真万确!灵药阁当值的杂役弟子所言,他可是亲眼所见!”
“你说的杂役弟子,可是前番犯过大错的那个痴儿?”
“正是此人!”
“他呀?罢了罢了,他那口中何曾有过真话?你若信他疯言疯语,倒真与他是一路人了。”
“唉唉唉,此言差矣,我……”
“行了!都莫聒噪了!这些事与咱们这些记名弟子有何干系?不如潜心修行,突破练气中期,领取外门令牌方是正途!”
“就你?得了吧,修炼三载尚在初期蹉跎,岂比得那位仅一年便晋入中期的幽师兄?”
“谁?你说的幽师兄可是幽空?”
“正是他!今日我与几位同门值守山门,亦是惊诧万分。未曾想幽师兄如此神速便臻至中期。更令我等意外的是,幽师兄竟这般平易近人,与外界传言其独来独往、冷傲孤僻之态判若云泥!且听我细说……”
膳堂之内,众弟子喧哗鼎沸,话题自石一三人转向苏芊瑶,又热络地议论起幽空。
然则,他们浑然未觉,在膳堂边缘一处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人已悄然用罢餐食。
眨眼之间,那身影便如烟尘消散于座席之上,直往灵药阁方向掠去。
灵药阁,顶楼。?
韩虞霜斜倚在观景台畔。
她席地而坐,身前一方矮几,几上置有一枚刻着“阁”字的令牌,一只晶莹玉杯,并数个琉璃小瓶,瓶中琼浆玉液,清香馥郁,萦绕不散,引得人醺然欲醉。
清冷月华如练,倾泻在她身上,映照得那容颜绝世,恍若冰魄雕琢的仙子。
只是这仙子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寂寥。
她一杯复一杯自斟自饮,恍若要将满腔心事沉入杯底。
她本是落云宗暗埋于紫霞宗的一枚棋子。
然而,光阴荏苒,十数载岁月浸润,这紫霞宗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早已在她心底扎下了根,生了情。
更有一份隐秘的牵绊,是她暗中收下的弟子——苏芊瑶。
此事韩虞霜讳莫如深,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她深知,一旦泄露,待自己身份败露之日,便是累及苏芊瑶之时。
方才,那徒儿带着满腔希冀与哀伤前来求助,却被她以冰冷言语斥退,甚至刻意说了些诛心之语,生生逼得苏芊瑶含泪离去。
望着徒弟踉跄而去的背影,韩虞霜心如刀绞。
收下苏芊瑶,她确实存有私心。
只因那少女的眉眼性情,每每令她想起当年病榻之上,那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妹!
忆及此,韩虞霜胸中苦涩更甚。
她早年不过一介飘零散修,身畔唯有那孱弱的妹妹相依为命。
奈何妹妹身染奇疾,她踏遍千山,访遍“名医”,耗尽心血,妹妹的病情却每况愈下。
绝望之际,幸得落云宗一位长老垂怜援手,将她们姐妹带回宗门,妹妹的病情方得遏制。
然此恩非是无偿。
代价便是她韩虞霜需卧底紫霞宗,定期传递宗门隐秘。
近些时日,她已敏锐地察觉到宗主宋青槐的目光屡屡落在自己身上,探究之意渐浓。
她的处境,犹如立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幸而今日宋青槐竟命她前往“蔽天阵”,救治三位重伤垂危的长老。
此举虽属意外,却恰恰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个足以彻底断绝与紫霞宗、与苏芊瑶师徒情分的良机。
为了妹妹的性命,她别无选择。
杯中酒液冰凉,滑入喉中,却烧灼着五脏六腑。
她再次举杯,欲浇愁肠百结。
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逼近。
她眸光倏然一凝,透过观景台雕花的阑干向下望去。
只见阁楼之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步入灵药阁大门。
那身影骤然驻足,竟似有所感般,猛地抬头,精准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月华如水,映照出一张极其英俊的少年面庞。
四目相对。
那少年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不再停留,径直踏入阁内。
韩虞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爬上脊背,心湖深处,不安的涟漪骤然扩散开来。
这预感,应验得极快。
不过片刻,她置于矮几之上的阁主令牌忽地毫光微闪,令牌表面赫然浮现出三个冰冷的字迹——"韩雪凝"。
待她看清那三字的瞬间,韩虞霜瞳孔骤缩如针,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迸发而出,桌案上的琉璃瓶顷刻间覆上一层白霜。
她整个人猛地站起,身影化作一道凌厉的冰晶流光,朝着殿外疾掠而去。
阁楼一层。?
幽空手持一枚能直通阁主令牌的传序玉简,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
他身旁的执事弟子尹琴见阁主突然现身,且面罩寒霜,气息凛冽,吓得慌忙解释:“阁……阁主,幽……”
“唰!”
话音未落,韩虞霜袖袍一卷,一股刺骨寒风裹挟着幽空,两人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尹琴兀自呆立。
阁顶楼。?
方才还清冷静谧的观景台,此刻已是冰晶狂舞,寒气砭骨。
无形的阵法波纹荡漾开来,将一切声响隔绝于内。
“说!何人遣你前来?”韩虞霜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碰撞,森寒刺骨。
她双眸赤红,周身灵力汹涌澎湃,凌厉的杀意凝若实质,将这小小空间彻底封锁,牢牢锁定在幽空身上,仿佛对方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面对这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与质问,幽空却是不慌不忙,神色依旧从容。
他迎着韩虞霜那双血色冰眸,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丝毫未变,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三日一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