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证道》 第1章 霜雪祭途,紫峰幽梦 “哈哈哈哈哈,吴天,你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轰——? —————————— 朔风嘶嚎,严冬凛冽。 北疆边陲的大江村蜷缩于雪幕之下,茅檐冰棱垂挂尺余,青石路拱作连绵雪丘。 本该日悬中空的时辰,天地却昏沉如暮。 曾奔涌不息的沧浪河,冻结成一片幽蓝镜面,再不见粼粼波光。 寒风骤起,撞得窗棂作响。 屋内围炉烤火的村民佝偻着身子,牙关止不住地打颤。 “求祖宗保佑当家的平安……”妇人龟裂的唇无声翕动,合十的祷祝碎在柴火爆裂声里。 窗棂旁,总角孩童睫毛凝霜,怔忡间,恍惚又见父亲离村时那模糊背影。 十里外,鹿熊峰矗立群峦之巅。 狂风卷着雪粒尖啸盘旋,似欲撕裂灰蒙天穹。 五袭蓑衣身影顶风踏雪,沿陡峭山径蹒跚攀行。 麻履深陷雪窝,带起碎冰,痕迹转瞬便被狂风抹平。 为首老者身形佝偻,竹笠蓑衣尽染霜白,一双紫红糙手紧攥青竹杖,于没膝积雪中踉跄开路。 四名中年汉子紧随其后:二人各擎羊皮褥角,粗绳紧缚,将褥子捆扎成浑圆包袱,肩头麻绳深勒入肉;另二人左右挟护,行一程便须轮替抬那重物。 雪原上,唯闻竹杖破雪的簌簌声与浊重喘息,五道蜿蜒印痕断断续续向上延伸。 “村长!”黑脸壮汉忽然开口,黝黑面庞被寒风刮得通红,“这外乡人来历不明,若将他献祭给山神大人,保咱村柴米过冬……日后不会惹出祸事吧?” “是啊村长,”胡子厚重的汉子接道,话音被呼啸的北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他家人若寻来……可咋办?再说这鬼天气……越发邪门!如今打猎十回九空,连村周树木……都被砍伐殆尽,若是献祭不成……” “闭上你的乌鸦嘴!”身侧刀疤汉子猛地拽绳换肩,羊皮褥随之剧烈一晃,“你婆娘昨夜冻得说胡话了吧?这天气鬼影不见,哪会有人寻亲!” “都少说两句!今晨我看各家木柴就要见底了,再这般下去,大江村怕熬不过数……” “都给我住口!” 麻绳另侧的消瘦汉子话音未落,前方已响起沙哑怒吼。 老村长猛转过身,浑浊却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 四人顿时噤若寒蝉,不敢抬头。 盛怒须臾,村长颓然一叹:“你们所言,老夫岂能不知?单是这严冬,冻死者已近半,更兼饿殍遍野……原本五百多口的大江村,如今……不足百人啊!” 竹杖重重顿地,溅起飞雪,苍老手指颤抖着指向羊皮褥:“全村唯一可献祭者,唯有此子。好在天怜我大江村,使老夫雪中偶遇此人,实乃不绝我村!” 四人闻言,头颅垂得更低,蓑衣积雪簌簌滑落。 村长见其神情已有悔意,沟壑纵横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忍,强抑心绪,哑声道:“山神大人法力通天,却厌人多言。登顶途中切记噤声,你们可都清楚?” 四人齐齐抬头,目光灼灼: “放心吧,村长!” “您老宽心。” “村长,俺们啥脾性您还不清楚?” “正是!紧要关头,断不会多嘴胡言!” 村长望着众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终泛起些许欣慰。 他复又逐条叮嘱,务使四人铭记于心。 少顷,诸事交代已毕。 老者仰首观天,凭常年经验推算,约莫半个时辰后便是申时末。 时辰紧迫,天黑则危殆。他遂拄杖疾行,向峰顶而去。 四人不敢多言,纷纷加快脚步紧随。 一路唯有朔风呜咽,羊皮褥中偶有细微响动传出。 鹿熊峰顶,雪花渐止。 然朔风卷着冰碴扑面,将五人面庞刮得惨白。 若非抬褥者轮番替换,恐未至半途,双手早已冻僵。 半炷香后,顶着砭骨寒风,众人终攀至峰顶。 顶上乃一片空旷崮原,举目四望,唯风卷雪沫,在粗重喘息间勾勒诡谲轮廓。 此处不似山下风雪肆虐,积雪没膝,天地异样静谧。 此景之下,唯村长神色镇定,步履沉稳前行;其余四人初临,战栗难止,哆嗦紧随。 行约半盏茶工夫,前方渐显两株垂柳。 严冬之下,柳枝犹自葳蕤,相隔十步遥遥相峙。 柳枝掩映间,矗一青灰半圆祭坛,坛沿蚀刻古符斑驳,映雪泛幽光。 坛北百步外,斜嵌一洞窟。洞口幽邃,可容四五人并行,蜿蜒而下,唯深处浮漾昏蒙微光。 洞外两侧,各立三丈余高石像,熊躯鹿首,遍体青黑。 虬曲鹿角上犹悬数绺枯败柳条,随风轻颤,恍若垂死之态。 此间洞窟、石像与祭坛周遭垂柳,为峰顶仅存未覆积雪之所。 “终是到了……”村长心下暗忖,疾步趋至坛前,挥手示意。 抬褥者会意,将羊皮重物置于坛中。 一人掣出腰间短刃,手起刀落,绳断褥开。 霎时酒香四溢,陶然欲醉。羊皮褥中,露出一名束发少年,醉气熏天,酣睡正沉。 村长却不为酒香所动,瞥见少年面容刹那,双手剧颤,指节骤然惨白如霜。 “村长,您……”刀疤汉子最先警醒,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村长颤抖的双手。 “无碍,天寒手僵罢了。莫管老夫,速行正事。”村长声轻而稳。 “是!”四人齐应。 言罢,迅即分赴祭坛四角站定。 待四人就位,村长行至坛前五步处,将青竹杖颤巍巍置放右侧雪地。 待双手稍稳,即刻恭敬朝洞口伏地跪拜,朗声诵念: “大江无归,山神同归,四方跪拜,与神共敬!”? 声落刹那,四角四人未有半分迟疑,齐身跪拜同声应和: “大江无归,山神同归,四方跪拜,与神共敬!”? 轰——隆——? 洞中传来闷雷般的轰鸣,继而响起沙哑如裂帛的威严之声: “大江村人……所求何事?”? 村长微抬首项,恭谨作答:“山神大人在上!今岁严冬风雪暴虐,村中冻毙者已逾半数,更兼饿殍塞道,恐难熬此凛冬。万望垂悯,救我大江村于倒悬。今遵山神之祭,献束发健硕、体魄完足之子,伏惟纳受。” 言毕,村长拨开面前积雪,露出铁硬冰土。 砰!? 额触坚冰,叩响如钟。 四人慌忙效仿,扒雪叩首,齐声高呼:“恳请山神大人显圣,救我大江村于倒悬!” 呼———? 洞口寒风呼啸,五人跪伏雪中,颤若筛糠。 “嗯……确是束发健儿。此事,允了。归去静待神迹。” “谢山神大人垂悯!谢山神大人垂悯!” 众人狂喜,连连叩首。 砰!砰!砰!? 礼罢,洞内洪音再起:“退下。” 村长闻声不敢迟延,拄杖起身,向着洞口长揖至地,随即引着犹自狂喜的四人循迹下山。 下山虽易,风雪复起。 所幸五人皆惯走山道,纵使村长年迈久疏,旧日身手犹存。 约莫一刻光景,众人已至山脚。 漫天飞雪中,四名汉子喜色难抑——即将告知村人:今冬再无饥寒冻毙之虞! 欢欣驱散周身寒意。 唯村长神色凝重,自离峰顶便蹙额无言。 行至山脚,他凝望雪峰良久,忽转身面朝远山,心中长叹: “紫霞宗……大江村的存亡,全托付给诸位了……” 思及此处,他复又迈开沉重步履,缓缓前行。 周遭层峦叠嶂,如凝固的碧海波涛。 松风过壑,激起阵阵林啸,恍若群山絮语。 村长身影在千岩万壑间愈显渺小,终被吞没于重山深处。 峰回路转,峥嵘群峰突兀横亘天地。 云涛奔涌处,一座擎天奇峰傲然独立。 其名曰——紫霞峰。 宛若巨剑,挟劈山裂云之势直贯九霄。 奇峰半腰深处,隐约可见一座破败茅屋。 茅檐残雪纷扬,晶莹雪花穿过屋顶裂隙,在屋内织就道道银线。 斑驳土墙蛛网密布,数把残破木椅歪斜倒地。 屋内积尘寸许,门外雪地平整如素,显是久无人迹。 正门上方斑驳土墙,有块突兀外凸的岩石。 其下,倚着位白衣男子。容貌精雕玉琢,气质温润似春水,阖目倚墙的姿态,仿佛沉眠于天地亘古。 积雪已覆至其腰际,他却纹丝不动。 俄而,山风骤起,万千雪片忽作灵蝶翩跹,打着旋儿栖落男子额间。 六棱冰晶触及肌肤刹那,时空似陡然凝滞! 漫天飞雪悬停半空,宛若破碎星河定格。 倚墙男子蓦然睁眼。 眸中幽光如渊,所及之处,尽染幽冥之色,恍若九幽现世。 诡谲异象转瞬即逝。 待山风再起,男子双目复归清明,周遭亦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种种皆是幻影。 男子缓缓起身,初时关节滞涩如锈,动作颇为艰难。 然须臾间,数道碧绿光芒流转周身,其乌发瞬白复青,僵躯随之舒展,通体气韵顿生睥睨八荒之势。 他信步至门前,骨节分明的右手轻扶门框,目光扫过门前寂寥雪径,继而仰望飘雪苍穹。 唇畔笑意似有还无,曼声吟道: “千载逝水临歧起,紫霞峰雪自峥嵘……哈哈哈,当真是好一幅盛景。” 第2章 各有心思 屋外雪花纷飞,渐成鹅毛之势。 男子伫立门前,神识扫过方圆数里,随即返身入屋。 盘膝于青石板上闭目凝神,千年往事逐现心间——尚在襁褓之际,便被弃于雪岭寒涧,幸得一方游老者救起,赐名幽空。 孰料十载养育之恩未报,老者突遭横祸身亡,稚子遂立血誓复仇。 自此漂泊三山五岳,先拜各派修习武艺,后隐市井暗访仇踪,及至束发之年,终手刃仇雠。 了却红尘后,恰逢紫霞宗开山纳徒,幽空毅然赴试。 历经重重难关终得入宗,奈何根骨平庸,难窥大道。 然幽空敢闯九死绝地,夺天地造化,于世间造下滔天杀孽,历经千载终晋虚灵境,跻身当世强者之列! 待修为初固,幽空独赴早年秘卷所载之禁域。 此禁域凶煞凝如玄汞,魔瘴蚀骨销魂,纵为虚灵境修士亦多殒命其中。 幽空却于此禁域苦熬三百春秋,终在混沌雾霭间得见半虚半实之白玉凉亭——传闻可溯光阴长河的“天河亭”。 得此逆天机缘,幽空悄然收取天河亭;明面遁世潜修,暗地潜入诸大宗门窃窥天河之秘,耗费数十载光阴,布下多重仙阶大阵。 然未及施为,封闭数十万载之仙界天门骤现荒界,连沉寂万古的吴天仙帝亦自青玄仙棺苏醒。 仙帝睁眸之际,仙界震荡如雷,诛绝法旨顷刻传遍两界。 仙界修士执帝诏溯因果追索,星衍天君更焚尽本源精血强推天机,终使岁月长河映现幽空形迹。 天机既泄,仙界群起围剿。 其时幽空正值破境关键,未觉荒界暗潮翻涌,更因宿敌环伺、消息尽绝,竟不知天地剧变。 待其惊觉,已是两界合围之势。 虽以耗尽天材地宝铸就的多重仙阵堪堪抵住攻伐,然终被虚空中凝现的遮天掌印瞬息碾碎。 阵破刹那,幽空周身经脉尽断,肉身几欲崩解。 千钧一发之际,幽空催动秘法神通,强镇己身须臾,继而焚尽本源,强行催动天河亭。 霎时间天地震荡,星河倒悬,光阴逆流……记忆于此戛然而止。 茅屋之中,幽空蓦然睁目,眸底道韵流转如璇玑轮转,心间唯余万千疑窦:“吴天仙帝为何执意诛杀于我?那破碎虚空的掌印……莫非是仙帝所为?” 思及此处,纵是幽空亦不免悚然。 此前鏖战仙界诸修时,曾以独门魂术窃窥诸修记忆,既知星衍推演之秘,更窥得诸多仙界辛秘,然始终未能洞彻仙帝杀机,纵其修为深浅亦如雾中观花。 甚至幽空断言,当时若非及时开启天河亭重生归来,必当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念及此,幽空眸中碧芒渐炽。 他深知此世若实力不济,前尘旧劫必当重演! 至此,幽空目光深邃地望向屋外,周身气韵倏尔复归文雅之态,遂负手徐行至门前,如孤松静峙檐下,似在候何人叩扉。 未几,屋外不远处传来沙沙踏雪声。 七名身着相同服饰、年约舞象之岁的男子疾奔而来,直向幽空逼近。 待距茅屋尚有百余丈时,为首男子骤然止步——此人身着黄蓝青三色滚边长袍,身形矮胖,布满麻痕的面容在疾行中泛着油光。 余下六人见状纷纷驻足,疑惑的目光越过彼此肩头投向矮胖男子。 然矮胖男子并未解释分毫,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咬住破旧茅屋。 待其看清檐下人影轮廓,猝然转身扫视身后。 六人白蓝青三色镶边的长袍在风里翻卷,他的视线最终钉住其中一人,声如裂帛:“石一!你说此人已死?” 六人之中,名为石一者身高五尺,身形消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面容如同许久未曾安眠之人,眼底泛着青黑,双眸略显无神。 闻此质问,他面露惊疑,慌忙望向破旧茅屋方向。 奈何修为浅薄,即便竭力运功,在这风雪肆虐之地,也只能勉强看到茅屋门前立着个模糊身影,全然辨不清面容。 石一不甘心地反复尝试数次未有结果,转头满脸疑惑地问矮胖男子:“廖主管,茅屋外那人……是幽空?” 矮胖的廖主管闻言,声音陡然沉了三分:“你说呢?” 这话让石一顿时笃定门前之人身份。 他眼珠微转,当即作出惊惶模样,大声喊道:“我……我当真不知啊廖主管!明明是按您的吩咐,与贲里、黄和同去收取炼气丹。谁料这小子抵死不给,还出言辱骂您!我们气不过略施惩戒,哪知他连半招都接不住,直接撞飞在了墙上。” “没错,廖主管,我二人可证明石一此言属实。”站在石一身旁的贲里与黄和齐声应道,仿佛事先已商议妥当。 黄和继而轻声进言:“廖主管,既然幽空还活着,何不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 贲里心领神会,即刻附和:“是啊,廖主管,人既未死,咱们便当作此事从未有过吧,这也省得让您操心不是?” 廖主管闻二人言语,仅以余光瞥了他们一眼,冷冷一笑,目光阴森地凝视着石一。 他缓缓踱步至石一跟前,压低声道:“石一,本主管不管你们是否失手差点杀了他,亦无意知晓你们此前如何商议。但有一事你须明白——” 廖主管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石一见状,瞳孔骤缩,心知不妙。 “石一啊,你当知晓,你们三人已然违反宗门规定。”廖主管刻意提高声调,“宗门严禁侵害在外同门,本主管怕你等不知,特予告知——紫霞峰山顶虽为宗门驻地,然宗门却有明文规定:凡踏出山顶大门者,皆视作在外同门!” 其余人闻言面露茫然,目光在石一三人身上游移。 然石一等人此刻却缄默不语——盖因宗门素重戕害同门之罪,若非如此,彼等断然不至谒廖主管求解此事。 起初,三人本欲破财消灾,打算以好处贿赂廖主管彻底摆平此事。 但当目睹幽空安然立于门前,心思陡然转变:既然此人未死,何必再向廖主管献上好处?留予己用岂不更佳? 故而石一在与廖主管交谈之际,刻意提高声量令贲里与黄和听闻。 此举一则为借二人之口自证清白,表明未曾妄言;二则盼其劝说廖主管莫再插手——毕竟人既存活,只要无人上报,宗门山上私斗之事便可遮掩。 纵使幽空孤身举告,凭三人多年经营的人脉,亦能以微末代价压下。 然若有廖主管介入,则大不相同。 此人素以贪婪闻名,若经其手处置此事,虽可平息,却需大出血本,恐耗一年积蓄。 而石一等人虽随廖主管四处强行收取记名弟子的炼气丹,表面上是帮廖主管行事,实则暗行中饱私囊之举,尤以三人最为猖獗,获利甚巨。 他等虽不知廖主管是否洞悉此中猫腻,然深谙一事:欲求其相助,无论亲疏,资财供奉断不可缺。 盖因修仙一途,弱肉强食,修为实乃立身之本。 修士境界,分作练气、筑基、凝元、结丹、金丹、元丹、元婴诸期,每境又分初期、中期、后期、巅峰四个小境界。 然彼等除练气一境外,余者皆如镜花水月,终难企及。 石一虽修行五载,却早已参透其中关窍,自当锱铢必较。 然而,方才廖主管末两句言语,分明暗藏机锋! 石一骤然醒悟:廖主管恐已洞悉其伎俩,意在敲打。 此刻他心知断不可再吝啬资材,倘若真惹廖主管不悦,待其亲自上报宗门,等待己等三人的,唯有逐出宗门一途。 思及此,石一神色陡变,当即堆起满脸笑容,朝廖主管拱手道:“廖主管明鉴!咱们兄弟追随您这些年,宗门规矩岂有不知之理?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说罢,石一赶紧从右腰悬着的六寸土灰色皮囊纳物袋中,取出早备好的满瓶丹药,双手奉上。 廖主管信手接过,只瞥了一眼,便顺势纳入左腰悬着的褐黄色皮囊纳物袋中,面色转霁,转而哈哈大笑道:“你等追随我这般久长,岂不知最懂规矩?只是此事——” 言至此忽作顿挫,意味深长地瞥了石一一眼,续道:“依本主管之见,分明是那幽空趁你等不备行偷袭之举,你等不过回护时力道略失分寸,致其昏厥,这何来触犯门规一说?” 石一闻言眼前一亮,连声应和:“正是如此!分明是幽空先动手,我们不过自保罢了!” 贲里当即拍掌高喝:“没错!我等何曾违过门规?” 黄和更是谄笑着躬身:“廖主管明察秋毫,实乃我辈修士楷模!”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将廖主管捧得眉开眼笑。 “既已分明,且随我来。”廖主管大手一挥,领着六人朝幽空走去。 行至五步之距,他猛然驻足,身后众人整齐列阵,气势凛然。 廖主管正欲开口,目光忽地撞上幽空那双幽邃如渊的黑眸。 刹那间,他仿佛跌入无尽深渊,神魂皆悸,寒意彻骨…… 第3章 异象 时间悄然流逝,少顷之后,六人仍见廖主管如泥塑木偶般僵立原地。 石一疾步上前,俯身五指轻推其臂,附耳低唤:“廖主管?廖主管?廖主管?” 未及三声落定,那矮胖身躯骤然剧颤,呆滞目光似破晓晨雾渐次清明。 石一察觉廖主管犹有异状,复凑近耳畔轻询:“廖主管,您可还安好?” 廖主管闻声怒意乍涌,声如闷雷炸响:“本主管能有何恙!” 石一听那话音隐挟雷霆之威,心知必有变故,然其极善察色,未敢追问前事,唯再近身耳语:“廖主管,幽空就在眼前,我等应当如何行事?” “幽空”二字入耳,廖主管心旌剧震,惧意暗生。 此念方起,周身倏然逸出细若游丝的黑雾灵气。 然近在咫尺的石一竟未察此微渺之气,反倒是丈外伫立的幽空,将此景象尽收眼底。 初时幽空立于门前,见廖主管率众驻足百丈之外,便已暗自称奇——盖因前世此人分明率六人径至当面,此番变故颇出意料。 待廖主管等于百步外驻足商议之际,幽空暗运术法窥其虚实。 俟其近前,猝然催动早备之“幻术”,果见廖主管周身散逸黑雾灵气。 此气肉眼难辨,恰印证前世之事未生剧变。 思忖未已,那黑雾灵气仅存三息便渐次消弭。 气散之时,廖主管虽面色如常,然眸底隐现忌惮之色,终不复敢与幽空四目相接。 幽空觑见廖主管防备之态,未待众人动作,先作惊惶状,颤声问道:“这...这不是廖主管么?你...你等率众同门至此,莫非欲在宗门山脚行不轨之事!” 幽空面显惧色,话音战栗。 廖主管观其情状,一时踌躇难决,暗忖:“方才术法,难道非此人所为?” 廖主管辗转思量不得要领,遂暗掐法诀,将周身黑气聚于双目,余者潜藏袍袖之内。 继而凝神静气,再观幽空瞳眸。 此番细察,竟不见先前异兆,唯见其墨色瞳孔隐现清辉,恰似寻常修士灵光流转。 廖主管再三检视仍无破绽,戒心稍减,然黑气犹自暗涌,以防其骤生变故。 正待此时,石一等人见廖主管怔立良久,方欲出言提醒,忽闻其抚掌长笑道:“哈哈!幽师弟想到哪去了,本主管岂是这般人物?不过……”话音陡转,“听闻师弟不久前伤了同门,可有此事?” 幽空闻言面露惊诧,倏地侧首望向石一。 石一迎着这道目光,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 幽空眸中惊色骤凝为怒涛,十指深深掐入掌心。 正欲分辩之际,石一却抢先拱手道:“廖主管明鉴,弟子三人皆可作证!当日幽空突施暗算,若非弟子与贲里、黄和两位师弟新习得合击之术,只怕早已命丧其手!” “石师兄所言不虚。”黄和疾步趋前,广袖间双掌微颤,声若裂帛,“那日幽空暴起伤人,招招式式皆取要害,弟子这衣襟上剑痕犹在!” 众人闻言,定睛观瞧,但见黄和衣襟上剑痕不过数寸深浅。 众人心中皆生疑窦——这般浅淡剑痕,焉似夺命杀招所为? 未待众人详辨,贲里已然双手抱拳,恭声道:“恳请廖主管与诸位同门主持公道。” 幽空见三人颠倒黑白,竟未作辩驳。 惟见其眉峰如刃,目含怒涛,面上焦色愈显,袍袖无风自动,佯作苦思之状。 廖主管观其形貌,知火候已足,遂缓声道:“幽师弟,你此前无故出手,袭扰石一三人,虽未得手,却遭护身之击……”言及此处略作停顿,“以致身受轻伤。” 话音未落,廖主管忽将神识外放,略一扫视,见幽空周身虽仅皮外伤,然内息滞涩紊乱,显是脏腑受创之象。 其能安稳而立,恐皆在强撑而已。 廖主管心中洞明,悄然收束神识,面上却作云淡风轻状——这般收受好处、颠倒是非之事,他早已驾轻就熟。 当下摸着下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依宗门戒律,本当上禀刑堂。然念在同门情分,特为师弟指条明路。”言罢自袖中取出五枚炼气丹,“此丹权作石一等人的赔礼,可好?” 幽空见此却未收取,反退半步显出戒备之态,双目如电紧盯对方。 廖主管见状拊掌长笑:“幽师弟毋须多虑,此五枚炼气丹权作石一等人自保误伤之偿。只是……”话锋稍顿,其声若金铁相击,目透寒芒,“本主管念你是初犯,且顾及同门之谊,此事便按下不表。但若再生事端——届时纵使本主管不究,今日这些同门,可就不会如本主管这般好说话了。幽空...你...可明白?” 幽空听罢,恍若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收下丹药,展颜笑道:“廖师兄天寒地冻奔走操劳,这三枚丹药权作师弟孝敬。”话音未落,指间寒光乍现,从中捻出三粒,一把扣住廖主管未及收拢的右掌。 廖主管右腕陡颤,此一抖非因幽空动作迅疾,实乃多年修炼养成的习惯使然,险些泄出黑雾灵气。 他强抑体内气机,面上笑意不改:“幽师弟这般客气,倒叫师兄......”话至半途,左手忽于幽空手背轻叩两下。 幽空会意松手,然三枚丹药纹丝未动。 廖主管见状,左手顺势托住幽空右腕,朗声笑道:“幽师弟,既说是补偿,岂有收回之理?”话音未落,已将丹药推回幽空掌心,“只是日后师弟修为精进时,莫忘了师兄才是。” 廖主管双目灼灼似狐,瞳中竟透三分赤芒。 “师兄厚意,师弟却之不恭。”幽空纳丹入袖,顺势振腕脱其桎梏。 廖主管见此亦未多言,待见得幽空当真收下丹药,方暗舒浊气,眉间青筋渐隐。 然这须臾松懈,早被幽空尽收眼底。 虽廖主管掩藏极佳,然在幽空这般修行千载、久经世故之辈面前,犹似明烛照夜。 幽空不动声色,神色如常续道:“廖师兄待我如此周全,师弟倒是有一桩隐秘之事,欲相告于您!” 廖主管闻得“隐秘”二字,眸中精光骤现,急声道:“哦?幽师弟,是何隐秘?” 幽空见廖主管入彀,仰首望天,悠然道:“廖师兄,早年师弟偶知一处秘藏地点,可奈何修为浅薄,至今未能得其门而入。此地位于东南五十里处,名为灵……” “咳!咳!咳!!!” 话音未落,骤起撕心裂肺的咳声。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石一单手扪胸,弯腰剧咳不止,青衫下摆沾满尘雪。 廖主管眼见秘闻将出却遭打断,眉峰骤聚,面上却佯作关切道:“石师弟可觉不适?” 石一听得“师弟”之称,背脊如遭冰棱刺入,仍强撑病体颤声道:“咳……廖主管……许是修炼岔了气……染了风寒……” 话音未落,身侧黄和忽地咳声更甚,面红耳赤,几欲断气般呛道:“咳!我…无…无碍……咳咳!!” 转瞬之间,贲里亦加入咳喘之列。三人此起彼伏的呛咳声如寒鸦夜啼,震得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众同门除廖主管与幽空外,皆惶然后退数丈,如避蛇蝎,唯恐沾染此蹊跷恶疾。 然廖主管岿立如松,眸中星河倒卷,精芒流转,暗自思忖。 独幽空侧立其旁,唇角微翘,似观棋局,俨然赏戏之态。 石一三人咳声撕心裂肺,唇齿间殷红血沫飞溅。 蓦地! 穹苍骤染赤色,飞雪随之狂舞,须臾间化作暴雪倾泻。 残阳亦为绛云所噬,凝作血轮悬空,恰似浩劫临世,森然可怖。 众人皆骇然仰首,独幽空神色如常,除偶瞥天象外,犹自细察廖主管并其余六人神色变幻。 石一三人咳声戛然而止,怔望苍穹,似为异象所慑。 然此诡谲之景未逾片刻,天地忽复澄明。 四野寂然如初,琼雪依旧翩跹,清风徐拂间,惟余凛冽之势稍敛。 未及五息,廖主管忽觉纳物袋震颤,当即引神识探入,取出一枚碧玉令牌。 待他定睛细观,其上赫然显现十五墨字:“内外宗门弟子听令,即刻归返紫金堂!” 廖主管见“即刻”二字,心知必与方才异象有关,暗道若耽搁误了时辰,宗门降罪恐难担待。 思及此处,转头对幽空笑道:“幽师弟,为兄有急务亟待处置,你所述隐秘之事,待事了再叙如何?” 言犹未尽间,已振袖掣剑,自纳物袋中取出青铜巨剑,其色淡黄如古铜。 幽空见状神色如常,显是早有所料,当即含笑拱手:“待师兄事了,师弟自当尽述无遗。” 廖主管闻言笑意更甚,略作寒暄,便踏剑凌空而起。 其掌中令牌碧光荧然,护体灵光乍现,倏忽化作流虹直贯宗门方向。 余下众人见状皆露艳羡之色,俄顷恍然,纷纷催动身法疾驰而返。 唯石一等人窥得空隙,蹑足潜踪遁下山去。 幽空负手睨视众人背影,唇角微扬噙着讥诮,忽仰首观天,低吟似与风雪相和:“紫霞浸血残阳暮,天骄凌虚破云巅……” “呵呵,不知……此番又会有何不同。” 心念方动间,眸中幽芒骤盛,身形凌云而起,倏忽没入苍茫雪幕之中。 第4章 遇险 天穹鹅毛纷坠,四野茫茫,惟余素裹。 戌时五刻,暮色如蒙灰绡,昏朦里渗着几分妖异寒气。 “快!再快!”石一神色焦灼,朝身后二人疾声催促。 “我…我说,灵云山已不足一里,他们又无青铜圆盘,咱们何必如此惶急?况且……每回至此皆要疾行……若能御剑……岂不省力……”贲里边跑边喘,襟袖尽沾碎琼。 “贲兄竟还未发觉事态紧急?”黄和转头睨视贲里,目光如看痴人,“青铜圆盘原有五块,石兄得其二,你我各持其一。试问那第五块——今落何人之手?”语至尾音骤然扬厉,振袖间积雪簌簌而落,“至于御剑……倒要请教贲兄,何日能晋练气中期,领得外门令牌?免得迷失在迷空惑影阵中。” 贲里闻言,蓦然惊觉! 彼时灵云密藏乃是众人行宗门任务时偶然发现,初入之际,无需钥匙,大门自启,众人遂入。 入内观之,但见四块青铜圆盘悬于虚空,旁置一卷非帛非纸之奇册。 册中所载,尽述密藏玄机。 更得其详:青铜圆盘实有五块,若能尽数集齐,依册中秘法合五为一,便可启真秘之门。 然第五块圆盘杳无踪迹,且五盘合一所需灵力,非彼等所能驾驭。 故而众人未敢深究,因石一最先发觉密藏,遂令其持二块,余者各持其一。 须知持其一者,即可自由出入。 至于不得御剑之由,他忽忆及宗门月前于方圆百里布下了“迷空惑影阵”。 此阵专防宵小——若无令牌而腾空者,必陷迷障,方位难辨。 如他这般练气初期的记名弟子,自然无令牌护身。 黄和见贲里若有所悟,眼底戏谑更甚,掸去衣襟残雪续道:“虽不知幽空那厮从何探得密藏玄机,更攫得青铜圆盘。不过好在那时石兄机警,未曾教那廖胖子知晓分毫。若真教那饕餮之徒嗅得腥气……这机缘怕是要与我等无缘了。” “对极!若…若非石兄足智多谋,我等此…此番机缘早…早被廖胖子夺去。”贲里虽气喘如牛,仍拊掌大笑,声震林樾。 “呵呵,黄兄、贲兄谬赞。若非二位默契配合,又逢天地异象陡生,我等断难瞒过廖胖子等人。不过……”石一语调倏然凝涩如冰,眸中精芒乍现,“幽空此獠,须尽早铲除,以绝后患!” 黄和闻言唇角斜挑,邪气自眉梢倾泻:“此言甚是。那厮可是眼下唯……” 嘭轰! 贲里疾奔间忽觉足下一空,但闻金铁交鸣,壮硕身躯竟如断线纸鸢般轰然坠地! 黄和、石一闻声驻足。 黄和距贲里最近,见其满襟覆雪之狼狈相,肃容骤破,拊掌戏谑道:“贲兄纵使力竭,何须行此大礼?” “笑甚!老子岂会无故扑跌?”贲里踉跄而起,急掸袍上积雪,折返雪窟细察。 忽面色一变,疾呼道:“你们快来!” 二人闻声趋前视之,但见足下有一雪窝状若倒扣陶瓮,其诡异处却在窝底——隐现血色斑痕,殷红刺目。 石一俯身细辨,虽形似凝血而无腥秽之气;若言染料所染,则色泽过于沉郁。 三人方自惊疑,忽闻风声乍起,一道黑影如兔起鹘落,挟风雷之势扑面而来! 石一目力如电,率先察其动向,右掌凝力,凌空劈出,正中先扑之影。 那兽遭掌风所击,横飞三丈有余,撞折枯木数株,惨嚎一声,便寂然僵卧。 待其细观,却见此物形似寻常野狼,然四爪尖锐如钩,尾若铁鞭,瞳湛蓝似冰湖凝光,皮毛厚实类银甲披身,周身要害处森森硬骨凸起如铠。 “当心!是初阶脊兽‘雪骨狼’!”石一厉声示警,自纳物袋中掣出青锋长剑。 黄和、贲里二人闻声警醒,当即亦掣出长剑,肃杀之气顿时弥漫四野。 贲里趁雪骨狼未至之际,忽忆前日所阅《异兽志》,其中明载:“野兽启灵智,必生骨相之变。” 其类分七等:脊兽、精兽、邪兽、恶兽、煞兽、血兽、凶兽,每类又分初阶、中阶、高阶、蜕变四境,与修士境界相契。 “嗷——呜!” 正当他思忖间,忽闻狼嚎破空。 贲里当即回神,却见狼影如魅,倏忽已至眼前,不禁颤声疾呼:“竟有十一头之众!” 三人见状方欲退避,然群狼似已窥破其意,遽然合围成阵! 十一头狼兽齐昂首向月,嗥——!!! 声裂帛贯耳,震得四野俱颤。 忽有怒嗥自远山传来,其声如雷,竟压群狼之啸。 雪骨狼闻声而动,如奉军令般绕阵疾走,铁桶似地将三人困于核心。 “奇怪!雪骨狼素来二三结伴猎食,何曾见如此群聚?更遑论施展这般合围之势,实属反常。尤其方才那声巨响又是何物所发?”石一念及此处,额角涔涔沁汗,只觉远处异响耳熟,依稀曾在宗门听谁说过。 正思虑间,狼群中三头暴起,分袭三人而来! 黄和、贲里横剑迎战扑面雪骨狼,寒芒数次吞吐间,狼躯已现数道浅创。 然待二人欲再施杀招,负伤之狼竟狡黠地缩退狼群之中。 二人见状怒目圆睁,十指紧扣剑柄,刃锋微颤,蓄势待发。 “孽畜!”厉喝声中,石一单臂擎剑腾空而起,剑光如电,竟将遁逃之狼凌空斩首! 狼首坠雪,滚落三尺,猩红泼溅,素缟尽染。 黄和、贲里见此俱是一怔,暗忖石一必是隐匿修为,观其剑威,至少已达练气中期。 二人正欲相询,石一却似早有觉察,冷面侧首道:“黄兄、贲兄若有他言,且待此劫过后再叙。” 二人默然颔首,皆知此刻非言谈之机。 石一方续道:“此狼群非为狩猎而来,倒似......” “嗷——!” 话音未落,狼群中复窜出四道银影。两狼径扑黄和、贲里,而袭向石一者,竟多出一头! 石一心中雪亮:此间雪骨狼为阻众人脱身,定是百计千方欲将人留住。 纵是见识其雷霆手段后,全然不类寻常雪骨狼遇强则怯,反有愈战愈勇之态。 而今狼群竟择正面对抗,一狼不敌,复增一狼。 纵以石一练气中期修为,竟难速诛。 此等雪骨狼虽仅匹敌练气初期,然其爪牙交攻迅如电闪,腾挪之际筋骨铮然。 尤是胸背要害处骨甲森然,每值石一觑得破绽欲斩其一狼,狼阵中必有新锐突入战阵,致石一纵有屠狼之能,亦陷进退维谷,唯见剑光与狼影相持不下。 至于黄和、贲里那厢,二人虽各斩一狼,然战局仍如铁桶围城,难破僵局。 渐次光阴推移,雪骨狼群终为三人所戮,仅余五头。 石一见时辰耽搁已久,索性咬碎银牙,朝黄和、贲里厉喝:“黄兄、贲兄,让开!” 黄和、贲里闻声会意,知石一欲展全力,当即撤步疾退,避离狼群战团。 石一见二人退远,周身气机骤涨,掌中长剑绽出幽蓝寒芒。 双腕急旋,紧攥剑柄腾身而起,凌空断喝:“孽畜!受死!” 剑影如残月破空,五道朦胧寒光霎时掠出,竟将剩余五狼尽皆腰斩! 黄和、贲里方见群狼伏诛,正待与石一计议后事,却见其气息骤降如坠渊谷,持剑之手剧颤难止。 石一当即收剑入袋,盘膝而坐。 随即自纳物袋中取出一块半掌大小的黑色石头,徐徐导引其中灵气。 “石兄且安心调息,我与贲兄在此护法。”黄和言罢横握青锋,以目示意贲里。 后者会意,径择方位,右手按剑而立,凝神戒备。 石一见状心神稍宽,阖目运转周天,气脉渐趋平和。 然未及五息光景,忽有异念如霹雳贯颅! 但见其躯陡震,掌中灵石轰然迸裂,灵气反噬脏腑。 石一本因强摧秘法而灵窍枯竭,遭此冲击,双目骤暗,犹自厉喝:“走!那声异响是狼王……雪狼王!!!” 话音未落,石一踉跄方起,骤然一口赤血如箭激射而出,骤觉天地倒悬,未及立稳,已颓然昏厥于雪地之上。 贲里睹此情景未及关切,只因石一末言已令他肝胆俱寒,正欲遁走时,忽闻黄和厉声喝止:“贲兄!雪狼王乃是精兽蜕变境界,统御上千狼群。贲兄周身又浸透雪骨狼血气,此刻奔逃——是自诩快逾狼群,抑或是快过雪狼王不成?” “那…那你说这该如何是好!”贲里双目赤红如染血,声线震颤几不成言,“进则必死,退亦无生,莫非枯守此地待毙?” 黄和语气淡然:“石兄已然昏迷,雪狼王非筑基巅峰修士不可敌。此刻若折返求援,不出半里必遭追击噬杀;唯今之计当退守灵云秘藏,借阵法暂避锋芒,待雪狼王退去再作打算,如何?” “唉……只好如此了。”贲里颓然长叹,身形如泄气皮囊。 刚要举步,复被黄和唤住。 “贲兄!石兄虽昏迷不醒,可终归是练气中期修为,若他携带着外门令牌…”黄和眼底掠过精光,“纵使雪狼王堵住秘藏洞口,咱们也可待石兄苏醒后传讯给宗门。届时秘藏宝物虽归宗门所有,但你我既能保命,又可赚取贡献——贲兄可明白?” 贲里闻言箭步上前,一把攥住黄和前襟:“都这般光景了还绕弯子!不就是想让咱背人吗!” 黄和任其攥襟亦不恼,缓拂开贲里双手,哂笑道:“贲兄谬矣,不过建言耳。背与不背,便要看贲兄决断。只是…”话音稍顿,眼风扫过昏厥之人,“耽搁的时辰,可愈发久了。” 贲里见此作态,钢牙几欲咬碎,终究俯身负起石一。 足底灵力暴涨,身形如离弦之箭直射灵云山。 黄和见状再不言语,唇角噙笑,寒星目扫过贲里身后。 旋即疾步赶上,刻意落后半身之距,袍袖在朔风中猎猎翻飞。 贲里见此情形怒意更炽,然负人而行终是迟滞,偏又弃之不得。 黄和所言确在理,若当真教雪狼王堵在洞口,便是十死无生之境,这口窝囊气也只能生生咽下。 第5章 是你! 酉时八刻,风雪肆虐。 漫天玉絮在狂风中呼啸翻卷,天地间唯余茫茫。 贲里与黄和二人跋涉至此,终抵灵云山麓。 举目四望,但见山中巨木参天,较寻常树木粗壮倍蓰有余。 其冠如絮,凝作白云之状,远观若游弋浮云,浮于林海之间。 此木名曰“灵云木”,伐得一棵,可济百户村落一冬之需——非但耐焚经久,燃尽时更逸清芬,有安神静气之奇效。 “嗷呜——!” “黄兄!后有狼群!”贲里急唤,回首四顾。 只闻狼嗥骤起,然茫茫雪幕中不见狼踪。 嚎声渐近,此起彼伏。 待他转回头来,正欲与黄和商议,却见前方雪地上唯余两行脚印蜿蜒,那黄和早已杳然无踪。 “混账!”贲里怒喝如雷,额角青筋暴起。 他背负着昏迷的石一在雪中疾驰,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哀鸣。 身后狼嚎渐近,贲里回首望去,只见三头幽蓝瞳孔的雪骨狼已迫至三十丈内,腥风扑面而来。 正自踌躇弃人求生之际,忽闻暗处踏雪声急——一头狡狼自斜后方凌空扑至! 贲里倏然回身,灵力贯注左腿,狠狠踹中恶狼腰腹,将其踹出三丈开外,旋即折身疾走,续奔秘藏之地。 那狼坠地不过踉跄半步,抖落碎雪如霰,利爪刨地借势再起,裹挟腥风嘶吼而来,白影掠雪若电。 贲里刚攥紧石一衣襟欲掷,忽见追狼身形剧颤,似遭无形重锤轰击,顷刻毙命雪中。 贲里见状,未及细思便松开衣襟,只道是方才那脚震碎了狼之内脏。 此后每逢狼群迫近,便如法炮制,回身踢击后即奔逃。 如此周旋半盏茶工夫,狼群竟未能伤及二人分毫,然贲里心中对黄和之怒意愈炽。 “呼…嘶…呼…呼…嘶…呼…” 灵云山半腰处,黄和踉跄行至灵云树下,左手撑住粗糙树干,右手叉腰垂首,喘息不止。 那原本整洁的白蓝青边长袍,此刻已凌乱不堪,遍沾雪屑。 然黄和浑不在意,反暗自窃喜:“练气顶级功法‘踪云步’,果真玄妙!可惜修习日浅,仅初窥门径,灵窍中的灵力便已耗尽九成。他日若得大成,灵力至少尚余五成,待宗门大比时,或可因此脱颖而出。” 正思量间,忽有凛风灌襟。 黄和因气息不稳、灵力匮乏,受此寒风一激,顿将思绪拽回:“当下危机未解,且先脱身为要。” 随即仰观灵云树如常,心弦稍弛。 然转念贲里生死难料,复忧雪狼王追袭,竟不及调息,径直蹒跚前行百步,倏然驻足。 黄和强提灵窍,将仅存一成灵力尽注左掌,猛然击向积雪——轰然震响间,半臂积雪迸散,露出三尺见方青灰方石,表面玄纹隐泛流光。 然此时气息愈紊,灵窍枯竭,唇角溢血,目眩如堕涡旋。 他仍咬牙自纳物袋中取出青铜圆盘。 盘面之上,半幅鹿头熊身图腾残缺斑驳,触及青灰石中央时竟如浸水般下沉,转瞬没入其中。 三息过后,圆盘自原处浮现,图腾已然完整! 黄和晕眩愈甚,仍强撑意识抓起圆盘,踉跄退后数步。 忽见青灰石无声破土,冲天而起,化作三丈面阔、十丈高的巍峨岩柱。 岩柱中央骤然裂开幽深洞口,恰容二人并肩而入。 “成了!”黄和见此一幕,心中暗喜,当即耗尽最后气力闪身入洞,疾催阵法。 霎时褐色波纹自石表漾开,洞口应声闭合,整块青灰石竟化作坚硬泥岩,无数半丈尖刺破石而出,森然若巨兽獠牙。 “竟是这般进入密藏,而这五阶刺磐阵尚在此处……” 三十丈外灵云树梢,一位白衣男子负手而立,左掌托着昏迷的蓝纹狼崽。 狼崽左腿缠着血色丝绦,殷红如残阳刺目。 男子却浑不在意,眸光只凝于那化作刺磐岩的阵柱:“金丹难破的攻防大阵,果与传闻无二……” 正沉吟间,忽闻尖锐狼嚎破空,男子蓦然回首。 但见数十雪骨狼衔尾如链,寒芒交错间,贲里背负着昏迷的石一奔逃,人影在森森狼吻中时隐时现。 “呼……呼……” 贲里胸腔如破旧风箱般剧颤,灵窍中仅余三成灵力流转,四肢百骸已是油尽灯枯。 “就快到了!”贲里咬紧牙关,眼前巍然矗立的刺磐岩柱如巨兽獠牙。 十丈高的石柱通体布满尖刺,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森冷寒芒。 行至距岩柱二百步处,他猛然从纳物袋中掣出一块青铜圆盘,形制竟与黄和所持一般无二。 贲里盯着掌中圆盘,喉结剧烈滚动,忽地咬破右手中指。 殷红血珠顺着图腾残缺处蜿蜒而下,正染在那缺失的半幅纹路边缘。 “嗡——” 血珠没入瞬间,圆盘骤放惨白光华,残缺图腾竟瞬息复原。 贲里浑身剧颤,面色陡然惨白如纸,这一划生生抽去他十年寿元。 “黄和——!”贲里喉间迸出怒吼,足下速度陡增,身后雪骨狼群渐次落后数丈。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九十步…五十步! 贲里急忙调动灵窍,将两成灵力灌入青铜圆盘,盘面顿时泛起妖异血芒。 岩柱应声洞开若闸。 贲里毫不犹豫将最后一成灵力逼至足底,身形化作残影疾掠而过,连暗中蛰伏多时的雪骨狼都扑了个空。 就在他闪入岩柱的刹那,厚重石门开始隆隆闭合。 最后的天光即将断绝之际,忽见一头雪骨狼腾空扑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影踏狼借力凌空掠入,那畜生却深陷积雪,森白骨茬伴着血雾绽开,宛如雪地红梅。 群狼惊退之际,唯见素白袍角闪过将阖的石缝,岩穴终闭。 轰隆——! 五阶刺磐阵轰然再现,暴长的岩刺如怒潮翻涌。 未及收势的雪骨狼群瞬间被贯穿,在冰原上绽开朵朵血色冰花。 狼群惊退数十步,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岩柱周遭已围聚逾五十匹雪骨狼,且数量仍在攀升。 倏忽间,百丈外赤焰破雪! 九尺巨狼裂风而至:虎躯巍峨生寒芒,鹰爪如钩摄魂魄,蛇尾盘桓隐杀机,枯骨覆体若铠胄。 其瞳中焚天烈焰翻腾,竟将漫天风雪蒸作氤氲白雾——狼王威压裹挟怒意滔天,向岩柱席卷而去。 此刻岩柱洞内,磷光幽微,四壁莹然生辉,微芒如星破幽冥。 洞中开阔逾百丈,穹顶高耸数十仞,唯见数条羊肠小径蜿蜒入地,深涧幽邃不知所终。 幽暗中转出一袭白衣俊逸男子,左手托昏厥蓝纹狼崽,环视洞中景象。 但见贲里身躯压覆黄和,十步开外石一横卧于地。 三人俱陷昏迷,独黄和在贲里重压之下,气息渐紊。 男子径至三人身前,将狼崽轻置青岩。 左手覆于贲里颅顶,右手按在黄和天灵,血色灵力自掌中汩汩涌出,如赤练毒蛇般游走二人周身。 “啊——!” 凄厉惨叫骤然迸发。 贲里与黄和在剧痛中苏醒,男子双掌渐显黑雾,转瞬便将三人连带狼崽尽数笼罩。 惨叫声渐弱,二人已是气若游丝。 黑雾倏然收束,在男子右掌凝成两块铭刻着“贲里”、“黄和”姓名的黑木牌。 他拈着木牌缓步走向石一,距三步之遥忽驻足轻笑:“石兄既然醒了,还准备装睡到几时?” 话音未落,石一暴起挥剑,寒芒直取咽喉。 白衣男子从容侧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石一脖颈。 四目相对刹那,石一瞳孔剧震——这分明是幽空面容! “原来...都...是你!”石一喉间挤出破碎字句。 幽空笑而不语,血色灵力已缠上石一持剑右腕。 长剑铿然坠地,绝望漫上心头。 石一此刻回想:“紫霞峰、路途血窝、雪骨狼围杀等等,诸般祸事,皆系幽空所为!” 石一虽然明白,却已无力施为,血色灵力侵入周身经脉,剧痛如潮噬魂,终似黄、贲二人般瘫软昏厥于地。 幽空拾起地上镌刻“石一”二字的黑木牌,眸底幽芒微闪,三道神识倏然注入三块木牌。 霎时横卧三人如提线木偶陡然直立,竟齐整解开各自纳物袋禁制,双手奉袋至幽空面前。 幽空略查袋中物事,复催木牌敕令,令三人行至洞内中央,背抵背各踏七步,结作三角阵势。 遂将狼崽置于石一身侧,自身直趋盘坐中央,自三人纳物袋中摄出四枚青铜圆盘列于膝前,继而尽倾袋中灵材。 施法其上后信手挥洒以作阵枢,诸材分毫不差落于周天六步之外,须臾间防御阵纹已成。 幽空犹嫌不足,复将纳物袋中可用之物悉数铺展。 弹指间,六步方圆已起连环阵势:外围二阶防御阵如铁壁合围,内列四道一阶攻伐阵若列宿拱辰。 若非灵材品阶低劣且数目稀缺,以其通天手段,翻掌间便可布下远胜洞外之阵。 然幽空洞悉未来之势,需把握每一缕机缘以淬炼己身,故当须先解己身之困,方可施为! 随后他遂尽取灵石,分置四方阵位。 待诸事齐备,幽空闭目掐诀,双手结印如飞。 随着法诀运转,诡谲气息自其周身升腾而起,十息间竟化作浓重黑雾。 雾瘴方现,便疯攫生机神魂,每噬一分,幽空周身筋骨如遭刀剐,神魂似陷万蚁啮噬,痛楚层层浸透骨髓。 半炷香过,其形骸已显枯槁之态,皮肉坍陷处白骨森然可怖,唯满头墨发如瀑垂落,面容寂若寒潭,纹丝未动。 黑雾虽凝若实质,却诡谲地固于五步方圆,如遇无形樊笼,终不得寸进。 又过半炷香,雾瘴骤然坍缩,凝作半掌大小青冥珠,悬于顶门吞吐幽光。 此刻幽空形如坐化枯僧,然眸中冥火明灭,十指掐诀翻飞似蝶,独显一线生机未绝。 指诀愈演愈急,周匝残余黑雾竟渐化森然死气。 然在青冥珠光映照之下,翻涌死气瞬息遭其吞噬殆尽。 此后一时辰内,凡有死气溢散,皆被此诡谲幽芒鲸吞。 其状如风中残烛,仿佛稍触即灭,却始终维系着微妙平衡。 复历数时辰,幽空周身死气渐稀。 其间幽空数度濒临绝境,若意志稍弱半分,恐已当场陨落。 然幽空意志坚如玄铁——前世遭石一等人暗算致灵窍碎裂,耗费整整五年方才勉强修复。 这五年光阴,他不得动用半分灵窍灵力,可也因此沦为宗门弃子,受尽折辱。 五载春秋犹如身堕炼狱,却令他看尽世间丑恶。 此番重生归来,灵窍虽残损如旧。 然速愈之法非是不知,惟其所求远不止此。 他欲攫取的,是真正能凌驾万物之上、执掌生死之权的力量! 念及此,幽空眸中血芒大盛。 “此道纵万死,亦当往之!” 第6章 是福还是祸 洞穴周遭弥漫着腐朽陈旧的气息。 丝丝缕缕的死气宛若实质阴霾,萦绕周身,挥之不去。 幽空双手若灵蝶穿花,疾掐法诀。 指尖于虚空中游弋,勾出若有若无的灵纹,微光闪烁间恍若流萤织梦。 随着指诀翻飞,周遭死气如被无形之手攫住,凝作暗流低旋;那幽咽鸣泣之中,竟似裹挟着万千不肯散去的执念。 待最后一缕死气消散殆尽,他方缓缓收诀。 幽空凝神调息,神识如丝牵引,将幽光流转的青冥珠徐徐纳入灵窍。 灵珠入体刹那,温润之力沛然迸发。 原本残损开裂的灵窍,此刻竟如枯木逢春,转瞬愈合。 更甚者,灵窍竟显坚凝之态,隐泛清光,恍若百炼精钢。 然异变骤生! 磅礴幽气如怒潮奔涌,自青冥珠内狂泻而出。 须臾间,幽气充塞灵窍,恰似洪流决堤,岌岌可危。 幽空心中陡然一惊,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心知若纵容此股幽气肆虐,灵窍必当爆裂,性命亦将不保。 幽空不及细思,急引灵力,欲将幽气导出体外。 双目紧闭之际,额上青筋暴突,缕缕幽气自毛孔渗出,缭绕周身不散。 岂料那幽气骤然狂暴,恰似脱缰烈马,竟自灵窍脱出,于经脉中横冲直撞。 幽空但觉剧痛穿心,较之剜骨削筋、万蚁噬魂犹有过之! 其痛如怒海惊涛,层层巨浪,涤荡百骸。 幽空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唇边血线蜿蜒而下,浸得前襟暗红如墨。 七窍渗血如丝,缕缕交织,恰似九幽爬出的修罗恶鬼。 然其虽内外交困,身形却似古松峙岳,岿然不动。 煎熬半盏茶光景,青冥珠幽气终是散尽。 未及喘息,那宝珠忽化碧色流光,倏然离体,悬于天灵之上。 刹那间碧芒大盛,浩瀚生机如天河决堤,澎湃倾泻,将其尽数笼罩。 璀璨光幕中,那苍白枯槁之躯竟渐脱胎换骨。 伤痕尽愈之时,肉身反较从前更显强健;本就俊逸的容貌,此刻更添三分神韵,恍若谪仙临世。 正是:“劫后重生玉骨成,珠光淬体胜瑶琼。九幽历尽修罗相,一朝蜕得谪仙形。” 幽空默诵此诗,眸中幽光流转。 细细感知周身蜕变后,他心知此刻正是解除“寿魂燃血术”之机。 此术乃重生后唯一可直施的简法,虽威能非凡俗可比,然其后患亦极重。 施术时依所耗寿元多寡,可获相应威能;更可后续再行燃血,以得通天彻地之力。 非但如此,施术者周身伤势立愈,纵使再遭重创,亦能瞬息复原。 然纵有此等神效,通晓此术者仍无人敢轻动。 盖因此术痊愈之效,惟在施法期间方可维系。 若术法一解,则此前所受诸般创伤必将重现。 更兼必遭反噬,其威视施术时长与所受创伤而定:轻者经脉尽断、神魂受蚀,重则道基崩毁、命火湮灭。 施术愈久,反噬愈烈。 此法至多维系半日,时辰一到即自行消散,届时阴阳倒逆,生死难测。 然而幽空施法已近半日! 其心知肚明:若待青冥珠所蕴磅礴生机尽数枯竭,则唯余死路一条。 思及此,幽空竟纵声长笑,其声癫狂如魔。 盖因他所图者,正是于万死绝境中强夺一线生机,方可证得大道! “幽冥玄体!”幽空眸中碧芒暴涨,瞬息间逆转“寿魂燃血术”。 霎时周身旧伤尽数迸裂,创口沿肌理急速蔓延,转瞬深逾初时数倍有余! 浑圆灵窍寸寸皲裂,剜骨之痛透髓而入,经脉节节崩断,神魂如遭万蚁噬咬,顷刻间竟消散泰半! 双目紧阖之际,血珠自毛孔汩汩渗出,于青衫绽作斑驳血莲。 墨发尽染霜色,通体苍白若寒玉,眉目间狰然之气大盛。 然其紧咬牙关,竟将喉间惨呼生生咽下。 青冥珠光华虽笼罩其身,亦仅能吊住游丝般的气息,更兼珠光渐黯,灵韵日衰。 如此情状,不出半盏茶工夫,此珠神光必将尽失! 幽空对此早有预料。 虽身躯残破如风中残烛,仍以惊人毅力掐诀结印,喉间挤出沙哑之语。 其躯渐次暗淡,恍若薄雾将散于天地。 不过数息,全身仅余头颅悬空,残躯尽为青冥珠所噬。 正当头颅将散未散之际,青冥珠骤放幽冥气息,如潮如浪,沛然莫御,将幽空尽数笼罩。 那幽冥之气翻涌间,其消散之躯竟渐次重聚,纵是“寿魂燃血术”的反噬亦被强行压制。 躯壳愈凝愈实,待神魂尽复之时—— 幽空猛然引动青冥珠所化幽冥珠,仰首吞之。 珠入喉刹那,周身幽冥之气轰然爆发! 洞府剧震,地动山摇,穹顶乱石如雨崩坠。 此时洞外,石一率二人严阵以待。 但见拳掌翻飞,坠岩尽碎,护持之意昭然。 偶有漏网之石,亦被幽空预先布设的五重连环阵所阻,难近分毫。 其体内经脉如墨染,灵窍若夜凝,神魂渐覆幽冥之色,恍若躯壳正被幽冥重塑。 洞内异变方炽,洞外灵云山巅骤现诡谲天象——原是天光熹微、细雪翩跹的午时三刻,倏忽黑雾吞日,乾坤俱晦! 黑雾之中,十丈刺磐岩柱森然矗立,柱身血渍斑驳,狼尸碎骨尽遭岩刺贯穿,淋漓悬垂。 然岩柱周遭,雪骨狼群仍聚集百余,更有九尺巨狼——雪狼王踞立阵前。 正当?群狼欲以血肉之躯强撼五阶刺磐阵,忽见狼王昂首向天,赤焰双瞳灼照苍穹。 轰隆! 空中一声惊雷乍破! 朔风顿时如刀飞卷,漫天素雪竟作黑雨倾泻,遍染灵云山峦。 黑雨沾及灵云木上云叶,滋滋作响间白烟升腾,宽大云叶须臾消融殆尽。 群狼未及反应,黑雨已透皮毛。 铁铸兽躯瞬息销蚀,惟余白骨嶙峋。 百狼尸横若秋叶委地。 独雪狼王倏窜灵云木下,然九尺雄躯岂得尽藏? 更兼黑雨蚀木,参天巨树须臾倾摧。 狼王爪翻电闪,掘土不休——惟此或可觅一线生机。 其时,紫霞宗内,云霞殿前。 宗主宋青槐负手立于玉阶之上,身形挺拔若孤松临渊,衣袂无风自动。 其面容如寒铁淬就,棱角分明,一双黑瞳隐现星芒,眸光流转间似有雷霆暗藏。 他身着鎏金黑边长袍猎猎作响,其上兽纹刺绣泛着幽微灵光,威压似山岳倾天,令人不敢逼视。 忽觉气机异动,宋青槐蓦然抬首。 但见长空晦暗,遮天黑雾翻腾如孽龙狂舞,那雾中隐现血色纹路,每道雾浪翻卷时皆带起刺骨阴风,分明暗藏滔天杀机。 宋青槐并指成剑,两缕神识分别破空射向灵云山与黑雾。 第一道神识入灵云山如泥牛入海,第二道甫触黑雾,竟被霸道击碎。 见此异状,当即传令急召宗内长老。 须臾之间,众长老鱼贯而至。 二十余道身影分列玄晶地台两侧,晶面映照众人凝重神色,连衣袂窸窣之声都清晰可辨。 位列左首的莫尘长老银发如雪,鹰目扫过穹顶异象,拱手沉声道:“宗主,此等灾劫当是出自灵云山,然不知究系天灾抑或人祸。此山距本宗不过五十里之遥,恐引四方修士云集,难免波及秘境之事,还望宗主早作决断。” 宋青槐负手立于云纹玉阶,眉峰微蹙似蕴雷光。 目光所及,檐角铜铃俱倏然凝滞。 垂眸沉吟间,万千思绪已如电光流转。 忽地周身气息暴涨,右掌骤探,擎起青铜古镜。 未及细辨,翻腕已将古镜掷入雾海。 镜面骤绽紫芒,似流星贯入翻涌黑雾;受此一击,非但遏其扩散之势,更现坍缩之兆。 广袖翻飞间,寒玉之声铿然震殿:“邱正则、谢初蝶、萧言和、韩仲文、魏和畅,五位长老听令!” 声若冰击昆玉,竟震得殿角鹤炉青烟为之一滞。 “灾劫气息,本宗主已借宗门至宝暂加封镇。尔等除严守秘境之机,更须绝此间消息外泄。以邱长老为首,持此令往八百里外,启历代宗主所布蔽天阵。镇守阵枢,未得诏令不得擅离。”宋青槐自左手储物戒中祭出霞云令,凌空虚渡至邱正则面前,眸中霜意骤凛,“期间若泄半分天机——”玄冰目光扫过众人,“唯尔等是问。” “谨遵法旨!”五道身影肃然拜应。 邱正则郑重接过霞云令,与众人化虹破空而去。 宋青槐目送众人远去,复又沉声敕令:“灵云山异变与秘境恐存勾连。韩虞霜长老——” “妾身在。” “速速遴选三名内门精锐,乔装宗内候命。切记...”宋青槐抬指轻叩腰间玉玦,清越声响惊起檐下栖鹤,“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妾身当赴刑堂领罚。”韩虞霜敛衽而拜,白色裙裾在青砖上拖曳出冰晶纹路,转瞬消散于殿外松涛之中。 待韩虞霜远去,宋青槐肃容对殿内余下长老道:“除阵法殿等数位长老随本宗主镇守宗门外,余者皆归莫尘长老统辖,率内外门弟子入秘境。时辰仍依前议,此番秘境之行,必当重耀宗门!” “定不负重托!”声震云霄间,众长老领命而去。 宋青槐目送众人远去,心底忽生一缕难名不安。 凝神再观灵云山,虽宗门至宝已压得空中黑雾低伏,然其神识仍难窥山内分毫。 “不知此番是福是祸。”心潮暗涌间,盖因宗门兴衰皆系己身。 目光隐现忧色,凝望灵云山方向久久未移。 第7章 禁忌劫雷 灵云山巅,墨色阴霾翻涌如沸,浓稠黑雾挟电闪雷鸣,排山倒海般吞噬澄澈苍穹。 黑雾之中,黑雨倾盆泻落。 雨丝裹挟蚀骨销魂的凶煞,所触万物须臾间化作齑粉,不留半分残迹。 惟厚土不受其蚀,然黑雨之下,银白积雪转瞬消融殆尽。 雪水奔涌,汇聚如万马奔腾,挟摧山坼地之势滚滚而下。 黑雨倾注于半山嶙峋处,十丈刺磬岩柱巍然矗立。 柱身斑驳,镌岁月之痕,古拙沉浑。 其上尖刺森然似鬼齿,锋芒隐现幽光。 黑雨侵蚀之际,竟现诡奇之象:雨刃如狂,切割间黑漪四溅;尖刺遭损即复,轮回往复无休。 未几,穹顶黑雾凝若墨锭,骤雨方歇。 但见那翻涌浓雾倒卷如龙,尽数归入灵云峰顶。 洞窟之中,幽空周身幽气氤氲流转,其姿飘然若谪仙临世,气度诡谲似魔尊降凡。 “此番劫雷来势竟如此迅疾?”他忽轻笑出声,烟霭随笑声漫卷,“看来是宋青槐出手了......行事这般果决,当真盛名无虚,不愧为日后重振紫霞宗之人。” 轰——隆——隆——!!! 三声惊雷裂空炸响,震得洞壁簌簌落尘。 洞外黑云如墨翻涌,云隙间血光隐现。 劫云沸腾似滚汤,云气奔涌如百川归海,隐约可见苍龙之形腾跃其间。 忽见一道无声电光劈落,正中灵云山腰刺磬岩柱。 柱尖瞬间焦黑崩裂,未及复原,紫色雷光又轰然贯顶而下,柱身顿时蛛网密布,裂纹纵横。 “再落一劫,此阵必破!”幽空心念电转,分出一缕神识。 但见身后三丈处,相身渐次显形,巍然峙立如寒潭倒影,真容隐于朦胧雾气之中。 每当他运转灵窍,那相身便与气脉勾连愈深,渐次凝若实质,眉目愈发肖似本尊。 神识在幽空御使下投向顶上幽冥珠。 此时宝珠威能已不足原先之半,辉光渐黯如残烛,环体光河亦随之收束。 幽空心知已至紧要关头,当即催动灵窍,将身前四枚青铜圆盘凌虚摄至天灵之上。 复引神识,牵动幽冥珠之力,尽数贯入青铜盘中,欲强行破开其中禁制。 然天穹劫云翻涌,正欲再凝劫雷,瞬息间竟降下三道紫电,如龙爪探渊,直贯岩柱所在。 电光石火之际,那岩柱倏然沉入地底,与周遭严丝合缝,若不细察,几与平地无异。 可那三道紫电来势不减,依旧势如贯虹,猛击岩柱所在之处! 然诡异之事陡生——岩柱受此紫电轰击,竟毫发未损,灵云山地脉亦安然如故。 “这青铜圆盘之内,果藏高阶大阵。”幽空凝神细观,但见四块青铜圆盘现出真容,于其头顶凌空流转。 心念微动间,圆盘应势轮转,其中奥妙愈发明晰。 “整座灵云山虽如我所料,此处方为真阵所在。岩柱仅为阵门枢机,亦不过其中一隅。然此阵竟是七阶灵木磐土阵,专司守御,纵是元婴修士亦难破其防,神识更不得窥探阵中虚实......” 思及此处,幽空双目微张,眸光似能洞穿石壁,直刺空中劫云。 俄顷又缓缓闭目,嘴角微扬,冷笑道:“此事倒比预想更妙。呵呵,禁制劫雷若只这般手段,此劫当可如常渡过!” 穹顶劫云似感其意,异象陡生。 未续凝蓄雷光,反凝形化作百丈黑龙。 那黑龙先以滔天气息震散周身紫芒,继而龙爪裂空,龙尾撼岳,连环轰击青铜古镜。 待古镜几欲崩碎之际,忽受牵引,竟脱出战局,径往紫霞山方向破空遁去。 黑龙血眸凝睇古镜远遁,竟不追击,兀自盘桓天穹。 每巡游一周,便有天外黑云自虚空中生。 幽空清晰地感知到这股强大气息,心知禁忌劫雷真威此刻方显端倪。 然幽空早有应对之策,神识引动间,四块青铜圆盘环作周天之势,绕身疾旋如轮。 须臾间四盘虚影相叠,凝作一方残损七角阵盘。 其上古朴纹路流转沧桑气韵,鹿首熊身之象竟化作虬曲枯柳,枝桠横斜间似蕴惑神之机。 幽空道心如磐,此等摄魂小术难撼分毫。 左手虚摄阵盘,目光如电扫过盘面:“虽缺一角,其内镇劫之能,倒也足矣。不过其深藏之秘,待日后前往大江村再探。” 思忖既毕,便调动体内灵力翻涌,尽数灌入阵盘。 然其修为仅练气初期,纵灵窍全开亦难承启阵之需。 幽空早有筹谋,心念微动间,三丈相身倏然跌坐虚空。 霎时百里风云变色——相身吞纳天地灵元,若长鲸吸水,浩瀚灵气经灵窍淬为灵力,汩汩注于阵盘。 阵纹渐次亮起之际,穹顶劫云翻涌更甚先前,隐现雷光竟与禁制劫雷交相激荡。 盘桓空中的黑龙亦受此景波及,怒目圆睁,发出震天龙吟! 使其周身黑云尽化万千冰雹,若陨星坠地般砸向灵云山峦。 待冰雪封山之际,洞中幽空顿觉外界灵气断绝。 幽空唇角微扬,心念转动间,阵盘上枯败柳树竟有数根枝条泛起青翠。 须臾间,灵云山异变陡生:覆雪之下,竟有巨木破土而出,其干较寻常林木粗壮倍蓰。 新木擎天而立,如云盖般的树冠将漫天冰雹尽数承接。 诡异的是,此木枝叶皆由柳条绞结成形,便是深扎地脉的根须,亦呈万千柳枝拧聚之态,蠕行若活物。 “准阶凶兽,千缠妖柳树?看来此阵必暗藏妖柳王本体,否则断无可能凭区区七阶防御阵法,驱策如此众多妖柳。”幽空思虑间,突然想到一点。“此阵盘虽缺一角,妖柳王不得显化真形,然仅凭这般千缠妖柳树,料来此番劫雷,尚能攫取几分机缘。”幽空目绽精光,俊美面庞隐现贪戾之色。 他当即催动神识,将幽冥珠残存之力尽数注入阵盘。 阵盘柳纹得此滋养,生机愈发盎然,数息间竟化作妖气森森之柳树虚影。 待珠光泯灭,幽冥珠立时被其收归灵窍。 阵盘既启,洞外千缠妖柳应势而发。 但见巨树冠顶柳条绞缠成索,千百虬结长藤倏然破空,直取黑龙首级! 黑龙昂首怒啸,周遭黑云顿降黑雨,须臾间覆压灵云山。 妖柳长藤遇雨即融,然本体竟毫发未损;藤索消融处转瞬复生新枝,且愈发粗壮可怖。 待得长藤暴涨至数十丈时,竟连黑雨亦难损其分毫。 空中黑龙见势不妙,当即止了黑雨,连身形亦凝滞半空,不再催生黑云。 黑龙怒目俯视下方,周身磅礴气息迸发,漫天黑云尽随其聚。 但见黑龙张口鲸吞,黑云入腹时身形暴涨,初逾三百丈仍不止歇。 幽空见此却不疾不徐,转以长藤为媒,摄夺黑云。 藤蔓交织成罗网,攫云入脉,传至柳树本体;本体复以先天生机炼化,竟凝作青丹数枚,遂以柳根暗传土中秘处。 期间黑龙虽屡加阻截,然藤蔓遮天蔽日,终被夺去三成黑云;黑龙自取四成后,复受藤阵牵绊,最终仅得六成。 此时龙身已逾五百丈,玄铁鳞甲泛幽冷寒光,利爪撕云,铮鸣若金铁交击;龙须如钢鞭破空,猎猎作响。 黑龙赤瞳怒睁,鼻息间硫磺气息喷涌,忽昂首啸天,赤焰洪流喷薄而出! 那火舌遇风便长,须臾间将灵云山吞作火海。 千缠妖柳之藤触焰成灰,然其主干虽浴烈火,犹自巍然。 黑龙见状怒啸凌霄,盘旋处雷云骤聚,霎时数十道紫电化龙劈落,贯透山岳! 妖柳尽摧,火势更烈。 此焰非凡,恐成不灭之灾。 “噬生雨、龙腾紫霄雷、寂灵雪、不灭火……以此等境界竟只得四象变化?看来禁忌劫雷亦受桎梏,不似前世百般气象。此番试探已足,当是时机。” 幽空冷峻面庞厉色骤现,唇角却渗出缕缕血痕——寿魂燃血术反噬犹未平息。 自幽冥珠之力散尽后,他便强忍秘术反噬至今。 此刻身后相身已凝若实质,若再不与之相融,一切将前功尽弃。 幽空当机立断,散出三道神识:其一御阵盘,其二护持己身,其三控周边所布多重阵法。 方圆动静,尽在掌握! 再之,遂以意志强压寿魂燃血术之反噬。 心念转动间,相身渐与己身相融。 洞外黑龙似有所感,蓦然癫狂,竟聚引三十六道龙腾紫霄雷,挟毁天灭地之势朝灵云山倾泻而下! 山体应声崩裂,现出百丈深坑。 然转瞬间地脉涌动,裂壑竟自行弥合如初。 黑龙见状怒极长吟,龙目中紫电暴闪,竟将噬生雨、龙腾紫霄雷、寂灵雪、不灭火轮番轰击。 然则大阵依旧岿然不动,纹丝未损。 黑龙见此情形,凶性愈炽。 但见它庞大身形游动成云,云中百道雷霆与烈焰交织成网。 朔风怒卷间,百里积雪腾空若雾。 雷火肆虐之下,灵云山方圆百里尽化焦土。 近半峰峦遭雷殛平毁,余下诸峰又损其半。 幸存山巅虽形貌未改,然草木已成焦炭,飞禽走兽皆被狂暴劫威震毙。 五十里外紫霞宗亦受波及,护宗大阵明灭不定。 宋青槐负手凌空,背对众长老,凝望穹顶密布雷劫,声若金铁交鸣道:“廖长老,蔽天阵与护宗大阵此刻境况若何?” 廖正乾急趋三步,衣袂翻飞间郑重施礼:“禀宗主,蔽天阵受损处已由邱长老等五人联手稳固,灵云山雷云气机未泄半分。然...”他抬眼望向护宗大阵外明灭不定的光幕,“相连诸峰仅堪抵御数道雷霆,若再受数十雷击...” 话音微滞,终是咬牙道:“恐诸峰阵破之时,宗门亦将危如累卵,伏请宗主速断!” 宋青槐闻言默然,凝睇前方雷云。 但见紫电如蛟龙游走云海,轰鸣之声震得护宗大阵光幕摇曳不定。 此刻他心中已定取舍——宗门秘宝尚在温养,目下已无镇派重器可恃。 心知宗门如孤舟悬于怒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诸长老即刻归位阵枢!”他突然振袖高喝,声震九霄,“廖长老速传邱长老等人,令其务必彻底掩蔽气机!” 语毕,七尺长剑自储物戒中破空而出,剑身紫芒暴涨如旭日初升。 “余下之事——”宋青槐衣袍在雷光中化作流焰,“唯待天时!” 众长老见得“紫霞岳阳剑”现世,皆知宗主已动真章,当即齐声应诺,化作道道流光分赴阵枢。 第8章 血魂幽冥狱 空中雷火电光交加落下,遮天蔽日,一片黑暗,又时不时亮丽如晨。 转眼间,数个时辰已过。 其间,紫霞峰受灵云山雷劫波及。 但见廖正乾等数位长老须发戟张,额间青筋暴起,双目如电光迸射,盘踞阵枢之位,十指翻飞如穿花蛱蝶,指间灵光流转,将护宗大阵催动至极致。 阵纹层层叠叠,光华大盛,映照得众人须眉皆碧。 然天雷降下,虽有紫霞岳阳剑挡其锋芒,犹有数道雷霆直贯护山大阵。 阵壁龟裂之声不绝于耳。 宋青槐见此情形,于空中袖袍鼓荡,指间灵光疾射,连拍三十六道青玉符箓。 每道符光没入阵眼,便闻龙吟清越,将那崩裂之势生生遏住。 八百里外山林雪原之上,邱正则长老以寒铁剑拄地,剑身裂纹密布。 他嘴角渗血,眼神却坚如磐石,左手掐诀不止。 身后四位同门长老或倚青石调息,面色惨白;或盘膝运功,头顶白气蒸腾。 五人驻守之蔽天阵光幕明灭不定,似风中残烛,却硬生生将雷霆余波阻于方寸之间。 极目远眺,五百里境内唯紫霞峰青岚未散,周边诸峰尚存。 灵云山峰轮廓依稀可辨;余者或成焦土,或被天雷劈得只剩半截,或仅半数山峰幸存。 那灵云山虽形貌依旧,山间裂壑愈合之速却已大不如前。 天际黑龙见状,骤然收住雷霆之势。 五百丈龙躯盘旋三匝,鳞甲相击铮铮作响。 鎏金竖瞳微眯,寒光中透着讥诮。 忽见龙尾轻扫,虚空如墨染宣纸,层层黑云自混沌中翻涌而出,转瞬间蔽日遮天。 百里山河,尽陷晦暝。 云霭垂天,令人气窒魂慑。 未几,黑龙昂首怒喷不灭火,龙吻开阖之际,赤焰若天河倾泻。 霎时黑云尽赤,化作漫天血霞,映得千峰如凝血锥。 复吐噬生骤雨、寂灵寒雪。 赤云渐敛如茧,然其内雷光隐现,闷响如巨兽低咆,似在酝酿更可怕劫难。 “气象合击?看来禁忌劫雷已至强弩之末,该是时候结束了。” 洞中,幽空冷笑一声,其法相早已消散无踪。 他浑身幽气森然,双目骤睁之际,周遭万物恍若堕入九幽地狱。 待幽空起身,万象复归如常。 只见他袍袖翻卷,先将残余灵石尽数收取,复将诸般以灵材为基的阵法一一纳入纳物袋中。 继而祭出阵盘,神识御使之下,忽闻地裂之声骤响——身侧竟现二尺地穴,其中青霞缭绕,百枚龙眼青丹浮沉其间,丹纹如虬龙盘踞,刀削斧刻般分明。 幽空运灵力摄丹,百丹凌空飞入囊中。 遂取灵材与青丹重布大阵,其玄奥之处,纵使云端黑龙亦难窥破。 诸事既毕,幽空身形忽分作二人,俄顷复归为一,恍若方才种种皆为幻象。 随后,幽空冷眸睨向力竭伏地的石一三人。 凭空现出黑木令,指间诀印轻解。 但见瘫软于地的三人,涣散瞳光渐复清明。 “尔等在此候着。” 幽空语罢,启阵盘洞门而出。 唯余石一三人僵立原处,面如土色,竟不敢稍动。 幽空方出洞外,空中黑龙立时察觉。 黑龙催动血云,其速骤增,云色渐深如凝血。 幽空略抬首一瞥,复又垂目,但见灵云山间惟余黄土,空无一物。 然幽空仅淡然一笑,手中阵盘轻转。 霎时土中嫩柳破土而出,转瞬遍覆灵云山。 柳枝复受阵盘牵引,自其双足攀附而上,终至周身。 黑龙见状大骇,正欲倾泻血云,忽见山中嫩柳骤化万条青藤,冲天而起,直逼黑龙! 青藤及身之际,黑龙若不动,必遭束缚。 然黑龙竟不避不让,仍将血云压向下方柳藤所化之人形幽空,自身反被青藤瞬息缠缚。 黑龙自藤隙窥见血云已涨至数十丈,距幽空不足二丈。 方自忖使命将终,血云竟倏然扑空——幽空身形早渺! 原来那柳藤人形骤散,显其内本无一人,更于瞬息间聚拢成牢,将血云囿于其中。 然血云异于黑龙,柳藤方裹之,便闻滋滋剧响,须臾间云气蒸腾。 此气未及升空,早被无形之力镇于藤周。 黑龙怒震龙躯,周身藤索剧颤,忽觉幽空气息犹在洞中! 幽空冷笑踱出,距藤笼两步而立,灵窍骤开,黯淡的幽冥珠浮现,仅凭灵力虚悬半空。 左手徐展,蒸腾云气如受敕令,缕缕贯入珠内。 珠纳云气,幽芒渐炽,如九渊磷火明灭。 空中黑龙见状,猛然剧颤周身,缠绕其躯的万千柳藤应声而断,竟有千余根崩裂飞散! 虽其气象神通之力已竭,然肉身劲道仅耗四成。 更兼此前蛰伏蓄力,此刻黑龙已复八成威能。 见幽空仍自顾吞噬血云,黑龙怒极狂挣,鳞甲翻涌如浪。 若再容其肆虐,不出数十息,必破困而出! 然幽空兀自纳气入珠,神色澹然,暗忖道:“此禁忌劫雷孕育多时,灵智却滞于稚童,显是受境界所锢。且任其癫狂,待神志尽失,方为我所图之时!” 上空黑龙见幽空竟未瞥它半眼,反将吞云之势催得更急,登时凶性大发! 周身黑烟翻涌,右爪撕断残藤,竟自裂虚空抓向己身。 不过两息,柳藤尽断,然其鳞甲已脱落大半,数处伤口深可见骨。 诡异的是,那脱落鳞片甫触虚空便化烟消散,黑血滴落更似露入熔炉,转瞬湮灭无踪。 此刻黑龙状若疯魔:残鳞零落,创口狰狞,黑烟如瘴蔽体,血色龙瞳中跃动之火渐趋黯淡,似将燃尽。 然其浑若未觉! 五百丈龙躯甫脱桎梏,便似离弦之箭,破空直取幽空! 幽空冷眼观之,见黑龙一息间已迫近数百丈,而自身犹自纳云未止。 黑龙怒焰骤炽,周身烈火熊熊,竟存同归于尽之心! 待黑龙迫近百丈之际,幽空左手倏松,心念微转,幽冥珠已没入血云之中。 随即幽空蓦然转身,直面黑龙! 但见其挟烈焰冲霄而至,幽空眸中幽冥之色大盛。 灵力诡谲流转间,墨发飘散,竟于漫天风烟中渐染霜白,周身瞬息覆满幽冥铠虚影。 复吞青丹数十,更引阵盘青藤缠足,将阵法之力尽纳己身。 诸般动作行云流水,不过弹指即成。 幽空右掌倏张,五指如钩悬于虚空,低吟道:“血魄凝锋破九霄,?幽冥骨啸裂云骸?。黄泉倒悬九幽煞,五指撕空狱门开!” 言讫五指骤拢,竟如攫住实物般向右猛扯,硬生生将前方虚空撕裂百丈巨隙! 幽冥之气自裂隙喷薄而出,阴寒彻骨。 那黑龙怒极失智,未及思量便直贯其中。 待其惊觉,周身烈焰早被森寒尽数湮灭。 黑龙方欲挣脱,忽见数百噬魂锁链破空而出,如孽柳缠身将其牢缚。 其躯挣若藤蟒,然幽空早洞悉其念——此链专克天地灵物。 黑龙虽为劫雷化生,堪称禁忌孕灵,终落得作茧自缚之境。 幽空冷眼觑着锁链汲魂,血魂幽冥境内哀啸之声不绝于耳。 见黑龙之力渐衰,幽空却按兵未动。 俄顷袖袍翻卷,百丈血魂狱乍现复隐,森罗万象尽归寂然。 撤力之际,幽冥铠虚影轰然崩裂,七窍溢血,撕裂虚空的右手更是指尖断裂。 灵窍顿空,剧痛与晕眩骤袭而来。 然其毅力超绝,此等痛楚不过等闲。 更兼素惯灵力亏空,稍息即复。 遂自纳物袋中取青丹一枚吞服,灵力瞬息充盈,伤势渐愈。 再以灵力拭去面上与周身血迹,环视四野,但见柳藤尽枯,足下蔓枝皆作焦黑。 探手取出阵盘,但见裂纹纵横如蛛网,触目惊心,显然再用四五次便要崩碎。 此状虽在预料之中,幽空却无修缮之意,盖另有所图。 他转首望向幽冥珠,见其正吞噬血云,那红云在珠内翻腾,渐次消弭。 幽冥珠光华愈盛,吞噬之势愈疾,不消片时便将血云尽数纳尽。 幽空遂将幽冥珠归入灵窍,感应其力已复七成,心知此番黑龙气象合击虽为至强,然黑龙气象之力耗损过甚,致使血云之力不足,然于己而言,已然足矣。 遂踏枯藤徐步入洞,见石一三人瘫坐于地,面如土色,惊魂未定,乃冷然道:“此地诸事,不得外传。” 语声虽轻,却令三人肝胆俱颤,慌忙起身抱拳,腰弯如弓:“是……主……主人……” 此刻石一等人魂灵俱慑,清晰察觉自身灵魂已尽缚于幽空掌中。 三人深知若触怒幽空,必当性命不保,唯有俯首称主。 “此地稍后宗门会派人查探,尔等或遇其询问,便以遭遇雪骨狼群之事相告。若被带至宗门盘问,亦须如此应答。不过为保万全,将此丹吞服下去。”幽空未容三人思量,翻掌现出三枚青丹,暗注异力,凌空掷于石一等人面前。 三人不敢忤逆,只得颤巍巍取丹吞入腹中。 幽空见丹药已入喉,复道:“此丹于尔等亦是机缘,莫作毒物相害。若日后尽心效力,本座自当赐予更胜此丹之物。” 石一三人闻言面面相觑,半信半疑间,唯石一心思电转,当即伏地跪拜,诚声道:“谢主人赐丹。” 黄、贲二人见状,慌忙效仿,齐声拜谢。 幽空对此恭顺之态无动于衷,独对石一稍觉兴味——此人素来愚钝,今日竟显机敏。 他深深瞥了石一一眼,复扫视贲、黄二人,见此情状心下暗哂。 正欲言语,忽有所感,猛然望向洞外,背对三人淡淡道:“去吧。平日照常行事,若宗内生变,持此物报予本座。” 言毕取青丹一枚,注神识化三块青木牌,分授三人。 “谨遵主命。”三人收牌入怀,疾趋出洞。 方离洞口,石门轰然闭合,沉入地底,与山岩浑然一体。 三人俱松口气,恍若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彼此相顾,竟不约而同朝宗门方向疾奔而去。 第9章 前往灵云山 紫霞峰顶翻涌多时的乌云,恰在亥时三刻骤然消散,如墨汁入水般化于无形。 数位长老分列护山大阵各处,指间灵光如织,正将破碎的阵纹一一修补。 青玉阵盘裂纹蔓延的声响,在静夜中格外清脆。 宋青槐负手悬于百丈高空,鎏金黑边长袍被罡风掀起,猎猎作响。 他双目微阖,眉心金芒明灭——此乃神识催发至极致之相。 灵云山方向虽云开雾散,然其神识未及山体三丈,便如泥牛入海,再难寸进。 宋青槐眉间川字纹愈深,屈指轻叩腰间羊脂玉珏。 玉鸣清越间,凝音成线传出:“韩长老,灵云山既安,速遣内门弟子查探虚实,即刻回禀。” 灵药阁顶楼,九盏青铜灯悬于穹顶,灯芯吞吐青焰,将寒玉地面映得流光宛转,恍若星河倒悬。 阁中央冰玉榻上,韩虞霜纤指结印,素白衣袂无风自动。 忽见她睫羽轻颤,眉心一点朱砂印记骤然转作霜色。 待得凤目睁开,两道凝若实质的寒芒自眸中迸射而出,周遭三丈内的青焰竟为之一滞。 闻得宗主传音,韩虞霜广袖翻卷如云,三道寒芒自袖中激射而出。 不消片刻,阁外玉阶已传来错落足声。 林羽玄色广袖挟着凛冽寒气,率先推开那扇雕花檀木门,老旧门轴顿时发出绵长的“吱呀”声响;苏芊瑶足踏素白罗袜,袜底沾染着未化的碎雪,每行一步都在光洁玉砖上印下浅浅湿痕;赵锦虎腰间悬着的羊脂玉牌凝着细碎冰晶,随其步伐轻晃,发出清越的叮咚之声。 三人隔碧色珠帘而立,但见冰玉榻上韩虞霜横膝青玉如意,蟠螭纹随息泛光。 “弟子拜见韩长老。” 林羽等人抱拳施礼,眉宇间隐现郁色。 珠帘忽荡寒星三点,韩虞霜星眸扫过三人强抑的怒意,指尖轻叩玉如意,清音如磬:“可是为那秘境机缘耿耿于怀?” 话音未落,“咔嚓”脆响裂空——赵锦虎足下虎纹战靴碾碎半尺冰晶,细碎冰芒在青砖上迸溅如星。 三人正欲垂首称不敢时,却见韩虞霜广袖一挥,三道流光自虚空显现。 待光华散去,三套绣着暗纹的落云宗法衣静静悬浮。 衣襟处流云纹若隐若现,腰封上防御阵法泛着莹莹灵光,连袖口银线收边的针脚皆与真品分毫不差。 “宗门欲遣你等密探灵云山,”珠帘后传来清冷声音,如冰泉击石,“此行事成,所得更胜秘境机缘。汝等可愿往之?” 三人闻言,俱是心神震动。 赵锦虎浓眉如剑骤扬,虎目精光迸射;苏芊瑶杏目生辉;林羽虽面色沉静,指节却已悄然绷紧。 三人目光交汇似电光石火,旋即“哗啦”一声锦帛裂空,同时振袖抱拳齐声应道:“弟子谨遵法旨!” 声如金玉相击,在阁顶中荡起层层回音。 韩虞霜眸光微动,素手轻抬间,三套法衣稳稳悬于三人身前尺许。 赵锦虎心领神会,古铜手掌方触衣料,便觉沛然灵力贯入经脉,惊得脊背如松挺直;苏芊瑶见状,春葱玉指轻点月华珠,檀口忽启倒吸凉气,贝齿在朱唇留下浅浅月痕;唯林羽掌心青芒三寸,接衣时长袖垂落若九天飞瀑,连缀珠流苏亦纹丝未动。 韩虞霜见状唇畔浮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弧度,纤指掐诀。 倏尔三道寒芒自其指尖迸现,法衣化霞流转,须臾间已覆三人周身。 韩虞霜继而详述诸般要务,不消片刻,三人皆默记于心。 末了齐向韩虞霜抱拳拜别,三道流光裂云穿雾,倏忽隐入灵云山方向。 此时灵云山巅,鹅毛般的雪片再度簌簌落下,将先前异象痕迹渐渐掩埋。 那皑皑白雪覆盖的山径上,唯余三串深浅足迹,转瞬即被新雪抚平,恍若黄粱一梦。 石一三人自灵云山疾驰而下,此刻已远遁数十里外。 除石一气息稍显紊乱,余者二人皆喘息如牛,却不敢驻足稍歇。 待三人又竭力奔出数里,黄和终于艰难开口道:“石兄……你说……我等怎会沦落至此……” 石一听闻此言,眉头愈紧,却不作答,只顾埋头疾奔。 黄和见状,复又嗫嚅道:“那幽空……莫非真的……已被大能夺舍?” 此言一出,石一骤然止步。 黄和与贲里不明就里,亦随之停驻。 石一沉声道:“主人之事,岂容我等妄议?慎言!免得再尝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黄和闻言,霎时面色煞白,双膝一软,险些跪倒。 洞中那段痛不欲生的记忆如附骨之疽,此刻竟在经脉间隐隐作痛。 他攥紧袖中颤抖的双手,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沁出细密汗珠——石一话中深意,他岂能不知? 那幽空的手段,怕是比他们揣度的还要高上千倍万倍不止。 彼时虽被幽空控制,意识却时清时昏。 清醒之际,他们可看清眼前,却无法掌控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躯体自行其是;而昏沉之时,则如坠无间,五感尽失,连自身存在都无从感知。 这般手段,分明是幽空刻意为之,其意甚明:欲令三人看清现实。 那场劫雷之中,他们既是见证者,亦是微不足道的参与者。 故当幽空解除控制后,三人清醒过来,才会如此后怕。 贲里见黄和神色骤变,虽心有戚戚,仍毅然问道:“石兄,主人言这青丹是场机缘,可我吞服时却毫无感应。这丹药玄机,究竟在何处?” 石一听罢,仍未立即作答。他虽不知丹药真实效用,却明白贲里、黄和二人对幽空尚存疑虑。 然在他心中,此绝非虚言。 三人之中,唯他亲见幽空诸般手段,深知此乃毕生难遇的仙缘! 这般机缘,石一自不会与二人明言。 但为防日后生变,仍肃然叮嘱道:“贲兄,主人是何等人物,岂会诓骗我等?机缘早晚自现。眼下当谨遵主命,莫生妄念,免得招来祸端。” 贲里闻言颔首:“石兄所言极是。”遂敛去杂念。 三人默立片刻,石一率先纵身而起,朝宗门方向疾掠。 余下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催动灵力紧随其后。 却不料方行未及二里,忽有三道落云宗装束的身影破云而至。 石一三人见状大骇,急忙止步。 正待犹豫是否取出青木牌向幽空传讯,空中三人却已抢先落在三丈开外。 石一定睛观之,但见风雪不能近其身——凡飘雪沾衣之际,皆被灵力护罩轻轻荡开。 为首者手持青鹤扇,俨然翩翩少年模样。 那少年向前数步,自右腰间荷包状蓝鹤纹锦囊中取出一物——通体碧玉为基,鎏金纹络镶边,内中紫气氤氲流转不息,正面以古篆阴刻“紫霞宗”三字。 石一三人辨得此锦囊、令牌,顿觉心神剧震。 此等锦囊乃是储物袋,较寻常纳物袋大数十倍有余;而那令牌蕴含纯正宗门真气,非内门弟子不可得。 林羽见三人神态,当即拱手作揖道:“诸位师弟莫惊。在下林羽,我等实乃紫霞宗弟子,因有要务在身,故乔装至此。不知诸位因何在此?” 三人闻言皆知此事非同小可——既因对方显赫的内门身份,更因牢记幽空叮嘱。 当下皆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怠慢。 石一遂前踏一步抱拳答话,除却灵云山与幽空之事隐而不提,余者尽数如实相告。 “原来如此。”林羽神色如常,暗中却将灵力凝作游丝向三人缠去,“不过其中尚有一事不明。你等于紫霞山见异象时,为何不随廖师弟回宗,反辗转至此?” 林羽话音方落,石一三人忽觉周身灵力微漾。 这灵力细若游丝,平日绝难察觉,此刻却如薄雾般萦绕身侧。 三人对视一眼,俱知此乃探查之术。 石一当即整衣拱手,含笑道:“林师兄明鉴,师弟等此番前来,实为雪狼王幼崽。” “雪狼王幼崽?”林羽眉峰微动。 “正是。”黄和急声接道,“传闻雪狼王身具上古血脉,其幼崽必承异禀。本想趁天现异象时潜入狼巢,不料先遭雪骨狼群发觉。” 贲里朗声续言:“这才被狼群追袭至此。师兄若有疑虑,但请查验!” 林羽凝神细辨其言,又暗运灵力探查,却未见异常。 遂与赵锦虎、苏芊瑶低声商议。 三人沉吟片刻,决意遣一人护送石一等人回宗复命。 经再三斟酌,终定由苏芊瑶御剑送三人归宗,赵锦虎则随林羽继续前往灵云山查探。 殊不知此刻灵云山洞中,幽空正盘膝调息。 借石一等人所携青木牌,已将方才种种尽收眼底。 他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第10章 紫霞天骄 “宋青槐?非也,当是韩虞霜所遣。”幽空思忖间复取阵盘置于身侧,“倒是为我送了一份大礼。此三人皆为紫霞宗未来六大天骄之选。虽缺一人,然既有林羽与赵锦虎在……足矣。” 念及此处,幽空止息收功,自袖中取出在紫霞峰中,廖主管所赠五颗炼气丹,托于掌心。 运灵力,聚神识于双目,但见五丹中有三颗隐现黑气流转,如丝如缕,缠绕丹体。 “魔气噬灵术。”幽空心中冷笑,“此术以部分修为转化魔气,暗藏丹中。服者日后修为愈深,体内魔气愈盛,终为施术者所制,夺其修为以助己身。然此术弊端甚重,约莫吸纳数十人后必遭反噬。倒是此丹于我,反较寻常炼气丹更为受用。” 思忖既定,幽空将五丹尽数吞服。 复取石一三人纳物袋中数十颗炼气丹,一并吞咽。 此刻灵窍之内,但见半掌白壳悬于虚空,皎若寒潭映月,莹莹生辉。 窍中灵力受丹药催发,尽数化作汹涌灵气,如怒海狂涛般冲击着那脆弱的圆壳。 三颗暗藏魔气的炼气丹虽功效寻常,其中隐伏的缕缕魔气却非等闲修士可察——幽空竟不驱除,反任其盘桓。 刹那间灵气暴走,圆壳震颤欲裂。 若任其肆虐,必致灵窍重创,较之前番修复更为艰难。 幽空早有筹谋,分一缕神识入窍,如臂使指般将暴烈灵气分化疏导,使其如春雨润物,均匀覆于壳壁。 待得灵气平缓,方引白壳徐徐吸纳。 但见那圆壳受此滋养,竟以倍速膨胀。 幽空周身气机骤变,自练气初期直破中期,灵窍容量顿增三成有余。 正欲乘胜追击,却觉体内灵气渐竭,当即自纳物袋中取出灵石:下品黑石八块,中品灰石一块。 此等灵石虽可速补灵气,却暗藏凶险。 黑石灵三浊七,灰石灵浊参半。 若将混沌浊气误纳灵窍,轻则损其控灵之能,重则道基崩毁。 故唯神魂强横者敢分心多用;如石一那等修为浅薄之辈,非但仅能炼化一块,更需寻静室闭关方敢尝试。 然幽空此时却趁炼气丹效未散之际,广袖轻扬,诸石应势环列周身。 黑白二石受其气机牵引,次第凌虚而起。 幽空运使精妙,摒混沌浊气于外,独取灵石菁华入窍。 沛然灵气自石中喷薄而出,若百川归海,尽汇灵窍。 此般灵气不似天地灵气之桀骜,方入灵窍便温驯如臂使指,悉数导引入圆壳之内。 圆壳得此滋养,倏忽暴涨数倍,竟覆灵窍之半。 至此,幽空修为已臻练气后期。 此番突破非但气力与灵力倍增如中期,肉身更得增强,灵窍亦拓三成有余。 然幽空虽可乘势直抵巅峰,却另有所谋。 忽察体内丹效残存,当即运转周天,将余效尽逼体外。 继而催动炼化之术,悬空八块黑灰灵石瞬息湮灭,所化灵气充塞灵窍。 幽空闭目凝神,将磅礴灵气尽淬为精纯灵力,复注圆壳之中。 倏尔神识骤展,阵盘应势而启。 洞外岩柱轰然升起,石门方启之际,忽闻“咔嚓”脆响——阵盘裂纹骤增,若再强催,不出三次必为齑粉。 幽空垂目漠然,广袖翻卷间已纳阵盘入怀。 衣袂翻飞处,瞒过黑龙与石人耳目的隐匿阵法骤启,身形若墨入水,倏尔无踪。 然幽空故留一着:那狼纹幼崽虽已苏醒,却生机暗淡,仅存一线,不得动弹,犹自伏地如待鱼上钩。 此时洞外狂风怒号,卷着漫天飞雪肆意翻腾,然则诡异非常,那风雪竟不得入洞半分,唯见岩柱渐为风雪所噬,不过一刻辰光,已然覆没大半。 恰此时,灵云山上空忽现二道流光,正是林羽二人凌空而立。 赵锦虎筋骨嶙峋,踏着宽阔巨剑悬停半空;林羽则手持未展开的青鹤扇,凭虚而立,端的是翩翩公子模样。 俯瞰山间,但见坑洼遍地,尽覆皑皑白雪,显是历经恶战。 二人方以神识探入山中,却觉如泥牛入海,难窥分毫。 “林兄,此山着实诡异,”赵锦虎双手抱胸,一脸不爽,对着不远处的林羽道,“你说不会是出现了连宗门都忌惮的存在?否则怎会令我等如此,更需假扮敌对宗门前来探查?” “赵兄慎言,”林羽肃然应答,手中青鹤扇无意识地开合,显是沉思,“宗门遣我等前来,自有深意。此地虽神识难入,然肉眼尚可察之,且先观山势再议。” 赵锦虎闻言噤声,不再言语。 二人静立云端,凝神细察山势。 约莫半炷香后,赵锦虎与林羽已将灵云山反复勘验数十遍,目光俱锁那十丈岩柱。 柱身大半掩于风雪,裸露处斑驳密布,似有锐器曾附其上,复遭巨力磨蚀。 最令二人在意者,洞内虽漆黑一片,却有微光隐现,然仅凭肉眼,难窥其内究竟。 更奇者,洞外风雪竟不得入内半分! 二人对视,心下了然。 赵锦虎率先开口:“林兄,此岩柱颇有蹊跷,不若先行上报宗门,请宗门定夺如何?” 林羽听罢,默然不语。 转而思及宗内之事。 在宗门之中,他与内门弟子叶鸿辰并称“紫霞双骄”。 然而此事林羽本就不甚服膺。 他出身修仙世家,叶鸿辰却起于凡俗寒门,凭何与他齐名? 可叹叶鸿辰天赋竟与他难分轩轾,终成并立之局。 思及此处,林羽胸中陡然腾起一股郁气,旋又强自按捺。 冷然回道:“赵兄,那鹿熊山秘境乃是叶鸿辰所发现,不知你对此事有何看法?” 赵锦虎听林羽忽提此事,颇感莫名。 可两家又素有往来,赵锦虎不好驳林羽颜面。 转念又想林羽素来持重,便缓声道:“林兄,那秘境确为叶鸿辰发现。闻外门长老言,叶鸿辰归宗途中,察觉大江村一带寒气有异。” “寒气有异?” “正是。为此他暗查数日,发觉当地有祭祀山神之俗。其后屡次探寻此山,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赵锦虎略顿,见林羽神色如常,续道,“后机缘巧合,叶鸿辰察觉村中异状,遂向村长剖陈利害。村长为其所动,允其除妖。叶鸿辰便施法化作束发少年,佯作醉态,令村民抬入山中为祭。” 林羽轻摇青鹤扇,扇骨无声叩击掌心,暗自比对着所知讯息。 赵锦虎见状,当即止语。 沉吟片刻,林羽忽展颜笑道:“赵兄且听:那‘山神’现形欲噬之际,反遭叶鸿辰突袭。细辨之下,原是即将晋阶的邪兽山食驳。正当叶鸿辰欲除之,那孽畜忽遁入祭坛。待其查探时,坛中红光骤起,冲天而上,笼罩六百里山河,异象纷呈间显出一方秘境。叶鸿辰当即便禀报了宗门——赵兄,可是如此?” 赵锦虎闻言,依旧茫然。 素来叶鸿辰之事,林羽所知必不比他少。 此刻林羽一反常态询问,他实不明林羽用意为何。 踌躇再三,赵锦虎面露不豫:“林兄有话不妨直言,以你我交情,何须如此弯绕?” “是我唐突了,”林羽歉意道,“我想说的是,叶鸿辰发现那秘境未久,灵云山便有天雷降世,其势酷烈,恍若要灭杀某种禁忌一般。” 言毕,他回想宗门所见空中雷暴肆虐之景及沿途景象,心中不免后怕。 “哦?此话怎讲?”赵锦虎眼中精光一闪。 他本就对灵云山诸多疑惑——为何宗内长老不来,反遣他二人?种种蹊跷令他好奇愈甚。 听林羽言下之意,想必知晓些什么。 林羽见赵锦虎兴致更浓,心知目的已达成几分。 遂故作沉思,良久不语。 赵锦虎见状,额角青筋微凸,正待急问。 林羽看准时机,“唰”地展开青鹤扇,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曾在族中典籍,见过与先前天雷相关记载。可惜典籍残损不全,内容虽有缺失,我却从中得知,那天雷实名‘禁忌劫雷’,威能无限。一旦触发此等禁忌,当事者必是十死无生,唯其身死道消,劫雷方散。”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更有风声,叶鸿辰因发现秘境之功,待秘境事了,宗门便欲擢其为下一代首席真传!赵兄,眼下岂非你我最后之机?” 赵锦虎闻言,面色骤变。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林羽图谋——竟是欲寻那连宗门都忌惮之物,搏此惊天机缘! 赵锦虎思虑良久,林羽只在旁静候,不再言语。 他料定赵锦虎十有八九会应允。 只因赵锦虎之父当年曾与现任宗主争夺首席之位,不幸落败,不仅身受难以恢复的重创,境界跌落数层,虽保性命,最终却也黯然离开了紫霞宗。 而赵锦虎自幼深受其父影响,对那宗主之位,执念可谓深入骨髓。 故林羽确信,此议赵锦虎断不会拒。 “呵呵,”赵锦虎冷肃道,“林兄好算计!不过你当我不知,你亦觊觎这首席之位?” “哈哈哈!”林羽朗笑,“首席之位,谁人无心,谁人不羡?然赵兄须想清楚,待叶鸿辰自秘境功成而返,他便已是实至名归的首席真传。届时,你我还有半分机会吗?” 此言一出,赵锦虎顿时陷入沉思。 少顷,赵锦虎眸中泛起微不可察的金芒,决然道:“林兄,说吧,接下来如何行事?” 林羽闻言,心中暗喜——此计已成! 随即他再次看向灵云山的岩柱,执起展开的青鹤扇,对着下方十丈处的岩柱方向用力挥下。 第11章 蓝纹雪狼 呼——呜——? 凛冽寒风卷起漫天飞雪,地面积雪受无形之力牵引,化作一道三尺高的雪色龙卷。 龙卷愈转愈急,裹挟碎冰残雪,掀起风雪尘埃,竟似欲将巍峨岩柱摧为齑粉。 然其威势虽凶,待风息雪止,龙卷消散无形,尘埃落定,那十丈岩柱却岿然不动,依旧矗立如初。 半空中,赵锦虎见状,瞳孔骤缩。 身侧林羽更是手指微颤,碧蓝眸中精芒迸射。 他心知此等岩穴定然与心中所想相符,内中遭受禁忌劫雷熬炼之人,必是一位惊天动地的大能修士! 须知那禁忌劫雷显现愈久,便越昭示渡劫者底蕴之深厚,实力之强横! 喉结滚动间,林羽胸中已是狂澜翻涌,兴奋至极。 一旦能继承此大能衣钵?遗存?,纵只得片羽残简,他亦有十足把握,区区紫霞宗宗主之位,实如探囊取物。 然激荡心绪不过一瞬,林羽忽觉掌心沁汗,忙掐诀宁神,余光扫向身侧仍在咂舌的赵锦虎。 眼下,他需谋定更为缜密之计,这赵锦虎?便是首当其冲的大麻烦! “赵兄。”林羽倏然开口,声冷如碎冰相击。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轻抚青鹤扇玉骨,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此岩柱坚不可摧,连我这中阶灵器亦难撼分毫。依我看,不如依你先前之言,就此回禀宗门罢?” 赵锦虎闻言,猛然扭头怒视林羽,铜铃虎目几欲夺眶而出。 林羽?却夷然不惧,?续道:“赵兄,无需如此看我。若你真藏有破障妙法,?尽可放手施为?。” 此等激将,赵锦虎一听便知,却佯作?怒极,将计就计,?霍然抽出手臂,?戟指林羽?厉喝:“林兄!此是何意?区区一术未能建功,便叫你?丧了胆气,?竟欲退缩?当真?有辱?我辈修士?风骨!” 林羽听闻,不以为意,心中暗喜,只道激将已成。 唰地将收拢的青鹤扇展开,遮住下半张脸,唯露出一双?蕴怒的?碧蓝眸子:“赵兄,我仍是那句话,有法便使,休要在此?空耗?光阴。宗门那边,尚待你我?回禀?。” 赵锦虎闻“宗门”二字,脸色?微凝?,掠过一丝?犹豫。 他见林羽?未入彀中,?非但不以为惜,反觉?此乃天赐良机! “好!?便遂你意!”言罢,赵锦虎脚下大剑收起,双手?骤然?蓄势凝爪,?十指金光?迸射,?身形如鹰隼搏兔,直?扑?岩柱! 恰似一道金?色?猛虎自九天扑击,巨爪裹挟风雷,朝岩柱?狠?撕?而?下! 铿——!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撼动四野,?激?起?漫天?风雪尘埃,瞬时?将整?根?岩柱?吞没。 半空中的林羽?心?中?警兆顿生?,急?以灵力?扩?声喝道:“赵兄!?情形如何?” 一声喊罢,?四野?寂然,?唯余?回音袅袅,旋即?又?消?逝无踪。 林羽?见势不妙,猛?展青鹤扇,对着岩柱?下方?全力一挥。 此番?却未召?龙卷,?唯?掀起?一股?狂?飚,将岩柱?周遭?风雪烟尘?涤荡一空。 待尘埃稍定,林羽?定睛看去,顿?惊失色! 那?岩柱?固?然?丝毫无损?,然赵锦虎?竟已?踪影全无! 林羽?暗叫?不妙,?目?光?如电?,?瞬息间已将山巅深谷反复扫视?数遍,?仍?是?杳然?。 他干脆凝眸锁定岩柱,暗忖道:“赵锦虎?莫非已?直入?洞中?,?欲?抢先?一步?夺宝?” 思绪至此,林羽愈发笃定不可再延宕,当下飞身落于岩柱前不足五步处。 近前细看,方见岩柱底部内隐有一条石阶蜿蜒向下延伸。 林羽见状,无暇细究,身形一闪便没入其中,沿石阶疾步向下奔去。 岂料林羽入洞未及数息,洞外某处地面却有异动。 哧嚓——! 一蓬?尘土?应声飞扬?,?自?其下钻出一人。 但见他浑身?金?光?隐?现,筋肉虬结,嘴角噙?着一丝得意之笑,一双虎目?灼灼如炬,?死?盯?着?岩柱洞口。 此人?正?是赵锦虎! “林兄,便有劳?你替?赵某?先行?探路?了,哈哈哈……”低沉的笑声与风雪交织,赵锦虎稍待片刻,随即亦缓步踏入洞中。 彼时,林羽已踏尽石阶,立身一片平坦之地。 他面色凝重,警惕环顾,只见前方数条羊肠小径蜿蜒伸入地底深处,涧壑幽深,不知所终。 正自疑惑赵锦虎是否已踏上其中一径时,他目光骤然凝于前方空地中央——那儿赫然伏着一只气息奄奄的小狼崽! “狼王幼崽?”林羽心中疑窦丛生,更觉此地诡秘莫测。 然既已至此,便是箭在弦上。 他当即运功护体,缓步趋近狼崽身旁,凝目细察。 只见狼崽左腿缠着一截染血丝绦,血迹已然干涸。 林羽忙从腰间蓝鹤锦囊中取出一颗碧莹莹的丹药,正欲纳入狼崽口中。 斜刺里身影倏忽闪现,一只大手如电探出,一把便将狼崽攫入怀中! 林羽勃然变色,?失声?厉喝道:“赵锦虎!” 然?赵锦虎?充耳不闻?,只因?此?幼狼正是?其父苦寻?多年?的?异种?——蓝纹雪狼! 他听?父亲言道,?若?以秘法?饮?此狼?之?精血,便可?令?其?将部分?灵力?随心?转化?为?一种血色异力。 此?异力?非但威能远超寻常灵力数倍?,?更?具?诡?异?妙用?,迥异?于?常?。 赵锦虎左手?紧?攥?狼崽?,?心?中?狂?震,恨不?得?立?即施法?饮血?。 然?他?亦知?林羽?断?不容?他?成事,更?不?会?因此?退让分毫! 林羽见赵锦虎?无?动于衷,?率先?发难! 青鹤扇?一展?,?瞬?间挥出数十道凄厉蓝芒,化作月刃尖啸着?直取赵锦虎?面门?。 赵锦虎岂容他得逞?? 周身?兽?息?勃发,?右拳?金芒?暴?绽! 数十道凝实拳影呼啸而出,?精准无误地将?所有?月刃?尽数?崩碎瓦解! 然?林羽?似早有预料?,?趁此空隙?,?暗运?家传秘法青灵步,?身形如鬼魅幽影,瞬息?欺至赵锦虎身后。 旋即,六道黄符自其储物袋?中?电射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刹?那?便?贴?附于?赵锦虎后脑、背心、双手、双脚?之?上。 赵锦虎因手持狼崽兼?方才?对攻?,一时失察,竟被林羽一击得手?! 他?正?欲?撕?去?背后?符箓?,?陡?觉?周身?已?僵?如?金石?,?动弹不得! 林羽正自忖胜券在握,一股刺骨寒气却陡然自背后袭来,直指后心命门! 他遍体寒毛倒竖,右手紧握青鹤扇,本能朝身后反扫格挡。 岂料扇骨方动,手腕已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死死扼住! 林羽反应亦是不慢,左手疾探欲求脱身,一股邪异冰冷的血色灵力却已循其手腕狂涌而入! 整条手臂立时酸麻失控,五指一松,青鹤扇脱手跌落,竟被那神秘人顺势抄入掌中。 林羽惊骇之下,猛力挣脱钳制,身形暴退十余步。 待他稳住身形,急欲辨清来人面目时,那道鬼魅身影却又凭空隐去,杳无踪迹。 林羽心弦紧绷如弓,不敢稍懈,忙从储物袋中摄出三道蓝光隐现、符文密布的上乘灵符,灵力暗涌,凝神戒备。 “哈哈哈!”洞中蓦然回荡起沙哑如砂砾摩擦的洪音,“你这小娃倒有些意思。然尔等擅闯老夫洞府,莫不是活腻了不成!” 林羽闻声,瞳孔骤然收缩如针! 万没料到此地竟尚有活人蛰伏,观其威势,赫然便是此洞府之主! 更可能……便是那熬过禁忌劫雷的渡劫之人! 第12章 魂元天灵功 待林羽思虑过后,当即抱拳躬身,恭谨回道:“晚辈乃落云宗弟子,奉命查探此地,不慎误入宝地,实乃无心之失,恳请前辈海涵恕罪。” 林羽面色诚恳,言语谦卑,然其心中警惕已攀至顶峰,袍袖遮掩下的指节紧绷,三道暗扣符箓攥得更紧,灵气隐而不发,蓄势待防。 “哼!误入?”那声音陡然拔高,化作一股滔天威压,如无形巨浪轰鸣洞窟,震得岩壁碎石簌簌而下,“小娃,当老夫是那三岁稚童哄骗不成?抑或真想此生永留此地作伴!” 林羽猝不及防,惊得冷汗涔涔。 此番不止心脏骤然收紧,浑身百骸皆感那诡异寒气暴涨,森然迫来。 仿佛无数冰针攒刺肌肤骨髓,直欲冻结其神魂,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前……前辈,晚辈……实无……”林羽喉头发紧,艰难欲辩。 “小娃毋须多言!”话音如雷,粗暴打断,“尔等定是料定老夫已殒身于昔日禁忌劫雷之下,特来捡拾老夫遗宝,是也不是?” 林羽正待再开口,却被对方一语道破此行隐秘,心神如遭重锤轰击,方寸大乱,面色霎时白了三分,急思辩解之词,却觉喉头干涩。 而那沙哑宏音却忽又缓和几分,在洞中低沉响起:“罢了……老夫观你根骨清奇,天资尚可,倒起了几分惜才之念,有意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未等林羽回应,一道幽光已自洞窟深处无声射出,裹挟一物,飘然悬停在他眼前。 林羽心头一凛,凝神细看,那物赫然是他的随身灵器青鹤扇! 然而此刻平滑扇面之上,竟如水波荡漾般,缓缓浮现出一篇玄奥莫测、从未见过的功法铭文,字迹古拙,灵气隐现。 他正自惊疑不定,洞中洪音再起,带着一丝傲然:“此功法,名曰《魂元天灵功》。练至大成者,可极大增强对天地灵气之掌控,修行进境,自当一日千里。更能……炼魂夺魄,汲取精元,铸就无匹之力。此功今日传你,他日行走天下,切莫堕了老夫‘灵云道人’的威名!” “《魂元天灵功》?!灵云道人?!”林羽今日连番震撼,心神激荡,却无一次能及此刻。 要知那灵云道人,乃是数百年前曾威震八方、令群雄俯首的传奇巨擘! 能得此等传说中的人物亲传绝世功法,此番际遇,真乃天降鸿福,泼天之幸。 林羽心中顿时翻江倒海,激动万分,强抑住指尖微颤,小心翼翼将这承载绝世功法的青鹤扇,珍重收入腰间储物袋内。 “哐——当——” 沉闷叩击声响彻幽寂洞窟,林羽双膝及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湿滑的岩石上,声音恳切无比:“师尊在上!请受徒儿林羽一拜!” 额头触石的悠长回响在嶙峋岩壁间往复震荡。 “哈哈哈,很好!你倒是识趣爽快!”那沙哑笑声中透出一丝满意,“起来吧。此令你先行拿着。”话音落,一道青光破空而至,“日后若是看见其余持有相同令牌之人,便是老夫座下其他弟子,到时你等亦可相互扶持,彼此照应。” 林羽起身,顺势接过那枚触手温润、纹理玄奥的青木牌,入手微沉。 他双手捧令,复又躬身抱拳,姿态恭谨:“弟子林羽谨记师尊教诲!只是……弟子愚钝,冒昧请教,日后该如何传讯于师尊您老人家?” “时机若至,自会有人告知于你。莫急。”沙哑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且去往洞外候着。至于这个被你定住的傻小子……”声音顿了顿,“留下,老夫自有用处。” “是,师尊!”林羽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应声,旋即收敛心神,快步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洞外的曲折甬道之中。 片刻工夫,阵法微光一阵涟漪般荡漾,幽空的身影自其中缓步踏出。 他步履无声,如幽魂般行至赵锦虎跟前。 微光昏暗下,二人四目骤然相对! 赵锦虎瞳孔瞬间缩如针尖,原本被定住的身躯竟因极致的惊骇而剧烈颤抖起来,连那贴在要害处的定身符箓都因肌肉痉挛扭曲而簌簌飘摇不定。 显然,他一眼便认出了幽空身上那代表紫霞峰的独特服饰纹样。 然而幽空对此,只是唇角微勾,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掠过一丝前世旧怨的了然。 毕竟赵锦虎与他身后的赵家,在前世如同跗骨之蛆,没少给他制造麻烦,尤以其父赵旭龙为甚。 不过前世他最终可是将整个赵家屠戮得鸡犬不留。 想到此处,幽空嘴角那抹笑意愈深,带着冰冷的玩味。 赵锦虎眼见这森然笑容,一股寒气自足底直冲天灵! 他目眦欲裂,拼尽全力欲挣脱符箓束缚。 然幽空又岂会给他机会? 左手如电,将雪骨狼揽回怀中;右手五指如钩,已然覆按在赵锦虎冷汗涔涔的额顶之上。 赵锦虎心中惊怒交加。 未及他揣测,一股阴寒刺骨、色泽妖异的血色灵力已自幽空掌心狂涌而出! 那灵力如有生命,化作无数赤练毒蛇,瞬间窜入赵锦虎体内,沿着经脉疯狂游走侵蚀。 赵锦虎虎目圆睁,慌忙竭力调动自身灵力抵御,灵窍鼓荡之下,周身泛起微弱的护体灵光。 可惜,那血色灵力霸道绝伦,他只堪堪撑得数息,护体灵光便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剧毒般的血色彻底侵入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呃啊——!!!” 难以言喻的恐怖痛楚如海啸般席卷全身,赵锦虎再也无法忍耐,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剧痛竟暂时冲开了部分符箓禁锢,他全身肌肉痉挛扭曲,如同离水的活虾剧烈抽搐弹动。 而那血色灵力早已如附骨之疽,将他经脉骨骼死死锁住,令他空有挣扎之形,却无半分挣脱之力。 眼见赵锦虎浑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灰败之色,气息萎靡,生机如同风中残烛般愈发孱弱,幽空眼中精光一闪,覆于其额顶的右手五指猛然向内一收,掌心发出低沉的吸摄之力。 渐渐地,一股肉眼可见、充满怨戾之气的无形之物,被强行从赵锦虎七窍中丝丝缕缕地抽离出来,在幽空五指间汇聚、翻涌,最终凝聚成一团不断扭曲挣扎的浓郁黑雾。 待到黑雾凝实压缩至极致,骤然向内坍缩,伴随着一声仿佛来自九幽的微弱尖啸,化作寸许大小、触手冰凉、正中赫然铭刻着“赵锦虎”三字猩红小字的漆黑木牌。 幽空将黑木牌握入掌中的刹那,赵锦虎的身体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泥般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面如金纸,胸膛仅剩微弱的起伏。 “呼……” 幽空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泛起一丝病态苍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以现今练气后期修为强行施展这控魂术,果然勉强了些……仅能控制一名筑基修士,便已令我神魂如负山岳,灵力空虚。”他闭目略作调息,随即毫不犹豫地分出一道凝练的神识,注入手中黑木牌。 嗡—— 黑木牌微微一颤,散发出幽幽光泽。 地上瘫着的赵锦虎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以一种极其僵硬、如同提线木偶的姿态,诡异无比地直挺挺站了起来。 他动作滞涩地伸出右手,摸索着解下自己右侧腰间那个绣着狰狞虎纹的皮质储物袋,再抬起左手,张开嘴狠狠地咬破食指与中指。 他以染血的指尖,赋予残余灵力,在储物袋口处横向用力涂抹了三道刺目的血痕。 袋口的禁制光芒一闪,随之黯淡消散。 随即,赵锦虎便将储物袋递到了幽空面前。 幽空面无表情地接过,神识探入其中一扫,墨玉般的双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如深渊般的幽光。 “果然在此……”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满意弧度,手腕一翻,便将那储物袋收入了宽大的袍袖之中。 旋即,他指诀如拈花般在黑木牌上轻轻一点。 噗通! 赵锦虎的躯体再次失去所有支撑,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落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未几,地上的人影发出一串痛苦的呻吟,赵锦虎的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浮出黑暗深渊。 待脑海中的混沌迷雾稍散,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虎目,身躯因惊惧而剧震!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惊恐万状地环顾四周。 当他的目光触及数步之外——那负手而立的身影正以难以言喻的冰冷目光俯视着他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瞬间笼罩全身,仿佛能将神魂彻底冻结。 第13章 选择 咯吱——咯吱——? 洞外积雪盈尺,林羽面色焦灼,在雪地中往复踱步,厚雪被踏出杂乱印痕。 朔风卷挟碎雪冰晶,抽打着他略显苍白的脸颊。 方才宗门传讯骤至,内门令牌灵光急闪,询问赵锦虎安危。 他虽亲耳听得洞中传来赵锦虎撕心裂肺的惨嚎,此刻却仍咬牙,指尖微颤,在令牌上烙下“一切安好”四字。 然宗门谕令旋踵再至,墨字悬浮令牌之上:“即刻返宗,不得延误!” 此令一出,林羽登时如坠冰窟,心乱如麻。 那声嘶吼过后,洞中死寂无声,赵锦虎生死未卜。 更棘手的是,新拜的师尊——“灵云道人”凶名赫赫,严命他洞外候着! 一时间,师命如山,宗规似铁,两股巨力撕扯着他紧绷的心弦。 尤其忆及灵云道人所传酷烈手段,林羽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直冲天灵盖,手足冰凉,竟连靠近洞口一步都不敢,遑论入内探查。 方才离洞时,他甚至未敢瞥那狼崽一眼,匆匆避开了事。 朔风怒号,雪粒子抽面如刀。 林羽在雪地里来回踱步,靴底早已将积雪碾出蛛网般的凌乱痕迹。 那幽深洞口仿佛蛰伏着上古凶兽,每次目光触及,便觉喉头发紧,似有万蚁啮心。 正当他愁肠百转,几被这无形重压碾碎神魂之际——“咚、咚、咚“,洞内忽传来沉重脚步声,踏在冷硬岩壁上,每一声都似直接踩在他心尖。 林羽骤然屏息,双目如电紧盯洞口,但见阴影蠕动,似有庞然大物正破暗而出...... 不多时,一道身影蹒跚而出,正是赵锦虎! 只见他衣衫多处破损,裸露皮肤遍布狰狞伤痕,鲜血凝结成暗紫痂块。 然其面无人色,一双眸子空洞冷漠,如覆寒霜深潭,直直看向林羽。 林羽心头一紧,刚要开口,赵锦虎已沙哑平板道:“师尊洞若观火,早知我二人乃紫霞宗门下。今命我等即刻返宗禀报此事。然有严令:无论宗内何人问起,皆不得泄露师尊分毫!违者……”他顿了顿,冷漠眼中掠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幽光,“……师尊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师尊,清理门户”六字,如同六柄冰锥,狠狠刺入林羽识海! 他顿觉天灵似遭重击,眼前骤然发黑,身形猛地一晃,踉跄两步方在厚雪中站稳。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冷汗涔涔,后怕如潮。 赵锦虎冷冷瞥他一眼,木然续道:“师尊另有训示:你先前欺瞒之事,暂且记下,容后处置,届时自会令你弥补。 走吧,宗门讯息想必你已知晓,莫再耽搁。” 言毕,赵锦虎面无表情,自袖中掣出一柄阔刃巨剑,剑身嗡鸣。 他足尖轻点,踏剑而上,周身遁光一闪,化作一道凌厉青芒,破开风雪,直射宗门方向。 原地只余林羽茫然伫立风中,寒意侵骨。 他猛吸一口冰冷空气,强压心头惊悸与无数疑问,旋即亦是腾空而起,灵力急催,化作虹光急追而去。 二人遁光破雪,转瞬消逝于茫茫风雪尽头。 彼时灵云山岩柱洞中,幽空已将痕迹尽数抹除,不留半分破绽。 他缓步踱出洞口,长袍拂过积雪。 刚离洞口数步,空中骤然卷起强劲罡风,呜咽嘶吼,将新落蓬松雪花狂暴卷上半空,如千蝶狂舞。 幽空负手而立,墨发在风中猎猎飞扬,掠过他如刀削般的冷峻下颌。 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心头忽生苍茫寂寥之意,恍若世事皆如云烟过眼。 然其神色未改,眸中深邃似古井无波,瞬息间便将这缕杂念碾作齑粉。 回首凝望,目光穿透茫茫风雪,落在那孤兀岩柱与幽深洞口处。 他暗自思忖:“此洞至深处,必藏我所求之物。可惜如今修为尚浅,核心禁地非眼下可闯。那石一等人此前所得,不过皮毛;其真途所在,早在青铜圆盘合璧之际,便已映照心间。此时当归返宗门,从长计议。然此番离去之前,须得了却一事!“ 心念电转间,幽空翻掌祭出一方古朴阵盘。 指尖青光乍现,神识催动之下—— 数十丈外大地猛然震颤,闷雷般的轰鸣声中,积雪簌簌崩落! 地底传来裂帛般的锐响,由远及近,直刺耳膜! 吱嘎——哐——!!!? 巨响声中,数条粗若巨蟒的漆黑藤蔓破开冻土积雪,盘绞成庞大球体,轰然砸落雪地,激起雪浪滔天。 藤球吱呀作响,缓缓舒展张开。 但见洞中赫然现出一头庞然大物——九尺身躯如猛虎踞地,铁爪森然似鹰隼探空,长尾若巨蟒盘绕。 最骇人处,当属那嶙峋白骨刺破皮毛,森然外露。 此兽非他,正是那雪狼王! 它双目紧闭,气息几绝,浑身布满可怖焦痕裂口,显是在禁忌劫雷下遭毁灭重创。 若非幽空暗中以阵法之力护持其一线生机,早已灰飞烟灭。 幽空目光扫过狼王残躯,左手虚抬,沛然灵力涌出,身周三尺积雪如被无形大手抓起,轰然倾覆硕大狼首! 噗——? 冰冷雪粉灌入口鼻,雪狼王庞大身躯猛地一颤,紧闭双目艰难掀开一条缝,琥珀瞳孔中,两点微弱火苗缓缓燃起,透出极度虚弱与茫然。 它吃力转动沉重头颅,浑浊目光茫然四顾,待触及幽空左臂弯中所抱之物时,瞳孔骤然收缩! 眸中那两点火苗瞬间如泼油般暴涨! 正是它苦苦追寻的狼崽! 雪狼王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充满威胁的咆哮,强撑残躯本能欲扑。 然而,一股无形巨力如枷锁瞬间将它牢牢禁锢原地,动弹不得! 它只能徒劳咧开森然巨口,露出匕首般獠牙,喉中滚动狂暴绝望的嘶吼,燃烧怒火的眼眸死死钉在幽空身上,恨不能生啖其肉。 幽空见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知此兽性烈难驯,言语难通。 当下伸出右手,揪住昏迷小狼崽后颈皮肉,将其悬提半空,迎向母狼噬人目光,声音冰寒刺骨,字字如凿:“若不想它立毙我手,便安静些。” 雪狼王灵智已开,狂暴咆哮戛然而止,然那双燃烧怒焰与母性凶光的巨眼,依旧钉死幽空,獠牙紧咬,发出低沉呜咽,似在压抑毁天灭地的愤怒。 幽空反轻笑一声,续道:“予你二者择其一。其一,臣服于我,认我为主。狼崽性命,连同尔这身濒死之伤,立时可愈。其二……” 话音未落,他手腕轻送,那昏迷狼崽如风中落叶,被柔和灵力托着,缓缓飘向雪狼王,续道:“……我放下狼崽,就此离去。但你与它,必因重伤不治,曝尸茫茫雪野。选罢!若择其一,低下你那桀骜狼颅;若择其二,便继续瞪视。” 言罢,幽空负手而立,目光淡漠平视前方,如观路边顽石,静候结果。 雪狼王闻得“放下狼崽”四字,未及听完,喉间便迸出决绝凶戾咆哮,狼首高昂,宁死不俯! 幽空面色无波。那包裹狼崽的柔和灵力,依言将其轻送至雪狼王巨爪之畔。 雪狼王立时不顾一切低头,齿尖小心翼翼叼住狼崽后颈,将其轻柔拢于尚算完好的腹下,前肢环护。 待低头检视,忽见狼崽左腿血痕——干涸猩红与丝绦死死绞缠,巨狼身躯剧震,喉中迸出撕心裂肺哀嚎! 它用粗粝舌头急切舔舐伤口边缘,又用牙齿将那碍事丝绦扯断甩开。 然一切徒劳。 狼崽非但未醒,那本就微弱气息,反以肉眼可见之速消弭,几近断绝! 幽空冷漠视之,心念微动,指尖于袖中掐诀。 身后,那十丈孤兀岩柱发出沉闷轰鸣,缓缓沉入地底,与周遭雪坡严丝合缝,了无痕迹。 与此同时,幽空袖中阵盘,发出比前几次更刺耳、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裂纹如蛛网在盘面急遽蔓延,灵光急速黯淡。 幽空心知,此乃强催阵盘之力穿透冻土拖出狼王所致。 此盘若再用一次,必彻底崩碎。 然他依旧风轻云淡,仿佛手中碎裂只是寻常瓦砾。 垂目一瞥,便翻掌将其收入储物袋中,旋即毫不留恋转身,迈步向山下苍茫雪野踱去。 风雪中,孤影渐远,决绝寂寥。 雪狼王眼睁睁望着那掌控生死的背影远去,目光在怀中气息奄奄的幼崽与那即将消逝的身影间反复游移。 幼崽冰冷体温透过皮毛传来,无情昭示时光流逝。 每一片飘落之雪,皆似生命终结的倒计时。 终于,绝望碾碎了所有骄傲与不屈。 它拼尽体内最后一丝残存气力,朝那即将隐没风雪中的背影,发出了第一声嘶哑、短促却饱含哀求的嘶吼! 然,前方之人步履未停,恍若未闻。 雪狼王的心猛沉谷底! 眼见那背影依旧远去,焦灼如烈火焚心! 不顾筋骨寸断般的剧痛与生机飞逝的虚弱,它再次拼命昂首,接连发出数声愈发凄厉哀切的悲鸣! “呜嗷——嗷——” 声音却一次弱于一次,如风中残烛。 怀中,狼崽气息终于彻底断绝,小小的身躯冰冷再无一丝暖意。 雪狼王巨躯剧颤,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绝望至极的悲嚎! 浑浊泪水自琥珀巨目中滚滚而下,滴落幼崽冰冷皮毛,瞬间凝成冰珠。 不顾嘶吼反噬加剧,它艰难地、无比温柔地低头,用沾满血污泪水的鼻尖与舌头,最后一次舔舐怀中僵冷幼崽,似要将这小巧身影永刻灵魂。 眼中火焰急剧黯淡,视线愈模糊,巨大狼首无力支撑,沉重垂落冰冷前爪之间,等待永恒黑暗吞噬…… 就在意识陷入无边混沌的前一瞬,一个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如同穿透九幽的寒泉,清晰地响在它近乎沉寂的耳边: “吾名幽空,日后,便是你的主人。” 它欲奋力抬眼看,身体却已完全失控,僵硬如冰坨。 模糊视野中,只觉数粒散发浓郁生命气息、圆润晶莹如玉髓的丹丸,被一股柔和力量精准送入它口中,及怀中冰冷幼崽嘴内。 丹丸入口即化! 刹那间! 一股磅礴浩荡、沛然莫御的生机洪流自腹中猛然爆发,席卷四肢百骸! 雪狼王周身深可见骨、焦黑翻卷的恐怖伤口,竟以肉眼可见之速蠕动、愈合! 断裂刺出的白骨处,莹白新骨急速滋生、弥合! 枯竭力量如泉水汩汩涌出,充斥每一寸血肉筋骨! 眸中那黯淡欲熄的幽蓝火焰,猛地爆射出尺许毫光,视线瞬间清明! 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让它几乎再度仰天长啸! 更令其欣喜若狂、难以置信的是——怀中那已然冰冷僵硬的狼崽,小而孱弱的身躯竟也重新焕发温热生机! 左腿焦黑伤口飞速愈合,粉嫩新肉覆盖白骨。 狼崽眼皮颤动数下,缓缓睁开懵懂清澈的湛蓝眼睛,茫然片刻,待看清近在咫尺的母亲,立时发出亲昵虚弱的“嗷嗷”声,小脑袋眷恋地往母亲温暖颈窝里拱了拱。 雪狼王巨躯剧颤,咧开巨口,露出一个近乎扭曲却分明是狂喜的神情,喉中滚动着低沉激动的呜咽。 它小心翼翼用巨大却温柔的鼻子,反复地、轻轻地蹭着小狼崽柔软身体,感受失而复得的温热生命。 随后,它深吸一气,带着重生之力与刻骨敬畏,九尺雄躯稳稳站起,转向身旁风雪中静立的身影。 幽空此时正风轻云淡立于其身侧,长袍轻摆,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方才赐予新生只是拂去肩头一片雪花。 雪狼王再无半分迟疑抗拒,它猛地仰首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石、震撼四野的洪亮长嚎! 声浪滚滚,在空旷雪山间回荡不息,宣告着新生与臣服! 长嚎声歇,它郑重地将那覆盖霜雪、曾经桀骜不驯的巨大狼首深深、无比恭敬地低垂,直至额头触碰幽空靴前冰冷积雪,整个九尺狼躯蜷伏成虔诚而绝对的臣服之姿。 第14章 兽魂环 朔风渐止,旭日初升,连绵数日的漫天飞雪终归于寂。 暗沉的天幕被晨曦一寸寸侵染,辰时已至,天地间一片澄澈清朗。 幽空垂眸,目光沉静地落在足下低伏的雪狼王身上。 他左手自右袖中缓缓探出,掌心已然托出一枚鎏金圆环,不过巴掌大小,古朴暗蕴华光。 随即,他复取一枚青碧灵丹送入口中,喉头微动吞咽而下。 霎时间,磅礴灵力如江河决堤,奔涌于周身经脉,灵窍瞬间被充盈鼓胀,更有源源不绝的灵气灌注四肢百骸,令他衣袍无风自动。 幽空不敢怠慢,立时将体内溢出的澎湃灵力尽数逼入左掌,滔滔不绝地倾注于那鎏金圆环之中,复又分出一缕精纯灵力,化为一道刺目血芒,同汇入环内。 那圆环似有灵性,血芒甫一接触,便如水乳交融般接纳。 然而余下那浩瀚灵力却在环内空间掀起惊涛骇浪,金环剧震不止,骤然迸射出刺目光华,“铮——铮——”清越鸣响不绝于耳。 幽空神色不变,张口咬破右手食指指尖,屈指一弹,一滴殷红精血精准坠于环身。 鸣声立止,光华内敛,一股难以言喻的联系瞬间建立,金环已与他神魂紧密相系,再难分割。 待将金环轻轻置于雪狼王额首,但见金光流转如水,缓缓沉入其坚硬如铁的颅骨之中。 伏地的狼王忽觉有异物霸道闯入欲锁其魂,本能地筋肉绷紧,正欲昂首反抗时,耳畔传来幽空淡漠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此乃兽魂环,莫要抵抗,放开心神。” 雪狼王闻此言语,竟毫不迟疑,紧绷的身躯骤然松懈,彻底卸下心防,灵魂门户洞开。 那锁魂之物顿如入无人之境,转瞬便与它的狼魂核心融为一体。 狼王额间那道原本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纹路骤然光芒大盛,仿佛活了过来,流转不息,渐渐凝实成一个清晰的金色圆环印记。 幽空伸出修长手指,轻轻抚过狼王额间那道温热的金纹印记,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毕竟他想到前世此物曾掀起滔天波澜——濒临灭门的灵兽宗凭此环令护宗血兽连破两境,直抵化神之上,最终击退魔宗大军,扭转乾坤。 “呵。“他心中冷笑,“可笑那赵锦虎鼠目寸光,竟将此等至宝弃若敝屣。不过...“幽空眸中幽光流转,“料他也未曾想到,此宝启动需耗海量灵力,更须一缕精纯血煞灵气为引,方能激发其威能。“念及此,他眼底掠过一丝深邃,“阴差阳错,倒教灵兽宗捡了这天大便宜,机缘巧合下开启圆环之秘。“ 指尖在金纹上轻轻摩挲,幽空若有所思:“而今此宝已入我手,失了机缘的灵兽宗...“他忽然低笑出声,“日后可还能抵挡魔宗大军?“这变数将引动的风云激荡,令他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期待。 思虑过后,他目光再次投向雪狼王轻声说道:“此环共有五大神通,其一便有玄妙变形之术,然限制亦极为苛刻。你且凝神,想象雪骨狼之形,施展出来。” 雪狼王闻言,低呜一声以示明白,当即凝神。 只见它周身枯骨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响,肉眼可见地收缩紧贴骨身,唯余关节处覆着坚韧骨片;虎躯渐生银白厚毛;鹰爪缩回化作锐利狼爪;蛇尾扭动凝成钢鞭般的狼尾;九尺身躯在骨骼摩擦声中,终缩至成年野狼大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原本燃烧着熊熊烈焰的瞳眸,此刻光芒渐次黯淡内敛,化为一片深邃的湛蓝。 幽空凝神审视着面前几乎完全变幻成功的雪骨狼,目光却陡然一凝,捕捉到一丝细微的异样。 他细看雪狼王瞳孔,虽与寻常雪骨狼一般呈现湛蓝,然其深处却有两点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幽幽蓝焰,如同星火,在冰蓝底色下无声跳动。 寻常修士或许难以分辨,然幽空深知其中关窍。 此刻正值宗门敏感时节,若将此狼带入宗门,万一被眼力高明者察觉异常,进而惊动宋青槐,恐招致不测之祸。 他遂令雪骨狼反复尝试,或试图将那瞳孔彻底转化为寻常雪骨狼的冰蓝死寂之色,或试图完全敛去瞳中火焰,然数次尝试皆无果。 无论雪狼王如何努力压制,那眸底深处,总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幽蓝火焰如呼吸般明灭流转。 幽空亦感棘手,毕竟他对灵兽变化之道涉猎不深。 幽空略一沉吟,自储物袖中取出一条素白冰蚕丝带,手法娴熟地系于雪狼王的双眼之上,权作遮掩。 丝带覆目,狼王眼前顿时一片黑暗,一身本命神通与那显眼的瞳火皆被遮蔽,更难以清晰辨识外界方位。 所幸雪狼王天生嗅觉通神,远胜寻常兽类,若非如此,它也绝无可能自八十里外的雪狼山一路精准追踪至此。 骤然失明的狼王头颅微微一偏,狼耳轻颤,显然略感不适,但凭着强大的适应力很快稳住。 它鼻翼翕动,循着熟悉的气息精准地走至狼崽身侧,垂下头颅,以湿润的鼻尖温柔轻蹭。 狼崽立时认出母亲气息,欢喜地发出细弱的呜咽低吼,小脑袋亲昵地拱着巨狼的下颚。 而一旁的幽空,目光如冷电般扫视四方,最终稳稳定格于紫霞宗所处的方向。 短暂凝视数息,他缓缓转头,望向雪狼王。 虽被蒙蔽双眼,狼王心有所感,亦扭过头颅,准确无误地朝向幽空的方向。 幽空凝望眼前蒙眼之兽,默然无言。 然狼王却心神会意般,低首衔起幼崽后颈,轻置雪地,分毫不差。 幽空见之,唇角微扬,左袖轻拂,柔力暗涌,狼崽已稳落掌心。 遂右掌虚握,凝出与幼兽等大之莹白灵泡,信手轻挥。 灵泡渐裹狼崽,幼兽晃首摆尾,懵懂好奇。 待灵力尽覆其身,泡膜骤缩,原色蓝纹尽化素白。 幽空颔首——此等易色之术,但凡灵力精妙者,皆可为之。 复观再三,足尖轻点积雪,身形如箭离弦,挟风啸直指紫霞宗。 雪狼王鼻翼微动,四足踏雪无痕,凭绝伦嗅觉与主人并肩飞掠,竟不差分毫。 与此同时。? 紫霞宗,云霞殿内。 宗主宋青槐端坐于大殿中央那霞光流淌、云纹盘绕的巍峨云阳座上,面容沉静如水,眸光深邃如渊,俯瞰着下方伫立的石一三人。 一股浩瀚如渊、令人心悸的威压自其身上自然流露,无声无息地弥散在空旷辉煌的金殿之中,空气都仿佛为之凝滞。 石一、贲里、黄和三人垂手恭立于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央,在这股强大威压笼罩之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后背衣衫亦被浸湿,紧贴肌肤。 三人低垂着头,身躯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说吧,”宋青槐于座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般的冷肃,字字敲在三人心头,“尔等为何出现在灵云山附近?” 话音方落,一股微不可察却沛然莫御的强横神识威压瞬间袭向石一三人,如同无形巨手探入其各自识海深处,冲击神魂,欲令其心神失守,不由自主的张口想吐露隐秘。 然值此心神剧震、意志几欲崩溃开口之际,三人识海深处,竟悄然泛起连宋青槐亦未能察觉的淡淡青光。 那青光如有灵智,流萤般迅速分散于识海各处,如同坚固堤坝,巧妙地抵挡消融了那侵入的慑魂之力。 三人霎时灵台一清,那几乎不受控制张开的嘴也猛地紧闭,牙齿甚至因用力过猛而发出细微磕碰声。 宋青槐将此一幕尽收眼底,眸中一丝惊异之光如流星般转瞬即逝。 他所施非是寻常威压,而是宗门秘传的‘慑魂问心术’。 此术以自身精纯魂魄之力强行震慑侵入他人识海,动摇其心神壁垒,本应无往不利,令受术者知无不言。 宋青槐神色不动,正欲暗中再施术法深究,下方的石一三人却仿佛得到某种暗示,神色忽地一变,彼此眼神飞快交错,似有所悟。 三人当即齐齐躬身,拱手深施一礼。 石一抢先开口,贲里、黄和随即急切补充,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辅以略显夸张的肢体比划描述,竟将此前对林羽所言的那番托词与借口,绘声绘色、原封不动地复述于宋青槐面前,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确有其事。 不消片刻,三人便已“陈情”完毕,惶恐地垂手恭立,不敢再言。 座上宋青槐却依旧未置一词,那双流转着淡淡星芒、仿佛能洞彻人心的深邃黑眸,静静凝视着下方三个外门弟子,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云阳座的扶手,心中思量着近来宗门内外种种难以言喻的异事与暗流。 石一三人自是不知宗主心中所想,只觉那目光犹如实质利剑刺在背上,芒刺在背,心中越发虚飘,冷汗涔涔而下,唯恐那隐秘之事陡然败露。 “罢了,”良久,宋青槐终于开口,语气平淡无波,“本宗主已了然尔等去意。回去好生修炼,争取早日晋升外门核心。本宗主对你三人,倒是存了几分期许。”言毕,他随意地抬了抬手,示意三人退下。 石一紧绷的心弦稍松,当即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应道:“是,宗主!弟子必不负宗主厚望!” 贲里、黄和二人如梦初醒,连忙跟着深深躬身,诺诺连声。 回毕,三人小心翼翼倒退数步,这才转身,脚步略显虚浮地快步退出恢弘而压抑的大殿。 宋青槐目光如电,一直穿透殿门,目送着三人身影在殿外长廊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缕缕霞光透过高窗洒落。 宋青槐对着看似空无一人的大殿深处,淡淡道:“霞,将此三人近日行踪,事无巨细,仔细查清,速来禀报。云,自即刻起,密切关注此三人日后动向,与何人接触,所言何事,一一详实记录。若察觉任何异常之举,切莫深入探究,即刻回报。” 语声方落,殿内角落阴影处仿佛有极其细微的空气扭曲,随即一缕微风悄无声息地掠起,迅疾无比地掠过殿内蟠龙金柱,无声无息地掠出殿外,消散无踪。 宋青槐旋即起身,一步踏出,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大殿门外高高的白玉阶上。 他负手而立,鎏金袍袖在微凉的晨风中轻拂。 目光先是俯瞰脚下连绵起伏如琼楼玉宇的宗门建筑,继而投向更前方那一望无际、如银缎铺展的皑皑雪原,最终缓缓抬起,望向那已然风停雪住、澄澈如洗的苍穹。 一丝凝重掠过他深邃的眼眸。 第15章 目的 “啊——哈——”一名倚靠在山门石柱上的记名弟子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作响,“这天雷刚过去不久,宗门竟遣咱们四个记名弟子来守这偌大山门,也不知葫芦里卖的甚么药。这差事,历来不都是外门师兄的分内活么?何时竟落到咱们这些记名弟子肩上了?” 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不解。 一旁正坐在地上、拿袖子擦拭长剑的弟子接口道:“谁说不是呢!况且这苦差事耗日无期,白白虚掷光阴。若非在此枯站,凭这些时候,我怕是早已突破瓶颈,跻身外门了。”他擦拭剑身的动作带着几分烦躁。 “哎——哎——我说师弟,”第三个弟子抱着胳膊,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噙着讥诮,“吹牛之前能不能先站直了?昨日刚被阵法堂长老逮个正着,狠狠训斥了我等一顿,你今日便又故态复萌?” 被点破的弟子梗着脖子反驳:“哼!你不过比我早入宗门一日,凭甚么就充起师兄来了?况且昨日受训,岂是我一人之过?若不是你……” “噤声!都打起精神站好!天上有人来了!”一直沉默警戒的最后一人突然压低声音厉喝,打断了争执。 他目光如鹰隼般投向远处云天。 四人悚然一惊,慌忙挺直腰背,握紧手中长剑,勉强摆出守卫姿态。 只见两道流光破空而至,瞬息间已落在山门数步之外——正是身着崭新紫霞宗服饰的赵锦虎与林羽。 依照森严门规,即便身为内门弟子,擅闯山门亦是大忌。 林羽与赵锦虎神情肃穆,二话不说,手腕一翻亮出身份令牌。 守门弟子验明无误后,二人足不点地,化作两道残影,向着云雾深处的云霞大殿疾掠而去。 望着那两道消失在内门的挺拔背影,守门的记名弟子眼中无不流露出浓浓艳羡之色。 晋升内门,非但要筑基有成,更需海量宗门贡献。 内门弟子身份尊崇,享有无上便利,修行时间充裕,月俸更数倍于外门。 此等尊荣,岂是他们这些底层记名弟子所能奢望? 而且他们还听闻过,一旦成为内门弟子,宗门便会令其在一玉牌上分出一缕神识和一滴精血,再以特殊方法融汇其中,便可让玉牌感应其主大致状况,此玉牌被称为魂牌。 只是这些事他们并未亲眼得见。 几人正唏嘘感慨,欲放松下来继续闲磕牙,忽见远处又有两道模糊影迹以惊人速度逼近山门。 众人心头一紧,刚刚松弛的手指再次死死攥紧冰凉剑柄,凝神屏息,严阵以待。 待来人轮廓渐晰,四人皆是一怔,脸上布满惊愕——来人竟非御器飞行,乃是一人一狼并肩踏风而来! 更令他们意外的是,那青衫男子面容清俊,赫然是宗内颇有名气的记名弟子——幽空! 幽空修为在宗内虽非顶尖,但在记名弟子中名声不小,皆因他那副得天独厚、卓尔不群的清俊容貌,引得不少女弟子芳心暗许,无形中也招致了不少因妒而生的嫌隙。 四人尚在惊疑幽空为何突然回宗且携带着兽物,却见他身形一晃,如轻烟般飘至数步之外,含笑抱拳,朗声道:“原来是诸位师兄在此看守?那些外门的师兄们呢?”他笑容温煦,令人如沐春风。 此言一出,四人才如梦初醒,却一时语塞,目光不由自主地、惊疑不定地聚焦在幽空怀中那只慵懒蜷缩的雪白狼崽,以及他身后那头体型矫健、双眼却被黑布牢牢蒙住的雪骨狼身上。 幽空察言观色,脸上笑容不变,从容解释道:“师兄们不必疑虑,此乃师弟在山下偶得机缘,侥幸收服的两只兽宠罢了。” 他语气一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说来,师弟见诸位师兄在这山风凛冽之地替外门值守山门,着实辛苦。倘若真有敌寇来袭,师兄们若无充裕灵石及时补充灵力,岂不万分凶险?师弟心中不安,特备一份薄礼,权当心意,惟愿师兄们守卫宗门之时,也能多一份安心。”他话语恳切,入情入理。 这番话说到了四人心坎里。 这看守山门的苦差本就枯燥乏味,辛苦吃力不讨好,更无半分油水可捞。 幽空此言,如同暖流拂过心田,让他们倍感熨帖,对那份“薄礼”也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幽空心领神会,当即宽袖一拂,五块下品灵石被无形之手托住,稳稳当当地悬浮在四人面前,莹光流转。 “灵力御物?!”四人见状,心头巨震,面面相觑。 这分明是练气中期及以上修士方能施展的手段! “幽……幽师兄?您……您已臻至练气中期了?”其中一人忍不住失声问道,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敬畏。 幽空神态依旧谦和温润,毫无半分倨傲之色,微笑道:“哈哈,师弟不过前些时日侥幸突破至练气中期,微末进境,不值一提。” 众人听罢,心中再无怀疑。 眼见幽空晋升之后不但毫无骄矜之态,反而执礼甚恭,周全备至,对他的好感顿时大增。 四人连忙放下姿态,收起先前若有若无的轻视,七嘴八舌地与幽空闲谈起来,话语间满是热络。 幽空亦是含笑应对,有问必答,言语间如春风拂柳,令人舒畅。 寒暄片刻后,四人便催促幽空速速入宗,去尚功堂领取外门令牌并挑选居所。 他们甚至想将幽空所赠的灵石退还,再凑上一块作为贺礼。 幽空却坚决地将他们递来的手推回,言辞恳切:“诸位师兄守卫宗门,劳苦功高,此乃师弟一片赤诚心意,万勿推辞!若师兄们执意归还,便是瞧不起师弟了!” 四人推辞不过,心中感动莫名,终是将灵石珍重收下。 目送着幽空怀抱狼崽,引领着那头蒙眼的雪骨巨狼,身影逐渐消失在宗门深处,他们竟未曾想起细问那头雪骨狼的来历。 及至例行呈报入宗记录时,于幽空晋升之事并那蒙眼雪狼与幼崽,不过寥寥数语带过。 宗门诸长老自是无从察觉异状——此般情状,正合幽空所求。 与此同时,赵锦虎与林羽已在霞云大殿内肃立。 然此时与石一三人不同,大殿上还有苏芊瑶立于赵锦虎与林羽一侧。 韩虞霜亦在场,不过此时却是坐于大殿之中。 殿内除韩虞霜外虽无任何座位摆设,却有座位的痕迹遗留。 韩虞霜正依照这些痕迹方位,落座于宗主之位下方右侧第三排之位。 云阳座上,宋青槐手指轻敲扶手,审视林羽三人的目光,与看石一等人时并无二致。 先前他已听林羽三人从头至尾汇报完毕,心中却依旧觉得有所遗漏。 只因他发觉赵锦虎的魂牌曾生异动,便传讯询问林羽那边情况,林羽却只回了“一切安好”四字。 这顿时让他警觉不对,急召林羽等人回宗。 可如今人已归来,赵锦虎却安然无恙,看不出丝毫问题。 但宋青槐的疑窦并未消除,思来想去,终究不明所以。 最终,他只得挥手让赵锦虎三人退下。 待三人身影远去,一旁的韩虞霜才淡淡开口:“宗主,林羽三人此行,宗门应赐予何种奖赏?” 宋青槐闻言,敲击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下。 他陷入深思:此次林羽三人并未真正完成宗门任务,然而中途召回,却由他亲令。若奖赏力度小于秘境任务,三人必定心生不满,疏远宗门,甚至可能影响其他弟子。可若奖赏过重,则无异于宣告:日后宗门任务,即便未竟全功,亦可算作完成,甚或获得更大赏赐。长此以往,宗门法度废弛,根基动摇。 下方韩虞霜似洞悉了宋青槐的顾虑,随即微笑着提议道:“若宗主尚未决定奖赏,不妨让其三人进入灵泉修炼。至于各自在其中有何造化,便是他们自身机缘了。” 宋青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精光。 他却并未表露,只是看着下方的韩虞霜,回以一笑:“韩长老所言,倒是切合时宜。只是本宗主与其余长老忙于修补宗内大阵,分身乏术。此事,便只能有劳韩长老去办了。” 言罢,宋青槐右手凭空出现一块霞云方块状的物品,随手一挥,掷向韩虞霜。 韩虞霜芊指一点,那物表面瞬间凝结一层淡薄微霜,轻盈落入他手中。 待看清此物,韩虞霜心神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之物——此物竟是开启灵泉核心大门的密钥! 持此密钥在手,于灵泉重地便可通行无阻,一往无前。 甚至可以说,一旦掌控了灵泉之钥,便等同于扼住了一个宗门的命脉。 灵石炼制,依赖灵泉中蕴含的灵水。 然而灵泉本身妙用无穷,唯一的缺憾便是其内虽有磅礴灵气,却混杂着混沌浊气。 要将灵水炼成纯净灵石,需要极高的掌控力。 不仅如此,灵泉深处,便是滋养一方的灵脉所在! 一旦有心人蓄意破坏灵脉,此方地域灵气必将骤减过半。 若灵脉彻底损毁,其蕴藏的天地灵气将瞬间爆发,反噬天地。 不仅会导致该地域在漫长岁月里灵气断绝,修士或携带蕴含灵气之物进入,更会被此地强行缓慢吞噬灵气。 最终,此地沦为修士口中的“绝灵地”,虽非禁地,却也形同修士绝域,唯有凡俗之人,方可在此如常生活。 故此等关乎宗门存亡之物,历来由宗主持有。 即便需开启灵泉大门,也必由数位核心长老共同随行监督。 可此次,宗主竟一反常态,直接让韩虞霜全权负责! 韩虞霜手握此物,却未被冲昏头脑。 他猛地站起,正对宋青槐,面色骤变:“此物交予妾身手中,竟未安排长老随行监督?宗主此令,大悖常理!妾身不敢奉令,还望宗主收回成命,另择人选!” 言毕,韩虞霜毫不犹豫地将密钥掷回宋青槐手中。 宋青槐重新接过密钥,沉吟道:“是本宗主虑事不周了。你且先行下去,三日后再安排其他长老与你一同办理开启灵泉之事。” 韩虞霜闻言,心神稍定,敛衽一礼,退出了大殿。 宋青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韩虞霜离去的殿门,久久未移。 空寂的大殿中,良久才响起一声幽幽叹息: “霞染千峰凝血色,孤舟逆瀑向天行。星槎未渡惊涛碎,独撼岳阳天地倾。”他低语喃喃,声若游丝,双眸却泛起一丝血色,带着洞悉时局的凛然,“看来......这天,终是要变了。” 第16章 执事 “噔、噔…咔嗒、咔嗒…” 一人踏着青砖,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 一匹体型健硕、眼覆丝布的雪骨狼,安静地紧随其步伐。 两道清脆的声响,在紫霞宗内长长的青砖道上缓缓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不多时,这人便轻车熟路地行至一座古朴殿堂之外——尚功堂。 “吱呀——” 推门刹那,一股陈年木香混着浓烈呛人的旱烟味,猛地扑面而来。 堂内光线略显昏暗,透着一股慵懒的沉寂。 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双脚高高翘起,随意搭在堆满杂物、几乎无处下手的桌案一角。 他手中握着一杆长长的铜嘴旱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吧嗒”着烟嘴,眼皮沉沉耷拉,似睡非睡,唯见那袅袅升起的青烟,显出几分活气。 “弟子幽空,拜见执事。今日特来晋升外门。”幽空上前一步,抱拳躬身,神态谦恭。 老者闻声,眼皮懒懒地掀开一条缝隙,浑浊的目光像蒙了层雾,懒洋洋地在幽空身上扫过。 视线掠过他怀中蜷伏的雪白狼崽,又在身后那头沉默如山、蒙着眼的雪骨狼身上停留一瞬。 他并不言语,只深深嘬了一口旱烟,腮帮凹陷,随即吐出一圈灰白的烟圈,那烟圈在昏暗光线中缓缓扩散。 片刻,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长久烟熏后的沙哑:“哦?看来还有人识得老朽。小子,瞧见那边那块大黑石头没?去,把手按上去。” 幽空闻言,立即恭声道:“谨遵执事之命。” 言罢,利落转身,走向堂内一侧那块约莫六尺高的漆黑巨石——测灵石。 他步履沉稳,行止间气息内敛,暗中悄然运转灵力,将体内那丝极其危险、隐泛血色的灵力小心翼翼地转化、层层遮掩。 行至黑石前,佯作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稳稳按在那冰凉粗糙的石面上。 “嗡……” 刹那间,漆黑的测灵石底部骤然亮起一抹纯净白光! 那白光如同活物,带着微弱的嗡鸣,不急不缓地向上蔓延攀升,光晕柔和而稳定,最终在石身半腰处堪堪停滞,光芒不再动弹。 老者眼皮依旧半阖着,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石上的光晕位置,仿佛早已司空见惯。 信手从桌案一角积灰的杂物堆里,摸出一块通体碧绿、刻有祥云纹路的令牌和一本纸页泛黄的线装书册,随意抛了过来。 幽空适时松开按石之手,手腕一翻,动作灵巧一抄,便将令牌与书籍稳稳接入掌中。 老者这才又吸了口烟,烟锅里的火光暗红明灭。 他用烟杆懒洋洋朝门外左侧方向虚点了点,声音平淡无波:“外门北苑在碧灵峰那边,自个儿去寻摸个空屋子落脚。外门规矩,都在你手上那本书里,翻去便是。” 言罢,他那布满皱纹的嘴角似乎极为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对幽空身份的最后认可。 接着,便从桌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油腻的簿册,用枯枝般的手指飞快蘸了点唾沫,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提笔蘸墨,在上面潦草地写下“幽空”二字。 随即,便再也不理会眼前的新晋弟子,自顾自地摇头晃脑,吞吐着云雾,重新沉入那烟雾缭绕的混沌世界里。 幽空神态如常,面上并无半分被怠慢的不悦,再次躬身抱拳:“弟子明白,谢执事指点。” 随即转身,领着雪狼王,步履轻捷地退出了尚功堂。 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堂内重归寂静,唯有旱烟袋“吧嗒吧嗒”的轻响和那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烟味,在昏暗中弥漫、盘旋。 过了许久,那块沉寂的测灵石底部,一丝淡若烟缕、近乎透明的微红悄然泛起,如同烛火彻底熄灭前最后不甘的一跃,一闪即逝,彻底隐没于漆黑的石质深处,再无痕迹。 那沉浸在烟雾缭绕中的白发执事,依旧耷拉着眼皮,对身后石头上这转瞬即逝、无人察觉的微弱异象,浑若未觉。 而离了尚功堂的幽空,却不急着赶往碧灵峰,只在宗门广厦间信步徐行。 但见飞檐斗拱的殿阁与曲径通幽的庭院次第掠过,青石板路上只余他一人足音。 行至执事堂前,领得两套簇新的外门服饰并定额的灵石丹药。 但见他广袖轻扬,那些物件便似雪落寒潭,倏忽没入袖中不见踪迹。 方踏出执事堂门槛,指诀已掐,瞬息间换了那黄蓝青三色滚边的外门长袍。 衣袂当风而起,更衬得他身姿如孤松临崖。 此后又往藏经阁、器物坊等处漫行,步履从容如闲云野鹤。 幽空为免引人注目惹来不必要的窥探,于各个地方皆购置了些诸如空白符纸、基础矿石、寻常灵种之类的零碎物品。 最终,脚步停在了灵药阁前,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自内飘出,他径直踏脚而入。 幽空刚进入其中,一股混合了千百种草木的馥郁清香便飘逸而来,沁人心脾。 然未等他细看那些琳琅满目的药柜,身旁便已迎来一人。 只见那女子身着素雅的青色束腰襦裙,裙摆绣着点点碎花,发髻上斜插一支精巧的翠鸟衔花玉簪。 她面带温婉笑意,对着幽空盈盈肃拜一礼,声音清脆悦耳如林间百灵:“尹琴拜见幽师兄,请问师兄需要何种灵药?” 她一双眸子灵动清澈,唇色天然带着淡淡的粉,身段婀娜玲珑,胸脯丰盈饱满,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风韵。 若是旁人见了听了,定会心中微漾。 然幽空只是转头,目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并未即刻理会。 他视线在阁内四下药柜格架上略一扫视,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五十年份的血灵花、暗魂草、散骨木,各来五株。再备百年份的凝昏菇、骨玉灵芝、焱王浆,同样各来五株。” 尹琴闻言,明眸中顿时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讶异。 只因幽空所要的这些灵药,大部分都带着或轻或重的毒性。 若用以炼丹,恐怕炼出的非是灵丹,而是毒丹! 她实在想不出这些药材组合能炼制出何种有益于修士的丹药。 不仅如此,在她印象中,这位面孔陌生的幽师兄也并非宗内贡献丰厚、常来常往的熟客。 睫毛轻颤着垂下,尹琴目光下意识掠过幽空身旁安静得如同雕塑、散发着丝丝寒气的雪骨狼,又落在他怀中那同样雪白、闭目沉睡的狼崽身上,最后视线停在他那身崭新的外门弟子服饰上。 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她当即收敛惊色,脸上重新堆起甜美笑容,柔声应道:“好的师兄,所需灵药共计四百八……” 话音未落,幽空袍袖随意一甩,数株灵光氤氲、药香扑鼻、年份皆在百年以上的精品灵药,便稳稳悬浮于女子面前的柜台上,光华流转。 “你看这些可够。”幽空淡淡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尹琴看着眼前这些堪称珍品、平日难得一见的灵药,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 幽空拿出的这几株灵药,皆是可遇不可求的上等货色,价值远超他所求的那些带毒药材。 他却如此随意取出,只为换取那些相对寻常、甚至用途偏门的毒材,实在令她疑惑万分。 不过她心思玲珑,知晓分寸,秉持职责,面上笑容不变,恭敬道:“幽师兄,您的这些灵药价值不菲,换取您所需的药材绰绰有余,尚有不少富余。请问是直接折换成宗门贡献,还是继续换取其他等价的灵药?” 幽空闻言,目光微凝,心中似有所察。 他并未立即作答,只是状似无意地侧首,朝阁楼上层那光线幽暗处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继而淡然吩咐道:“一部分折作贡献,余下的,皆换成等价的灵药即可。” 尹琴闻言,当即转身去取灵药,动作麻利迅捷,显然对此极为熟稔。 不多时,她便捧来数个特制的深色木盒,盒面光滑如玉,隐有符文流转——此乃专门盛装灵药的容器,可有效防止灵气散逸。 盒中灵药,皆分门别类,摆放齐整。 幽空目光未落盒内,袍袖轻挥,便将木盒尽数纳入袖中储物袋中。 随后,他未发一言,径直转身,朝阁外行去。 雪狼王亦步亦趋,无声地跟在他身后。 待幽空的身影远去,彻底消失在灵药阁外的路径尽头。 灵药阁那布满药格、幽深静谧的阁楼顶层深处,忽有冰晶寒芒乍现即隐,恍若从未存在过。 第17章 光景亦然 “外门北苑。”幽空心中默念。 他刚自紫霞峰行至碧灵峰山麓,此刻驻足于一方青苔斑驳的石碑前。 山风拂过他的衣袍,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响。 他凝神细视,石碑上深深镌刻的“外门北苑”四字,苍劲古朴,勾起心底几分遥远的怀念。 随后,他步履从容,与身旁雄健的雪狼王沿着蜿蜒山道,迤逦而上。 一路行来,竟未见任何外门弟子踪迹。 非止于此,方才在宗内走动,他特意行经弟子平日聚集的演武场、论道坪等处,所见亦多为在那赚取贡献的记名弟子,与寥寥几位须发皆白、气息沉凝的年长长老。 此情此景,恰如前世——所有外门、内门弟子,连同大半内外长老,皆已奔赴那鹿熊山深处的秘境。 然此世唯一不同者,因他之故,林羽三人此番未曾随行。 念及此处,幽空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眼中掠过一丝了然。 此番秘境之行,若无变故,结局定然铩羽而归。 彼时,为护门下弟子脱身,长老折损近半;纵有众多长老舍命相护,最终能逃出生天者,亦不过十之六七。 此番挫败,几令紫霞宗根基动摇,元气大伤。 幸得宋青槐挺身而出,振臂一呼,激得全宗上下一心,哀兵同忾。 而后,宋青槐又心下一横,不顾宗内长老竭力劝阻,毅然大开秘库,更开放藏经阁近半功法典籍,供所有弟子随意阅览修习。 一时间,宗内弟子所得修炼资源,远较往日丰厚数倍。 便是那些素日需累计宗门贡献、苦熬岁月方能换取的高深功法、灵丹妙药,亦唾手可得。 宋青槐更赐予全宗弟子一月静修之期。 此一月间,潜龙腾渊,困兽脱柙,不少弟子厚积薄发,崭露头角:或练气功成,或晋升外门、内门。 那段艰苦卓绝却也热血激昂的时日,堪称紫霞宗一段峥嵘岁月。 尤以内门之中,六位天骄脱颖而出,光芒璀璨。 此后一月之期既满,众弟子精神饱满,士气如虹,随长老再度踏入凶险秘境,耗些时日,终将此秘境彻底攻破。 此番破秘之功,六位天骄居功至伟。 若无彼等卓绝智慧与战力,秘境恐难如此迅疾攻克。 “六大天骄”之名,由此名至实归,响彻宗门! 而紫霞宗自秘境所得之丰饶资源,其价值远逾宋青槐开放秘库之资百倍! 正因宋青槐此般破釜沉舟的气魄与孤注一掷的决断,方引领紫霞宗于绝境中强势崛起。 此后,这番气魄与果断,引得不少面临困境的宗门争相效仿。 然世间并非人人皆是宋青槐,其结局,大多仓促败亡,惨淡收场。 思及此,幽空目光微转,遥遥投向数里外云雾缭绕的紫霞主峰,淡淡一瞥,眸中神色难明。 旋即收回视线,心中暗忖:“前世变数寥寥,加之紫霞宗行事隐秘近于完美,未被其他宗门窥破真正意图。然则今世……”幽空眸底,一丝狡黠如狐的光芒悄然掠过,“……此刻宗内殿宇虽看似完好无损,想必是宋青槐竭力施为遮掩之功。然那禁忌劫雷,岂是易与之辈?宋青槐为挡此劫,定然负伤不轻,此刻怕是强压伤势。” “况且...”幽空眼中狡色愈盛,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讽意,“劫雷余威致使山崩地裂,残留气息霸道绝伦。如此惊天动地之势,倒要看你等能遮掩几时,不被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宗察觉...” 正沉思间,不觉已至山巅。 举目四望,但见峰顶平阔,青砖灰瓦的屋宇错落有致。 唯在几处偏僻清幽的角落,零星点缀着三两竹屋,隐于疏朗翠竹之间。 苑中景象果如所料,空庭寂寂。 唯有穿堂风掠过巷道,在紧闭的门扉间低吟。 幽空负手徐行,目光逐一扫过那些挂着木牌的屋舍——每块寸许见方的木牌上,皆镌刻着住者名讳。 行至转角处,忽见那间熟悉的屋舍。 前世在此居住的光景犹在眼前,而今檐下木牌却已易主。 幽空神色淡然,心下了然。 此番提前抵达,诸事轨迹自与前生有异,亦是寻常。 他遂不再停留,转身遍览北苑各处。 最终目光落在苑区边缘一处尤为僻静的竹屋上。 此地远离主要屋舍群,背倚一片茂密竹林,更显清幽绝尘。 这竹屋占地约一亩,屋身青翠,面阔七间,较之寻常屋舍,显然宽敞许多。 细竹篱笆蜿蜒如带,将一方天地温柔围合。 虚掩的篱笆院门前,青石板铺就的小小庭院泛着微光,其后连着方寸狭窄的后园。 幽空踏足其上,青石传来"噔噔"清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 行至竹扉前,但见无名木匾悬于门楣。 幽空凝神抬手,指尖微芒流转,轻挥数下。 木屑簌簌而落间,"幽空"二字已清晰浮现于匾上。 他轻推竹扉,随着"吱呀——"一声悠长轻响,尘封的岁月似被悄然唤醒。 竹扉应声而开,一股久违的清香扑面而来。 那气息中带着山林的清冽,又混着经年尘封的竹香,沁人心脾。 幽空举步入内,四下察看。 主屋、东西厢房、待客小舍一应俱全。 室内家具陈设虽为凡俗竹木所制,略显简朴,却也齐整干净,窗明几净。 对此他并无意外,外门弟子居所,自难奢望内门那般以灵材打造的器物。 旋即,他驻足于庭院中央,双眸微阖,悄然外放神识。 此刻神魂尚弱,探查范围不过三十丈许。 神识如水波般无声蔓延—— 风声掠过竹梢的沙沙声、泥土下蛰虫的低鸣声……种种细微声响反复交织传入识海。 反复确认四周确无旁人神识窥探或气息潜藏后,幽空方才徐徐收回心神。 此时方将怀中雪团似的小狼崽轻放于青竹铺就的地面。 那小家伙甫一落地,便抖开蓬松的绒毛,乌溜溜的眼珠转了几转,忽而撒开四蹄在庭院里欢腾起来,雪白的爪尖掠过竹叶沙沙作响。 幽空见状,并未理会,广袖翻飞间,数十枚灵材如春笋破土,凌空抛洒。 他单手掐诀,所有灵材受无形之力牵引,精准落于竹屋四角。 待幽空将灵力注入,那些灵材竟相互呼应,泛起淡淡清光,渐渐凝成半透明的圆罩,将整座竹屋笼于其中。 此结界既成,外人无法探入其内,内里之事亦不会散出竹屋之外。 幽空这才盘膝而坐,袍袖轻展处,数十块中品灰灵石如星子排布,莹润生辉;另有二十余块下品黑灵石错落其间,更添几分玄妙。 他凝神静气,一手掐诀引动,灵石内蕴藏的天地灵气顿时如涓涓细流般被牵引而出,丝丝缕缕汇入体内。 灵气甫一入体,便于灵窍之中被迅速淬炼、提纯,化为精纯无比的灵力。 同时,他并拢右手食中二指,指尖微光闪烁,体内那精纯灵力立时如臂使指,迅捷无比地汇聚于指端。 下一刻,双指灵动如执画笔,在身前虚空之中急速勾勒起来! 一道道纤细如发、却蕴含玄奥神韵的灿金色灵线凭空显现,随着指尖舞动,流畅无比地交织、延伸,仿佛在绘制一幅无形的绝世画卷。 此乃刻画阵纹之象! 阵纹一道,实为布置高阶法阵之根基,蕴含莫测威能。 纵是寻常基础阵法,若能添加上乘玄奥之阵纹,其威能亦可成倍激增! 然阵纹刻画,艰深晦涩,异常人所及。 盖因阵纹如大道,千变万化,玄机莫测。 倘若所刻阵纹与目标阵法不符,则立时失效,徒耗心力。 纵使相符,亦需施术者自身灵力充沛精纯无比,且刻画过程须精准入微,错不得半分,稍有差池,轻则阵纹溃散前功尽弃,重则灵力反噬伤及己身。 故此,偌大修仙界中,研习基础阵法的阵法师尚属常见,而能刻画高深阵纹的阵纹师却如凤毛麟角,其罕见程度,远较那些地位尊崇的炼丹师、炼器师之流更为稀少。 然于幽空而言,此道早已驾轻就熟,刻入骨髓。 前世为避那无休止的追杀,他涉猎百艺,炼丹、炼器、阵法、阵纹,无不苦心钻研,力求精深。 其中尤以阵法与阵纹一道,造诣最为深厚,堪称宗师境界。 而百艺境界,通常分为入门、精通、大成、宗师、绝顶五大阶段,辅以认知、感触、顿悟三小境界。 幽空阵纹造诣已臻宗师感触之境,阵法一道亦稳稳立于宗师认知阶段。 正是凭借这份深厚底蕴,他虽眼下仅练气后期修为,却丝毫未阻其刻画眼前这道不凡阵纹的决心与能力。 此刻,盘膝于地的幽空,指尖如龙蛇疾走,灵光跳跃,道道繁复玄奥的金线在他面前虚空交织、盘旋。 转眼间,那悬浮的阵纹已勾勒完成近半。 地上灵石亦有近半灵力耗尽,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幽空面色略显苍白,眉宇间尽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心神数分:操控吸收五块灵石内奔涌而来的灵气,分出心神小心剔除其中蕴含的天地浊气,更需在灵窍中争分夺秒炼化为精纯灵力,同时更要全神贯注于刻画那不能有丝毫偏差的阵纹。 心神耗费之大,远超寻常修士想象。 细密的汗珠不断从他额角沁出,顺着清俊侧脸滑落,渐渐浸透内里衣衫,紧贴于背脊。 一旁的雪狼王亦是心领神会,无声无息地起身,双耳警觉竖直,转动硕大头颅,无声扫视庭院与竹林边缘,为幽空护法。 屋外,唯有山风拂过竹林的连绵沙沙声,间或夹杂庭院中小狼崽扑咬草叶的低呜嬉戏。 半刻之后,幽空浑身衣衫几乎湿透,紧贴肌肤,勾勒出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形。 眼前那悬浮虚空、接近完成的繁复阵纹雏形,终于稳定下来,散发出愈来愈明亮的柔和金芒,纹路流转间,隐隐透出玄妙气机。 “凝!” 幽空心念骤然暗动。 指尖带着最后一丝凝聚的精纯灵力,如流星划过,精准无比地落下最后一笔灵线!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在寂静庭院中响起! 那悬浮的灿金阵纹骤然光华大盛,爆发出强烈却不刺目的光芒! 整个阵图形如金莲怒放,无数灵线瞬间贯通流转,首尾相衔,浑然一体,一股稳定而强大的阵法波动从中荡漾开来。 阵纹,终是功成! 第18章 图腾 “嘶——” 悠长吐息在寂静竹屋内回荡。 幽空缓缓收功,一股如释重负的气息自唇齿间逸散。 他眼帘微抬,一双眸子幽邃如夜,淡漠地凝视着眼前悬浮之物——那是一幅徐徐流转、形若金花盛放的玄奥阵图。 此图名为“图腾”,乃阵纹一道臻至大成之境的显化异象。 若境界未及,则显现八卦、七星、五行、四灵等寻常阵图。 寻常图腾本无绝对强弱之分,其威能全系于阵纹本身的精微玄奥与相辅相成之效。 此效亦可直观辨之:图谱愈是精细清晰,纤毫毕现,则威能愈盛;反之,图纹模糊涣散者,效力自弱。 如幽空身前所凝这金花图腾,花瓣舒展,脉络分明,栩栩如生,宛若真花临凡,正显其内蕴阵纹已达完美圆融之境,功效堪称登峰造极。 然需知阵纹师未至顿悟前,图腾不过徒具其形,仅能昭示潜在威能。 唯有顿悟之时,图腾方显真实伟力。 世间图腾功效各异。 譬如狼首图腾,既可克制万般狼兽,亦能增益其力、疗愈其伤,凡涉狼族诸事无往不利。 眼前这金花图腾虽同属此类,却另有玄机——其功效随形态殊异而变化,恰如百花各有其性,各具其用。 幽空目光沉静,在那悬空金花上细致扫过,确认阵纹流转无误、气韵浑然一体后,嘴角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一丝。 他不再多视,就地盘膝而坐,五心向天,闭目吐纳,周身灵力如涓涓细流缓缓归复。 约莫半刻光阴倏忽而过。 幽空双眸陡睁,瞳孔深处依旧漆黑如渊,不起波澜。 他身形似缓实疾地立起,大手随意一挥——八种闪烁着温润金芒的灵材如流星般划空,精准落入金花图腾边缘的八个点位。 袖袍再拂,五种萦绕淡淡冰蓝光晕的灵材亦稳稳飞至,悬停于图腾中央花蕊之处。 最后,他自怀中取出三枚表面虬龙盘绕的青丹,左手扣住两枚蓄势待发,右手紧握一枚。 一缕凝练如针的神识,悄然探入右掌青丹深处。 青丹表面的虬龙丹纹随着神识灌注,剧烈波动扭曲,幻化出扶桑神树的模糊轮廓。 就在轮廓即将清晰凝实的刹那—— 嘭! 青丹猛然爆裂!狂暴丹气裹挟撕裂之力在幽空掌心炸开! 幽空瞳孔微缩,反应快如电闪! 左手蓄势的两枚青丹瞬间吞入腹中,同时右掌在爆炸发生的电光石火间骤然收紧,沛然莫御的掌力如山岳般狠狠压下! 狂暴灵力在他紧握的拳内左冲右突,却被强行禁锢,未能泄出分毫气机。 只是反噬之力太过刚猛,待他缓缓摊开手掌时,掌心已是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淋漓而下。 幽空神色漠然,仿佛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并非长在自己身上。 他垂眸冷静审视掌中伤处,任由殷红血珠滴落竹板,晕开点点残梅。 此乃试探青丹承载极限之举。 此丹源自禁忌劫雷之力,完美承袭气象变化之玄奇。 其效非凡:可速愈重伤;能令新逝生灵复苏;可补充大量灵力——然此灵力狂暴难驯,虽可操控对敌,却无法用以精进自身境界;更可以神识改易其形其效,如那青木牌便是一例证。 然其效用亦受极大限制:逝者境界过高则无效,因蕴含生机不足所需;灵力补充亦有上限,至多补足金丹修士半数灵力;神识化物亦是如此,若所求化物位格过高,青丹便不堪重负而崩毁。方才欲强行化出扶桑树形,便是因此。 幽空反复查验右掌伤势,结合心中推演,对青丹极限已了然于胸。 鲜血自掌心汩汩而下,将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浸染得近乎透明。 他却神色不改,翻手又取一枚青丹纳入口中。 但见药力化开,如春溪暖流淌遍经脉,面上倏忽浮起血色。 掌间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竟蠕动着生出新肌,筋骨续接如蛛丝结网,转瞬愈合如初,唯余一抹朱砂似的红痕。 竹屋角落的雪骨狼鼻翼翕动,待血腥气散尽,滴答声歇,喉间低吼方渐止息。 它耳尖轻颤,再度警觉地巡睃四周。 幽空只淡淡瞥它一眼,袖中已捻出三枚青丹。 此番不同前例,三丹并置于掌。 他闭目凝神,神识如刀,分作三缕没入丹丸。 丹纹在无形刻刀下微微震颤,竟似有灵性般吞吐光华。 嗡…… 青丹表面的虬龙丹纹再次波动、扭曲,形态飞速改变,勾勒出莲花轮廓。 花瓣层叠舒展,莲蓬隐现,形态愈发明晰。 待那莲纹精妙凝实,气韵自生之时,三道青色流光骤然自掌心腾起——丹药竟已化作三朵虚幻而凝实的灵莲:一朵湛蓝若水,一朵碧绿如翡,另一朵则金芒流转,熠熠生辉。 灵莲初成之际,幽空未作迟疑,信手一引。 三朵灵莲当即化作流光,分毫不差地没入半空中那徐徐旋转的金花图腾中央花蕊之内。 莲花入蕊! 嗡——! 金花图腾骤然爆发出刺目金芒,其中更掺杂冰蓝与碧绿两道华彩,交相辉映。 三道绚丽流光自花蕊核心迸射而出,如灵蛇出洞,又如丝线蔓延,猛然向外急速扩张! 流光触及竹屋边缘瞬间,却被一层无形有质的透明结界稳稳拦挡,发出轻微嗡鸣,旋即倒卷而回,融回图腾光晕之中。 幽空对此早有预料,神色如常。 他行事向来慎之又慎,布阵之前早已在竹屋周遭布下强大隔绝屏障,以防灵力异动招惹祸端,或横生枝节干扰进程。 旋即,他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蝶穿花,快得只余残影。 随着每一道繁复玄奥法诀打出,金花图腾光芒随之明灭闪烁,其上阵纹流转加速,与打入的灵材、灵莲之光更深交融契合。 不多时,翻腾流转的异象骤然止歇。 所有光华如同百川归海,瞬间内敛收缩,连同那八种金芒灵材与五种蓝晕灵材,尽数隐没于图腾之中,再无一丝灵力外泄。 暗金色的图腾悬停空中,光华内蕴,散发着圆满、稳固而玄奥的气息。 幽空心念微动——三才金水莲心阵,已成! 他心神微引,暗金图腾受其感应,光芒一闪,便缓缓沉降而下,如无实体般悄然穿透竹屋地板,最终无声没入下方地面深处,消失无踪,唯余空气中淡淡灵材余香。 诸事既毕,幽空走到竹帘旁,抬手拂开,抬眼望向屋外苍穹。 但见午时阳光炽烈,倾泻而下,万里碧空如洗,澄澈无一丝云翳。 此情此景,与往岁此时截然不同:若在往常,此刻应是寒风呼啸如刀,铅云沉沉垂天,大小雪花如同碎玉乱琼,纷扬不绝,正是滴水成冰的隆冬时节。 此等异象,绝非寻常天时。 距严冬结束尚有月余,此地又并不像宗内一样,有隔绝阵法,让空中雪花等无法落近。 然此地却是已开始暖意融融,春意盎然。 幽空负手立于窗前,深邃眼眸凝视反常晴空。 此般突兀之变,他心知肚明——必是秘境之内生了大变故。 然此变故于其筹划而言,恰似久旱逢甘霖。 “局势愈乱,方得浑水摸鱼。”他唇角微扬,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下一步落子之局,正需这等风云变幻!” 第19章 寂魂幻血决 幽空敛目窗前,眸光沉静如渊。 忽见其身形微晃,三色素衣翻飞间已盘坐于地,竟未激起半分尘埃。 广袖轻扬之际,四道流光自袖中倾泻而出——石一、贲里、黄和三人纳物袋与赵锦虎储物袋次第坠地,袋口幽光吞吐间,数卷典籍如银鱼溯游,凌空排布成阵。 其中三卷乃练气期入门功法:《灵霞功》、《霞云步》、《霞云剑法》,皆是紫霞宗弟子筑基所用的粗浅功夫。 另有两册练气顶级功法,及最末一卷青简,幽光流转,显是筑基初阶之物。 那顶级功法,一为本属黄和所有的《踪云步》,一乃赵锦虎家传的《金虎掌》。 最末一卷青简,则是自石一处得来的《月影剑法》。 幽空神色淡然,探手拈起那卷《月影剑法》青简。 略作观览,其内所载果然残缺不全。 他唇角微勾,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随手便将青简掷于一旁。 旋即,他又信手拈起其余功法,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尽数弃置一侧,动作间带着漫不经心的漠然。 这般粗浅功法,于他而言不过萤火之于皓月,徒惹哂笑罢了。 随即他心神微动,侍立一旁的雪狼王立刻会意。 银白鼻翼翕动,循味寻得角落幼崽。 低吼声中,轻衔幼子退出竹屋,妥置庭院之外。 待室清静,幽空方阖目凝神。 双手缓缓相对抬起,两拇指指端稳稳相接,结成一个古朴玄奥的定印。 “寂魄摄魂,魂引九幽,血噬乾坤,幻形无相,魂为阴舟,血作阳桨……”低沉而清晰的诵诀声自唇齿间流淌而出,如同九幽深处的呢喃。 刹那间,异象陡生! 衣袍与如瀑长发无风自扬,无声狂舞。 一股沛然莫御的森寒气息自躯体内弥漫而出,那是至纯至阴的九幽冥气,灰黑如雾,缭绕四溢,威势之强,竟使得他早先布下的结界亦隐隐震颤,光华明灭,似难以完全阻隔。 屋内气息愈发磅礴可怖,温度骤降。 肉眼可见的寒冰自墙角地面迅速蔓延,“咔咔”作响;点点幽绿色的幽冥之火凭空闪现,如鬼魅磷光,在寒气中摇曳跳跃,几欲燃遍虚空。 值此之际,幽空布于屋内的金花图腾骤然显现! 繁复纹路流转如星河倒悬,金蓝绿三色流光自图腾核心迸射而出,交织成网。 霎时间,竹屋之内竟淅淅沥沥降下点点湛蓝灵雨,蕴含纯净灵气与安抚之力。 那逸散的强横九幽气息如同被无形巨手按压,渐渐收敛;跳跃的幽冥之火遇此灵雨,“滋滋”湮灭;蔓延的寒冰之气也被流光牢牢拘束,最终被压缩至幽空身周数寸之地,化作一层薄薄霜晶。 “幽冥玄体,现!” 幽空一声低喝,宛若雷霆在方寸之地炸响。 其体表肌肤之下,骨骼之上,一层蕴藏九幽深寒、缠绕幽冥气息的玄甲虚影骤然浮现,迅速勾勒成型,笼罩全身。 那玄甲造型狰狞古拙,幽冥头盔如恶兽盘踞,护面则似冰冷鬼神假面,观之令人心胆俱裂,魂魄生寒。 旋即,玄甲虚影之上,幽暗冰冷的火焰无声腾起,尤以面具双眸之处火光最为炽烈,幽焰跳跃,仿佛蕴藏着足以焚灭万物的滔天幽冥之力。 幽空心念再转,灵窍深处,那颗缓缓旋转的幽冥珠骤然提速! 更为精纯磅礴的冥气勃然喷发,瞬间充盈灵窍,继而如滔滔冥河决堤,汹涌溢出窍穴,流淌周身奇经八脉,最终覆于体表玄甲虚影之上。 得此浩瀚冥气灌注,虚影凝实之速陡增。 不过呼吸之间,铠甲轮廓由虚化实。 当幽冥玄甲彻底覆盖全身的刹那,身周寒气冰晶仿佛被玄甲吞噬殆尽,瞬间消散无踪,只余一片清冷光滑的甲胄表面。 幽冥珠旋转渐缓,终归稳固。 玄甲幽光内敛,所有外放的狂暴气息收入体内,恍若从未出现。 竹屋之内,复归死寂。 那金花图腾亦光华内蕴,悄然隐没虚空。 幽空缓缓睁目,那双原本深邃如渊、古井无波的黑瞳深处,此刻竟有一缕幽芒流转,如同九幽最深处凝视人间的眼眸,冰冷锐利,摄人心魄。 “寂魂幻血决已成!”幽空心中暗忖,眼底幽芒转瞬即逝。 此法决《寂魂幻血决》实乃他所创。 回溯前世,此法最早源于杀取追杀他的修士后,从其储物袋中所得的一门残缺宝体后天修炼法门。 彼时幽空曾耗费心力欲将其补全,奈何身后追兵如跗骨之蛆,连绵不绝,逼得他另辟蹊径——以修士先天宝体为资粮,观察剖析,借以修补法门。 遂于无尽追杀之中,幽空一面冷酷屠戮修士,冷眼观其宝体本源溃散消逝之状;一面或生擒活捉,施以秘法强行剥离其宝体本源,置于掌中细细探究。 然此等强行剥离之物,本源已损,仅堪观察其结构奥妙,断无法用以修炼。 日久天长,众修亦察觉幽空诡异行径。 不知何人探得,竟有一凡俗之躯,身怀世间八大玄体之一:幽冥玄体! 众修遂以此凡人为饵,精心散布消息,层层设伏,布下十面杀局。 其时,幽空距补全那宝体修炼法门仅差最后一线。 闻此幽冥玄体之事,详加查证,确认无误。 然幽空心思何等缜密,心知此事过于巧合,纵无陷阱风声,此处亦必是龙潭虎穴。 思虑再三,决意隐匿踪迹,暗中寻觅,伺机窃掳那身负玄体之凡人。 未料他终究低估了众修恨意之深、准备之密。 甫一现身出手,便陷入重围,法宝神通如雨泼至。他浴血苦战,付出重伤代价方撕裂包围,遁逃而出。 幽空天性坚韧,焉肯认命? 纵使脏腑受创,灵力紊乱,亦咬牙强携凡人遁走。 亡命奔逃间,伤势沉重难支,眼看追兵将至,万般无奈,闯入此界人人闻之色变的荒古禁地——渊冥天! 身后追兵至此,望着黑雾翻腾、死气弥漫的入口,纵使深恨,亦只能望而却步,不敢踏入半步。 幽空携着那早已在禁地入口狂暴能量冲击下气息断绝的凡人尸身,一同坠入渊冥天无尽黑暗。 其间历尽苦厄,九死一生。 一人一尸最终如流星般跌落渊冥天极深之域——九幽冥狱。 幽空浑身浴血,筋骨欲折,灵气枯竭,自觉生机如风中残烛,即将熄灭之际,异变陡生! 整个九幽冥狱轰然震荡,核心处积郁万载的恐怖冥火如压抑许久的火山,肆虐喷薄! 置身狱中,幽空所受冥火焚炙尤为酷烈,那至阴至寒又蕴含毁灭本源之力灼烧其躯与残魂,漆黑冥火舔舐周身,终至通体尽染,皮开肉绽,意识模糊。 然诡异之事随即发生:那凡人之躯虽在核心冥火下瞬间化为灰烬,但其身负的幽冥玄体本源,却在冥狱本源之火的奇异催化下,竟化作一道幽暗流光,瞬间转移、烙印至幽空濒死之躯! 玄体本源加身瞬间,体内肆虐焚烧、欲将其化为飞灰的九幽冥火,竟如被驯服般陡然逆转,化作滋养本源、修复道躯的疗伤圣药! 磅礴精纯的幽冥之力奔涌全身,碎裂筋骨、枯竭灵窍、受创神魂飞速愈合,力量不仅尽复,更胜往昔! 幽空借此伟力,终破冥狱束缚,挣脱渊冥天。 甫出禁地,杀意盈胸,立时将尚在外围守株待兔的残余修士尽数屠戮,血色染红半边天幕。 然此番所得的幽冥玄体之力,终究是借外力强夺暂存。 待渊冥天外伏诛殆尽,那玄体本源如同无根之水,缓缓消散剥离。 幽空岂容机缘流逝? 他趁本源未散之际,亲身体悟其中蕴含的幽冥伟力,心神沉浸,洞彻其力。 再结合自身先前所悟宝体修炼之法精髓,千万念头于生死磨砺间碰撞交融,瞬息顿悟,创出一门前所未有、专属其身的全新玄体法——《幽冥玄体法》! 不久后,凭此法门日夜淬炼,幽空终将这世间八大玄体之一的“幽冥玄体”,彻底纳为己有,修成不灭道基! 此后,更藉此幽冥玄体沟通九幽、驾驭冥火的滔天威能,潜心推演,融汇毕生所学与禁地所得感悟,最终创此无上法决——《寂魂幻血决》! 此诀分“寂”“魂”“幻”“血”四字真言,每字皆蕴十二术法、四大神通,层层递进,暗合修仙境界。 幽空虽已将功法融会贯通,然四大神通皆需特定契机方能施展。 此刻他境界未至,诸多术法如隔天堑,难以催动。 目前他唯有练气术法可堪驱使。 余者或困于灵力不济,或囿于境界未达,抑或需特殊条件方可施展,皆似镜花水月——纵知其形,难展其威。 念及于此,幽空眼中幽芒渐敛,复归古井无波之态,唯余深邃眸光,映照着那漫漫道途。 他缓缓起身,筋骨间发出细微噼啪之声,随即将结界外已暗淡的灵材尽数收回,而后推门而出,步入庭院。 竹屋之外,雪狼王正俯身以鼻轻触幼崽,似在嬉戏。 然幽空现身刹那,雪狼王浑身银毛骤然炸起! 一股源自血脉、直抵灵魂深处的恐怖威压令它四肢瘫软,身躯剧颤不止,喉中发出恐惧低呜。 在其敏锐兽瞳中,此刻的幽空虽九幽之气内敛,但那无形的凶煞与源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仍如实质般萦绕周身,宛若一尊自九幽踏出的可怖巨魔降临凡尘,其势足以碾碎灵魄! 幽空见此一幕,眉梢微挑,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淡笑。 他深知兽类灵觉敏锐,对凶煞之气感知远超常人,此狼王修为不弱,竟能感知其幽冥玄体逸散的一丝本源气息。 心念微转间,幽空将周身那令万物战栗的气息尽数收束,点滴不漏,重归深潭般的沉寂。 雪狼王但觉灭顶之危倏忽消散,战栗渐止,却仍惊魂未定地匍匐于地,银毛间犹带细微颤动。 第20章 噩耗 幽空见此情形,不再理会,径直走出前院,行至不远处一方大石旁。 他左手轻抬,掌心稳稳按于冰凉石面之上。 口中淡淡道:“血溶。” 话语方落,其掌心肌肤渐次泛起诡异红晕。 那巨石如遭无形重锤猛击,猝然剧颤,石屑簌簌而落。 不消片刻,巍然石躯竟似蜡遇烈焰,寸寸瘫软下陷,转眼融作一滩粘稠泥泞的石浆。 幽空凝神观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然此时,耳畔忽闻山鹿疾蹄踏草之声由远及近。 他身形未动,头亦不回,只漫不经心地将左手朝后一挥。 霎时间,一道漆黑如墨、寒气森森的锁链凭空凝现,如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缠上山鹿身躯。 幽空这才缓缓转身,踱步至那被缚之鹿前。 但见那鹿僵立如石,四肢凝滞,瞳中空洞无物,恍若死去多时的雕像。 然幽空心知此乃“锁魂链”所致——此法将魂魄禁锢于躯壳之内,灵肉相离,故呈此僵死之相。 至此,《寂魂幻血诀》于练气后期之威能,他已尽数了然。 施展二术,体内灵窍灵力竟耗去六成有余。 略作内视,察觉灵窍深处尚余四成灵力,幽空自觉足用,遂以灵力裹挟僵鹿,提于身侧徐行而归。 及至前院,雪狼王已不复先前战栗之态。 幼狼正蜷于母腹间,顽皮撕扯着狼王毛发。 幽空振袖掷鹿,同时撤去锁魂禁制。 那鹿方醒,尚不及逃窜,雪狼王已利爪按之。 狼王连日未食,腹响如雷;幼崽亦饿得呜咽不止。 见得血食,二狼目露凶光,立时撕咬分食,利齿与骨渣相磨之声不绝于耳。 幽空冷眼观之,不过须臾,整鹿竟被啖尽。 他又自袖中抛出数块宗门携来的生肉,继而转身入竹屋。 衣袍轻解间,露出精壮上身,唯余素白下裳垂落腰间。 他裸袒上身,复出屋外。 院中,一大一小二狼已将地上生肉舔噬干净,此刻正不约而同地低头,用粗糙的舌头细致梳理沾染血污的利爪与厚实皮毛。 幽空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自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尊半人高的青铜浴桶,置于院中空地。 随即并指如剑,向身下地面虚虚一点,一道精纯灵力无声无息注入泥土之中。 地面受此灵力激发,骤然亮起点点微不可察的三色毫光,随即一道肉眼难辨、薄如蝉翼的三色光罩自地面升腾而起,如倒扣的琉璃盂钵,将他这一亩竹院连同周遭一小片区域尽数笼罩。 然此无色透明的三色光罩,在幽空眼中却纤毫毕现——盖因这“三才金水莲心阵”本就是由他亲手布下。 阵枢流转,操控之权,尽在他指掌之间。 “‘三才金水莲心阵’,其一‘镜莲心月’已启。旁人纵以神识窥探,抑或肉眼直视,所见亦不过是幻境叠生。此刻,正是锻体良机。”幽空低声自语,眼中精光一闪。 心念动处,阵法光穹之上,淅淅沥沥降下寻常雨水,汇聚成流,注入浴桶之中。 待桶水将满,幽空又从储物袋内取出一方漆黑古朴的木盒。 盒盖轻启,他分别取出其中:一株殷红如血的血灵花、一株幽光流转的暗魂草、一段灰白枯槁的散骨木、一朵散发着迷离甜香的凝昏菇,以及一株温润如玉色的骨玉灵芝。 右手虚抬,灵力如无形之手托举诸药悬于半空。 旋即他指尖微动,幽蓝火焰无声燃起,瞬间包裹住每一株灵药,熊熊灼烧。 火舌舔舐间,灵药形态迅速扭曲融化。 幽空挥手一引,被幽蓝灵焰包裹熔炼的诸药精华,如受牵引,悉数投入浴桶之内。 灵焰入水,非但未熄,反似油入滚汤,轰然升腾,与水交融激荡。 浴桶本体岿然不动,桶中之水却已剧烈变色翻腾:先是清白转作赤红,继而化为暗沉幽蓝,又转青绿,最终凝成一片浓稠如墨的漆黑,唯其间偶有几缕赤红、幽蓝或惨绿的异色流光如活物般沉浮不定。 幽空见状,并未进行下一步动作。 此仅第一步功成。 他行至雪狼王身侧,抬手解下了蒙在它眼上的那条玄色丝带。 丝带甫落,雪骨狼冰寒的双瞳重见天光。 然此狼重获光明,竟无半分不适晕眩之态,不似寻常生灵需闭目适应。 那对冰魄般的狼眸深处,原本若隐若现的幽蓝火焰,此刻因天光映照,反而清晰地显出一抹狂暴的赤红本底。 但随即那赤色便被一股冰寒之力迅速压下,瞳内唯余幽蓝火焰复又流转隐现,更添几分妖异。 “即刻起,”幽空声音低沉,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狼王,“倾尽全力,向我攻来。只许动用肉身爪牙之力,除却眼、喉、心等致命要害,无需留手!” 一旁雪狼王闻言,冰蓝狼眸中掠过一丝茫然迟疑,巨大的头颅微微偏斜,似在揣摩主人真意。 然见幽空眼神坚毅如铁,神情毫无玩笑之意,狼王便知其言非虚。 它低吼一声,试探性地抬起前爪,裹挟着刺骨寒风,一爪抓向幽空袒露的胸膛! “嗤啦——!” 利爪过处,皮开肉绽,幽空胸膛立时现出数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迸流,染红了下裳。 然其身形稳如山岳,神色依旧泰然,恍若这撕裂血肉之痛并非落在己身,连眉头亦未皱得一分。 雪狼王见此,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去,取而代之是凶残的野性战意,喉中滚动着嗜血的低咆,身躯微伏,显然已认真起来。 ——然与此同时——? 紫霞宗内,巍峨的霞云殿此刻气氛凝重压抑,已然混乱一片。 殿内檀香青烟缭绕,却驱不散那弥漫的焦灼。 “韩长老!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老夫愿闻其详!”大殿之上,数位气息深沉的长老分坐两侧,情势剑拔弩张,紧张得仿佛空气都已凝固。 一位身着紫袍的长老,面色铁青,须发皆张,袖中枯掌紧按着案几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就在方才,自邱长老与莫长老处,接连传来了两道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邱长老一方,镇守于宗门禁地边缘的蔽天阵,因先前抵御那来历不明的恐怖雷劫而受创甚巨。 虽当时勉力支撑未曾崩塌,然阵法核心符文多处碎裂,灵脉节点黯淡无光,灵气流转滞涩不堪,已然濒临崩溃边缘。 更为棘手的是,邱长老及其四位长老,为竭力封锁雷劫余威气息不至外泄,皆遭反噬重创——三人灵窍震荡,经脉寸断,气息萎靡,已是重伤濒危之态;余下二人亦口喷鲜血,面色惨白,勉强维持着轻伤之躯。 此刻人手奇缺至极,蔽天阵的修复根本无从谈起,摇摇欲坠,恐难持久维系。 一旦蔽天阵彻底崩解,或被逼无奈主动撤除,那沛然莫之能御的残余雷劫气息必将如决堤洪流,冲霄而起,为邻近诸宗所察! 届时强敌环伺,闻风而动降临探查,若发觉本宗精锐长老弟子倾巢而出,宗门内部空虚危如累卵,秘境之行恐怕亦将功亏一篑,满盘皆输! 而莫长老方面传来的消息,则犹如雪上加霜。 他们于那凶险莫测的“鹿熊秘境”之中,不慎惊醒了一头沉睡、凶焰滔天的兽物——煞兽狡阳鹿! 此獠实力之强,堪比修士金丹境巅峰,性情更是狡诈凶残。 外界本应是凛冽寒冬,却反常地呈现晴暖异象,天地间弥漫着一股令人烦闷的燥热,正是这狡阳鹿施展其本命神通所致! 而且此兽灵智极高,凶狠万分,已神出鬼没地噬杀外门弟子八十余名,内门精锐弟子亦死伤数十人。 更令人心痛的是,已有两位内门长老为掩护门下弟子撤退,惨死于其狂暴的赤炎吐息之下,尸骨无存! 余下的弟子长老在混乱中多已失散,残存者正被那狡阳鹿如猫戏鼠般追杀,人数正一日少过一日,秘境之内已成血腥炼狱! 此刻殿内,众长老争吵声浪不息,争论之焦点在于宗门仅存的力量必须全力扑向何处。 依宗门眼下岌岌可危的情势,资源与战力皆已捉襟见肘,只能倾尽全力优先解决一处燃眉之急。 若选择驰援邱长老的蔽天阵,倾注所有资源人力进行修补镇压,则秘境之中被困的弟子长老必将伤亡惨重,元气大伤,恐伤及宗门未来数十年之根基,致其就此一蹶不振。 若选择支援莫长老所在的秘境一方,抽调留守的最后力量入内清剿此兽、营救弟子,则后防空虚,无人维持的蔽天阵恐彻底损毁崩塌,那恐怖的劫雷气息再无遮掩,必将外泄! 此无异于黑夜举火,招引虎视眈眈之敌对宗门趁虚而入,届时内外交困,便是真正的灭门倾覆之祸! 第21章 抉择 “廖长老,妾身只是觉得此事不该如此草率定夺,并无他意。” 韩虞霜广袖轻垂,纤纤玉指在袖底悄然收拢,指尖掐入掌心,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清冷无波,唯有那双冰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 “草率?无他意?”廖正乾怒极反笑,宽厚的手掌重重拍在乌木案几之上,“啪”一声脆响震耳欲聋,震得案角的青瓷茶盏应声跌落,碎瓷四溅,褐色的茶水在光洁的青砖之上洇开一片狼藉。 “依你所言,援邱长老是错,助莫长老亦是错?此非包藏祸心而何?” 他须发戟张,额角青筋暴起如虬,胸膛剧烈起伏间,花白胡须簌簌颤动。 韩虞霜闻言神色不改,眸光却如寒潭般看向廖正乾,声线清冽如万载冰泉乍裂:“妾身是否包藏祸心,自有宗主明鉴。倒是廖长老这般急切,莫非欲撼我紫霞根基?” 字字如霜刃,直指要害。 廖正乾闻言须发皆张,怒焰几乎要从眼中喷薄而出,正欲拍案而起,忽闻大殿上首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轻咳。 众人心头一凛,循声屏息望去,但见云阳玉座之上,宗主宋青槐面沉如水,修长如竹的手指正漫不经心般,轻轻摩挲着座椅扶手上繁复的纹路。 殿内霎时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殿中一片死寂。 “宗门危在旦夕,本宗主召尔等是为解难,非添新乱。”宋青槐以手扶额,指尖在微微跳动的太阳穴处缓缓按压,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韩长老既屡驳廖长老之议,心中可有良策?” 韩虞霜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广袖轻拂间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冷幽暗香:“妾身以为,蔽天阵与鹿熊秘境,当分而治之。” “分而治之?”宋青槐剑眉微挑,目光如炬。 “正是。”韩虞霜眸中幽光一闪,“依宗门现况,当遣阵法殿长老二人替换邱长老处三位重伤之人。只需稳固蔽天阵半月,待三位长老伤愈再行修补,方为稳妥。至于鹿熊秘境......”她话音一转,淡淡道,“其实,不必遣长老前往。” 宋青槐目光一凝:“不遣长老?“语气中透着审视。 “那狡阳鹿生性多疑,对危机感知极为敏锐,稍有异动便即远遁无踪。”韩虞霜从容不迫地拢了拢鬓边被微风拂乱的几缕青丝,气度雍容,“若遣三名胆识兼备、谋略过人的内门弟子,佯攻挑衅,此兽心神被扰,感知自会大减,再诱其入我等预设的埋伏之处,莫长老等人自可手到擒来,事半功倍。” 语落,大殿内死寂如渊,仿佛连光阴都为之凝滞。 “荒唐!”廖正乾霍然拍案而起,玉冠下的鬓发无风自动,“什么有胆有谋!分明是教弟子赴死!纵使宗门危如累卵,岂可自绝根基?他日即便渡过此劫,我紫霞宗也要沦为天下笑柄,受千夫所指!” 但见他面色赤红如丹,颈间青筋暴起,指向韩虞霜的指尖不住震颤,显是怒极。 而对座的韩虞霜却始终垂眸静立,如寒潭古井般波澜不兴,只默然候着宗主裁断。 然宋青槐亦未立时应答,指尖在冰冷的云纹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噔…噔…噔…”的声响在大殿空旷的四壁间回荡,沉重压抑,与远方山巅隐隐传来的低沉暮鼓声遥相呼应。 良久,宋青槐周身威压陡盛,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殿内烛火都为之一暗,光影摇曳:“韩长老之计可行,然廖长老之忧亦在理。若韩长老已有妥帖人选,可试。”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宗主!我宗岂能……”廖正乾急声欲辩。 “肃静!”宋青槐厉声截断,袖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生死存亡之刻,容不得半分迂阔之论!” 其威严如狱,瞬间镇住了全场。 韩虞霜唇角终是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起身时腰间环佩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妾身举荐林羽、赵锦虎、苏芊瑶三人。” 她声音平稳,报出名字时目光扫过众人。 廖正乾瞳孔骤缩——此三名弟子皆为本门天骄,宗门未来的栋梁! 他心焦如焚,方欲抗辩,忽觉心神一震,似是收到一道不容抗拒的密语传音,喉头剧烈滚动数下,额角血管暴突,终是将冲到嘴边的话语生生咽了回去,脸色憋得铁青。 宋青槐闭目沉吟,殿中檀香袅袅盘旋。 满殿长老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寂然不动如泥塑木雕。 待那扶手敲击声渐止,他双目骤睁,渊渟岳峙之势迫得众长老心神俱凛,不由自主地齐齐起身,霎时间衣袂摩擦之声簌簌不绝。 “蔽天阵关乎宗门存亡,不容有失。”宋青槐声若寒铁相击,字字铿锵,“廖正乾、韩虞霜二位长老听令。” “妾身听令。”韩虞霜盈盈下拜。 “老夫听令。”廖正乾抱拳应声。 “韩长老即刻着手疗愈蔽天阵重伤的三位长老;廖长老则率余下二位先固大阵根基,待伤者痊愈再行修补。限尔等一日整备。” 话音稍顿,但见宋青槐目光如电扫过,殿内灵气为之一凝。 “此番秘境之行,着赵锦虎、林羽、苏芊瑶三人前往,与叶鸿辰会合,共施诱兽之计。”话音未落,整座大殿无风自动,宗主长袍猎猎翻飞,“待功成之日,灵云山之功与秘境之劳,自当厚赏。” “明日辰时,山门启程。”广袖挥出凛冽气劲,“退下!” “谨遵宗主之令。”二人齐声应答,声线却似冰火两重。 廖正乾面沉似铁,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韩虞霜广袖垂落,掩住微颤的指尖——这位潜伏多年的落云宗暗子,此刻正强抑心潮翻涌。 此前雷劫期间数次欲传讯,皆被蔽天阵所阻。 今日得此良机,焉能不喜? 她强抑翻涌心绪,面上依旧从容不迫,平静收座,步履轻盈如踏月下云端,风姿绰约地先行离去。 廖正乾则怒不可遏,猛地拂袖,强大的劲风骤起,不顾倾倒案几,便满面怒容大步流星冲向殿门。 至门处身形微顿,他忽然微不可察地一顿——显是再次闻得密令,面上虽依旧怒气冲冲,然心中却是释怀,走出了殿内。 余下长老皆默然无声,陆续施礼告退,唯与廖正乾交好者面露忧色,匆匆上前代为收拾满地散落的器物,随即快步追了出去。 良久,云阳玉座上那孤峰般的身影蓦然一晃,再也压抑不住,一口乌黑淤血溅落青砖,如墨梅绽开。 他佝偻着取出素帕,缓缓拭去唇边血痕。 “望你此次,抉择无误。” 沙哑低语中,眸中厉芒与释然交织。 殿外艳阳里,身影渐融阴影,唯双目灼灼。 最后一缕紫霞中,血迹与身影俱消散。 第22章 脱胎换骨 幽暗密室中,唯有令牌流转的微光映照着林羽的双眸。 他凝视着令牌上墨色字迹,眉宇间掠过一丝迟疑:“明日辰时,与赵锦虎、苏芊瑶等人同赴秘境,与叶鸿辰会合?再行诱兽之策?且韩、廖两位长老亦将于彼时前往蔽天阵所在?“ 林羽略一沉吟,眼中茫然瞬息消散。 忽见他目中精光暴射,骤然仰首长笑:“哈哈哈!天助我也!灵云道人的魂元天灵功,果真玄妙非常!如今我筑基巅峰之境,瓶颈已然松动。待过今日,必可突破至凝元期!“ 一缕阴冷邪念如毒蛇般盘踞心间,却又悄然隐没,连他自身亦未察觉。 就在林羽沉醉于功法威能之际,苏芊瑶与赵锦虎亦各自收到了宗门法讯。 清雅住所内,苏芊瑶纤指轻抚玉牌,识海中讯息流转。 她秀眉微蹙,眸底泛起一丝隐忧——众人之中,唯她尚在筑基中期。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绪,倏然起身,化作一道轻虹直往灵药阁而去。 与此同时,古朴阁楼之中,赵锦虎得讯后神色一凛,当即取出青木牌,指尖灵力涌动,将讯息迅速传予幽空。 碧玉峰,外门竹屋小院。 幽空正倚坐于一地狼藉之中,周身浴血,白骨森然裸露。 他已然得知了赵锦虎传来的讯息,嘴角竟缓缓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轻笑,衬着他此刻的惨状,愈发显得诡异阴森。 雪骨狼王的利爪几乎将他撕碎。 头颅、脸颊、手足,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胸膛、腰腹等非致命处,更有数处骨骼断裂扭曲,鲜血如小溪般汩汩流淌,在身下积成一洼刺目的猩红。 一旁的雪骨狼王,铜铃般的巨眼中,此刻竟也流露出惊疑与惧意。 它活了悠长岁月,从未见此生灵,承受了它无数足以撕裂精钢的爪击后,竟还能保持清醒,甚至……在笑! 那笑容中的漠然,令它坚固如铁的凶心也不由自主地战栗。 而幽空见它利爪悬停,苍白染血的脸庞微微抬起,声音破碎沙哑:“继续。” 狼王身躯徒然一抖,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满是难以置信。 然主命难违,它只得再次扬起沾满血肉的巨爪,带着呼啸风声狠狠挥下! 血肉撕裂声、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一刻钟后,幽空如同被彻底拆散的破布偶,全身骨骼尽碎,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唯有一双眸子依旧亮得惊人。 雪骨狼王喘息着停下,巨爪悬在空中,再不敢落下。 然幽空艰难地垂首,浑浊的目光扫过这具几近报废的残躯,默念一声:“火候已至。” 嗡—— 身下刻画的玄奥阵图骤然亮起! 一道温润的碧绿光柱冲天而起,将其笼罩。 旋即,柔和的金光如虹桥般流淌而出,托起那具不成人形、鲜血淋漓的身躯,缓缓移向庭院角落那只巨大的浴桶。 当幽空全身浸没于桶内漆黑如墨的药液之中时,原本平静如死水的药液骤然狂暴翻腾! 嗤嗤——咕噜——! 无数粘稠的气泡自桶底疯狂涌起、破裂,散发出刺鼻的腥甜与药草混合的诡异气息。 鲜血、皮肉、碎裂的骨渣,正与这漆黑药液发生着剧烈的反应,相互侵蚀、溶解、交融沸腾。 渐渐地,幽空双目圆睁,牙关紧咬,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滚落。 他只觉全身筋骨皮肉,如同被万千毒虫疯狂啃噬、钻凿,剧痛深入骨髓,直抵魂魄。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深渊里,新的骨肉、筋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塑形、愈合。 此刻的他,如同置身炼狱熔炉,既无法服食丹药镇痛,亦不可运转灵力缓解。 唯有凭借钢铁般的意志,硬生生承受这抽筋换骨、血肉重铸的酷刑! 一炷香过后,空中日头早已西沉,淡薄的夜色笼罩下来。 浴桶内原本盈满的漆黑药液已近乎干涸,尽数被那具身躯吸纳殆尽。 幽空全身的伤口已然愈合如初,皮肤泛着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细腻坚韧更胜往昔。 他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霍然起身,带着淋漓的药液残迹跨出浴桶。 月光洒落,映照着他焕然一新的体魄,肌肤下隐隐有玉髓般的光华流转,整个人宛如一尊刚刚淬炼完成的玉雕,散发着内敛而强大的生机。 幽空缓缓握拳,指节间爆出清脆鸣响,感受着体内如江河奔涌的力量,对新铸的肉身颇为满意。 然而他眉宇间却凝起一丝阴翳——寂魂幻血诀虽霸道绝伦,却暗藏致命缺陷。 其一,以目前情况来说,此功法极大限制了诸多神通与术法,仅余部分可用者,若非需贴身搏杀,便是对灵力消耗甚巨。 一旦遭遇强敌缠斗,若不能雷霆一击或速战速决,恐危如累卵。 其二,亦是前世锥心之痛、今生刻骨之警:前世他肉身孱弱,吴天仙帝破开其护身大阵时,仅余威波及加之阵法反噬,便令他当场筋脉寸断,肉身崩解。 若是当时体魄更强,纵使筋脉受损,只要肉身不毁,他便能强行压制伤势,何至于……被迫冒险开启那逆转光阴的‘天河亭’? 但好在此世已完全不同于前世! 前世他为整个修仙界所追杀,颠沛流离,根本无暇亦无资源锻体,遑论这至关重要的药浴筑基与后续的开窍穴与经脉塑形。 而今,他尽可步步为营,将这根基打得无比坚实。 思及此,幽空细细体会着这副躯体翻天覆地的蜕变。 微风吹拂,带着一丝不合时节的、春意般的清爽,然诡异的是,碧玉峰顶依旧片雪未落。 幽空心念电转:此乃秘境中那头狡阳鹿的异力作祟。 且赵锦虎传讯中言明,明日便将前往鹿熊山,进入秘境。 念及此处,幽空倒是对此次围猎狡阳鹿的结果生出了几分兴趣。 毕竟回溯前尘,此役最终功败垂成。 不过幽空心中雪亮,此世因他之故,命运的丝线已然悄然拨动。 那头狡阳鹿,此世未必还能如前世般逍遥法外…… 思虑至此,幽空意欲亲往,分一杯羹。 然转念间,一丝谨慎浮上心头:“变数常在!” 此世虽轨迹已变,未必通往不同的结局。 “看来,得去见见那位韩虞霜了。”幽空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弧度,深邃的眼眸中算计之色一闪而过,“此人若能善加驱策,或可成一大臂助!” 言罢,他指尖已掐诀引动阵法。 但见庭院上空云气翻涌,灵雨簌簌而落,须臾间涤尽周身尘垢。 随即取出一套崭新的外门弟子衣袍换上。 又为守在一旁的雪狼王重新系好颈间的玄色丝带,这才挥手撤去了庭院周围的‘镜莲心月’。 “咕噜噜——” 幽空正待动身前往灵药阁时,腹中忽如雷鸣大作。 他下意识探向腰间的储物袋,指尖触及辟谷丹瓶时,动作却骤然一滞。 略一沉吟,他将丹瓶塞回袋中,对雪狼王低声吩咐:“守好此处。” 随即信手一招,一柄凡铁长剑自屋内的纳物袋中飞出悬停身前。 幽空足尖轻点,踏剑而起,衣袂翻飞间,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径直朝着紫霞宗的方向破空而去。 第23章 三日一生寒 紫霞宗,膳堂。? “唉,你们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听说昨日凌晨有人见到石一、贲里、黄和三人被苏师姐带进了宗内核心区域,直到今日辰时才有人见到他们出来,回到住处呼呼大睡,直到现在都还没醒。” “什么核心区域?真的假的?岂不是他们面见了宗主!” “啥?居然由苏师姐亲自带领,若是换做是我,死而无憾矣。” “是啊,是啊,怎生就不是我被苏师姐带着啊。” “呵呵,你等莫把事情想得忒简单。你们可曾留意,近些时日外门与内门精锐皆不见踪影?我觉着,这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确是不太平。估摸着又是去执行宗门密令了。更有甚者,我听闻方才还有人见到苏芊瑶师姐匆匆前往灵药阁寻韩阁主,未几便泪眼婆娑地出来了。” “当真?” “千真万确!灵药阁当值的杂役弟子所言,他可是亲眼所见!” “你说的杂役弟子,可是前番犯过大错的那个痴儿?” “正是此人!” “他呀?罢了罢了,他那口中何曾有过真话?你若信他疯言疯语,倒真与他是一路人了。” “唉唉唉,此言差矣,我……” “行了!都莫聒噪了!这些事与咱们这些记名弟子有何干系?不如潜心修行,突破练气中期,领取外门令牌方是正途!” “就你?得了吧,修炼三载尚在初期蹉跎,岂比得那位仅一年便晋入中期的幽师兄?” “谁?你说的幽师兄可是幽空?” “正是他!今日我与几位同门值守山门,亦是惊诧万分。未曾想幽师兄如此神速便臻至中期。更令我等意外的是,幽师兄竟这般平易近人,与外界传言其独来独往、冷傲孤僻之态判若云泥!且听我细说……” 膳堂之内,众弟子喧哗鼎沸,话题自石一三人转向苏芊瑶,又热络地议论起幽空。 然则,他们浑然未觉,在膳堂边缘一处无人留意的角落,一人已悄然用罢餐食。 眨眼之间,那身影便如烟尘消散于座席之上,直往灵药阁方向掠去。 灵药阁,顶楼。? 韩虞霜斜倚在观景台畔。 她席地而坐,身前一方矮几,几上置有一枚刻着“阁”字的令牌,一只晶莹玉杯,并数个琉璃小瓶,瓶中琼浆玉液,清香馥郁,萦绕不散,引得人醺然欲醉。 清冷月华如练,倾泻在她身上,映照得那容颜绝世,恍若冰魄雕琢的仙子。 只是这仙子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与寂寥。 她一杯复一杯自斟自饮,恍若要将满腔心事沉入杯底。 她本是落云宗暗埋于紫霞宗的一枚棋子。 然而,光阴荏苒,十数载岁月浸润,这紫霞宗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早已在她心底扎下了根,生了情。 更有一份隐秘的牵绊,是她暗中收下的弟子——苏芊瑶。 此事韩虞霜讳莫如深,从未向任何人透露分毫。 她深知,一旦泄露,待自己身份败露之日,便是累及苏芊瑶之时。 方才,那徒儿带着满腔希冀与哀伤前来求助,却被她以冰冷言语斥退,甚至刻意说了些诛心之语,生生逼得苏芊瑶含泪离去。 望着徒弟踉跄而去的背影,韩虞霜心如刀绞。 收下苏芊瑶,她确实存有私心。 只因那少女的眉眼性情,每每令她想起当年病榻之上,那与她血脉相连的亲妹! 忆及此,韩虞霜胸中苦涩更甚。 她早年不过一介飘零散修,身畔唯有那孱弱的妹妹相依为命。 奈何妹妹身染奇疾,她踏遍千山,访遍“名医”,耗尽心血,妹妹的病情却每况愈下。 绝望之际,幸得落云宗一位长老垂怜援手,将她们姐妹带回宗门,妹妹的病情方得遏制。 然此恩非是无偿。 代价便是她韩虞霜需卧底紫霞宗,定期传递宗门隐秘。 近些时日,她已敏锐地察觉到宗主宋青槐的目光屡屡落在自己身上,探究之意渐浓。 她的处境,犹如立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 幸而今日宋青槐竟命她前往“蔽天阵”,救治三位重伤垂危的长老。 此举虽属意外,却恰恰给了她一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个足以彻底断绝与紫霞宗、与苏芊瑶师徒情分的良机。 为了妹妹的性命,她别无选择。 杯中酒液冰凉,滑入喉中,却烧灼着五脏六腑。 她再次举杯,欲浇愁肠百结。 就在此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悄然逼近。 她眸光倏然一凝,透过观景台雕花的阑干向下望去。 只见阁楼之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步入灵药阁大门。 那身影骤然驻足,竟似有所感般,猛地抬头,精准地迎上了她的视线。 月华如水,映照出一张极其英俊的少年面庞。 四目相对。 那少年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不再停留,径直踏入阁内。 韩虞霜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僵,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爬上脊背,心湖深处,不安的涟漪骤然扩散开来。 这预感,应验得极快。 不过片刻,她置于矮几之上的阁主令牌忽地毫光微闪,令牌表面赫然浮现出三个冰冷的字迹——"韩雪凝"。 待她看清那三字的瞬间,韩虞霜瞳孔骤缩如针,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迸发而出,桌案上的琉璃瓶顷刻间覆上一层白霜。 她整个人猛地站起,身影化作一道凌厉的冰晶流光,朝着殿外疾掠而去。 阁楼一层。? 幽空手持一枚能直通阁主令牌的传序玉简,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 他身旁的执事弟子尹琴见阁主突然现身,且面罩寒霜,气息凛冽,吓得慌忙解释:“阁……阁主,幽……” “唰!” 话音未落,韩虞霜袖袍一卷,一股刺骨寒风裹挟着幽空,两人身影已然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脸茫然、不知所措的尹琴兀自呆立。 阁顶楼。? 方才还清冷静谧的观景台,此刻已是冰晶狂舞,寒气砭骨。 无形的阵法波纹荡漾开来,将一切声响隔绝于内。 “说!何人遣你前来?”韩虞霜的声音如同万载玄冰碰撞,森寒刺骨。 她双眸赤红,周身灵力汹涌澎湃,凌厉的杀意凝若实质,将这小小空间彻底封锁,牢牢锁定在幽空身上,仿佛对方稍有异动,便会迎来雷霆万钧的致命一击。 面对这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与质问,幽空却是不慌不忙,神色依旧从容。 他迎着韩虞霜那双血色冰眸,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丝毫未变,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三日一生寒。” 第24章 倾城绝色,不过红颜枯骨 这五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韩虞霜心中搅起滔天巨浪! 那正在胸中翻滚的凛冽杀意与狂暴寒气,骤然为之一滞。 只因幽空口中吐露的“三日一生寒”,分毫不差地印证了其妹‘韩雪凝’缠绵多年的症状! 对面的幽空眼见韩虞霜周身气息愈发冰寒凛冽,四周寒气亦如潮水般汹涌扩散,心知火候已足,便微微颔首,继续言道:“令妹‘韩雪凝’此时当在落云宗内,受其医堂长老救治……然则,若是我所料不差,令妹怕是……熬不过这个严冬了!” “你说什么!”韩虞霜闻言,柳眉倒竖,周身压抑的气息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爆发!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恐怖寒流席卷而出,连幽空立足之处亦未能幸免。 地面“咔嚓”作响,寸寸冻结,惨白寒冰如同活物般疯狂攀附而上,眨眼间已覆至其膝,并以更快的速度向上蔓延,眼看就要将他彻底冻成一具冰雕。 然而幽空见此异状,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闭口不言,任由刺骨的寒意将自己吞没。 寒冰迅速覆满全身,只余一颗头颅暴露在外。 正当那森然寒冰即将覆上其面门之际,却如同被无形之力扼住,骤然停滞。 韩虞霜身形一晃,已至幽空面前,冰冷刺骨、饱含杀意的大声道:“你!究竟是谁?何人遣你前来?此事,又是从何得知?速速道来,尚可饶你一命。” 幽空虽只剩头颅能动,面上却依旧带着那份令人心悸的从容笑意,深邃的眼眸毫无畏惧地迎上韩虞霜那双已泛起赤红血丝的冰瞳,声音平静无波:“韩长老,我是谁无关紧要,亦是何人遣我来,也不必深究。但此世间,能彻底根除令妹寒毒者,唯我一人。” “信口雌黄!”韩虞霜袖中玉指瞬间掐出法诀。 幽空喉颈处的冰晶应念猛然收紧,发出“咯咯”声,勒痕深陷。 窒息般的痛苦袭来,幽空面上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那抹笑意反而更浓了三分。 韩虞霜目睹此景,心中那丝疑虑却如藤蔓般疯狂滋长——那句“彻底根除令妹寒毒者,唯我一人”如同魔咒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眼见幽空命悬一线却依然如此镇定,这份诡异的从容竟让她这位金丹修士也感到一丝寒意自心底升起,再想到妹妹命悬一线…… 她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终是强压怒火,心念转动间,禁锢住幽空的厚重冰晶连同其全身霜雪瞬间消融蒸发,仿佛从未出现。 幽空脱离桎梏,并未抚摩颈上深红的勒痕,亦无半分狼狈之色,反而如同闲庭信步,径直走向观景台中央的矮几旁,拂袖撩衣,从容落座,仿佛此地主人。 “既有宾至,岂能无待客之礼?韩长老,您说是么?”幽空抬眼望向韩虞霜,淡然一笑。 韩虞霜见此人历经生死之险,竟仍能如此云淡风轻,心中惊疑更甚,那份关乎妹妹的希望终究压过了疑虑。 她纤手轻抬,取过一只玲珑剔透的玉杯,执起案上那只流光溢彩的琉璃瓶,冰雕般的玉指稳稳地为这位不速之客斟满了杯中之物。 若有落云宗弟子在此目睹此幕,定要惊骇欲绝。 皆知清霜长老韩虞霜冷若寒霜,便是宗主宋青槐亲临,也未曾有幸得她亲手斟酒。 此刻,却被这来历不明的幽空做到了。 月光透过琉璃瓶,映照着她那双欺霜赛雪的手,宛如精雕细琢的美玉。 轻纱掩面,身姿窈窕如风中摇曳的雪柳,绰约风姿引人遐思。 然而幽空的目光掠过这一切,却如同视若无物,在他眼中,纵是倾城绝色,亦不过是红粉骷髅,不值一瞥。 他拿起韩虞霜所斟之酒,看也未看杯中物,仰头便一饮而尽,随即放下玉杯,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 “三日一寒,彻骨生冰。令妹每逢亥时发病,持续两日,至第三日辰时方缓。然下次亥时,寒毒必再发作,且一次烈于一次。若我所言不差,此症初发于二七之年。经年累月,寒毒渐蚀骨髓,从起初不过微冷不适,到如今……已是如堕万载玄冰之窟,昼夜饱受酷寒煎熬之苦。韩长老,我说得可对?” “铮——” 琉璃瓶自韩虞霜指间坠落,玉液四溅如碎星。 她檀口微张,瞳孔骤缩如针,连气息都为之凝滞。 这病症的每处细节皆是落云宗绝密,唯有几位核心医道长老与寥寥数位高层知晓。 然而最令她震骇欲绝的是,那发病的精准时辰、最初始的微弱征兆,乃至第一次发作的确切年龄……竟被幽空分毫不差地道出,仿佛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你……你真能救我妹妹?”韩虞霜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冰封的心湖深处,似乎终于透进了一线微弱的光。 幽空见她心神已乱,神色却依旧淡然如水,话锋陡然一转:“救她?此事暂且不急。她至少尚有一月之期。倒是韩长老你......”他故意拖长声调,“恐怕只剩这数日光阴了。” “什么?!”韩虞霜悚然一惊,周身寒意骤然爆发。 幽空不待她喘息,当即冷声续道:“韩长老可曾细想,宗主为何独遣你与廖长老前往那''蔽天阵''?当真只为救治三位重伤长老?抑或以为仅凭三人便可稳固此阵?”他忽地嗤笑一声,“如今的蔽天阵凶险异常,岂是区区几位长老能轻易镇住的?其中蹊跷,早已昭然若揭!” 韩虞霜闻言,心头如遭雷殛。 不仅是因其洞悉如此宗门秘辛,更因这冰冷话语如刀锋般划开迷雾——确如其所言! 蔽天阵此刻凶险程度,远超她先前估量,宗门却仅派廖长老与她二人前往? 此中诡谲,不言自明! 可笑她韩虞霜因忧心妹妹病体,归心似箭,竟未及深究其中凶险,险些自蹈死地! 一念及此,刺骨寒意自脊背蜿蜒而上,如毒蛇吐信。 韩虞霜神色肃然到极点,指尖灵光一闪,地上碎裂的琉璃瓶与泼洒的琼浆瞬间化作冰屑粉尘,被一股无形之力拂扫干净,不留丝毫痕迹。 随即她坐到幽空对面,郑重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壶珍藏多年的极品灵酿,白玉般的手指稳稳执壶,再次为对方斟满玉杯,声音已带上几分凝重与探寻:“尊驾既洞悉至此……依尊驾所见,妾身该当如何?” “呵呵,”幽空轻笑一声,端起玉杯浅啜一口,“韩长老不必多礼。我此行,不过各取所需罢了。” 韩虞霜目光锐利如冰锥,直说道:“所需何物?” 幽空见目的已达,不再赘言。 他自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块样式古朴的青木牌,轻轻置于韩虞霜面前的矮几上。 韩虞霜目光落在木牌上,并未拿起,眼中疑虑更深。 幽空淡然道:“此物韩长老暂且收好便是。日后我自会凭此青木牌传讯于你。另外,”他语气陡然转沉,“近日宗门恐生剧变,韩长老最好设法……尽快将令妹带离落云宗。否则,怕是……再也带不出了。” “此话何解?!”韩虞霜急切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幽空却不再解释,反而取出三枚通体浑圆、隐隐散发着草木清气、表面却凝结着清晰雪花暗纹的青色丹丸,置于令牌之旁,旋即起身。 “待时机到时,你自会明白。这三枚‘青寒丹’,可暂时压制令妹体内寒毒,每枚能维系两日。”他言简意赅。 语毕过后,遂已转身向阁楼出口行去。 然一道无形的阵法屏障悄然浮现,拦住去路。 幽空脚步不停,只随意地抬起右手,轻描淡写地按在那流光闪烁的屏障之上。 其掌心处骤然爆发出一点炽烈的赤芒! 嗤——! 那由韩虞霜亲手布下,足以困杀寻常筑基修士的阵法屏障,竟如同薄雪遭遇骄阳,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赤芒过处,阵法灵纹寸寸瓦解,迅速消融蒸腾,转眼洞开一人高的通道。 韩虞霜目睹此景,心头再掀惊涛骇浪! 此阵虽非她阵法造诣的顶峰之作,却也是金丹修士以精纯灵力所布,绝非练气修士可以撼动! 此人竟能如此轻描淡写地一掌破之?! 幽空身影未作丝毫停顿,更未回首,径自穿过破开的通道踏阶而下,转瞬便消隐于沉沉夜色。 韩虞霜亦未出言相留,只静坐如初。 清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映得那身雪白衣裙更显孤寒。 眸光久久凝驻在矮几之上——那里静静卧着一方青木令牌,三枚烙印雪花纹、泛着幽幽寒气的青寒丹。 冰瞳深处思绪翻涌,恰似冰层之下湍流暗涌。 第25章 千钧一发 鹿熊秘境? “快!快走!”叶鸿辰急声催促,尾音在密林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目光焦灼地扫视着身后幽暗的林木。 “叶师兄,实在……实在不行了,”一名师弟面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喘息着几乎不成语句,“我等灵力几近枯竭,跑……跑不动了。” “是啊,叶师兄,”旁边另一人扶着一棵古树,双腿发软,“歇会儿吧?那狡阳鹿未必就撞上我等。”眼中侥幸的希冀闪烁。 “叶师兄,真跑不动了,容我们……容我们歇息片刻吧。”一位师妹声音带着哭腔,额角汗珠滚落,浸湿了鬓发。 叶鸿辰猛地转身,视线扫过一张张因脱力而惨淡的面容,心中焦虑如沸水翻腾:“诸位师弟师妹,再坚持片刻!眼看就要与莫长老会合了!”他紧握长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叶师兄,”先前那名师弟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嘶哑,“我等也想坚持,奈何……奈何灵力确已耗尽。这般跑下去,怕是没遇着狡阳鹿,我等便先力竭而亡了。” “正是如此,叶师兄,”扶着树的师弟接口,声音透着绝望的疲惫,“就歇息片刻吧。此地四周……四周并无狡阳鹿动静,料也无事。” 他努力侧耳,只闻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更添几分侥幸。 此刻,秘境深处,苍翠古老的密林如巨兽匍匐。 莫长老立于一处高地,面色凝重,派遣手下数位实力强横、胆识过人的内门弟子,分头深入险地,搜寻那些掉队的同门。 而叶鸿辰便是其中之一。 他肩负重任,已艰难寻回二三十名失散弟子,此刻这群人却如被抽去筋骨般,纷纷要求歇息。 叶鸿辰眉头紧锁,心中天人交战。 目光所及,大多师弟师妹面如金纸气息奄奄,灵窍枯涸如旱地,显是油尽灯枯之态。 他喉头滚动,终究不忍,只得狠狠一跺脚,低喝道:“也罢!前处有一稍显开阔之地,只允半刻!” 众人闻言,脸上刚浮起一丝喜色,又听得“半刻”之限,纷纷叫苦:“叶师兄,半刻实在太短!” 叶鸿辰却已决然转身,背影挺直如松,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喙:“只此半刻,绝无余地!” 言罢,他不再理会身后哀告,提起寒光凛冽的长剑,大步流星远离人群,独自立于外围一块松石之上,鹰隼般的目光警惕扫视四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未过多久,一股股粘稠如血的赤红雾气,正悄然沿着虬结盘错的古树根须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如毒蛇蜿蜒逼近。 地上歇息众人,或闭目调息,或低声交谈,竟无一人察觉这树根阴影下的致命异状。 待到红雾几乎触及脚边,冰冷的湿气攀上脚踝,他们才悚然惊觉,慌忙跳起,手忙脚乱拔出长剑,惊疑戒备。 然而就在此刻,那看似缓慢的红雾骤然加速,如决堤血色洪流,汹涌澎湃席卷而至! 远处叶鸿辰也于刹那间发现了树根处蔓延的诡异红雾,瞳孔猛地收缩,肝胆俱裂,发足狂奔向人群,嘶声力竭大吼:“快逃——!” 可惜,为时已晚! 但见那汹涌红雾骤然收缩,瞬息间凝作实体,竟化出一头狰狞可怖的异兽。 此兽身长八尺有余,头顶一对青铜巨角盘曲如虬龙,角身密布赤金符文,流光溢彩;面容似白鹿而更显凶戾,霜白毛发间嵌着一双熔金竖瞳,开阖时凶光迸射,似能熔金化铁;身形矫若猎豹,颈背赤黑豹纹如活物般蠕动,脊骨高耸似刀锋,沿脊柱排列着晶石状骨刺,寒芒森然。 四蹄玄黑如铁,踏地时烙下灼痕;最奇是那分叉长尾,形如燃烧珊瑚,摆动间火星飞溅,宛若拖曳流火而行! 此兽,正是狡阳鹿! 狡阳鹿甫一凝形,凶威滔天,众修士顿时魂飞魄散,惊恐尖叫四散奔逃。 然环顾四周,方才还看似寻常的林地,早已被无声无息的红雾如铜墙铁壁般彻底覆盖,封死所有退路。 一名修士情急之下,咬牙欲强闯红雾,身影甫一没入血色壁障,只听得一声短促凄厉惨嚎,眨眼间便化作一具焦黑冒烟的残骸! 众人见此惨状,骇然止步,面无人色。 环顾四周,红雾如血狱牢笼,插翅难逃。 凝实的狡阳鹿不慌不忙,熔金竖瞳冰冷扫视猎物,如同戏耍蝼蚁,缓步逼近,蓦然张开血盆巨口,肆意吞噬! 腥风扑面,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混合气息。 修士中有胆寒瘫软者,亦有强自镇定者,纷纷掐诀施法,或挥剑劈砍鹿身,一时间各色光华闪烁,剑影纷飞。 然其攻势在狡阳鹿面前孱弱如婴孩,那凶兽竟不闪不避,硬抗之下,坚韧皮毛与骨甲上连一丝白痕都未留下,毫发无伤! 此刻,绝望如冰冷潮水淹没所有人! 他们才真真切切地怕了! 悔恨如万蚁噬心,疯狂啃噬神魂——为何不听叶师兄之言,执意歇息,方面临此景! 而唯一置身红雾樊笼之外的叶鸿辰,目眦欲裂,眼角几乎崩出血来! 他拼命挥动长剑,剑光如瀑,疯狂斩击那层凝滞如血痂的雾障,每一击倾尽全力,却如泥牛入海,徒劳无功。 他早已用腰间令牌向莫长老传去最紧急求救讯息,然眼见同门在雾中惨遭撕扯、分食,凄厉哀嚎声声入耳,他岂能坐视? “畜生——!”怒意冲霄,叶鸿辰嘶吼着,倾尽浑身解数,灵力不计后果爆发,长剑带起道道刺目残影,疯狂劈砍,只求能撼动一丝雾障,阻止眼前这地狱景象。 然一切,终是徒劳…… 雾中师弟师妹的惨呼哀嚎,渐渐微弱,最终彻底沉寂——那血色樊笼之内,已无活人气息。 困住众人、亦将叶鸿辰隔绝在外的红雾,开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消散。 叶鸿辰悲愤欲狂,双目赤红如血,周身灵力狂暴涌动,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身剑合一,化作一道凄厉寒芒,直刺那刚刚吞噬完同门的狡阳鹿! 狡阳鹿熔金竖瞳闪过一丝戏谑,身形灵巧一闪,竟在剑锋临体的刹那,复又化作一片赤红雾气,眨眼间融入林间阴影,消隐无踪。 “哪里走!”叶鸿辰怒火攻心,几近癫狂,当即手掐法诀,口中念念有词。 只听“铮”的一声清越剑鸣,手中长剑光华暴涨,一化为二,二化为四,顷刻间化作十六柄寒光凛冽、杀气腾腾的飞剑,剑尖嗡鸣,环成一圈森严剑阵,挟裂帛之势,向四周密林激射而出! 剑光所及,摧枯拉朽,大片合抱粗的古木轰然倒塌,枝叶纷飞。 那团赤红雾气正欲钻入树根缝隙遁逃,却在断木残枝间无所遁形。 叶鸿辰眸中寒芒乍现,指诀变幻如电,十六柄飞剑应势而动,剑锋齐转间发出刺耳尖啸,如臂使指般直取红雾! 红雾骤然翻涌凝实,竟硬生生接下这含怒一击,空中爆出沉闷巨响。 霎时间,狡阳鹿真身显现,仰首发出一声震天咆哮,猛然反冲而来。 叶鸿辰虽及时掐诀护体,仍被这猝不及防的巨力撞得倒飞数丈。 狡阳鹿四蹄踏地震裂,地面现出道道灼热焦痕。 它周身裹挟毁灭气浪,再度朝叶鸿辰猛冲而至! 那对盘曲巨角上赤金符文大炽,眼看就要将人洞穿! 千钧一发之际——数道凌厉攻击破空而至! “孽畜休得逞凶!“ 但见剑罡如虹贯日,掌印似山岳压顶,瞬间撕裂长空,精准轰在狡阳鹿冲势之上。 那狂暴攻势竟被硬生生阻住! 狡阳鹿猝不及防,坚韧皮毛被撕裂,身上顿时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暗红血液汩汩涌出。 密林深处,数位须发皆张、气势如虹的长老正疾驰而来! 狡阳鹿受此重创,暴怒仰天嘶鸣,喷出一口熔岩般的烈焰鼻息。 其头顶巨角上赤金符文骤然炽亮如小太阳,狂暴能量汇聚,对准赶来的长老们,张口便是一道焚天裂地的恐怖烈焰喷吐而出! 火浪滔天,瞬间将前方大片林木化为灰烬! 第26章 神魂之炼 碧灵峰巅,月华如练,倾泻如瀑。 竹屋前院,清辉漫洒,恍若铺就一层流动的水银。 幽空负手立于庭院中央,身形挺拔似孤松劲竹。 左手沉稳负于身后,右手虚托胸前。 掌心之上,一枚通体深紫的丹丸静静悬浮,表面龙纹盘绕,电光流溢,栩栩如生,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气息,紫芒微闪。 幽空眸光沉静如渊,细细观摩掌中雷丸的每一道玄奥纹路。 指间偶有灵光如游丝流转,谨慎探查内蕴的狂暴能量,心中默默推演。 此丹丸乃其前往韩虞霜处之前,依禁忌劫雷“龙腾紫霄雷“的霸道特性,以青丹转至而成,名曰“紫霄雷丸“,原是防备韩虞霜骤起发难的后手。 然韩虞霜反应大体如其所料,局面未至动用此丸之境。 但幽空素来谨慎,凡事皆思虑深远。 此行之前,不仅留有丹丸后手,更设诸般防备,层层设防,以防不测。 如今虽安然归来,近半后手已然无用,但这蕴藏一丝禁忌劫雷真意的紫霄雷丸,却仍可一用。 此刻,幽空心中思量:此模仿“龙腾紫霄雷“而成的紫霄雷丸,其威能究竟几何? 能否真正威胁金丹修士? 然此物凶险,他却不敢轻易尝试引爆。 盖因竹屋周遭所布的“三才金水莲心阵”,虽仅为三阶防御辅助阵法,然经他以阵纹图腾之术完美加持、精心构筑之后,其防护威能已可比肩寻常五阶金丹级阵法。 此阵虽玄妙诸多,不仅能迷惑金丹以下修士的神识探查,使之难以窥见竹屋内真实景象,更能对金丹以上修士的神识产生细微“涟漪”警示之效,令幽空能及早察觉窥探,留足应变之机。 然此阵亦非万能,犹若水满则溢。 若强行在阵内测试紫霄雷丸这等蕴含毁灭雷霆之力的奇物,幽空并无十足把握能令此阵完全遮掩其爆发时的恐怖气息与能量波动。 更甚者,此举或招致两大弊端:其一,阵基或受雷威剧烈牵连而损毁崩坏;其二,尤为致命者,那毁灭性的雷霆气息一旦外泄,必如黑夜明灯,立时惊动峰主宋青槐。 届时,必引无穷麻烦与猜忌,得不偿失。 思及此,幽空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在雷丸表面轻轻拂过,感受着细微电芒带来的酥麻刺痛,心中犹豫是否该另寻他处隐秘测试。 然此念方起,便被他断然否决。 盖因当下正值宗门非常时期,戒律森严,弟子行踪备受关注。 一旦擅自离宗,无论理由为何,必立时引发上层警觉,徒惹麻烦。 权衡再三,幽空眼中精光一闪而逝,终是压下心中那抹强烈好奇。 指节微曲,掌心灵光一闪,那枚危险的紫色雷丸便已消失不见,被其谨慎收入储物袋之中。 他缓缓抬首,望向深邃夜空。 一轮皓月当空,清辉如练,遍洒庭院,将稀疏竹影拉得修长,投映在青石板上,宛如墨笔勾勒。 清冷月华落在他沉静如水的面容上,那双幽深的眸子仿佛映入了月轮的光华。 他不禁回想起此前在韩虞霜处的情景。 那时幽空心知,韩虞霜对他戒心未除,目光深处犹存审视。 若贸然提出心中所求,时机未熟,恐适得其反,徒增其疑。 不若待日后,借由那“韩雪凝”之事,令她疑虑渐消、信任加深之时,再徐徐图之更为妥当。 而他心中所图长远,乃是令韩虞霜为己所用,成为真正可靠的臂助。 是以,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当如春雨润物,无声浸润,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念及此,幽空袍袖轻拂,再次开启“三才金水莲心阵”。 一层无形涟漪自庭院边缘荡漾开来,随即他转身,步履无声地回到了竹屋之内。 刚一踏入竹屋,便见厅中雪狼王身躯蜷伏于地,狼崽依偎在侧,皆已沉沉睡去,鼻息悠长。 幽空目光轻扫而过,未作停留,径直向静室行去。 室内颇为宽敞,陈设却极尽简朴。 窗下置一张常人大小的竹床,旁设木桌矮凳,桌上唯有一盏未点燃的古旧油灯。 幽空并未理会油灯,目光本能地投向窗外——竹林摇曳,沙沙作响。 然此刻他心无旁骛,更无赏景之雅兴。 幽空于室中空地站定,随即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双手于胸前掐出一道法诀,气息渐趋平稳,整个人仿佛与这竹屋融为一体。 嗡! 受其催动,竹屋上空笼罩的“三才金水莲心阵”核心微光流转,一道淡蓝流光如薄纱垂落,精准笼罩其全身。 周遭天地灵气受其强大牵引,如溪流汇海,迅速汇聚而来,在他身周形成肉眼可见的淡淡灵雾漩涡。 幽空灵窍洞开,若巨鲸吞海,将这些精纯灵气尽数纳入体内。 遂而,他运转灵窍,将磅礴灵气迅速炼化为精纯灵力,复又将这精纯灵力散化为更为凝练的灵气。 之后,这些灵气如活物般附着于灵窍内壁那层坚韧圆壳之上,圆壳亦如饥似渴,将其尽数吸收。 如此往复,凭借其惊人操控力与强大吸纳之功,那层圆壳很快便被精纯灵气彻底覆盖、充盈,随之缓缓鼓胀、扩大,逐渐充盈大半个灵窍空间,发出细微嗡鸣。 此时,幽空周身泛起一层温润如玉的淡淡微光,气息亦节节攀升。 至此,其修为已臻练气巅峰! 他口中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气息悠长,如龙蛇吐息,在静谧室内带起一丝微澜。 此番突破,气力与灵力倍增于前,肉身筋骨亦得淬炼增强,灵窍空间更拓阔四成有余。 其中更关键者,其神魂亦得部分滋养增长。 幽空清晰感知:此番练气巅峰之境所得的神魂增长,若是换作其他修士,方是正式启用神识之始。 但若是在巅峰之前,除非吞服增强神魂的灵丹妙药,否则绝难动用神识。 或是如幽空此前施展“寿魂燃血术”强行提升实力时,连带神魂亦得增强,方可动用。 亦或是修习幽空类似的‘幽冥玄体法’,待玄体功成之际,神魂亦将得大幅提升。 念及此,幽空又想到其控制他人命魂之法——独创的独门术法,‘控魂令’。 此术需施术者自身对灵魂掌控达到极深境地,方可施展。 其术霸道绝伦,以己之魂强行压制他魂,将其魂魄深处最为核心的命魂徐徐剥离牵引而出。 此过程令受术者如堕炼狱,痛苦万分;然若失败,幽空所受反噬更为剧烈。 但若成功牵引出命魂,则其化作一缕黑雾而出,再以自身精纯魂力为引,凝成刻有其真名的黑色令牌。 至此,控魂令方告功成。 持此令,便可掌控那人一切,其生死荣辱,皆在幽空一念之间。 然此法亦有极大弊端。 若他人神魂强于己身,则施术立败,反噬尤甚。 且若如石一那般成功,则己魂与他魂已然建立紧密联系,自身神魂亦受其牵制。 譬如,幽空此时神魂本可散出神识覆盖百丈,然因与石一等人之联系,需分出一部分神魂持续压制其命魂,致使自身能动用的神魂减弱,神识范围缩至五十丈左右,以此类推。 且视他人神魂强弱而定。 若如赵锦虎那般强横者,即使是施术成功,也将令幽空神魂当场锐减至仅余四成! 而且一旦神魂遭此大幅削弱,其对战、炼丹、炼器、布阵等一切需耗费心神之事,皆受极大影响。 神魂乃其中要枢,若神魂弱小,诸事皆易受其掣肘,功败垂成只在瞬息。 故此,幽空暂不打算继续提升境界。 转而决意于今夜,首要之事便是提升这至关重要的神魂! 而后,他袖袍轻拂,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段赤红奇异枝条,其周流淌着赤红如熔岩般的粘稠液体,表面光滑若流动琉璃,内部赤金光晕流转不息,似地心岩浆般缓慢涌动,散发出炽热而精纯的魂力波动——此物正是珍稀灵药,焱王浆! 随即,幽空又分别各取出一株暗魂草与凝昏菇。 不假思索,幽空直接将这几味灵药送入口中,以口齿野蛮咀嚼数下,便囫囵吞服而下! 药力入腹未及半息,神魂深处便如火山轰然喷发!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骤然席卷神魂,恰似被投入九幽熔岩反复炙烤。 此般痛楚,较之肉身浸于熔岩,更胜十倍有余! 幽空额角青筋暴起如虬,偏在此时,神魂深处又涌起一股诡谲的“暗魂“之力。 那力量如墨染宣纸,令其神魂骤然黯淡三分。 两股力量交相肆虐:熔岩灼其形,暗魂蚀其神,恰似在灼伤处又撒盐霜,痛感瞬息暴涨百倍! 这极致煎熬,直教人魂飞魄散,却又求死不能。 不仅如此,识海之中更有一股阴冷诡异的昏睡气息弥漫侵袭,如跗骨之蛆,欲侵蚀其意志,令其精神涣散,昏昏欲睡。 然此等神魂层面的侵袭,于幽空这般历经无数劫难、意志早已锤炼得如万载玄铁般坚韧者而言,不过形同虚设。 然他面色因剧痛而微微发白,汗珠自鬓角滑落,但身躯却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任凭那熔岩焚魂、暗魂蚀心,亦或是昏睡之气缠扰,皆不能动摇其分毫。 渐渐地,半炷香时间过去,体内那熔岩灼烧的酷烈、神魂冰火交煎的撕裂、以及识海中阴冷的昏睡侵袭,终于如潮水般缓缓消退。 幽空随即闭目,开始运转灵窍,吸纳周遭天地灵气,引领附着于那刚刚经历剧变、略显虚弱却已壮大了一丝的神魂之上。 然天地灵气甫一接触神魂,便如滚烫铁水泼洒其上,发出“滋滋”灼烧之声,竟有缕缕精纯魂气被炼化逸散,化作肉眼不可见的白烟自其头顶百会穴袅袅透出! 幽空额头冷汗涔涔,瞬间浸湿鬓发,然其神色依旧沉静如初,唯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此刻承受的巨大痛苦。 又过半炷香,其神魂已然明显壮大半分有余,根基亦更显凝实。 然幽空犹未满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再次取出更多焱王浆、暗魂草、凝昏菇,重复此前那近乎自虐般的举动。 咀嚼,吞咽,承受炼狱痛楚,引导灵气淬炼……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 竹屋之内,唯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与偶尔逸散的魂力波动。 直至窗外,月影西斜,繁星渐隐,直至东方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宣告着漫漫长夜即将终结。 幽空方才缓缓收功,周身那剧烈的魂力波动渐渐平息下来。 第27章 震慑 翌日,天际微光初现,东方鱼肚白悄然浸染开来。 竹屋静室之内,幽空缓缓睁开双眸,一股深邃磅礴的幽光自眼底流转而过,旋即隐没。 环顾四周,昨夜自韩虞霜处归来时,于灵药阁中购得的大半灵药,此刻已尽数消耗,只余数个开启的空药盒散落在静室角落。 他徐徐起身,舒展筋骨,体内神魂的蜕变清晰可感。 虽精神几近枯竭,神魂却比先前壮阔了数十倍不止,其凝练强度,赫然已堪比凝丹期巅峰修士! 幽空本想一鼓作气,将神魂推至结丹之境,奈何剩余灵药效力已尽,再难增益分毫。 “只得日后再寻他法了。”他心中暗忖。 虽另有他法可强健神魂,然时机紧迫,当务之急,还是先赴碧灵山悬崖。 甫一出前院,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感便悄然浮上心头——有人在暗中窥视! 幽空神色不变,只假作睡意未褪,慵懒地伸了个懒腰,又掩口打了个哈欠,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继续向悬崖行去。 至崖边,他盘膝坐下,面朝东方,状若凝神,静观那天边渐次明亮的晨曦。 实则,其目光正悄然投向紫霞宗方向。 未几,内门深处,三道刺目流光倏然破空射出,于宗门上空稍作盘旋,落于巍峨山门之前。 紧接着,灵药阁与阵法殿所在,又各有一道流光冲天而起,瞬息间悬停于山门上空。 光华散去,现出韩虞霜与廖正乾二人身影。 韩虞霜足踏一柄青翠欲滴的“一叶扇”,廖正乾则立于一方古朴厚重的“青圆盘”之上。 二人目光如电,扫过山门前静候的林羽、赵锦虎、苏芊瑶三人。 韩虞霜袍袖轻拂,一股柔和之力卷出,林羽与苏芊瑶便轻飘飘落于其“一叶扇”中;廖正乾亦是抬手一招,赵锦虎身形一晃,稳稳踏上那“青圆盘”。 灵宝光华骤然大盛,五人身影瞬息间化作细芒,消失于天际。 山门处目睹此景的记名弟子,以及宗内诸多恰好望见之人,无不面露艳羡向往之色。 唯碧灵山悬崖之上盘坐的幽空,对此情景淡然一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就此,幽空在崖边静坐片刻,直至那如芒在背的暗中窥视感彻底消失无踪。 他这才从容起身,步履沉稳地返回竹屋前院。 恰在此时,雪狼王与其雪白幼崽亦自酣眠中醒来,踱步至院中。 幽空见了,随手自储物袋中抛出一堆新鲜肉食。 雪狼王低吼一声,便带着幼崽上前享用。 幽空则未作停留,径直步入静室,随即倒于竹榻之上,合上双眼。 神魂虽磅礴如海,精神却已濒临极限。 自苏醒于此世以来,他便一刻未停地奔波劳碌,未曾真正安歇片刻。 此刻,他急需恢复心神,养精蓄锐,只因下一步棋局,便是静待宋青槐的到来。 幽空呼吸渐趋绵长,沉沉坠入安眠。 与此同时,紫霞宗深处,一处灵气浓郁、鲜为人知的秘洞之内。 洞中开阔,一方灵气氤氲如雾的药池占据中央。 池水深邃,色呈碧绿,广约百丈。 宗主宋青槐正浸泡其中,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水面仅及其腰腹,浓郁的灵气不断滋养着他略显苍白的面容。 蓦地,他喉结滚动,眉头微蹙,猛地咳出一口乌黑粘稠的淤血,溅落池水,在碧色中晕开一片暗痕。 淤血吐出,他面色反倒舒缓了几分,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霞,”宋青槐并未睁眼,声音低沉而略带疲惫,“石一等人近日行踪,可已查明?” 话音落下,一旁光线难及的幽暗角落,悄然走出一名身段玲珑的女子。 她面上覆着一块刻有古篆“霞”字的紫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她行至距宋青槐十步之遥,单膝跪地,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特有的沙哑:“回禀主上,已查清。石一及其同伙近半月以来,多次悄然离宗,行踪诡秘。虽无目击者确知其具体去向,然其每次遁走之方向,皆指向灵云山。” 宋青槐闻言,双目倏然睁开,精芒如电,直射向跪地的霞,沉声追问:“可还有其他?” 名为霞的女子被其陡然爆发的威压所慑,肩头微不可察地一颤,声音更添几分恭敬:“另有一事,关联一名唤作幽空的原记名弟子。” “幽空?原记名弟子?”宋青槐目光微凝。 “正是,主上。此人入宗不过五载,前年方练气有成,由杂役晋升记名。但石一等人素来跋扈,常强索记名弟子炼气丹。数日前,向其索丹时遭拒,遂被石一三人联手重创,弃于宗下半山腰一处破旧木屋之中……” 霞言及此处,小心翼翼地抬眸,透过面具缝隙窥视宋青槐神色。 见其面色沉静如水,方才继续谨慎道:“石一等人唤来记名管事廖繖熊,颠倒黑白,最终仅以五颗炼气丹将幽空打发了事。随后便匆匆离宗,疑是前往灵云山。” “蹊跷的是,幽空重伤之后竟未回原处休养,就此不知所踪。”霞稍作停顿,声音愈发低沉,“直至昨日辰时,其方归返宗门。不仅带回一头气息凶悍的雪骨狼,更携着一只白毛幼崽。最令人惊异者,其修为竟已诡异晋至练气中期,如今居于外门北苑一处偏僻竹屋之中。” “幽空重伤一事,可信几分?”宋青槐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主上,可信度约莫八成。此事经当时随廖繖熊同去的数名记名弟子逐一确认,乃廖繖熊事后亲口所言,称幽空当时伤势极重,几近垂死。” “如此说来,”宋青槐嘴角泛起一丝深意,“一个重伤濒死之人,失踪数日,昨日方归,便已练气中期,晋升外门……此等人物,其行径之诡谲,岂不比石一更值得深究?” “主上明鉴!”霞眼中寒光一闪,“可需属下即刻将其擒来审问?” 宋青槐却未置可否,再次阖上双目,陷入沉思。 种种线索在他脑中飞速交织、碰撞:赵锦虎魂牌异动、石一等人行踪诡秘、灵云山剧变…… “灵云山…灵云山…灵云…灵云…道人——灵云道人!”宋青槐心中默念,猛然再次睁眼,眼中惊疑之色如波涛翻涌,强横的气息不受控制地轰然逸散! 轰! 池中药水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息激荡,猛地掀起数尺高的波涛,水花四溅! 跪伏在地的霞,亦被这股沛然巨力迫得倒飞数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面具下的脸色已然微变。 她刚站定,便闻宋青槐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之声传来:“幽空……此人暂且勿动,待蔽天阵与秘境之事了结再议。石一等人行踪亦无需再探。传令‘云’,即刻返回,此事到此为止!” 霞闻言垂首,心中虽存诸多疑虑,却不敢多问一字,立刻恭声道:“遵命,主上!” 言罢,身形如烟似雾,悄然退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待霞离去,药池重归寂静,唯有水波轻荡。 宋青槐独立池中,眼底深处那抹惊疑仍未散去,他凝视着幽暗的洞顶,喃喃低语,声音几不可闻:“灵云山中那场剧变……会是他吗?” 第28章 跟随 林荫峰,一座灵气稍显稀薄的山峰,乃宗门男性记名弟子居所。 此峰虽不及碧灵峰那般钟灵毓秀,却也别有洞天。 但见竹木屋舍错落其间,布局却显杂乱。 一间大屋之内,往往挤着五六间陋室,彼此相连,颇显局促。 此刻,一间竹舍之内,石一、贲里、黄和三人正围坐其中。 竹舍简陋,却收拾得颇为整洁。 贲里忽地压低声音,侧耳倾听片刻,方抬眼问道:“那道目光……可消失了?” 石一亦凝神感应,随即点头:“嗯,消失好一阵了。” 黄和则带着几分戏谑,接口道:“嘿,你们说,自打昨日从宗主殿里出来,便有人暗中窥伺,莫不是宗主遣来的?” “难说,”石一眉头微蹙,“保不齐真是他派的人手。” “哈——”贲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抱怨,“这宗主也忒谨慎了些,害得哥几个回来只敢蒙头大睡,连昨日的膳堂都不敢踏足,他奶奶的,肚里空空如也!” “行了行了,”石一摆摆手,站起身,“莫再聒噪,五脏庙要紧,走吧。” 三人交谈完毕,鱼贯而出。 他们所居之处,除却三人再无旁客。 甫一踏出竹舍,行于峰间小道,便见沿途遇见的记名弟子纷纷侧目,三五成群,窃窃私语。 石一三人虽觉事有蹊跷,奈何腹中饥火难熬,不及细究,遂疾步前行。 离了林荫峰,入得宗门,见看守大门的记名弟子神色有异,却未及多想,径直奔向膳堂。 三人取了饭食肉羹,方落座,忽闻邻桌数名记名弟子口沫横飞,正议论昨日及今晨之事。 石一与同伴相视会意,当即起身近前细听。 待闻昨日风波与今晨变故,三人俱是身形剧颤,面上惊骇之色毕现。 最令其肝胆俱裂者,乃幽空竟已于昨日归来,且径赴外门北苑! 若在往昔,闻此消息,三人必当骇然失色,惶惶不可终日。 然今时今日,却皆觉此乃意料中事。 盖因近日所历诡谲之事,已使三人对幽空生出刻骨惧意,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更遑论那枚诡异青丹,早已在幽空威势之下,被三人吞服入腹。 此丹神异非常,竟令他们这等练气期小修,能清晰感知林羽探查、宗主威压之术,乃至昨日那窥视目光! 此刻,三人对幽空的敬畏已达顶点,心中既怀难言惧意,又翻腾着难以按捺的激动。 那青丹带来的些微神效,已令他们欣喜若狂。 然这般心思,只在贲里与黄和胸中翻腾不休。 原来石一早有准备,在离开住处前,已不动声色地将重要物品收拾妥当。 他本欲独自前往外门北苑加紧修炼,但听闻幽空归来的种种事迹后,眼神骤然锐利如刀,瞬息间便改了主意。 “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石一心中暗忖。 他决意即刻前往尚功堂领取外门令牌,日后当如仆役般侍奉幽空左右。 虽知追随此等莫测之人凶险更甚,然修仙之途本就步步荆棘。 此等际遇,非人人可得,必要牢牢抓住! 他深信,唯此方能令修仙之路走得更远。 饭毕,行至大门外数步,石一忽向贲里与黄和拱手道:“二位,我欲往尚功堂领取外门令牌,就此别过。” 贲里与黄和闻言,俱露愕然之色。 贲里蹙眉道:“石兄不是已有令牌在身?“ 石一抚掌大笑:“哈哈哈,我虽已中期,却未曾领取令牌。” 石一言罢,神色渐敛,将其中隐情娓娓道来。 原来他若晋升外门弟子,便再不能向记名弟子强索炼气丹,故此迟迟未晋。 其后,他向幽空收取丹药时,因初入中期,未能收住力道,竟将对方打得气息奄奄。 石一当时只道幽空已然毙命,惊惧交加之下,既不敢声张,亦未去领令牌,唯待风波平息后再作打算。 谁料此后变故迭生,此事竟拖延至今。 此言既出,贲里与黄和俱是一怔,四目相对间,惊诧之色溢于眉梢。 二人心中无名火起,暗恨石一隐瞒修为——若非如此,岂会险些害他们性命? 而其中贲里尤为气愤。 忆及当日,距灵云山仅一里之遥的险路上,他背负石一,在狼群森然獠牙下亡命奔逃。 若是他早知石一并无外门令牌,只怕半途便将其弃于狼吻之中,何至于最终耗费十年寿元打开洞口,最终力竭晕厥? 念及此,贲里不由恶狠狠瞪向黄和。 而黄和却视若无睹,面色骤沉,眼中怒意隐现,直盯着石一。 然石一洞若观火,不动声色地郑重长揖,连声道谢。 他本欲取物相酬,奈何旧日纳物袋已被幽空收去。 此刻腰间所悬,乃是昨日自宗主处归来后,匆匆赶往炼器堂耗费宗门贡献换取的新袋,内中空空如也。 贲里与黄和亦是如此。 现在石一袋中除却几件换洗衣物、些许杂物及一柄凡铁长剑外,别无长物。 礼毕之后,他转身而去,步履坚定如松。 贲里与黄和默然相对,呆立良久,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遭欺之愤,又含失机之憾。 虽未明言去向,二人却心知肚明:石一此去定是寻那幽空所在。 若有那不知何等境界的夺舍大能亲自指点,日后修行必是坦途! 愈思愈笃,二人当即疾趋炼丹殿,倾尽贡献换取炼气丹。 得丹后便匆匆折返林荫峰,闭门苦修,誓要突破瓶颈,唯恐机缘尽归石一。 而石一径往尚功堂,顺利晋升外门弟子。 他将新得的外门令牌珍重纳入怀中,依外门书记载领取诸般用度,复往灵药阁将贡献尽数换取灵药,遂兴致勃勃朝碧灵峰疾行而去。 恰此时,五百里外鹿熊山上空,数道遁光撕裂苍穹。 韩虞霜与廖正乾足踏灵宝,目光如电扫视山巅,彼此对着下方微微颔首。 随即二人便将林羽三人放下,化作惊虹倏忽远去,显是急赴蔽天阵。 林羽三人只得自行缓缓下落。 俯瞰之下,但见鹿熊山顶平坦如砥,却荒芜寂寥,唯余皑皑白雪覆盖。 三人将及靠近之际,异变陡生——面前虚空忽如水波荡漾,竟裂开一道可容三人并行的无形通道。 透过豁口望去,最是那突兀山壁旁的幽深洞窟夺人眼目。 洞口不远处,两株垂柳枝条如瀑,随风轻扬。 柳丝掩映间,一座青灰色半圆祭坛静静矗立,古朴沧桑。 祭坛四周,五位气息凝练的弟子如松肃立,神色凝重地守护着。 远处,数百位弟子或打坐调息,或潜心修炼,皆肃穆无声。 唯莫尘长老偕数位气息深沉的长老立于前列,目光灼灼地望向新落三人。 林羽三人不敢怠慢,待落下后急趋数步,齐齐躬身行礼:“弟子拜见莫长老及诸位长老!“ 礼毕抬首,却见诸位长老皆面沉如水,眉宇间愁云密布,显是心事重重。 原来在林羽到来之前,已痛失三十余位内外门弟子。 更令人忧心的是,原本同赴诱杀狡阳鹿任务的叶鸿辰,此刻正人事不省地躺卧在山洞之中。 此时莫尘长老虽心中郁结,但又念及林羽等人需舍命诱兽。 莫尘长老强压心绪,还是将此番变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声音低沉而清晰,连最后他们如何及时赶到救下濒死的叶鸿辰、重创狡阳鹿之事亦未遗漏。 林羽等人听罢,皆是浑身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眼中布满难以置信的惊骇。 待稍稍平复了翻腾的心绪,林羽已大致明了此地情形之严峻。 他正欲开口询问详情,莫尘长老却已先一步踏前,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如今叶鸿辰目睹三十余位同门惨死眼前,即便醒来,恐也心神受创,难保神智清明,再难担当诱杀狡阳鹿之重任。”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羽三人身上定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命你三人,与本长老精选的十一位弟子重组诱杀之队,仍循前计行事。尔等,意下如何?” 第29章 未如其所想,但却如其意 林羽三人略作思忖,瞬息间已明悟其中利害。 三人相视一眼,齐齐躬身拱手,异口同声道:“弟子愿意!” 莫尘长老闻言,抚须颔首,眼中流露欣慰之色;周遭其余长老亦纷纷点头,面露嘉许。 守候在此的五名弟子及那近百旁闻弟子,目光灼灼,皆向林羽三人投来敬佩之意。 然则,众人却不知晓,三人心中实则各怀心思。 林羽所想,便是欲借此千载良机,彰显自身锋芒。 若此番行动功成,他在宗内之声望,必将凌驾于叶鸿辰之上。 况且他此时修为已达凝元初期,即便诱兽不成,亦有十足把握脱身——家族所赐的防御与遁逃之宝足可保命,何乐而不为? 甚至连那赵锦虎的心思,亦与林羽不谋而合! 赵锦虎虽从住处领回了宗门配发的储物袋,但其中器物,远不及被“幽空”夺走的那些贵重实用。 家族储物袋与其内珍品既已落入幽空之手,他也无可奈何。 此番同意诱兽,实乃早已受其暗中指使,不敢有丝毫违逆。 然则,他心中未尝觉此事有何不妥。 盖因幽空曾有诺在先:但教他尽心竭力完成此番差遣,便可重获自由之身。 而且不仅如此,更令他惊喜的是,昨日回去之后,幽空透过青木牌竟赐下《魂元天灵功》! 赵锦虎得此机缘,当即闭关参悟。 不过一日光景,恰在今日辰时之际,竟一举冲破桎梏,直入凝元之境。 这般进境之速,纵是吞服灵丹妙药,亦或苦修百日,皆难以企及。 因此,赵锦虎对那诱兽之计,亦如林羽一般,暗生借势扬名之念。 然则,立身侧畔的苏芊瑶,眸光流转间,所思所想却与二人迥然不同。 只因此前在韩虞霜的飞行灵宝之上,韩虞霜曾以密语传音,交代了些许事宜,其中深意,她至今未能全然领会。 但却依旧选择应承此事,别无他故,唯愿让师尊知晓,她苏芊瑶,亦能担当重任。 不多时,林羽三人见那深邃洞窟的阴影之中,步履沉稳地踏出十一道身影。 这十一人中,多为内门精英弟子,唯有一人身着外门服饰。 此人此前入秘境时偶得大机缘,竟意外晋入筑基期,且在秘境内表现颇为抢眼。 莫长老见其堪用,故破格令其加入诱兽之列。 盖因一旦功成,秘境深处那狡阳鹿盘踞之地便可畅通无阻。 其间珍稀灵药、灵石、天材地宝堆积如山,却因狡阳鹿凶威,众弟子皆无法摘取。 想到此,莫长老眉头微蹙,心中焦灼更甚——蔽天阵那边的危急情势,他亦了然于胸。 身为此次带队长老,肩头重责非同小可。 而这走出的十一名弟子,大多识得林羽三人。 双方略作寒暄,气氛倒也融洽。 莫长老见时机已至,便将诱兽行动之方略——如何施为、如何引诱、如何引导、如何脱身等关窍,条分缕析,讲解得极为详尽,布置甚为周全。 待莫长老言毕,在其沉稳指示下,队伍一分为二。 林羽与赵锦虎各领一队。 莫长老又额外任命两名熟稔秘境地形、经验丰富的老练弟子为副队。 余下十二人皆凛然领命,并无异议。 莫长老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坚毅面庞,露出满意之色,随即袍袖一挥,准备行动。 只见莫长老行至古老祭坛前,神色肃穆,袍袖对着坛边那层如水波般荡漾的禁制轻轻一拂。 刹那间,薄膜般的禁制如同冰雪消融,悄然隐去。 坛中景象立时显露真容:一尊丈余高的赤红光镜巍然矗立中央,镜面如赤色水波般微微荡漾,映照出其内扭曲模糊的秘境光影。 林羽三人一见,心中了然,此镜便是通往那真正鹿熊秘境的唯一通道! 随即,在莫长老引领下,众人依次走向秘境入口。 莫长老率先与几位长老并肩踏入镜中,身形如同没入深潭之水,瞬间消失无踪。 余人屏息凝神,紧随其后。 及至林羽三人,亦是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那赤红光镜之中。 甫一进入,三人顿觉天旋地转,一股强大的空间撕扯之力袭来,幸而只是瞬息,晕眩感便已消散。 然眼前景象已是大变:天穹之上不见日月星辰,却晴空万里。 放眼四顾,乃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空旷寂寥,唯见奇花异草遍地,色彩斑斓,生机盎然,与外界的冰封严冬判若两世,而此内灵气竟是外界十倍之多! 三人正欲尝试飞身探查地形,身形微动,却猛然惊觉——此地竟无法御空! 一股无形却浩瀚如山的伟力,自天地间沛然压下,将他们牢牢钉在地面。 正当他们欲再鼓荡灵气尝试时,莫长老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莫要再试,此地禁空阵法极强。若非如此,我宗弟子亦不至伤亡如此惨重。尔等两队,即刻依计行事,开始诱兽。若有不明之处,速询副队。” 林羽与赵锦虎闻言,皆神色一凛,恭声应道:“是!” 随后,莫长老不再耽搁,带领数位修为精深的长老,化作数道迅疾流光,先行赶往最终地点布置那精心准备的陷阱与困杀大阵。 林羽与赵锦虎则各率队伍,互一点头示意,便暂时分头行动,如同两柄利刃,悄然刺入平原深处,寻觅并引诱那狡阳鹿现身。 两支队伍,就此井然有序地展开行动,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花草之间。 彼时谁也不知,此方秘境某处极为隐秘的幽暗角落,正有一双冰冷而漠然的眼睛,穿透空间,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 光阴悄然流转,不觉已至丑时。 碧灵峰上空,清冷皎洁的月色再次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山峦殿宇镀上一层朦胧银辉。 静室之内,榻上静卧的幽空,于此刻霍然睁开双眼! 眸中一抹深邃幽光如电般流转,旋即隐没于瞳孔深处,复归一片死寂的平静。 幽空缓缓起身,动作无声无息。 他环顾静室四周,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寸角落,同时神念如无形丝线,细细感知着室内外每一缕气息波动。 片刻后,他确认自己所布下的阵法,皆无任何触发痕迹。 “嗯?”幽空轻哼一声,赤足踏上冰冷地面,踱至窗前,望着窗外那轮孤悬的冷月,若有所思,“宋青槐手下那霞云二人,竟无一人前来探查?以此推断……”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了然于胸的冷笑,“看来,宋青槐必是将灵云山那场惊天变故,归咎于灵云道人之手,抑或是其他隐匿的强敌。” 念及此处,那抹冷笑愈发明显。 只因他判断,只要在蔽天阵与鹿熊秘境这两件关乎宗门气运的大事尘埃落定之前,宋青槐多半不敢对他贸然下手,亦不敢深究他身上的隐秘。 此等局面,于他目下处境,反倒成了无形屏障,更为有利。 此前他还担忧远离宗门后,会引得宋青槐或宗门高层格外关注,如今宋青槐被一个虚幻的强敌阴影所慑,心神牵绊,反倒令他此后行动更无拘束。 思及此,幽空再无半分迟疑,推门而出,只见一道身影静立院门栏边。 此人是谁,幽空自苏醒刹那,神念便已将其锁定,心中早已了然。 第30章 何谈修仙,遑论证道 “扑通——咚!!!”? 沉重的跪地声骤然响起。 门槛外,石一见幽空身影,毫不犹豫双膝砸地,深深拜伏下去,额头几欲触及冰冷石板。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又无比坚定:“主人,请允小的日后在您身边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幽空脚步微顿,目光垂落。 见石一已然身着外门弟子服饰,心下微感好奇。 此世确有些事物出乎他意料,譬如眼前这石一,便与前世那愚钝之人的木讷呆板大不相同,竟显出几分识时务的机敏。 此刻,幽空自然明白石一投效之意,然对此类人并无反感。 修士与凡人一般无二,皆具七情六欲。 正因有这般人物,知晓己之所求、当行之事,反令幽空更易驱策。 他日后所需,正是这般源源不断、听命行事的可用之才。 幽空缓步踱至门槛前,神色冷淡,声音平缓无波:“起来罢。日后那两兽的饮食,便由你负责。” 言罢,不再多看一眼,径直向外行去,衣袂在微风中轻拂。 石一闻言,心头狂喜如潮涌,面上却不敢有半分失态,依旧深深低着头,恭敬应道:“是,主人!” 待他小心翼翼抬起头时,幽空那挺拔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院门之外。 石一这才松了口气,直起身来,目光转向前院。 只见院中一大一小两只雪狼,大者绑着玄色丝带正对着他,威势无风自动;小者目光炯炯,眼神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野性的光芒。 二狼气势非凡,尤以那大狼为甚,隐隐透着王者之风。 石一心头微震,只觉那小狼似曾相识。 他不敢怠慢,忙从纳物袋中取出备好的肉食,远远掷于其前。 雪狼王感受到肉食靠近,却未立刻扑食,而是警惕地向前一步,翕动鼻翼,仔细嗅了嗅地上肉块。 确认无异,喉间发出一声低沉呜咽,方才示意身边小狼崽一同上前,慢条斯理享用起来。 石一见状,试探着向前挪了一步,想拉近距离。 谁知雪狼王猛地抬头,龇开森森白牙,喉间滚出威胁低吼,一股凶悍暴戾的气势陡然升腾,直扑石一面门! 石一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相骇得浑身剧颤,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狼狈跌坐在地。 雪狼王感受到这一动静,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嗤声。 石一又羞又臊,慌忙爬起,手忙脚乱拍打衣袍沾染的尘土,只觉面上无光,所幸四下无人窥见。 然羞恼过后,心头却愈发沉重:“若连主人交托的第一件差事都办不好,焉能在此立足?” 念及此处,一股不服输的劲头顿时燃起,石一暗下决心,定要将这二兽伺候得妥妥帖帖,随即打起精神,在院中小心翼翼地忙碌起来。 远处,山道转角处,负手而行的幽空,正以心神透过石一身上青木牌,窥见此幕。 毕竟青木牌可观携带之人三步之距的风吹草动,更能透过携带者之眼,览尽更多景象。 而石一那副惊惧又强打精神的窘态,令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倒觉得愈发有趣了。 随后,他将雪狼的呜咽抛在身后,心念流转,意念中又映出林羽与赵锦虎二人的景象。 此刻林羽正率领着其余六人,在一处枫叶如血、层林尽染的山坳间穿梭。 他们假意低头搜寻着本不存在的天材地宝,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小心翼翼地布下诱饵,意图捕捉那潜藏暗处、狡猾异常的狡阳鹿。 而另一边的赵锦虎,则已率队深入一片古木参天的密林,行动与林羽如出一辙。 苏芊瑶那窈窕身影,此刻正在赵锦虎的队伍之中。 两队分工明确,于狡阳鹿出没频繁之地,看似有条不紊地布置着陷阱。 然此景落在幽空眼中,却让他微微摇头,并不看好。 他前世虽未亲历这鹿熊秘境,然其中一些关窍却略知一二。 就眼下所见所闻,众弟子口中只言遭遇狡阳鹿阻扰,却无更高境界兽物或同等煞兽现身的消息传出。 单凭此点,便已注定此行变数丛生,吉凶难料。 幽空深知,此秘境之中,潜藏的凶险绝非狡阳鹿一种。 随即,他收回心神,不再过多关注。 该来的总会来,是成是败,是如前世般功亏一篑,抑或有所转机? 他亦难断言。 毕竟连石一皆与此世不同,其他事又焉能尽如前世? 只是他倒颇有些好奇,此番鹿熊秘境之行,众人最终能否功成。 思忖间,幽空已行至本宗巍峨山门之前。 守卫大门的记名弟子已换了新面孔。 他们见是近日声名鹊起、风头正劲的幽空师兄,连忙收敛随意姿态,挺直腰板,拱手恭敬行礼。 幽空亦是一脸和煦,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温润笑意,拱手回礼。 四名弟子见其果然如传闻般平易近人,并无骄矜之气,便壮着胆子与之攀谈了几句。 待幽空欲取出身份令牌验明身份入内时,守卫弟子却连忙侧身让开通道,口中连道:“幽师兄请!” 幽空自非不识趣之人,含笑拱手道了声“有劳”,便步履从容的进入宗内。 他轻车熟路,再次来到了尚功堂。 随即他推开沉重木门,昨日那股浓重刺鼻的旱烟味已然消散,执事老者亦不在堂中。 偌大厅堂内,唯见墙壁上悬挂的数十盏青铜油灯静静燃烧,昏黄光晕半明半暗地笼罩着堂内。 灯芯偶有噼啪轻响,更添几分幽寂。 除了执事案几与那块测灵石外,最显眼的便是正面一整面墙壁,密密麻麻贴满了各式泛黄纸张。 幽空径直走向那面任务墙,目光沉静,逐一扫视纸上内容。 此间所贴,皆是杂役、记名与外门弟子可接取的任务,内容繁杂,报酬不一。 正凝神浏览间,幽空忽见一纸任务描述颇为有趣,刚欲伸手揭下—— 一名身着记名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打着哈欠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浓重倦意,口中似乎正欲抱怨这深夜时分怎还有人前来叨扰。 然而,当他猛一抬眼,看清堂中之人竟身着外门弟子服饰! 待其目光落在幽空那俊逸出尘的侧脸上时,顿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消——近日宗内弟子茶余饭后热议的,可不正是这位幽空师兄的种种惊人战绩与传闻? 念头电转,这名弟子脸上倦怠瞬间被谄媚笑容取代,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躬身九十度,语气极尽恭敬:“幽师兄!执事大人有事外出,弟子暂代其职看守尚功堂。师兄深夜驾临,可是要接取任务?” 他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抬眼,小心观察幽空脸色。 幽空闻言,侧过身来,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润笑意:“师弟这般时辰尚需值守,辛苦了。” “哎哟,师兄言重了!此乃弟子分内之事,不敢言苦。”那记名弟子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倒是师兄您,深夜仍心系宗门,不辞辛劳前来接取任务,才是真正辛苦!师兄若不嫌弃,弟子斗胆,愿为您推荐几个轻松稳妥的任务如何?”脸上堆满笑容,眼中满是讨好之意。 幽空面上笑意未减分毫。 此等奉承之言,旁人听了或觉受用,于他而言,不过是过耳清风,不值一哂。 “哈哈,有劳师弟费心。”幽空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不过任务我已选好,下次若再选,定寻师弟帮忙,届时可要为我挑个好任务。” “一定!一定!幽师兄您放心!师弟定当尽心竭力!”记名弟子连声应承,脸上笑开了花。 幽空遂不再多言,抬手便将方才看中的那张任务纸揭了下来,递到那记名弟子手中。 那人双手恭敬接过,目光落在纸上文字,只扫了一眼,脸上笑容瞬间凝固,继而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冷汗! 只因这任务竟是探查百里外雪狼山狼群异动! 任务贡献虽高得诱人,但却无人敢接,盖因此事已近乎内门任务的范畴。 表面是侦查,看似无险,然而雪狼山深处盘踞着一头凶名赫赫、已达精兽巅峰境界的雪狼王! 寻常弟子一旦被其盯上,必是尸骨无存,故此一直无人问津,如同烫手山芋。 这记名弟子心中大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喉结滚动,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和劝阻:“幽师兄!此任务万万不可!那雪狼山……” 他话未说完,幽空平静却带着磐石般坚定意志的话语,已在尚功堂昏黄的灯火下回荡:“吾辈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若连这点险境都不敢闯,何谈修仙,更遑论证道?!” 值守的弟子闻言,心神震动,仿佛产生了共鸣一般,捧着任务纸,呆立原地。 第31章 羽忆 “主上,幽空方才入宗,往尚功堂接了侦查雪狼山的任务,便离宗径直返回碧灵峰了。可需属下尾随探查?” 霞单膝跪地,垂首向池中盘坐的宋青槐禀报。 宋青槐闻言,眼睑微启,眸中寒光一闪即逝,神色淡漠如初:“既不在宗内,便不必再管,石一等人亦同。”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云,长老们可已安排妥当?” “皆已就绪,只待韩长老显露其意。” 一处幽暗的廊柱阴影中,悄然步出一位身段玲珑的女子,体态与霞相类,却更显丰盈婀娜。 她步履无声,如墨色融入阴影,亦在霞身侧屈膝半跪,垂首静候。 “但愿韩长老……不是他宗派来的吧。”宋青槐语声微顿,似有深意,随即分派道,“去吧。霞留守宗内,严密监察宗内动向,蔽天阵与鹿熊秘境之事亦需时时留意。云,本宗主另有要务交予你。” 他目光转向云,神色肃然,低声吩咐了任务细节,语如蚊蚋,仅容两人听闻。 二人神色一凛,齐声应诺:“遵命!” 随即身影如烟,悄然退入殿外阴影之中。 待二人气息彻底远去,殿内重归寂静,唯余药汤汩汩之声。 宋青槐心神微凝。 身下那汪深碧色的药液骤然翻涌,气泡密集如珠,自池底升腾破裂。 一道温润而内蕴神华的亮光自水中激射而出,悬停在他眼前咫尺之处。 宋青槐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轻柔抚向那面悬浮的青铜古镜。 镜身古朴,布满岁月斑驳——正是紫霞宗镇宗至宝“紫霞灵阳镜”! 镜面上,蛛网般的碎裂纹路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他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怜惜,缓缓摩挲着冰冷的镜面。 然而诡异的是,那看似寻常的裂纹边缘竟锋锐如刃! 甫一触碰,宋青槐指尖的皮肤便被无声割裂。 皮开肉绽,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沿着镜面裂痕蜿蜒渗入。 宋青槐恍若未觉痛楚,神色沉静如渊,依旧细细抚过每一道裂痕,仿佛此等情形早已习以为常。 每一次轻触,指尖的伤口便深一分,镜面上沾染的鲜血也愈发浓稠粘腻。 渐渐地,那镜上的血痕竟似活物般蠕动起来,争先恐后地钻入镜面蛛网裂隙的深处。 无数细微的裂纹,逐渐被这妖异而蕴含生命精元的鲜血缓缓填满。 片刻之后,镜面之上,竟有部分细小的裂纹奇迹般地弥合如初,只余下淡淡的暗红印记。 宋青槐再次抬手,指尖带着未愈的伤痕,轻轻拂过紫霞灵阳镜。 这一次,鲜血不再外溢沾染镜面。 古镜受其心意牵引,光华内敛,缓缓沉入翻腾的药浴深处,隐没不见。 此刻,宋青槐的面色已是一片惨白,如同金纸,再无半分血色。 他当即闭目凝神,深深吐纳调息。 殿内灵气丝丝缕缕汇入其身,良久,面上才勉强恢复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弱润泽。 “以本命精血滋养‘紫霞灵阳镜’,虽能加速其修复,增益威能,却也耗损寿元根基……”他睁开双眸,眼中疲惫之色如浓雾弥漫,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前后已耗损近五十年寿元。而自身之伤,尚需时日调养……看来,是时候踏出那一步了。” 思及此,他自储物戒中取出一只莹白的羊脂玉丹瓶,倾瓶倒出一物。 一枚龙眼大小、流光溢彩的金丹滴溜溜落于掌心,丹晕流转。 宋青槐目光决绝,毫不犹豫,仰首将其吞服而下。 随即,他再次阖上双眼。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如沉睡的火山骤然苏醒,自其体内升腾而起! 此地虽布有强横无匹的隐匿大阵,隔绝内外气机,然突破关隘时那股气息的剧烈波动,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涟漪,瞬息间便被远在碧灵峰的幽空所察觉。 幽空蓦然抬首,深邃目光似能洞穿重重殿宇,直抵紫霞宗深处那气息源头,心下暗忖:“此乃阵法波动与结丹之兆?观其气韵,当是宋青槐无疑。”思及此处,嘴角微扬,“不想此世他竟如此急切,欲提前冲击结丹之境?看来紫霞宗处境,较前世更为艰难......却不知此番能否如前世那般功成?” 念罢,幽空收回目光,转而望向院中景象。 但见石一俯身轻抚草垫,垫上蜷卧着一大一小两只雪狼。 那草垫纹理粗粝,显是山野之物,却不知他何时寻得这般合用。 足音嗒嗒,幽空缓步近前。 石一立时察觉,慌忙放下手中活计,恭敬躬身:“主人,您回来了。” 幽空未应,目光却落在狼崽身旁的雪狼王身上。 仅仅一眼,雪狼王神魂深处那道无形的兽魂环便受无形指令,剧烈震颤。 它低低呜咽一声,以鼻尖温柔地轻触熟睡的幼崽,随即默默起身,迈着沉稳的步伐行至幽空身侧。 “顾好幼崽。”幽空语毕,右手虚抬,五指微张。 竹屋内散落的诸多功法玉简便如受无形丝线牵引,纷纷飞起,尽数没入他袖中储物袋内。 唯有一枚色泽温润的青简留下,悬于空中,正是那《月影剑法》。 幽空左手持简,右手并指如笔,指尖灵光骤然亮起,化作细密符文,如行云流水般在玉简上勾勒、添补、修正。 灵光流转,转瞬落笔完成,光华收敛,他随手将青简抛向石一。 石一慌忙接住,但觉入手温润,脸上却难掩惊疑。 幽空续道:“《月影剑法》本座已修补完善。此剑法,你自行参悟修习。” 言罢,他不再停留,衣袂飘动间,已带着雪狼王飘然向峰下而去。 原地只余下懵懂惊醒、茫然四顾的小狼崽,与捧着青简、激动得指节发白的石一。 石一紧握玉简,感受着其中传来的玄奥气息,心中热血翻涌。 他深知这《月影剑法》的威力,此刻恨不得立刻寻一僻静处,沉浸其中。 然而,那小狼崽似因母亲离去而惊醒,不安地呜咽起来。 石一见状,连忙将《月影剑法》青简珍而重之地收入腰间纳物袋。 眼下哄住这小祖宗,方是头等要事。 就在石一手忙脚乱、温言安抚幼崽之际,幽空与雪狼王已如两道疾风,远离了碧灵峰。 一人一狼奔行于山道林间,快逾奔马,瞬息间已至五里之外。 幽空足尖于雪狼王脊背之上轻轻一点,身形飘然而起,落于其背,稳稳站定。 他抬手一挥,雪狼王双眸上缠绕的玄色丝带应声飘落,随风而去。 束缚解除,雪狼王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昂首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咆哮! 每踏出一步,其身躯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 四尺……五尺……六尺……直至膨胀至九尺雄躯! 形态亦随之剧变,恢复原本模样,虎躯巍峨生寒芒,鹰爪如钩摄魂魄,蛇尾盘桓隐杀机,枯骨覆体似重甲。 然此刻,他那双琥珀色的兽瞳深处,燃烧着比以往炽盛十倍的烈焰,几欲喷薄而出,似能焚尽万物! 而最为醒目的,是它额心处那枚熠熠生辉、如烙印般的金色圆环! 幽空负手立于狼背,墨发与玄袍在疾风中烈烈翻飞。 他双手掐诀,指尖幽光流转。 下方雪狼王额间金环骤然大亮,灿若朝阳初升! 只见那庞然兽躯两侧肩胛处筋肉剧烈蠕动,骨骼生长的“咔咔“声不绝于耳。 忽闻“嗤啦“裂帛之音,一对覆着坚韧皮膜的白骨巨翼破体而出,翼展三丈有余,迎风怒张如雪色旌旗。 雪狼王奔势未减,双翼猛然振动,霎时卷起猎猎罡风。 那重逾千斤的兽躯竟似离弦之箭,轻盈腾空直上九霄,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划破苍穹,宛若与生俱来的天空霸主。 他心知此乃兽魂环五大神通之“羽忆“——可使凡兽生就天授骨翼,更在神魂中烙印万千飞禽搏击长空的本能。 那雪狼王初展羽翼便已如经年宿将,穿云破雾间尽显从容。 “疾。“幽空薄唇轻启,声若寒潭落雪,“雪狼山。“ 他身下的雪狼王闻言,当即双翼一振,速度骤增,如流星赶月般向着雪狼山疾驰而去。 第32章 命运使然 嗷——!? 铿!锵锵!? 呜嗷——!? 吼呜...吼呜...? 桀桀嗷!? 雪狼山,血光冲天,咆哮盈野,一片炼狱景象。 只因数日之前,天雷逞威,毁其雪骨狼群过半,又兼雪狼王未归。 此刻,四方狼王竟趁此机,引狼群大举来犯! 但见脊背狼王、青幽狼王、暗灰狼王、阴豹狼王,各率麾下凶狼如潮,自四面山岭汹汹扑下,凶戾之气弥漫山野。 然雪骨狼群先经雷火淬炼,已然折损惨重,六百余头乃是仅存之数。 其中,六头尤为雄壮,骨骼峥嵘似嶙峋山岩,要害之处森森硬骨凸起如刺,更有枯骨向外贲张,覆盖近半身躯,色泽幽深寒冽,望之令人心胆俱裂——此乃完成脊兽蜕变的精锐! 另有二十余头,体型远超寻常雪骨狼,面目凶狞如鬼,利齿锐爪锋芒毕露,枯骨外扩愈发坚硬如铁,是为脊兽高阶。 脊兽中阶者,亦有七十余头,较常狼壮硕近倍,凶相毕露,爪牙如钩。 余下皆为脊兽初阶的寻常雪骨狼,虽亦悍勇,却难挽颓势。 四方狼群,单论个体悍勇,自不及雪骨狼群。 然合兵一处,无论高阶精锐,抑或低阶狼卒,数量皆成碾压之势! 更有那四位气息凶戾、已达精兽中阶的狼王压阵,目光如刀,扫视战场! 雪骨狼群虽悍不畏死,浴血搏杀,仍节节败退,爪牙撕裂血肉之声不绝于耳,几无还手之力。 殷红狼血浸透冻土,残破狼尸横陈遍地,断肢碎肉与飞溅冰屑混杂,腥气冲天。 激战正酣,一头刚完成蜕变的雪骨狼精锐,猝不及防间,竟被身形如风的青幽狼王欺近,森然利齿如铡刀交错合拢! 血光迸溅,悲鸣未绝,硬生生被撕裂成两截! 余下蜕变之狼目眦欲裂,发出震天悲嗥。 然祸不单行,另一侧,暗灰狼王巨爪如开山裂石,裹挟灰蒙蒙煞气轰然拍落,“噗嗤”闷响,又一头蜕变雪狼头颅粉碎,化作肉糜! 雪骨狼群精锐接连陨落,气势大沮。 当第三头蜕变雪骨狼被群敌围攻,脚步踉跄,即将被潜藏尸骸阴影中的阴豹狼王以诡谲身法偷袭毙命之际—— 轰隆!? 天际骤传刺耳裂帛之音! 一道庞大白影裹挟无匹凶威与刺骨寒气,如陨星坠地,轰然砸落战场核心! 狂暴气浪如怒涛席卷,飞沙走石,将数位狼王连同周遭除却雪骨狼外,其余狼群尽数掀飞,筋断骨折之声不绝! 群狼惊魂甫定,定睛望去,无不骇然欲绝,魂飞魄散——那巍然屹立,琥珀瞳孔燃起焚天烈焰扫视八方的,竟是雪狼王归来! 惊惧之下,四路狼王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恋战? 立时发出尖利急促嘶嚎,号令残部,仓皇欲向山下溃逃。 雪狼王岂容仇寇脱逃? 它霍然回首,冰冷如实质的琥珀瞳孔投向半空中负手而立的幽空,喉间发出低沉而威严的呜咽。 幽空心领神会,毕竟他也正需攫取海量兽血以助修炼! 他嘴角噙一丝淡漠笑意,双手于胸前疾速掐诀,指影翻飞如幻。 旋即宽大袍袖猛地一振,十二块下品灵石与八块光华流转的中品灵石化作道道流光,精准激射向雪狼山各处隐秘角落。 嗡——!? 一声低沉宏大的颤鸣响彻山巅! 刹那间,一层流转琉璃光泽的透明光障凭空浮现,如同倒扣的巨大琉璃巨碗,将整座雪狼山牢牢笼罩! 奔逃狼群如潮撞上光障,却似陷无形泥淖,任凭疯狂撕咬撞击,利爪在光壁上划出刺目火星,光障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便是那几位凶威赫赫的狼王,拼尽全力,利爪轰击,兽力狂涌,亦如蚍蜉撼树,光障连涟漪都未起一丝! 雪狼王见状,昂起狰狞狼首,对着血色苍穹,发出一声穿云裂石、撼动山岳的惊天长啸:“嗷——!!!” 啸声如九天雷霆贯耳,蕴含无上威严与滔天杀意,震得所有残存狼群瑟瑟发抖,四肢瘫软,不由自主匍匐在地,呜咽不止。 雪狼王并未立刻扑杀,目光再次投向幽空,带着一丝征询。 幽空唇角那抹冰冷弧度加深,声音淡漠如冰泉击石:“狼王重伤至不能动弹即可。余下狼群,尽数灭杀,不留活口。” 雪狼王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疑惑与不甘。 此番精锐折损殆尽,皆拜此等狼王所赐,为何不能杀之泄愤,啖其血肉? 然主命如山,不容违逆。 它只得压下心中嗜血渴望,低吼一声,表示应命。 下一刻,雪狼王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白色闪电,俯冲而下,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幽空亦如鬼魅飘然落地,冷眼旁观这场单方面屠戮。 在雪狼王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凶威之下,四方狼群如同秋风扫枯叶,哀嚎、骨裂、血肉撕裂之声交织成地狱序曲,迅速被屠戮一空。 只余下那四位气息奄奄的狼王,被雪狼王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创——脊骨寸断、筋络尽碎、血肉模糊如烂泥,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冒血沫,惨不忍睹瘫于冰冷血泊之中,仅剩微弱喘息。 雪骨狼群虽惨胜,却付出难承代价。 残余数百雪狼围聚遍地同族尸骸旁,望着那些曾经并肩的熟悉身影,发出阵阵凄厉悲怆长嗥,声震山谷。 幽空漠然立于血泊边缘,衣袍纤尘不染。 此等尸山血海、哀鸿遍野之景,于他漫长岁月中早已司空见惯,激不起半分波澜。 他缓步走到那几位重伤垂死、仅剩一口气的狼王身边,目光如寒潭扫过其因剧痛恐惧而扭曲的面孔,对静立一旁、犹自散发凛冽杀气的雪狼王吩咐道:“将此四獠,悉数抬入山顶。” 言罢,不再多言,背负双手,径直踏过狼藉战场,向那云雾缭绕的山顶行去。 雪狼王仰天长啸,声震山谷,随即以不容置疑的威严,命残存雪骨狼以利齿叼起重伤垂死的狼王躯体,拖拽着向山顶攀援。 此刻幽空步履从容,踏在染血的山径上,竟似闲庭信步。 不多时,已登临绝顶。 然其此行目的并非山巅,目光一转,投向不远处一处高逾六丈的巨洞。 那洞口寒气森森,宛如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 他毫不迟疑,迈步入内。 甫一入洞,豁然开朗,竟别有洞天。 一条幽暗的地下河不知从何处涌出,在洞底潺潺流淌,寒气弥漫四野。 沿河岸曲折前行,越往深处,空间愈发开阔。 奇的是,那刺骨寒气中,竟隐隐透出丝丝暖流,如春冰初融,暗藏生机。 待行至深处,眼前景象令人心旷神怡。 其中不只是洞内灵气氤氲如雾,浓郁程度远胜外界十倍! 而且还有一片被奇异微光笼罩的沃土之上,赫然生着数朵形貌相同的灵花。 那花瓣殷红似血,花蕊灿若熔金,馥郁馨香扑面而来,令人血脉贲张,更透出磅礴生机。 而此花正是引得四方狼王觊觎,不惜联手来攻的根源——血阳花! 此乃天地奇珍,对兽类有着无穷诱惑。 服之可淬炼精血,洗髓伐毛,暴涨实力,更能疗愈沉疴暗伤,肉白骨,妙用无穷。 雪狼山狼群能常年压制周边诸峰,令群狼俯首,此花功不可没。 然世事难料,幽空盗取狼王幼崽,引得雪狼王暴怒,亲率最擅奔袭的脊兽初期狼群离山追击。 而后不久又遭灾劫重创,导致雪骨狼群元气大伤。 若非如此,纵使狼王不在,单凭留守的蜕变精锐与高阶、中阶雪骨狼之悍勇,也绝非四方狼王联手可敌。 念及此,幽空心中暗忖:“命运使然?” 第33章 筑基 “命运使然?哈哈哈……”幽空低沉的笑声在洞窟内回荡,带着几分森然。 “前世,雪狼峰及周遭诸峰之狼兽,皆被自第二次秘境大捷归来的紫霞宗屠戮殆尽。然此世,因我之故,其余诸峰狼兽已灭大半,雪狼群亦濒临灭族。” 暗忖至此,幽空双眸泛起幽幽冷芒,唇角残笑如刀锋锐利,周身阴鸷之气凝作实质黑雾,缭绕翻腾。 袍袖翻卷间,那片殷红似血的血阳花尽数离根飞起,没入袖中。 而后,幽空转身踏出洞窟,朔风扑面。 只见一队雪骨狼正费力地将脊背狼王、青幽狼王、暗灰狼王、阴豹狼王四具庞大的狼躯,拖拽上积雪覆盖的山巅。 脊背狼王金鬃尽折,青幽狼王腹穿肠露,暗灰狼王独目凝冰,阴豹狼王利爪俱断,鲜血淋漓,气息奄奄,只能发出微弱呜咽。 幽空眸光扫过,灵力微吐,无形力量瞬间将四头狼王身躯悬吊半空。 他并指如剑,指尖寒芒一闪,精准地在它们坚韧额前各自划下一道不深不浅、却足以见骨的伤痕。 随即,他咬破拇指指腹,甩手间,四滴色泽异常殷红、仿佛蕴藏生命般的鲜血飞射而出,分毫不差地落入那四道狰狞伤痕正中。 额上受创的四位狼王,庞大身躯同时剧震! 它们浑浊兽瞳猛地瞪大,清晰感到那滴诡异鲜血正疯狂钻入,侵蚀灼烧心神! 求生本能驱使它们欲要抵御,幽空却冷哼一声,悬空手掌猛地一攥! “喀嚓…噗嗤…”令人牙酸的骨裂筋断之声瞬间响起,它们本就重伤濒死的身躯再遭重创,伤口迸裂,鲜血狂涌。 撕心裂肺的剧痛令它们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嚎,这刹那的迟滞,彻底断送了最后一丝抵御的可能。 渐渐地,四双狼目中的神采如同燃尽的烛火,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只剩空洞与死寂。 幽空见状,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笑意,缓缓张开右手,掌心对准四兽额头。 那手掌竟肉眼可见地变得一片赤红,如浸血一般。 待血色彻底浸透整只手掌,他五指猛然聚拢一攥! 刹那间,四兽额头伤口中的血滴,如同被点燃的熔岩般剧烈沸腾,红光暴涨,凝聚成珠,向内狠狠钻凿! 四兽空洞眼神瞬间恢复一丝清明,瞳孔中爆发出极致的惊骇与恐惧,然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那血珠仿佛活物,贪婪吮吸骨髓精血,带来深入灵魂、凌迟般的剧痛,令它们生不如死。 幽空却精准掌控力度,始终吊着它们最后一口气,不让其速死。 在无数道惊惧目光注视下,四具庞大狼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强健肌肉萎缩,丰厚皮毛松弛,紧紧包裹嶙峋骨骼,形销骨立,仿佛被抽干所有水分与生机,仅存的微弱气息亦如风中残烛,愈发黯淡飘摇。 周遭环绕的雪骨狼群目睹这恐怖绝伦一幕,无不四肢发软,喉间滚动压抑低呜,眼中充满原始恐惧。 便是那身躯高达九尺、凶悍异常的雪狼王,此刻也被眼前景象深深震慑。 它巨大身躯微微绷紧,先前对幽空阻止它亲手诛杀四王所存的一丝不满,早已烟消云散;望向那四具正被抽干生机的狼王残躯时,硕大狼目中竟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惊悸与战栗。 须臾之间,四位狼王在极尽苦痛中咽下最后一息。 恰在气绝刹那,四颗吸饱精血骨髓、已膨胀如卵的血珠,蓦地破体而出,发出“啵”的轻响。 狼王残躯顿时如泄气皮囊般塌陷萎靡,最终只余四张完整的巨狼毛皮,软绵绵悬于半空。 幽空广袖轻扬,四张珍贵毛皮便似有灵性般飘入其袖中储物袋。 他这才将目光投向虚空——那四颗血珠正悬于半空,兀自缓缓旋转,在暮色中泛着妖异的红光。 幽空凝神,仔细以神识检视一番,确认血珠炼制无误,这才满意收起。 随即,他转向仍心有余悸的雪狼王,声音冰寒刺骨,不容置疑:“守住洞口,严禁入内。” 八字如铁,掷地有声。 言罢,幽空不再多看一眼,转身复入那幽深洞窟。 雪狼王低吼一声,旋即昂首发出一连串威严狼嚎,号令群狼散开警戒,严密守护四周。 它那九尺巨躯则如一座沉默铁塔,牢牢镇守洞口,纹丝不动。 洞内,幽空回到先前摘取血阳花那片区域。 洞壁因周遭天地灵气过盛凝成实质,泛着微光;残留的灵植根茎散发出微弱灵气。 他随意寻了处稍显干燥的石地,盘膝坐下。 他袖袍翻飞间,无数灵物如星子洒落,双手掐诀如蝶穿花,转瞬已在十丈方圆布下数十重阵法。 这些阵法虽多为一阶,却暗合九宫八卦之势,外布延缓警示之效,内藏杀机于三尺之地。 待阵法落成,他缓缓阖目,深深吐纳,调息片刻。 待心神空明,精气神皆臻至圆满之时,方才开始运转灵窍。 灵窍深处,那枚温润如玉的浑圆壳状物,受其心神牵引,开始徐徐自转。 随着转速渐疾,幽空小心翼翼引导圆壳当中的灵力,化作丝丝缕缕,如蛛网般精准均匀附着于圆壳每一寸内壁。 每一次灵力附着成功,圆壳便微不可察地收缩凝实一分。 幽空将心神三分:其一自壳内调取残余灵力,周而复始,精确覆其表;其二操控附着灵力,如春雨润物,悄然渗入圆壳本质;其三持刻漏之精,维系圆壳旋转——疾则壳裂,缓则灵散,稍有不慎,前功尽弃。 灵力流转不息,渐次覆盖、渗透、融入圆壳每一寸角落。 温润如玉的壳面,在灵力往复循环间,竟浮现蛛网密纹! 细微的“咔嚓“声,如冰面初裂,隐约可闻。 幽空眸中精光爆射!骤然催动灵诀! 圆壳旋转速度被他强行催动至极限,发出低沉急促嗡鸣! 同时,他灵窍洞开,如同张开饕餮巨口,疯狂鲸吞周遭天地灵气! 磅礴汹涌的灵气瞬间汇聚成肉眼可见的白色漩涡,疯狂灌入,瞬间将灵窍填满。 幽空并未停歇,灵窍依旧贪婪吞噬外界灵气。 过量灵气疯狂涌入,在灵窍内形成强大无匹的挤压之力,如同无形巨手,迫使内里已浓郁到化雾的灵气,疯狂涌向那高速旋转、濒临破碎的圆壳! 然而圆壳转速惊人至极,灵气甫一靠近,便被猛烈甩开。 却架不住后续灵气浩瀚如潮,前赴后继,层层叠叠,如同怒涛拍岸般挤压而来。 圆壳在无尽灵气的恐怖重压之下,转速骤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越来越多的灵气终于得以附着其上。 此刻,灵窍已被撑胀至极限,幽空仍在强行吸纳! 终于,在狂暴灵气持续挤压下,圆壳彻底停止转动,表面蛛网般裂纹瞬间扩大、蔓延至整个壳身,发出清晰刺耳的“咔咔”碎裂之声。 下一瞬—— “轰!” 圆壳如同琉璃镜面般轰然破碎!万千晶莹碎片四散飞溅! 破碎刹那,一股精纯粘稠、色泽如清泉凝脂的灵液,自破碎壳心汹涌而出! 这灵液甫一出现,便散发出惊人的吞噬之力,将灵窍内所有狂暴的天地灵气瞬间席卷一空,吞噬殆尽! 漫天飞散的圆壳碎片,纷纷扬扬,如同残雪落入沸汤,顷刻间亦被那精纯灵液消融、吸收。 那灵液随之凝实流转,虽未增其形,但其蕴含的灵力急剧攀升。 待最后一片碎壳消融,灵液已成浑圆之态。 其内灵力凝若星核,沛然气息充塞灵窍,继而如天河倒悬,挟万钧之势奔涌向四肢百骸,涤荡经脉骨髓! “嗡——” 幽空周身气息陡然暴涨,衣袍猎猎作响,墨色长发无风自动。 肌肤表面渗出漆黑浊物,腥臭之气扑面而来,正是洗髓伐毛之相。 刹那间,沛然巨力如江河奔涌,贯注四肢百骸。 但觉筋骨铮铮作响,似精铁重铸;血肉莹莹生辉,如玄玉新生。 此刻神魂亦受淬炼,体内灵力之精纯雄浑,已远胜往昔。 乍观灵力总量似有缩减,实则不然。 往昔灵力,乃驳杂天地灵气强行凝聚,虚浮松散;而今尽数化为凝练精纯的液态灵液,流转不息。 一滴灵液所蕴威能,便抵过往数倍之效! 至此,幽空冲破桎梏,步入筑基期。 第34章 深潭之秘 “灵力与肉身皆已得获提升,尤以神魂提升最为显著,竟一举踏入结丹初期的神魂之力。?”幽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中盘算,“呵呵,凭我如今实力,若倾尽全力,结丹期修士皆可一战;纵是金丹期修士,若肯付出些代价,亦非不能相抗。然若遇元丹期或更高存在……”他眸中精光微敛,转为一丝凝重,“……终究还是太弱了。” 幽空清晰地感知着自身每一寸肌骨血脉的蜕变,亦明察了那深藏于力量表象之下的不足。 此刻的境界与实力,虽已远超前世百倍千倍不止,但他深知,若此世依旧困于低微境界,或是力量孱弱,最终结局,恐将重蹈覆辙,再次堕入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毕竟,他至今未能明了,前世那高高在上的吴天仙帝,为何毫无征兆地降下诛绝法旨,致使仙界众人如嗅到血腥的群鲨般蜂拥而至,对他群起而攻。 但无论如何,此世,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需要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根基,更需要忠心不二、可供驱策的部属,铸成铁壁铜墙。 唯有如此,方能在危机四伏、步步杀机的世间继续生存下去,于此方天地寻得他真正所求之道,踏上前世穷尽心力也未能企及之路。 念及此,幽空骤然睁开那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眸,眼底深处似有星河幻灭。 他身形微动,已自盘坐处站起,步履沉稳地行至一旁环绕而下、奔流不息的地下暗河边缘,垂首向下望去。 下方空间深邃辽阔,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深沉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唯有暗河奔流的隆隆水声在空旷中回荡,更添几分死寂。 幽空当即心念一动,神识如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向下蔓延探去。 神识延伸百丈有余,方才触及坚实冰冷的底部。 但见底部甚是宽敞,却依旧被浓稠的黑暗所吞噬,唯一的光亮与异样,源自前方一片在神识感知中显得广阔无垠的深潭! 那深潭散发着刺骨的异常寒气,潭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仿佛凝固的万载玄冰。 然正当幽空神识谨慎地再度靠近潭水边缘之际,异变陡生! 潭中深处,似有某种庞然巨物被惊动,一股冰冷、暴戾、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意念瞬息间扫过,幽空那道探出的神识如同脆弱的琉璃,无声无息地便被彻底碾灭! “嗯?”神识遭灭,幽空识海顿起波澜,如同被无形的冰锥刺入,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 幸而神魂根基强大,远超同阶,这突如其来的激荡未能在识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很快便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抚平下去。 “灵魄寒蛇?”幽空深邃眸中寒光一闪,似有彻骨的杀意掠过,继而化作洞若观火的明悟,“呵...前世紫霞宗二度掌控鹿熊秘境后,便急寻‘狼兽为祸’的蹩脚由头,行那灭族之举……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缘由!”他心念电转,“若所料不虚,宋青槐等老怪必早知此地玄机。半月前宗门在秘境入口布设''迷空惑影阵'',原是为遮掩此间异状。” 思及此处,他当即折返,步履沉凝如故。 那潭深处潜藏之物,绝不止一头恶兽境界的灵魄寒蛇那么简单。 若非如此,宋青槐亦不会如此大费周章,耗费资源布下那专擅隐匿迷惑的“迷空惑影阵”——此人素来谋定后动的手段,前世他可是领教过不止一次,每一次都刻骨铭心。 结合这两点,此地绝非幽空当下探寻那未知之物的良机。 性命仅余一条,重活一世,来之不易,岂可轻掷? 况且此世,他已无前世倚仗的至宝‘天河亭’在手;而且,纵使‘天河亭’重现,他亦未必会轻易动用。 只因重生之后,他便敏锐地察觉到此世有些事物已然悄然改变,譬如那石一机敏远超前世记忆便是其中之一。 幽空尚不确定这些变化是否与天河亭相关,故即便日后机缘巧合得回此物,若非万不得已、生死关头,他必不会轻用,以免引来不可测的后果。 思虑已定,幽空已走回先前突破筑基之处。 他大手一挥,袖袍带起一阵微风,一尊半人高的古朴青铜浴桶“咚”的一声立于身前坚硬的地面上。 幽空心念微沉,神识如涓涓细流汇入灵窍深处。 但见那团浑圆如月的灵液悬于虚空,通体泛着清泉凝脂般的莹润光泽,精纯能量在液态中流转不息,恍若星河暗涌。 但见灵液团中约莫三成泛起涟漪,受其心神牵引缓缓收束。 那液态灵力彼此交融凝练,在须臾间完成蜕变——原本拳头大小的灵液团,此刻已分离出三成精华,凝成一雨滴大小的翠色灵珠。 这新生灵珠晶莹如玉,内里似有万千生机奔涌,表面流转着月华般柔和光晕。 而那灵液团也随之坍缩,体积骤减三成。 幽空左手轻抬,修长食指稳若青松磐石,对着青铜浴桶凌空一点。 灵窍中那滴翠色灵液应念而动,沿经脉游走如碧蛇蜿蜒,最终自指尖迸发为一道流光,恰似坠露入潭,精准没入桶底。 “嗒——"灵液甫触桶底,如灵种落沃土,顿时激起汩汩泉涌。 但见纯白灵水凭空而生,其色皎若霜雪,水位节节攀升,须臾间已注满青铜浴桶。 水面微漾之际,灵气氤氲成雾,蒸腾起袅袅烟岚。 幽空探手入袖中储物袋,指尖轻捻,已拈住四颗龙眼大小的赤红血珠。 那血珠通体莹润如血玉,方现世便冲起滔天煞气。 细观之,珠内封印着脊背狼王、青幽狼王、暗灰狼王、阴豹狼王四头兽魂,狰狞面孔扭曲咆哮,寻常修士见之必然吓住。 幽空却神色淡漠如古井无波,腕间轻振,四颗血珠顿作离弦之箭。 “噗通"连声没入灵水,恰似滚油泼入寒潭,整桶灵水霎时沸腾如血海翻涌。 第35章 以我之力,灭杀于我? “嗤啦——!”桶内原本平静的灵水瞬间剧烈沸腾翻滚! 纯白无瑕之色,顷刻间被浓稠腥红的血色所侵染、覆盖,整个浴桶仿佛化作一池滚烫的岩浆血池。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伴随着狼王残魂不甘的嘶吼。 血水翻涌中,四狼王那庞大而虚幻的魂魄显化而出,它们形态各异,或凶暴,或狡诈,或阴狠,或残忍,皆双目赤红,死死盯住桶边的幽空,张牙舞爪地在水面下疯狂游弋,对着他发出无声却充满滔天恨意的灵魂咆哮。 幽空见状,只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中带着一丝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随即,他褪去外袍,露出精悍的上身,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那沸腾翻滚的血色浴桶之中,盘膝坐下,双目微阖,凝神守一。 他刚坐下,那早已按捺不住的四狼王魂魄便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鲨,凶猛地扑了上来! 脊背狼王獠牙毕露,噬咬向他的手臂;青幽狼王魂影如风,撕扯他的腰腹;暗灰狼王利爪森寒,抓向他的脊背;阴豹狼王则如鬼魅般缠向他的双腿……它们对着幽空的肉身展开了疯狂的撕咬、抓挠、噬魂! 然任凭这些凶魂如何撕咬扑击,锋利的魂牙魂爪触及幽空肌肤的刹那,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细微声响,连一道白痕都未能留下。 幽空稳坐血池中央,身躯稳如磐石,任凭血水激荡冲刷,他自岿然不动,游刃有余。 四狼王见此,愈发暴怒,魂体因极致的怨恨而剧烈波动。 它们环绕着幽空高速旋转,桶内腥红滚烫的血水随之剧烈翻腾、咆哮、沸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 大量灼热猩红的蒸汽升腾而起,将整个桶身笼罩,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与灼热。 然此等足以熔金化铁的热力,竟未能损及幽空那看似寻常的肌肤分毫。 四狼王见状,血水颜色骤然变幻:先是浓稠腥红褪作青黑,阴冷刺骨的寒意如蚁群噬魂;未待其色稳定,又转为绿灰,腥甜腐朽之气侵蚀经脉;最终又化作掺着死灰的惨白,似万千碎刃割肤剜骨。 此刻幽空虽面容沉静,实则内里正遭四重酷刑交攻:灼沸血水滚烫如熔岩,青黑冰寒吞噬神魂,绿灰毒雾腐骨蚀髓,惨白锋刃凌迟肌理。 其肉身表面虽光洁如初,筋骨血肉却似在滔天痛浪中沉浮,连唇线紧抿的弧度都绷出金石之坚。 半炷香后,汗珠蒸腾处,那原本白皙的肌肤竟泛起古铜光泽,恍若千锤百炼的玄铁,将诸般折磨尽数化作淬体之功。 桶内四狼之魂凶威不减,见幽空依旧稳如泰山,立时催动魂力更急! 桶内漩涡骤起,力量倍增! 腥红灼沸如火山喷发、青黑噬魂如冥寒霜风、绿灰剧毒如跗骨之蛆、黑灰割裂如万刃加身……痛楚瞬间提升了数倍! 幽空身上那层新生的古铜之色在狂暴力量的冲击下,竟开始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四狼王魂魄眼中凶光大盛,催动之力达到极致。 桶内漩涡如同咆哮的龙卷,各色异力疯狂倾泻。 幽空身上的裂痕急剧增多、加深,终在眨眼之间—— “嘭!” 一声闷响,那层布满裂痕的古铜色外壳尽数碎裂剥落! 如同破碎的陶俑般,片片坠入沸腾的灵水之中,旋即被吞噬消融。 外壳剥落处,露出了其下更为莹润如玉、仿佛蕴含着内敛宝光的肌肤,其坚韧程度已远超先前数倍不止! 新生的肌肤在变幻的灵水映照下,流转着淡淡的、近乎金属与玉石交融的光泽。 四狼王魂魄见此,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一丝源自本能的恐惧,它们不甘地再次加速催动魂力,然而无论它们如何驱动灵水轮转,那灼热岩浆、阴寒噬魂、腐朽剧毒、割裂之力,对幽空这新生的玉质肌肤已全然无效,如同微风拂过山岩。 幽空缓缓睁开双眸,眼底一片澄澈平静,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以我之灵液所化灵水为基,反噬于我,尔等不觉得可笑么?” 他声音不高,四狼王魂魄闻听此言,如遭九天雷亟,魂体剧震,发出无声的凄厉哀嚎,原本凝实的形态瞬间变得模糊不清,几欲溃散崩解! 然幽空岂容它们就此消散? 物尽其用,方是他的准则。 这些凶魂残魄,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才算不枉此遭。 心神再动,那桶内因狼魂之力而变幻不定的多色灵水,霎时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抚平、净化,复归本真,唯余一泓翠色,澄澈如初,不染纤尘。 剩余的大半灵水受其心神精准牵引,各自分离,凝成四个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纯白灵球,分别将四道即将溃散的狼王魂魄包裹其中,强大的灵能渗透而入,强行维系住它们濒临破灭的魂体形态,使其暂时稳固。 而后,幽空向前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对着前方虚空,凌空轻轻一划。 “嗤——” 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帛声响起。 前方空间应指裂开一道仅鸡蛋大小的幽暗缝隙,一股比之前寒潭更为纯粹、更为古老、仿佛源自九幽深渊的冰寒死寂之气弥漫而出,瞬间让周围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幽空眼神淡漠,手指轻弹。 嗖!嗖!嗖!嗖! 四个包裹着狼王魂魄的纯白灵球,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作四道流光,精准地射入那道幽暗的空间缝隙之中。 魂魄甫一入其内,便感受到一股澎湃而精纯的魂力汹涌而来,如同甘霖般滋养着它们残破的魂体,使其刚刚因外力而强行凝实的形态迅速变得凝练、清晰,力量似乎也在恢复甚至增长。 “嗷呜——!”四狼王魂魄感受到力量的回归,凶性似乎又要被点燃,发出贪婪的低吼。 然而,就在它们沉浸于魂力滋养、凶威渐起之时—— 哗啦啦! 四道漆黑如墨、仿佛由最纯粹的黑暗与冰冷法则凝聚而成的锁链,凭空自那幽暗空间的深处探出,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闪电般缠绕而上,将它们牢牢捆缚在原地! 锁链之上,无数细密、扭曲的符文闪烁着不祥的幽光。 “吼——!”狼魂惊骇挣扎,利爪撕扯,獠牙啃噬锁链,却徒劳无功。 更可怕的是,那漆黑锁链甫一接触魂体,便散发出一种恐怖的侵蚀之力! 狼王们刚刚被魂力滋养得凝实起来的魂体,如同被泼上了强酸,迅速暗淡、消融下去,传来深入灵魂的剧痛。 然而,四周那汹涌的魂力并未停止,又迅速涌入,修复着被侵蚀的部分。 如此,侵蚀与修复,破坏与重生,形成了一个永无休止、残酷无比的轮回。 锁链的侵蚀之力如同附骨之疽,永无休止,不断磨灭着狼魂心神,却又被精纯魂力吊住一丝生机,使其在无尽的痛苦与虚弱中,被牢牢禁锢在这片幽暗的囚笼之内。 它们的凶戾咆哮,最终都化为了绝望的呜咽,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回荡。 第36章 叶鸿辰苏醒 幽空神色凝重,望着眼前破碎的空间,掌心微抬,对着那幽暗裂痕轻轻拂过。 碎裂的空间仿佛被无形之力抚平,片片弥合。 然而,就在弥合之际,其内被困狼王们的痛苦嘶嚎却愈发凄厉,声声刺耳,直透神魂。 直至最后一丝缝隙即将闭合的刹那—— “吼——!!!”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大龙吼,猛地从缝隙中爆出! 轰鸣激荡,响彻整个血魂幽冥狱! 那饱含暴怒与不甘的吼声,顽强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 但很快,随着那最后一道缝隙彻底弥合,空间内里完全封闭,一切声响戛然而止,尽数被隔绝于幽冥狱深处,再无半分传出。 就在此刻! 幽空因彻底闭合幽冥狱空间,体内灵窍中那团流转的灵液骤然消耗过半,仅余下原有的二成。 虚空中,原本拳头大小的灵液,先前已因消耗锐减至鹅卵大小,此刻更是急剧萎缩至鸡卵般大小。 浴桶中的幽空刚欲起身,身影却已如鬼魅般一闪。 刹那间,人已至青铜浴桶一旁,一身衣袍穿戴整齐,滴水未沾身。 他伸手凌空一拂,青铜浴桶便化作一道微光,收入袖中储物袋内。 而后,幽空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凝目细看自己的食指与中指。 只见这二指指尖,皆残留着一抹淡淡的、仿佛能冻结神魂的寒气。 “以如今的修为与肉身之力,至多勉强撕开一道小口,且难以长久维系。倘若冥狱通道的裂缝关闭稍迟半分……”他眸光微沉,低语道,“其中后果,当真不可估量!” 念及此,幽空当即盘膝坐于冰冷地面。 正欲探手入储物袋取用灵石,神识一扫,却发现袋中灵石已然告罄。 原本得自赵锦虎与石一等人的灵石、灵药等物,也已被他消耗得七七八八。 想到此处,幽空唇角不由泛起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 修仙之途,本就是一条以海量资源铺就的登天之路,他又岂能例外? 不再多想,收敛心神,当即五心向天,全力吸纳天地间的灵气。 丝丝缕缕的灵气缓慢汇入体内,循着经脉流转,最终被灵窍中的那团灵液徐徐吸收,分化凝练,化作微不可察的新生灵液。 此过程异常缓慢,只因幽空所筑之基,乃是最终的——?完美筑基?。 欲达完美筑基之境,需对自身灵力的掌控臻至毫巅,达常人所不能及之境。 倘若无法做到,则筑基亦分四阶:下品、中品、上品,以及那万中无一的完美筑基。 四阶筑基对修为体魄的增益虽有定数,然最根本的差异,便在灵液之多寡。 下品筑基者,其灵液仅有完美筑基的四成;每提升一阶,则灵液总量递增二成,直至完美筑基那拳头大小、凝练如汞的灵液之球。 筑基品阶之高低,更关乎日后道途成就。 盖因修为愈至后期,愈需倚赖前阶所铸就的坚实根基。 故而,众多修士为求更高品阶的筑基,往往不惜耗费漫长岁月,竭力锤炼己身,延缓筑基之期。 而财力雄厚者,则直接吞服那价值连城的筑基丹,借丹药之力降低筑基难度,并提升成功之机与品阶。 诸如赵锦虎与林羽二人,便是借筑基丹之力成就的上品筑基。 然则,此等筑基丹于幽空而言,却形同鸡肋,毫无用处。 盖因他对自身灵力之掌控早已臻至随心所欲、如臂使指之境。 服与不服,结果于他,并无二致。 念及筑基之事,幽空心头忽地掠过一道身影——叶鸿辰。 此人堪称紫霞宗百年不遇之传奇,为求完美筑基,竟耗费近五年光阴,日夜不辍地锤炼灵力掌控,最终亦如他一般,未借丹药之力,仅凭自身,便硬生生成就了那完美筑基! 就在幽空一边吸纳灵气凝练灵液,一边任思绪飘飞之际—— ??同一时刻,鹿熊山之巅,一处幽深洞府之内。?? 石床上,叶鸿辰猛地剧烈挣扎起来,额头青筋暴起,神情痛苦扭曲,口中发出模糊呓语:“不……不要……是师兄害了你们!都是师兄害了你们!!!” “刷——” 躺在石床上的叶鸿辰骤然睁开双目,挺身坐起! 冷汗浸透单薄里衣,紧贴肌肤。 方才那场噩梦,血淋淋的场景再次浮现:狡阳鹿狰狞的利齿,同门师弟师妹们绝望的眼神与凄厉的惨叫……一切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他用力晃了晃依旧有些晕眩沉重的头颅,抬起微颤的左手,指尖深深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方才察觉自己身处一间宽敞却颇为简陋的石室之中。 青灰色石壁之上,凿有数盏简陋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幽暗中摇曳不定,将他忽长忽短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 他躺卧之处是一方石床,恰与其身相仿,其中更是足以容纳二人并卧。 叶鸿辰心知,此石床定是某位同门或长老以灵力临时开凿而成。 甫一清醒,他的神识便已清晰感应到石室外诸多熟悉的同门气息,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一分。 然在这时,昏迷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狡阳鹿被莫尘长老重创、狼狈逃窜的景象历历在目……随即,他便因灵力耗尽,加之师弟师妹惨死所带来的锥心剧痛直击心神,令他难以承受,眼前一黑便晕厥倒地。 当这些记忆浮现,特别是惨死同门的画面重现时,叶鸿辰胸中稍缓的窒息感再度翻涌,化作更深沉的痛楚与自责。 然而这痛楚转瞬便被滔天恨意点燃,双眸骤然充血,泛起骇人赤红! 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充斥整个狭小石室,连那摇曳的灯火都为之一滞。 “师弟师妹们……师兄这就去为你们报仇!”他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念及此,他猛地翻身下床,双足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不顾周身虚弱与识海隐痛,踉跄着便朝前方那扇紧闭的厚重石门冲去。 他运足气力,单手狠狠推向石门—— 石门竟纹丝不动! 第37章 天亮了 叶鸿辰眼中血光更盛,犹自不信地低喝一声,当即扎稳马步,双臂肌肉贲张,运足全身气力,双手再次狠狠猛推! 那石门依旧岿然不动,仿佛与山体熔铸为一体。 怒意翻腾之下,他立时释放神识细细探查,方知此门另有玄机——竟被布下了一道精妙的禁锢阵法,阻隔内外! 他下意识探手摸向腰间习惯悬挂储物袋的位置—— 空的!储物袋竟不在腰间!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石室,终于在石床一角发现了自己那熟悉的青色储物袋。 虚空一摄,储物袋便如被无形丝线牵引,飞入手中,被他迅速重新系于右侧腰间。 随即,他毫不犹豫地从中召出一柄剑身湛蓝、寒光凛冽的长剑。 叶鸿辰右手紧握剑柄,眼中杀意沸腾,怒喝一声:“破!”长剑裹挟着狂暴灵力,猛然朝那禁锢石门挥斩而去! 铛!铛!铛! 刺耳的金石交击之声在封闭石室内反复回荡、激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石门上火星四溅,却只留下几道浅浅白痕。 叶鸿辰愈发狂躁,不甘与愤怒彻底吞噬了理智。 他不顾识海翻腾的刺痛,状若疯虎,接连劈砍数十剑! 剑光如瀑,密集地轰击在石门上。 铛铛铛铛——! 石门依旧巍然不动,甚至连石屑都未曾崩落多少。 “呃啊——!”他暴退数步,发出一声压抑嘶吼,将长剑奋力向前一抛。 长剑受其神念牵引,嗡鸣一声,瞬间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八柄剑影寒光闪烁,正欲进一步分化…… 噗——! 叶鸿辰猛地喷出一大口殷红鲜血,身体剧烈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识海如同被投入滚油的沸水,翻腾欲裂,强烈的眩晕感如滔天巨浪般汹涌袭来,几乎将他再次击倒。 他闷哼一声,强忍剧痛,立刻盘膝跌坐于地,双手掐诀置于膝上,强行运转心法,调息压制那狂暴反噬的灵力与识海风暴。 良久,那翻江倒海的眩晕与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识海中的风暴渐趋平息。 “原来如此……”叶鸿辰缓缓睁眼,眸中那疯狂血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与苦涩,“此阵定是莫尘长老所布,意在防止我心神失控,走火入魔……需得反其道而行。” 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莫长老深意。 方才醒来时,他确已被复仇怒火彻底吞噬,气息紊乱不堪,体内灵力狂躁暴走,与先前对战狡阳鹿时强行催动十六剑影诀的状态如出一辙。 然此刻境况较之先前更为凶险,盖因他先前消耗未复,又逢狡阳鹿之变,心神本就不稳,此番盛怒之下强运剑诀,气息更是乱作一团,终至功法反噬,遭受重创。 但正是这重创,反令叶鸿辰得以清醒过来。 既已明了此节,他结束调息,开始缓缓地、有节奏地吐纳,汲取石室内浓郁的天地灵气。 他唯有彻底恢复心神,稳固识海,平复灵力,方能再次施展十六剑影诀中威力更强的十六剑合一,一举破开此阵。 如此又过片刻,叶鸿辰再次睁开双眼。 此刻,他眸中一片清澈澄明,再无半分狂躁与血色,唯有如古井深潭般的冷静与坚定。 他并未起身,依旧盘坐于地,右手并指如剑,对着地上那柄湛蓝长剑遥遥一指。 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应势悬空而起。 旋即,剑身光芒大盛,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八分十六! 十六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森然寒气的凌厉剑影,悬停空中,剑尖齐齐对准了那扇厚重石门! 叶鸿辰眼中精光一闪,剑指猛然向前一引! “破!” 十六道剑影如同受到敕令的精兵,瞬间化作十六道撕裂空气的蓝色流光,如决堤洪流般,挟着尖锐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地轰向石门! 铛!铛!铛!铛!铛——咔嚓!!!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密集响起! 石门初时犹能凭借阵法之力与自身坚固,硬生生抵挡住八至十道剑影的连番冲击。 然而十道之后,石门上光芒急剧暗淡,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开来。 至第十三道剑影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撞上—— 轰!!! 石门再也无法支撑,轰然炸裂! 碎石如雨点般四溅飞射,烟尘弥漫! 烟尘未散,叶鸿辰的身影已如一道离弦之箭,闪电般自洞内射出,稳稳立于洞外。 举目四望,但见四周陡峭山壁之上,竟如蜂巢般密布着近百个大小不一的石洞,每个洞口皆被相似的厚重石门封闭,无声矗立。 而且他还敏锐察觉,室内灵气之浓郁,竟是室外空旷之地的十倍有余。 他所处的石室位置最高,旁侧紧邻着一条可供五六人并行的螺旋石阶,蜿蜒盘绕山体,通向下方幽暗深处与上方未知所在,不见尽头。 上方,众多同门弟子的气息清晰可辨。 叶鸿辰毫不迟疑,身形微动,足下一点,已如轻烟般掠上石阶,几个起落便至顶端。 一道敞开的巨大洞口呈现眼前,天光自外洒入。 他一步踏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 洞外是一片异常开阔的空地。 空地之上,部分弟子盘膝而坐,或闭目调息养伤,或静心打坐修炼。 另有部分弟子显然已被方才石门碎裂的巨响惊动,此刻见他现身,纷纷起身,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叶师兄!您醒了?”一个年轻弟子快步上前,关切问道。 “太好了!叶师兄您总算醒了!”旁边几人围拢过来,语气充满欣喜。 “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方才那声巨响,定是叶师兄破门而出!”一个稍显跳脱的弟子得意地拍着同伴肩头,“快,灵石拿来!” “去去去,谁与你赌灵石了!叶师兄醒来是天大的好事,你这厮……”被拍的弟子笑着推开他,脸上满是轻松。 “唉,你这人,愿赌服输……”跳脱弟子故作不满地嘟囔,眼中却也是掩不住的喜悦。 叶鸿辰望着这些互相打趣、神情间带着劫后余生般轻松与欢快的师弟师妹,心中那股因同门惨死而冻结的寒意,似乎被这喧闹的人气稍稍融化,紧绷的心弦也随之松了一分,一股暖意悄然流过。 他正欲开口回应—— 倏然间,一道清冽天光刺破山间薄雾,毫无征兆地自高耸山巅斜斜洒落,照亮了这片喧嚣的空地,也映亮了众人惊喜的脸庞。 天,已然亮了。 第38章 得罪了 “果然如此。”叶鸿辰眼帘微垂,心中暗忖。 方才片刻,他已自同门口中探得消息:莫长老一行,确已深入秘境,行那诱捕狡阳鹿之计。 其中同门亦道明洞中玄机——周遭石门,皆为弟子潜修之所。 其内聚灵阵法运转,灵气之浓郁,几近外界十倍! 然,石门非人人可入,需以宗门贡献兑换。 纵使众弟子皆身负贡献,奈何石门有限,空缺难觅,只得于外静候轮替。 然令叶鸿辰心头微动的是,整片石门区域,唯有他闭关那座,被莫长老等人特意布下了禁锢阵法。 其用意,恰如他所料——恐其为怒火所蔽,失了心智,干扰诱兽大计,故行此策。 思及此,叶鸿辰心中并无怨怼,反倒生出一丝感激。 若非莫长老此决断,他恐已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正自沉吟,目光无意间扫过山洞入口处,叶鸿辰瞳孔骤然一缩! 那两尊巍峨如山、高达三丈的熊躯鹿首石雕,竟已不翼而飞! “山食驳!”叶鸿辰心头一紧,寒意顿生。 想起那孽畜遁逃之时,竟连雕像也一并掳走! “山食驳……雕像……是了!那山食驳究竟遁往何方?”此刻,他才猛然惊觉,先前洞内搜寻,根本不见山食驳踪影! 反有同门不慎惊动狡阳鹿,引其狂性大发,屠戮众多同门。 念及惨状,叶鸿辰面色凝重,再度向周围同门细询。 众人皆摇头,称洞内确无山食驳踪迹。 叶鸿辰眉头深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令牌,思虑再三,终是决意亲身入内一探。 然此念方生,周遭劝阻之声已纷至沓来。 “叶师兄三思啊!” “秘境凶险未明,贸然进入恐有不测!” 叶鸿辰深吸一口气,强压心焦,尚存的理智令他先行催动令牌,向秘境中的莫长老等人发出急讯。 时间点滴流逝,令牌静卧掌心,毫无反应,如石沉大海。 他耐着性子又等了片刻,令牌依旧沉寂如死物。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冰水灌顶,瞬间攫住心神! 叶鸿辰霍然抬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尽褪,再也顾不得同门劝阻。 “诸位,得罪了!”他低喝一声,身形如电暴起,直扑守卫祭坛的数名弟子! “叶师兄!莫长老他们定是被要事缠身,一时未能察阅令牌,再等等吧!切莫因此触犯门规,自毁前程啊!”一名弟子急声呼喊。 “是啊,叶师兄!宗主法度森严,绝难容情!此刻收手,我等立誓绝不向上禀报!”另一人亦高声劝道。 “叶师兄……” “诸位好意,叶某心领了。”叶鸿辰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然莫长老他们恐已身陷危局,此秘境,叶某非进不可!——再次得罪了!” 话音未落,他身法展动,灵巧如穿花拂柳,指掌间精纯灵力激射而出,精准无误地击在守卫弟子身上。 几人闷哼一声,应声倒地,暂时失去了行动之力。 叶鸿辰看也不看,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化作一道疾影,在众弟子惊愕、复杂乃至担忧的目光注视下,决然地投入了那流转不息、光晕迷蒙的秘境入口之中。 与此同时,雪狼山巅,幽深洞窟最深处。 幽空盘膝静坐于一方空地上。 周遭天地灵气仿佛受到无形牵引,汇聚成肉眼可见的淡白色气旋,如瀑流般汹涌灌入他体内。 随着灵气奔涌,他周身肌肤渐次流转出温润如玉的莹莹光泽,气息沉凝如渊。 倏忽间,他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瞳仁深处,漆黑如墨的底色中,似有星辰碎屑般的光芒一闪而逝,旋即归于深邃寂灭,再无波澜。 “如此筑基,果然远非前世那中品筑基可比……”幽空内视己身,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随即又微微蹙眉,“只是,单凭这般汲取天地灵气恢复全盛,终究太过迟缓……看来日后灵石之需,当为首要。” 随即他缓缓起身,衣袍拂过冰冷的岩石,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侧首,目光投向身后那条沿着洞壁蜿蜒流淌的暗河,河水在幽暗中泛着微光,潺潺作响。 他凝视着那深不见底、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暗潭,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嗯?是力有不逮无法飞渡,还是……已然窥破了我布下的后手?亦或,只是我多心了?” 心念电转间,他左手随意一拂,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先前布于身周阵法内的灵物,立时化作数道微光,嗖嗖飞入他袖中储物袋内,不留半点痕迹。 最后,他深深地、带着一丝探究意味地瞥了一眼那幽暗的潭水深处,仿佛要将那黑暗洞穿。 随即,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路,步履沉稳地向洞外行去。 然就在他身影消失在甬道拐角后不久,那方宛如凝固墨玉般的深潭水面,毫无征兆地,悄然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猩红如血的光芒自无底幽暗中骤然亮起,妖异而冰冷,仅仅维持了一瞬,便又如鬼魅般隐没无踪。 潭水复归死寂,仿佛那诡异的红芒与涟漪,不过是错觉一场。 幽空踏出阴冷的洞口,山巅清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冰雪的气息。 身形庞大的雪狼王,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正静静地在洞口外丈许之地,警惕地看着四周。 而仅存的雪骨狼,则分散在百步开外,组成一个松散的警戒圈,枯骨嶙峋的身躯在雪地中无声逡巡,幽蓝的狼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雪狼王早已感知到主人出关的气息,巨大的头颅微微抬起,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近乎呜咽般的轻鸣,却并未上前打扰,只是以那双燃烧着幽蓝魂火的巨目,恭敬地注视着幽空,等待示下。 幽空目光缓缓扫过这残存的狼群,指尖在袖中储物袋上轻轻摩挲。 如何安置它们? 若能善用,这批雪骨狼不失为一股助力。 然念头几转,宋青槐那张温润却深不可测的面容便浮现心头,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 第39章 越来越有趣了 幽空思忖驱遣狼群远遁雪狼山,以避他日宋青槐或借“清剿凶兽”之名行灭绝之举。 可此意太过昭彰,以宋青槐之智谋城府,定能窥破其中关窍,反致打草惊蛇,徒惹祸端。 而后又其余诸般设想,亦似皆难绕此困局。 幽空唇边微扬,眼中精光一闪,掠过一丝了然之色。 他心中几可断定,此刻的宋青槐,必已遣出霞、云二侍之一,如幽影潜行,正暗中探查他的根脚来历。 对此,他浑不在意,反觉几分玩味——便是他自己,亦觉身世如坠五里雾中。 前世懵懂,只道寻常;今生细忖,那游方老者于雪岭寒涧之畔拾得襁褓中的他,此事便处处透着蹊跷。 “若尔真能查出连我亦不知晓的真相……”幽空无声自语,眼底幽芒流转,隐带一丝难以捉摸的期待,“那倒省却我一番周折。” 至于亲生父母为谁,因何遗弃,他心中仅余一缕淡如烟云的探究之意,较之前世百年之执念,早已云泥之别。 大道在前,唯道永恒。 心念既明,他不再踌躇。 幽空双手掐诀,十指翻飞如穿花灵蝶,指尖牵引下,道道肉眼难辨的灵纹凭空勾勒。 笼罩整个雪狼山顶的庞然禁锢阵法随之如水波般波动起来。 阵基处,两块光芒微黯的下品灵石与五块灵气尚存的中品灵石,应势而起,嗡鸣声中化作流光,瞬息没入其袖。 其余布阵灵石,则已在先前四狼王率群冲击及近两个时辰的灵力流逝中,耗尽了最后一丝灵蕴,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幽空神色古井无波。 他能安然铸就无瑕道基,此等消耗,诚为值得。 收好灵石,他右手袍袖一翻,六株形貌奇特、通体赤红如血、散发着灼烈阳刚气息的灵草赫然出现于掌心——正是洞中所得的血阳花。 他屈指轻弹,其中四株立时被一缕柔韧灵力裹住,如被无形之手托举,稳稳悬浮,悠悠飘向狼群中仅存的四头气息最为凶戾、已达“精兽蜕变阶”的雪骨狼面前。 那药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直透神魂! 四头巨狼原本幽蓝的瞳眸瞬间燃起本能的贪婪与渴望,腥臭涎水自森白利齿间汩汩滴落,庞大身躯因极度渴求而筋肉贲张,微微震颤。 然而,它们竟硬生生遏制住了扑食的狂暴冲动,四双燃烧着魂火的狼眼,齐刷刷转向雪狼王,焦灼地等待着王的指令。 雪狼王喉中滚动,发出一声低沉如闷雷滚过的威严咆哮。 得此应允,四头巨狼再不迟疑,血盆大口怒张,囫囵将那赤红的血阳花吞入腹中! “吼嗷——!” 撕心裂肺的痛苦嘶吼与狂暴无匹的能量波动骤然爆发! 四狼的骸骨之躯如同吹气般疯狂膨胀,眼中湛蓝瞬息被暴戾的血红彻底吞噬! 它们周身覆盖的森白枯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爆响,如同活物般疯狂地增生、蔓延、虬结、最终硬化! 刺目的赤红血光汹涌而出,将四狼彻底包裹,远远望去,仿佛四团在地狱业火中熊熊燃烧的白骨凶魔! 直至体型暴涨至骇人的七尺有余,那夺目的红光才如潮汐般急速退却,露出四具形态迥异、骨甲狰狞、凶焰滔天的全新躯体——枯骨覆盖过半,关节处骨刺森然如矛! 幽空负手而立,山风呼啸,卷动其衣袂翻飞。 他神色淡然,目光如古潭深水,凝视着这天地造化的神奇一幕,心湖深处泛起涟漪:“夺天地之造化,塑骨血之凶兵……当真玄妙莫测。” 蜕变甫一完成,四头巨狼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已赫然稳稳踏入“精兽初阶”! 幽空识海微动,通过神魂链接,将一道清晰指令无声传递至雪狼王。 雪狼王昂首向天,引颈长嗥,其声裂石穿云,震荡四野! 狼群闻令而动,如潮水般迅速分作四股汹涌洪流。 每一股皆由一头新晋的精兽级雪骨狼当先引领,各自率领着数十数头雪骨狼,如同四支离弦的玄冰利箭,朝着山下不同的方向,蹄爪踏碎冻土,卷起遮天蔽日的雪尘,风驰电掣般疾驰而去! 枯骨巨爪踏碎坚冰,身影很快没入茫茫雪线之下,肩负使命,消失无踪。 幽空静观其行,嘴角终是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满意浅笑。 他身形微晃,如一片无重鸿羽,飘然落在雪狼王宽阔如磐石平台般的骨背之上。 雪狼王心领神会,无需丝毫言语,那对巨大而嶙峋的骨翼猛然间全力一振! “轰——!” 狂暴的气浪应声炸开,撕裂周遭空气,发出震耳爆鸣! 峰顶积雪被这沛然巨力掀飞冲天,漫天雪雾迷蒙中,雪狼王那庞大如小山般的身躯挟裹风雷之势,冲天而起,瞬间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灰白厉影,朝着远方天际电射而去! 高空劲风如刀,吹得幽空衣袍紧贴身躯,猎猎狂舞。 他稳如磐石般立于狼王骨背之上,身形不见丝毫晃动,深邃的目光穿透云霭,投向苍茫无垠远方,薄唇轻启,低语随风飘散: “此时却不知……宋青槐与鹿熊秘境之局,进展若何。呵呵,此世……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几乎在他话音消散于风中的刹那,远方紫霞峰深处,某处隐秘之地,灵气骤然诡谲翻涌。 “破!” 此刻,宋青槐正双目紧闭,正盘膝悬浮于一方药池之上。 他周身气息鼓荡,衣袍无风自动,体内灵窍中那颗璀璨金丹正剧烈震颤,形态急速变化,几欲挣脱束缚。 渐渐地,那变化愈发猛烈,金丹散发的浓郁蓝光如潮水般弥漫开来,充斥整个洞窟。 然则,此蓝光却显得极不稳定,光华明灭不定,反而牵动了他体内伤势,致使金丹光芒剧烈摇曳,渐有溃散崩解之象! 宋青槐敢于带伤强冲此境,自非鲁莽,早有成算在心。 他心神凝定,下方那碧波荡漾的药池之水应念而动,当即翻涌上升,化作一个巨大的、晶莹剔透的圆形水泡,将宋青槐整个身躯包裹其中,严丝合缝。 这水泡甫一成形,表面便散发出无数微微闪烁的蓝色细小气泡,如同活物般覆于其周身窍穴与伤处。 在这奇异气泡的滋养与压制下,宋青槐体内翻腾的气血渐趋平复,伤势得以暂时压制。 连其体内金丹所散逸的狂暴蓝光,也在气泡抚慰下,稍显凝实稳定。 然则,这药池之效,不过是稳定了些许躁动,并非全然稳固根基。 宋青槐心如明镜,深知药池之效,仅止于此。 剩下的,唯有他抱元守一,自身徐徐图之,以无上毅力循序渐进。 此番结丹,他定要功成! 唯其如此,他方能在蔽天阵彻底瓦解崩解之时,带领紫霞宗上下,砥砺前行,带领紫霞宗披荆斩棘,重铸往昔辉煌! 心念如铁,坚不可摧。 他凝神内视,体内金丹所散的躁动蓝芒,正被其沛然意志缓缓收束压制下来。 与此同时,鹿熊山那秘境入口所在深处,原本稳定流转的空间光门,却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扭曲起来! 第40章 落云宗 清幽落雾山脉深处,群落般的殿宇楼阁簇拥着落云宗中枢——阳云殿。 殿内,丹药阁阁主郑长青端坐案前,指节轻叩桌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问:“韩虞霜长老至今数日未传回消息,尔等竟不曾遣人,亦或亲自前去探察?执法殿行事,莫非只剩一味干等?此等要务,还需老夫来提醒不成?” 说罢,他悠然拿起青竹玉杯,轻啜了一口温茶。 “哼!”执法殿副殿主浩鸣宏面色倏沉,猛地抬头,眼中厉光一闪,“郑长老,慎言!何谓我执法殿干等?执法殿岂未派人?在下更是亲身走了一遭!探查弟子甫抵边界,便发现紫霞宗已将统辖范围向外扩张千里!稍有接近之意,立时便有紫霞宗长老现身阻拦!” “呵呵,阻拦?”郑长青嗤笑一声,又品了口茶,眼皮微抬,瞥了一眼浩鸣宏,“堂堂执法殿副殿主,莫非连潜入探查这等手段也使不出了?殿主外出日久,执法殿便是一日不如一日?区区千里之地竟成铁桶?罢了,老夫看呐,你还是静待贵殿主归来,好生整顿一番为妙。不然,这执法殿的威名,怕是要折在你手里了。” “什么?!”浩鸣宏霍然起身,戟指怒斥,周身灵力如沸水鼓荡,衣袍无风自动,“老匹夫,你是想找死不成!” “呵呵,老夫一把年纪,岂惧你这小辈!”郑长青见他暴怒,非但不惧,反而将茶杯往案上轻轻一顿,言辞愈发锋利如刀。 “你!你!你!我……噗——!” 呜嗡——! 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刹那,一道撕裂空气的凌厉掌风,毫无征兆地袭至胸前! 其势之猛,连他身侧的座椅亦被劲风波及,“砰”一声轰然翻倒。 浩鸣宏根本不及反应,只觉一股沛然巨力狠狠撞在胸膛之上,沉闷骨肉撞击声响起。 他闷哼一声,身形如断线风筝般踉跄倒飞数丈之远,鞋底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地砖上拖曳出刺耳刮擦声。 殿中众人心头剧震,定睛看去,出手者正是高踞九级青白玉阶之上、端坐于流溢柔和圣洁白光的阳云座中的宗主——浩轩阳。 浩鸣宏看清是宗主出手,满腔暴戾之气瞬间冻结,僵立原地,噤若寒蝉,魁梧身姿仿佛被无形巨手强行按低了头颅,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浩轩阳面色冷厉如万载玄冰,目光如电射向浩鸣宏:“说啊,怎地不说了?你的长幼尊卑都学到何处去了?莫非喂了山野里的畜生不成?便是这般与郑长老说话的?!” 浩鸣宏闻言,身躯剧颤,急忙抢步上前,朝着郑长青深深一躬到底,头颅几乎触膝,声音惶恐:“郑长老!是晚辈失言,口不择言,猪油蒙了心!晚辈……晚辈罪该万死,恳请您老恕罪!” 郑长青慢悠悠地重新端起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然道:“罢了罢了,老夫一把老骨头,还不至于同一个小辈斤斤计较。” 闻听这声刺耳的“小辈”,浩鸣宏深埋胸前的脸庞瞬间扭曲,额角青筋如蚯蚓暴起,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拱着的双手也不自觉用力握紧,指节惨白。 然而,他终究强压下几乎冲破胸腔的屈辱与怒火,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谢……郑长老不与晚辈……计较。” 郑长青听他声音压抑,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讽,又抿了口茶。 这轻飘飘的冷笑落入浩鸣宏耳中,如同点燃干柴的星火,胸中怒焰再次升腾。 恰在此时,高处那冰冷蚀骨的声音再度响起,如九天寒瀑当头浇下,将他所有怒火浇熄冻结: “既郑长老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你便归座。今日所议要事,尚未完结。”浩轩阳缓缓开口,袍袖随意一挥,那翻倒的座椅便如有无形之手扶持,稳稳当当恢复原位。 浩鸣宏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垂首坐了回去,背脊挺得笔直,心中却对郑长青又多了几分憎恨。 浩轩阳目光如渊,缓缓扫过殿内诸人,最终落在浩鸣宏身上,声音沉凝:“浩长老,将你近来探知的紫霞宗动向,详细道来。” 浩鸣宏闻言浑身一震,当即挺直腰背,双手抱拳恭敬道:“是父...宗...宗主。“他略作停顿,声音已恢复沉稳,“近日属下探得,紫霞宗势力扩张异常,其疆域已绵延千里之广。“ “属下曾亲往查探,然甫入其境二百里,便被紫霞宗长老察觉。幸得属下见机得快,立即远遁,方免于冲突。“说到此处,他眉头微蹙,“此后属下又遣人多次潜入,却皆在二百里外受阻。依属下之见,紫霞宗必在边界二百里处,布下了威能莫测的隐匿大阵。“ “此阵恐怕正是韩虞霜长老音讯断绝的缘由。属下曾以秘法多次联络韩长老,奈何...“他声音渐低,“次次皆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 辉煌大殿之内,众长老闻此详报,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人人面色凝重。 郑长青亦放下了茶杯,眉头紧锁,指节下意识捻着胡须,陷入沉思,眼神闪烁不定。 未待众人思虑周全,高座上的浩轩阳再度开口,声音沉稳如山岳,压下所有私语:“郑长老,韩虞霜长老往日向本宗禀报,最长间隔为几日?” 郑长青拱手肃然答曰:“回禀宗主,依循旧例,韩长老最迟不超过七日必会传讯一次,通常三日即有消息。然据其上次密报所言,那紫霞宗宋青槐似已对她起了疑心,故其禀报间隔渐次延长为五到六日一次。而今,距其本该最后一次禀报之日,已然整整过去了五日有余。” 浩轩阳略作沉吟,眼中锋芒一闪,决断道:“此事暂且再等两日!若两日之后,韩长老依然杳无音信……”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之音,“我落云宗便该亲赴紫霞宗,好好‘做做客’了!此事便如此定了。除浩鸣宏长老、郑长青长老、王辰风长老三人外,其余长老,退下!” 殿中其余数十位长老闻言,纷纷起身,齐向宗主躬身拱手,宏声道:“谨遵宗主之命!” 旋即如退潮般,鱼贯而出。 偌大的阳云殿,瞬间显得空旷寂寥,唯余被点名的三位长老身影。 第41章 隐而不说,静待二日 待最后一位长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巍峨的殿门之外,浩轩阳深邃的目光才缓缓落在王辰风身上。 他负手而立。 殿内烛火摇曳,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在莹白的玉石地面上投下森然暗影。 “王长老,”浩轩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你即刻秘密启程,前往玄狐门、赤炎宗、鹰峰谷三处。”他指尖轻叩案几,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须得‘无意间’透露风声——就说紫霞峰深处有天大秘宝现世,此乃其骤然扩张千里疆域之根本缘由。” 话音微顿,浩轩阳眸中寒光乍现:“此事务必办得滴水不漏,言辞要极尽夸张之能事,定要将这潭水彻底搅浑。”他忽地勾起一抹冷笑,“最好……能让他们之间先擦出些‘火花’来。” 座下的王辰风眼中精光一闪,立时起身,躬身应诺:“遵命,宗主!属下定不负所托!” 言毕,周身灵力微涌,化作一道淡灰色流光,瞬息间穿过殿门,消失在天际。 浩轩阳随即抬手,五指虚空一按。 一道肉眼难辨的透明涟漪以其掌心为中心扩散开来,瞬息间张开一道无形屏障,将殿内仅剩的二人笼罩其中,彻底隔绝了声息与外界的窥探。 他神色转为前所未有的肃穆,目光投向郑长青,沉声问道:“那韩雪凝……如今的状况如何了?” 郑长青苍老的脸上浮现凝重之色,缓缓摇头:“回宗主,不甚乐观。其体内阴寒之气日益狂暴肆虐,近来发作愈发频繁猛烈。便是以大量赤阳石压制……其效力也已渐衰,难以彻底遏制了。” “什么?!”浩鸣宏闻言悚然一惊,忍不住失声低呼,“赤阳石乃至阳奇物,竟也压制不住那小丫头体内的寒气?!”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高处的浩轩阳冷冷扫了他一眼,目光如冰锥刺来,却并未斥责,只收回目光,声音淡漠得不带一丝情感:“此事暂且压下,务必封锁消息,绝不能让韩虞霜得知分毫。再等两日。若届时韩虞霜依旧……杳无音信……”他顿了顿,语气透出彻骨的冷酷与决绝,“便即刻放弃韩雪凝,停止供应赤阳石。一颗……也不许再给。” “是,宗主。老夫明白了。”郑长青深深垂首,掩去眼中复杂之色,低声应道。 “嗯,”浩轩阳语气稍缓,却似另含深意,目光在郑长青脸上停留片刻,“郑长老年事渐高,近来为我宗事务日夜操劳,耗费心神,还是该早些回去颐养静修为宜。” 郑长青身形微微一滞,旋即缓缓起身,拱手道:“宗主体恤,老夫铭感于心。不过老夫还未老到干不动的地步,”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谢过宗主关怀。老夫……便先行告退了。” 说罢,步履略显蹒跚,身影带着一丝萧索,慢慢踱向那宏伟的殿门。 浩轩阳目光沉凝如渊,注视着郑长老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刺眼的光亮之中,久久未移。 殿下默立的浩鸣宏见他如此,终是按捺不住,趋前几步,压低声音,带着不甘与怨愤道:“父亲!您……您就这么放那老匹夫走了?!” 浩轩阳缓缓收回目光,眼中暴戾怒意如刀锋掠过:“不放?” 他猛然拍向玄铁扶手,震得案上茶盏铿然作响,“莫非真要等你那执法殿主归来,让他提着剑来质问为父不成?!” 话音未落,声调陡然撕裂殿中沉寂:“为父耗尽心血将你推上副殿主之位,可你呢?” 指尖重重叩击案几,每一声都似冰锥刺骨,“韩虞霜之事暂且不提,但渗透执法殿的谋划——三个月!竟连三位长老的衣角都未曾沾到!” 怒极反笑间袖袍翻卷,“况且堂堂副殿主竟要亲自下场处置庶务,你这位置……可有半分应有的威严与手段?!” “父亲!我……我……”浩鸣宏被这番诛心之语训斥得面红耳赤,羞愤交加,语无伦次,额上青筋跳动。 “够了!休要再辩!”浩轩阳猛然拂袖,眸中寒光如刃,“执法殿主已被为父遣往北疆督办要务,此去耗时费力。然若其功成归来,宗门局势顷刻便会天翻地覆!”他五指骤然收紧,玉扳指在掌心发出脆响,“半月之内,必须将那三位长老尽数收归麾下!迟则生变!届时只要此事功成,那些支持他的老顽固,自当土崩瓦解!” 随后,他忽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但郑长青这老不死,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今日他表面针对你这小辈,实则剑指为父!”骤然暴起一掌拍碎案几,“你这不成器的东西!还不速去办事!若再延误……” 青瓷茶盏坠地粉碎声中,他森然道:“这副殿主之位,你便不必再坐!在外更休提是浩家子弟!”最后一句裹挟着雷霆之怒,“浩氏数百年门楣,列祖威名,岂容你这般糟践!” 浩鸣宏被这番话刺得心如刀割,滔天怒火在胸中翻腾灼烧,却丝毫不敢在父亲那冰冷的注视下发作半分。 他面色阵青阵白,难看至极,只得死死低下头,闷声道:“是!父亲!孩儿……明白!此事……孩儿定当竭力……办妥!” 言毕,不再多语,猛地转身,步履沉重地快步离去,背影压抑着一股狂暴。 待浩鸣宏的身影也消失在光影交错的殿门之后,空旷恢弘的阳云殿内,只剩下浩轩阳一人独坐于那流溢着苍白光晕的高座之上。 他幽深的目光仿佛穿透殿门,望向未知的远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打着扶手,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轻响。 低沉的喃喃自语在空旷中回荡: “是为父……往日过于惯纵你了。此番,是给你的最后历练,亦是……为父的一次抉择。”他眼中闪过一丝更为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冷酷,亦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倘若此番你仍不成器,朽木难雕……那便……”他双眸深处,倏然掠过一抹妖异而难以察觉的血色,旋即隐没无踪,“让老二来接替你罢。” “至于郑长青……”他嘴角缓缓地、无声地勾起一丝冰冷刺骨、令人心悸的笑意,“紫霞宗……若真如本座所料……倒正好借机,一举解决你这块绊脚之石,还有……那些冥顽不灵、不识时务的老骨头们!” 无声的狞笑在他英俊却冷酷的脸上蔓延开来,辉煌大殿内煌煌的光线似乎也因这无形的杀意而黯淡阴冷了几分。 而在落云宗内权势倾轧、暗流涌动之际?,遥远的鹿熊秘境深处,血枫山如浸染了万顷鲜血,此刻更是杀声震天,彻底陷入腥风血雨之中! “锵!铮!哐铛——!” 刀刃交击的金铁爆鸣、法术炸裂的轰鸣、绝望的嘶吼与凄厉的惨嚎混杂一处,撕裂着弥漫血腥的空气。 “快走!那东西追上来了!!”一人肝胆俱裂,嘶声狂吼。 “林兄!朱兄尚在后方,我等岂能弃他不顾?!”另一人目眦欲裂,望着前方被数道红雾围困的同伴,挣扎着想要回援。 “唳——锵锵锵!!!”一声非人的尖锐嘶鸣混合着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骤然压过所有嘈杂! “莫管朱师弟了!他已陷重围,浑身浴血,自身难保!快走!再迟片刻,我等皆要葬身于此,化为那狡阳鹿的血食!走啊!!!” 先前那人猛地拽住同伴,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调,几乎是拖着对方向着唯一看似生路的血色枫林外亡命狂奔。 第42章 为了灵药 半个时辰前,鹿熊秘境。? 天空一派异常明亮,仿若永昼降临,不见丝毫晦暗之意。 血枫山中,枫叶殷红似血,层层叠叠,漫山遍野,将整片山坳浸染得一片赤红,恍如火燎。 林羽一行七人,正不疾不徐地穿行于血色山林之间。 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合的微涩气息,更有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自那殷红枫木躯干中幽幽散发出来。 虽周遭气息略异,他们一路行来,倒也收获颇丰,采得了不少此地盛产的灵药。 这些灵药品阶虽皆为一阶,却恰恰契合紫霞宗当下所需。 门内练气期弟子众多,若能悉数带回,日后必可大大增强底层修士之根基底蕴,培育出更多良材美玉。 然则,这些一阶灵药,终究无法抵消宗门近日所遭受的沉重损失。 尤其近段时间,内门筑基弟子伤亡又添两成之多,更有数位外门与内门的结丹长老不幸遇害,令人扼腕痛惜。 此前,莫长老等人于叶鸿辰座前虽合力伤及了那狡阳鹿,己方亦有多位长老受了轻创。 其中更有一位宗门的核心长老,在追击狡阳鹿时,反遭其狡诈算计,被其蓄势已久的一击正中要害,已然身受重伤,此刻正于鹿熊山顶一处极其隐秘的山洞中静养疗伤。 此长老重伤的消息,已被其余长老们合力遮掩下来,秘而不宣。 故此,所有弟子皆毫不知情,便是林羽与赵锦虎这两支入秘境的队伍,亦是浑然不觉。 此时林羽已带领其余六人,行约一个时辰。 其间走走停停,采摘灵药。 此地亦有部分品阶稍高之灵药,然多为兽物守护。 林中诸兽,林羽并未带领弟子犯险强取。 非是他们力不能胜,实乃忧心狡阳鹿潜藏此山。 若彼时与守护兽物大打出手,狡阳鹿趁隙而出,施以偷袭,则万事皆休矣。 毕竟他们此行只为诱出狡阳鹿,而非送死。 故林羽但凡觉察守护兽物非他们可速杀者,皆避而不取。 秘境之中凶险重重,狡阳鹿之外,亦有诸多兽物盘踞,不容大意。 然人心终会浮动。 队伍中收获灵药愈多,便有弟子心下暗生贪念,开始采摘那些品阶稍高之物,行动间也多了几分急切与不甘。 “江兄!江兄!” 一处枫林掩映的崎岖山道上,七人列队前行。 队尾的朱思远,一张圆脸上小眼滴溜乱转,趁着前方众人埋头寻觅之际,扭动略显臃肿的身躯,悄然紧赶几步凑上前去,压低了嗓子急切唤道。 “嗯?”走在朱思远前方的江俊闻声,脚步未停,只微微侧过半张脸,眉头轻蹙,面露疑惑,“朱兄何事?” 朱思远脸上堆起谄笑,声音细若蚊蚋:“江兄,听闻你前些日为求筑基,已将历年积攒的宗门贡献尽数兑换了一枚筑基丹,确有此事?” 江俊眉头锁得更紧,警惕地瞥了他一眼:“嗯?朱兄何出此言?”脚下不由得放慢了几分。 “嘿嘿,实不相瞒,”朱思远舔了舔嘴唇,凑得更近些,声音里难掩一丝兴奋,“方才我一时不慎,误入一处荆棘丛生的偏僻山洞,竟采得数株二阶灵药!此物正是筑基所需之宝!若能换取宗门贡献,必是极为丰厚!” “什么!二阶灵药?!”江俊身形猛地一顿,霍然转身,目光灼灼审视朱思远,似辨真伪,声音也因激动拔高一丝,“朱兄此言当真?” “江兄请看。”朱思远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机警地左右张望,见无人留意,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储物袋内摸索出一株灵气氤氲的药草,飞快塞入江俊手中。 江俊指尖触到那灵药,只觉一股精纯温润的灵力自掌心沁入,瞬间通达四肢百骸,精神为之一振,眼中霎时迸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光芒。 朱思远趁热打铁,急促低语:“江兄,这株灵药便给你了,快快收好,切莫让其他同门察觉!” 江俊心领神会,手腕一翻,灵药瞬间没入其腰间储物袋内,随即急促追问:“快说,那山洞在何处?何时动身?” “江兄,咱们先……”朱思远急欲详说。 “喂!你们两个在后面磨蹭什么?掉队了!还不快跟上!”一声不耐的呵斥猛地从前头传来,如同惊雷。 朱思远话未过半,便被这喊声硬生生打断。 二人悚然惊觉,只顾密谈,脚下早已放缓,不知不觉竟落后队伍百步之遥! 心头一凛,慌忙收敛神色,强作镇定,脚下步伐加快,小跑着赶回队伍之中。 其余四人皆投来疑惑责备的目光,只是碍于同门情面,未曾出声斥责。 唯有走在最前的林羽,脚步微顿,侧身淡淡瞥了他们一眼,嘴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耐人寻味的淡笑,眼中不见半分不悦,却也未置一词。 朱思远与江俊心头微凛,此刻却也顾不得细究那笑容深意。 队伍继续在沙沙作响的枫林中行进。 不多时,朱思远再次悄然挨近江俊,声音压得如同蚊蚋: “江兄,差不多了。” “什么?”江俊一时不解。 “看我的便是。”朱思远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嗯?”江俊更感莫名,眼神充满询问。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只见朱思远已迅疾无比地从袖中掣出一枚乌黑蜡丸,看也不看便猛地塞入口中,“咕咚”一声,硬生生吞了下去! “砰然!” 一声闷响骤然迸发! 朱思远那肥胖身躯如同被无形重锤击中,瞬间僵直,旋即如同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殷红枫叶与尘埃! “呃……嗬……嗬嗬……啊啊啊!”紧随其后的,是一阵撕心裂肺、如同濒死野兽般的痛苦嚎叫从他喉中迸发而出。 他蜷缩在地,四肢剧烈抽搐痉挛,脸色瞬间由涨红转为骇人的青白! 江俊神色骤变,惊愕地猝然停步,低头看向地上痛苦翻滚、状若癫狂的朱思远,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了然,旋即被浓烈的惊惶与“手足无措”所覆盖。 前方五人被这突如其来之变惊动,齐刷刷愕然回首,脸上尽是不敢置信。 林羽反应最快,身形如轻烟一晃,已疾掠至朱思远身旁,闪电般蹲下,伸指搭上其腕脉,一缕精纯温和的灵力迅速探入。 灵力甫一入体,林羽眉心便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瞬间洞若观火,面上却立刻堆满忧急之色。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呆立一旁的江俊,语速急促逼人:“江师弟!你离朱师弟最近!可曾见他吞服了什么异物?方才又触碰过何物?!” 林羽话音未落,其余几人也已惊惶围拢上来,七手八脚地探查,试图往朱思远体内输送灵力。 只见朱思远浑身剧颤如筛糠,面色青白交迸,口中不断涌出猩红粘稠的涎沫,气息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靡下去。 然而,无论众人如何探查,输入的灵力在其混乱的经脉脏腑间游走,皆如泥牛入海,根本辨不出是何种怪症,抑或是中了何等诡异难解的剧毒! 江俊听到林羽急切的问话,回想起朱思远吞服蜡丸之举,瞬间彻底明悟。 但见他面色倏地惨白如纸,唇瓣不住颤抖,失声叫道:“是了!是了!"其声惶急,竟似含着十二分惊惧。“适才朱兄拾得异果一枚——那物殷红似血,浑圆如丹,实乃平生仅见。朱兄未及细辨便囫囵吞下......" 言及此处,喉结滚动,语速愈急:“当时足有半个时辰未见异状,朱兄尚抚掌自嘲,道是平白得了场口福。怎料......怎料此刻竟突然......"话音戛然而止,唯见其双股战栗,几不能立。 "都怪我......"他颓然跌坐,十指深深插入发间,"当时若劝阻朱兄......" 余音散入风中,他语带颤微,言辞凿凿,脸上写满了万分的懊悔。 第43章 悄悄的紧随其后 众人闻言,面上皆露惊惧犹疑——何等毒果竟如此霸道猛烈,连筑基修士都能放倒? 纷纷摇头,低声埋怨朱思远已这般肥胖体态,竟还如此贪嘴,不辨来历便胡乱吞食,落得这般下场,实属咎由自取。 他们又见江俊跌倒在地,神情颓丧,只因朱思远吞下那不明果子时他未能阻拦,此刻陷入深深自责。 其余人不由得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然此等心思,却丝毫未存于林羽心中。 他暗自冷笑:“江俊不做戏子真是可惜了,演得倒有七八分像。还是说,莫非真未与朱思远事前通气?不过,倒是朱思远竟舍得服下这连寻常筑基亦难辨的‘黑还丹’,看来所图定然不小……呵呵,倒是有趣……可惜撞在我这凝元期手里,这点把戏无所遁形。也罢,且看他二人究竟要演哪一出,正好瞧瞧江俊与朱思远是否串通一气。” 想到此处,林羽当即收敛心神,面露沉重,朗声道:“朱师弟此番确是太过大意!值此追捕狡阳鹿的紧要关头,竟出此变故,误了宗门大事!当下之计,唯有速遣一人将朱师弟送至长老处施救,方是正理!”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皆露难色,踌躇不前,无人愿担此任。 因这诱捕狡阳鹿的任务虽凶险,然若功成,便是此次秘境首功! 届时宗门必定声威大震,论功行赏,前途无量。 此等机缘,谁肯平白错过? 一时间,场面沉寂,唯余朱思远断断续续的痛苦呻吟回荡山坳。 众人目光闪烁,皆不敢与林羽对视。 半晌,江俊脸上显出挣扎之色,最终一咬牙,站起身,跨前一步,沉声道:“林师兄,让我去吧。朱兄此劫……多少是因我未能及时劝阻而起……这份责任,便由我来担。”他低下头,语气自责而恳切。 众人听罢这番说辞,看他满脸‘义不容辞’,不由得露出几分动容,有人甚至上前拍拍他肩膀,掏出几块灵石以示敬意。 林羽见此情景,心中再次印证:“哼,果然一唱一和,早有默契。” 既已了然,林羽便不再耽搁,简单嘱咐江俊几句‘小心护送’、‘速去速回’之后,便带着其余四人,头也不回地朝着既定的方向继续前行。 待走出江俊等人视线之外,林羽忽地停下脚步,抬手示意身后四人噤声,随即打了个隐秘手势,示意众人隐匿气息,悄然折返。 四人皆是一愣,然其中一人却面露敬佩,忍不住低声赞道:“林师兄果然心系同门安危!这般悄然尾随,可是担忧江师弟他们途中遭遇不测?” 其余三人闻言,也纷纷点头附和。 然未等他们继续奉承,林羽却神色一肃,目光如电般扫过,低喝道:“噤声!仔细看着便是,莫打草惊蛇。好戏……就要开场了。” 他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众人被他凛然目光所慑,又闻‘好戏’二字,心中疑窦丛生,然见林羽神色笃定,只得强压困惑,屏息凝神,随他悄然潜至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后,远远盯住江俊方向。 只见远处江俊先是警惕环顾四周,随即闭目,全力释放出神识,仔细探查方圆二里之地。 然当那神识即将扫过林羽五人藏身之处时,林羽眼中精光一闪,迅疾无比地从储物袋中取出五张灰蒙蒙符箓,手腕一抖,符箓化作五道微光,瞬间分别拍在其余四人及自身。 一股晦涩难明的气息顿时将他们笼罩。 江俊的神识如同微风拂过岩石,竟未察觉丝毫。 但他异常谨慎,并未立刻动作,反而背起朱思远,装模作样走了十几步,又停下,再次放出神识。 如是反复数次,周遭依旧一片死寂,唯闻风吹枫叶沙沙声与些微弱小兽物的气息。 他紧绷的神经这才略微放松。 江俊这般鬼祟反复的举动,早已令暗处的其余四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心中猜疑不定,再思及林羽‘好戏’之言,一个愤怒的念头渐渐浮现,脸色不由得变得难看起来。 正当他们几乎忍不住要开口怒骂时,江俊开始把背上的朱思远放倒在地,俯身急切低唤道:“行了,朱兄!快别装了!林师兄他们早走得没影了,我神识反复探查数次,二里之内连个鬼影都没!” 地上原本四肢剧烈抽搐痉挛、痛苦翻滚、状若癫狂的朱思远闻听此言,涣散双眼骤然爆出精光。 只见他一个半坐起来,动作麻利得哪似重伤垂死? 他迅速掐了个净尘诀,微光拂过,衣物上那些污秽之物顿时清理干净。 随即,他略带疑惑四望:“嗯?林师兄他们脚程竟这般快?一眨眼工夫,连神识都探不到踪影了?” 江俊闻言,似早有预料,拍拍尘土,坦然道:“这有何奇?林师兄行事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以揣度。许是他加快了脚程,或是另有所图,总之是远离此地了。莫管这些,灵药要紧!”语气带着催促。 这番解释,朱思远觉得在理,便不再深究,肥胖的脸上重新堆起兴奋笑容:“说的是!快随我来!” 二人随即起身,步履轻快敏捷,由朱思远在前引路,竟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血色枫林的深处。 藏身岩石之后,林羽一行人除他本人依旧气定神闲外,其余四人早已怒容满面,双目喷火! 心中已将朱思远和江俊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待回去定要禀明长老,狠狠告上一状! 林羽听得身后几人气息粗重,咒骂低语压抑不住,连忙侧首,竖起食指置于唇边,低沉而威严道:“噤声!休要惊扰了他们。悄悄跟上,看他二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 众人闻言,强压怒火,纷纷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应允,不再言语。 一行人便如同暗夜鬼魅,悄无声息地远远缀在朱思远与江俊身后。 山路曲折,朱、江二人显然熟稔路径,穿林绕石,七拐八绕。 最终,朱思远停在了一处极其隐秘的山洞之前。 洞口被几丛茂密的血枫与虬结古藤半掩,若非有人指引,绝难发现。 第44章 赤血瘴 “江兄,就是此地了。”朱思远压低声音,脸上堆满得意笑容。 “朱兄,此处果真隐蔽异常,难怪林师兄他们未能发觉。”江俊望着眼前半掩的洞口,由衷赞叹。 洞口狭小低矮,江俊目测,仅容一二人勉强弓身挤入。 目光扫过洞口,他下意识瞟向朱思远那圆滚滚的身躯——以朱兄的体魄,堪堪能入其中。 “嘿嘿,江兄,实乃意外之得。”朱思远搓了搓手,一五一十道,“先前路过此地,偶然瞥见此洞。那时林师兄令大家休整,我心痒难耐,便趁机溜来,钻进去片刻摘了几株灵药,立刻又返回了。” “哦?原来如此!”江俊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时你突然不见踪影,片刻又回,竟是行此隐秘之事。” 朱思远闻言笑了笑,而后率先钻入洞中,江俊见此紧随其后。 就在二人身影没入洞口的刹那,身后不远处,林羽带领的其余四人已悄然掩至。 众人屏气凝神,更有林羽一张灰色匿踪符箓加持气息。 林羽眼神锐利,抬手打出几个手势,身后四人会意,如狸猫般悄无声息,随他摸进了洞口。 洞内通道起初狭窄逼仄,然随着深入,周遭石壁渐次开阔。 行不多时,通道豁然开朗,已高达三四丈,宽绰足以容纳数人并行。 林羽骤然停步,单手一压,身后众人立时如钉子般定在原地,敛息静气。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林羽抬眼望去,只见头顶高耸的穹顶石壁上,盘踞垂挂着无数粗壮虬结的血枫树根,如同活物般缠绕着嶙峋怪石蔓延而下。 那些怪石因浸染了浓郁至极的灵气而质变生辉,通体泛着幽幽微白与浅蓝光泽,竟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通明,恍如白昼。 然枫树根茎本身散发的微弱红芒,在这更为强烈的幽光下彻底被掩盖。 是以,林羽并未察觉根茎异状。 放眼望去,盘踞缠绕的枫树根茎几乎占据洞窟小半空间,形成一片奇诡的根须丛林。 更令人心惊者,此间灵气异常磅礴,浓郁粘稠竟达外界三十倍有余! 若在此闭关修炼,林羽自信凭《魂元天灵功》,短期内必能突破至凝元中期。 然此念甫生,便被他强行压下——当务之急,乃查清朱、江二人鬼祟来此之目的。 林羽目光如电,左右扫视,视线初时被密匝匝的枫树根须遮挡。 他凝神细察,终在左侧一处偏僻角落,窥见朱思远与江俊正小心翼翼俯身,专注采摘岩石缝隙间生长的灵药。 此一幕,顿如一道寒光,刺透林羽心头! 他瞬间了然! 他未立即上前呵斥,反微侧首,向后递去一个冰冷眼神。 其余四人循着他目光望去,霎时间,一股被背叛的怒火直冲顶门! 若非那该死的狡阳鹿作祟,他们本该安心搜寻灵药、灵材。 可如今,却要以身为饵,日日提心吊胆诱杀兽物,步步皆险。 而江俊、朱思远二人,竟罔顾任务,私下偷采灵药! 若巧遇采摘倒也罢,可他们分明是处心积虑,欺瞒同伴,暗行龌龊——此举已踏破众人底线。 他们在外面搏命行走,此二人却在此行此卑劣勾当——是可忍,孰不可忍! 四人怒火中烧,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骤然爆发! 无需言语,他们不约而同自藏身的通道阴影中暴射而出,杀气腾腾,直扑向角落里的二人! 林羽见此情形,非但未加阻拦,反嘴角微扬,勾起一丝玩味冷笑,悠然斜倚冰冷洞壁,俨然一副隔岸观火之态。 连日引诱狡阳鹿,时刻紧绷心神不得放松,早已令他烦闷不堪。 此刻有这等送上门的好戏,不看白不看。 就在他暗自盘算之际,浑然不觉危险将至的朱、江二人,仍在全神贯注、小心翼翼一株株采摘灵药。 洞内灵药种类繁多,珍贵异常,他们不敢动用丝毫灵力,唯恐损伤药性,只得屏息凝神,谨慎用手摘取。 朱思远正专注将一株形如兰草的灵药塞入怀中,忽觉面前几株摇曳药草光华骤然黯淡,似被阴影笼罩。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两张铁青如冰、怒意勃发的脸孔,近在咫尺! 吓得他魂飞魄散,“哎哟!”一声凄厉惊呼,肥硕身躯向后一仰,重重跌坐在地! 江俊闻声惊悚回头,瞳孔骤缩,骇然发现另两道身影已如鬼魅般矗立身侧,目光如刀刺来! “江俊!朱思远!你们两个,可真真是好样的!!”一声饱含怒火的厉喝,如同炸雷在洞窟中轰然响起! 江、朱二人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颤抖,张口欲辩,却被其中两人铁钳般的大手猛地揪住衣襟提起! 另两人更如猛虎下山,饱含怒火的拳脚疾风骤雨般劈头盖脸砸下! 二人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唯余痛苦闷哼。 此事本是他们理亏,同门下手虽重,却只伤皮肉筋骨,刻意避开要害。 通道口的林羽看得饶有兴致,手指习惯性地欲开扇。 然他猛想起那柄绘有隐秘功法的青鹤扇尚在袋中——显露怕是徒增风险。 毕竟莫长老命他担任队长,无非是因其凝元期修为。 唯一令他困惑的,倒是那赵锦虎为何也能当上队长? 莫非当下所有修士中,并非自己修为最高?还是说……他也达到了凝元期? 想到此节,林羽无奈撇了撇嘴。 既是同门师承,倒非全无可能。 他只得负手而立,继续冷眼旁观。 然此刻,洞中五人,包括看戏的林羽,谁也未察觉,那些缠绕石壁与穹顶的枫树根茎,正悄然释放出丝丝缕缕诡异粘稠的红光,如同活物触须般无声蠕动,缓缓向洞内四人围拢、蔓延…… 发泄完毕,其中身形最为魁梧高大的弟子才冷然开口,声如寒铁:“哥几个的气,暂且出了!滚起来!此事定当禀报长老严惩。念在诱杀狡阳鹿任务未竟,具体如何发落,且看你二人之后表现!” 江俊闻言,率先挣扎起身,忍着浑身剧痛,勉力撑直,对着四人深揖一礼,声音沙哑道:“谢……谢各位手下留情。” 其余同门见他这般做派,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但无人应声,目光反而不由自主投向洞中遍地诱人灵光的药草,贪婪之色隐现。 伤势最重的朱思远此刻才“哎哟哎哟”呻吟着,艰难欲爬——毕竟是他最先诓骗众人。 相较之下,江俊“仅”是欺骗感情与贪墨了几块灵石,打他的人下手也轻得多。 可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息,注意力被灵药吸引之际,通道口的林羽骤然面色剧变!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钻入鼻腔! 他猛然发觉,空气中不知何时弥漫起一层稀薄却异常粘稠的红雾! 那色泽妖异如凝固之血,那令人心悸的气息,赫然与莫长老所描述的狡阳鹿神通——“赤血瘴”如出一辙! 第45章 逃离 “不好!快出来!此乃狡阳鹿巢穴!它欲困杀你等!”林羽厉声暴喝,声如惊雷,震得洞壁嗡鸣不止! 洞内五人闻言,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灵药? 慌忙四顾,眼见周遭异状陡生,登时如惊兔般,拼尽全力向那狭窄通道口亡命狂奔! 几乎在同一刹那,那原本尚算稀薄的红雾骤然剧烈翻涌,色泽瞬间转深,浓稠如血! 流速更是陡增数倍,宛如决堤血潮,汹涌席卷而来! 林羽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直冲脊背! 身为队长,若队中之人折损过甚,宗门纵然未必深究其责,但他角逐首席弟子之位的指望必然断绝! 他绝不能袖手旁观! 电光火石间,林羽心念已决! 双手疾挥,三道蓝光刺目、符纹精密繁复、散发着狂暴雷霆气息的高级符箓自储物袋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狠狠打入翻涌的浓稠血瘴之中! 嗤嗤嗤——轰! 蓝符甫触血瘴,雷光大作! 无数狂暴电蛇嘶鸣跳跃,交织成网,硬生生将汹涌血瘴撕裂开一道丈许宽的通道! 然那血瘴翻腾不休,如同活物般疯狂侵蚀雷霆之力,开辟出的通道肉眼可见地急剧收缩! “快!雷霆符撑不了多久!”林羽冲着通道内狂奔而来的五人嘶声大吼! 五人闻言肝胆俱裂,更是将灵力催谷到极致,脚下生风,亡命冲刺! 可藏身根茎深处的狡阳鹿岂容到嘴猎物逃脱? 依附根茎的妖力瞬间催发至极致! 无数边缘锋锐如利刃的血色枫叶在根茎上凝结,随即如同漫天骤降的血色剑雨,带着凄厉破空锐响,朝着亡命奔逃的五人激射而下! 五人惊恐万状,慌忙运转灵力,各色护体光罩光华骤亮,拼命抵挡。 然那血色枫叶无穷无尽,密集如雨点砸落! 除林羽外,余人灵罩本就脆弱,只撑得片刻便灵光狂闪,摇摇欲坠! 灵力如沸汤沃雪般飞泄,情急之下,他们只得取出储物袋中灵剑,疯狂挥舞格挡。 一时间,刀光剑影交错,叮叮当当金铁交鸣响成一片! 可枫叶太过稠密,仅数息之间,五人身上已被割裂出数十道深浅血痕,衣衫破碎,鲜血淋漓! 有二人咬碎钢牙,借同伴掩护,硬顶剑雨,终于抢在灵罩彻底破碎前,踉跄着、满身伤痕,险之又险地冲出红叶与血瘴核心包围,与林羽会合。 而林羽此刻亦开始受逸散枫叶侵袭,但他凝元期修为深厚,护身灵罩光芒流转,尚能支撑。 只是那雷霆符箓支撑的通道,已在血瘴疯狂反扑下,坍缩至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窄隙! 恰在此时,又有一人嘶吼着,如血人般扑出! 此刻洞内,仅剩浑身浴血、几成血葫芦般的朱思远与江俊,以及另一名腿部洞穿、伤重难行的同门弟子! 眼看朱思远和那伤者摇摇欲坠,护体灵光几近熄灭,林羽当机立断,对已脱险的三人大喝:“你等速速出洞!往莫长老方向跑!” 话音一落,他周身护身灵罩光芒骤亮,变得炽烈刺目,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硬顶漫天激射的血色枫叶,悍然再次冲入血瘴核心! 然终究迟了半步! 只见一道由无数旋转血叶构成的凌厉旋风骤然扫过那伤重弟子,“噗嗤”一声闷响,伴着凄厉短促的惨叫,那名弟子颓然扑倒,再无声息! 朱思远亦是伤势奇重,半跪在地,肥胖身躯剧烈颤抖,连移动都异常艰难,只能绝望望着汹涌血瘴翻卷而来! 林羽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场中——朱思远明显已救之不及! 他毫不犹豫,一把抓住同样踉跄扑来、满眼绝望中尚存一丝挣扎的江俊,转身便向那即将彻底湮灭的通道缝隙猛冲! 就在此刻! 噗噗噗! 三道雷霆符箓终是耗尽最后威能,瞬间化为暗淡蓝光消散无踪! 雷霆压制一去,汹涌如血海的瘴气立时弥合翻滚,眨眼间便将那唯一的通道入口彻底封死! “该死!亏大了!”林羽心中暗骂,损失惨重!然动作毫不停歇! 铮铮铮!数柄寒光凛冽、品质不俗的灵剑自储物袋闪电飞出,悬于身前! 磅礴灵力如江河倒灌,疯狂涌入剑身,剑身嗡鸣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林羽眼神冰冷决绝,单掌猛然向前推出! 数柄灵剑如疾电射入前方厚重如墙的血瘴! 轰!轰隆隆——! 可怕巨响震荡洞窟! 数柄灵剑同时自爆!狂暴的毁灭性能量再次将浓稠血瘴强行撕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穿过、扭曲不稳的缝隙! 然这狂暴缝隙,连一息都无法维持,边缘剧烈扭曲,眼看崩溃! “走!!”林羽怒吼如雷,周身灵力爆发,运足十成力道,将手中惊魂未定的江俊猛然用力掷向那道缝隙! 同时脚下步法施展到极致,身化一道模糊残影,紧贴江俊身后射出! 两人身影刚如电光掠出缝隙,“轰隆”一声闷响,身后血瘴便如滔天巨浪汹涌合拢,再无一丝空隙! 狂暴能量冲击波撞得两人护体灵光剧烈闪烁! 林羽毫不停留,一把抓住脸色煞白、惊魂未定的江俊手臂,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如同两道贴地惊鸿,向着洞外亡命飞遁! 甫一冲出洞口,便见那诡异血瘴竟如活物般穷追不舍,汹涌蔓延而出! 更有丝丝缕缕瘴气在空中飞速凝聚,隐约化作一头头狰狞咆哮的血色巨鹿虚影,发出尖锐刺耳、令人神魂震荡的唳鸣—— “唳——锵锵锵!!!” 江俊被那恐怖景象骇得面无人色,回头瞥见吞噬一切的洞口血瘴,想起朱思远最后的绝望眼神,嘶声悲呼:“朱兄!他还在……” “闭嘴!想活命就快走!”林羽断然厉喝,此刻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回头寻死? 他死死扣住江俊手臂,将速度催谷至前所未有之境,两人如两道撕裂空气的青色电光,向着血色枫林之外亡命飞遁! 同时,林羽已向莫长老发出了紧急传讯。 第46章 憨傻之人 此时的大江村,日影西斜,时辰已至未时七刻。 “后生,你叫什么名姓?打哪儿来的?值此严冬,怎的摸到咱这大江村了?”老村长身形微佝,拄着一根青竹杖,领着几位孔武有力的村民,警惕地堵在村口,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陌生男子。 众人见此男子,身量足有八尺开外,裹着一身粗陋肮脏的狗皮袄,背后负着弓与箭箙。 一张黄中透黑的脸膛,面相瞧着甚是憨厚老实,甚至带着几分愚钝;身躯粗壮如铁塔,偏偏脸颊又显出几分瘦削,透着风霜痕迹,约莫正是舞象之年。 “嘿嘿嘿,”那汉子咧开嘴,露出憨傻的笑容,“村长,俺叫狗盛,村里人都唤俺阿狗,您也唤俺阿狗便是。俺是从河水村来的,本在外头寻猎,碰巧见着天上起了古怪的异相,紧跟着风雪大作,遮天蔽日的,一时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了。嘿,幸好啊,这光景没挨多久,天就又放晴了。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好几日,稀里糊涂才摸到这儿。嘿嘿嘿,村长,行行好,先赏俺口热乎饭吃么?俺有的是力气,吃饱了,干活抵饭钱,绝不含糊!”狗盛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傻笑着央求道。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脸上俱露惊疑之色。 无他,那河水村离此何止六十多里! 寻常好天气里,壮汉步行也非得走上近六个时辰不可。 值此酷寒严冬,山中野兽横行,风雪随时能封死道路,便是走上七天七夜也未必能到。 这自称狗盛的后生,竟能“走着走着”便摸到此地? 况且近来虽天晴无雪,那刺骨的寒气却砭人肌骨,入夜尤甚,滴水成冰。 此等情形,叫人如何不生疑窦! 老村长花白的眉毛拧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原是河水村的人……进来也无妨。只是你这弓箭兵器,需交予我等暂为保管。”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 “嘿嘿嘿,没问题!这就给!”名唤狗盛的汉子毫不迟疑,爽利地解下背后的硬弓和沉甸甸的箭箙,双手递了过来。 村长身旁,一个脸上斜着道狰狞刀疤的精悍汉子,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伸手接过,掂量了一下分量,眼神愈发警惕。 随后,村长与众人引着狗盛,步入村中一间还算齐整的土坯瓦房。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几只破旧的大小椅子散乱地靠着墙,角落里堆着些农具杂物。 村长拄着青竹杖,先将狗盛引到一张旧椅子旁。 “阿狗啊,且坐吧。”村长自己也颤巍巍地在狗盛对面落了座,将竹杖倚在桌沿,“吃食即刻便来。”言罢,朝身旁一个后生递了个眼色。 那后生会意,转身快步出门。 “唉!村长您可真是个大善人!嘿嘿嘿……”狗盛一脸感激涕零的憨笑,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在椅子上坐下,又忍不住伸长脖子朝门口张望。 其余村民则无声地立在村长身后两侧,目光如炬,牢牢锁住狗盛。 村长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脸上挤出和蔼:“阿狗啊,你家里人呢?在外头流落了这些时日,家里人岂不是要忧心如焚?不如在此歇息几日,养养精神,再回家去?也莫叫亲人悬望太久。” “村长您可真是天大的好人!”狗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垮了下来,声音也低沉下去,“可惜啊……俺家里人啊……唉,前年遭了一场大瘟疫,都没了……”他垂下头,大手无措地揉搓着狗皮袄的边角,肩膀微微耸动,显是伤心至极。 村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温言道:“唉,可怜的孩子,是老头子不好,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嘿嘿嘿,没事的,不打紧不打紧,”狗盛猛地抬起头,用力揉了揉发红的眼眶,脸上又挤出那标志性的憨笑,“您是好人,俺知道。” 正当村长还欲再言,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先前出去的后生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粗陶大锅进来,里头是混着些菜叶和杂粮的糊糊粥,另有一碟子腌咸菜。 食物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那自称狗盛的汉子一见吃食上桌,两眼霎时放出饿狼般的光芒,喉结上下滚动。 他竟等不及主人招呼,也顾不得烫,急吼吼地伸出粗大的手指,直接插进锅里捞起稠糊就往嘴里塞,“唏哩呼噜”、“吧嗒吧嗒”,如同饿鬼投胎,风卷残云般,转眼间便将一锅糊糊和一碟咸菜扫荡得干干净净,连锅边都舔得锃亮。 村长与围观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再是饥饿疲惫,也不至如此狼吞虎咽,活似饕餮转世! 狗盛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满足地拍着鼓胀的肚皮。 村长立刻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一碗凉水递了上来,狗盛接过,“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浑不在意。 “嘿嘿嘿,村长,俺吃饱咧!肚子填饱了,浑身是劲儿!您瞅瞅,咱这疙瘩有啥重活累活,尽管吩咐俺!俺有的是力气,保准给您干得漂漂亮亮!” 饱食后的狗盛仿佛换了个人。 方才还因饥饿显得瘦削凹陷的脸颊,此刻竟肉眼可见地丰润饱满起来,虽皮肤依旧粗糙黝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精神抖擞,中气十足。 “阿狗,你……不先歇息片刻?这般猛吃猛干,怕伤了身子骨啊?”村长见他陡然焕发的精力,心中疑虑与担忧更添几分。 “没事没事!村长您放心!”狗盛霍地站起身,动作矫健得全然不似方才饿得打晃的模样。 他一把捋起狗皮袄的袖口,露出两条粗壮如古树虬枝、青筋贲张、肌肉块块隆起的胳膊,用力屈伸了几下,鼓起小山包似的腱子肉说道:“您瞧!俺这劲儿憋着呢!浑身舒坦,正好干活!”声如洪钟。 众人目光汇聚到他裸露的手臂上,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那筋肉之粗壮坚硬,线条之分明,蕴含的爆炸般力量感,令他们这些常年劳作的健壮汉子也相形见绌,暗自心惊。 村长见此,眼神微微一凝,随即脸上重堆起温和的笑容:“好好好,这般筋骨,定是把干活的好手!难得你有这份心。这样吧,”他转头吩咐身侧一位身高七尺开外、满面浓密髭须、膀大腰圆的汉子,“石勇,你带阿狗在村里四处走走,认认门,熟悉熟悉地方,再看看哪家哪户有需要搭把手的重活,让他帮衬帮衬不迟。” 名唤石勇的髭须汉子瓮声应道:“是,村长!”他上前一步,对狗盛道:“阿狗小友,跟俺来吧。” 石勇遂领着狗盛向外走去。 留下村长、其余村民与那捧着狗盛弓箭的刀疤脸汉子在屋内。 待到石勇引着狗盛的脚步声远去,一个精瘦的村民立刻压低嗓音开口:“村长,您看这……这狗盛来得忒蹊跷!会不会是流寇歹人派来探路的?咱们是不是得时刻紧盯着点?” “不至于吧?”一个皮肤黝黑、方头大耳的壮汉挠了挠头,“俺瞅他那傻呵呵的样儿,挺实诚的,不像装出来的坏人。” “是不是装的,谁说得准?”另一个身材消瘦、眼神精明的汉子反驳道,“虽说流寇是许久没见了,可这鬼天气里,突然冒出这么个邪乎人,谁心里不得翻几个过儿?他说的那些话,哪桩哪件经得起细琢磨?” 村长闻言,沉吟不语,布满皱纹的脸庞笼罩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凝重。 第47章 狗盛的真面目 屋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村长沟壑纵横的脸上。 老人枯瘦的手指缓缓捻着花白的胡须,他思忖片刻,才沉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关乎咱村子上上下下百十口人的安危。这样吧,把他安置在村西头那间空屋。二黑,大壮,”他看向黑脸壮汉和一个身高约六尺、筋腱结实的汉子,“今夜就辛苦你二人守在屋子外头,警醒些,看他有无异动。若发觉他有半点危害村子的行径,立刻敲锣示警,唤齐全村的壮丁,合力将他拿下!” “啊?让俺去啊?”二黑顿时苦下脸,一脸不情愿。 “行了,别抱怨,不是还有俺陪着么?”那唤作大壮的汉子瓮声瓮气应了一句,拍了拍二黑的肩膀。 “就这么定了!切记,莫要打草惊蛇,叫他觉察。”村长拄着青竹杖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 二黑只得悻悻嘟囔两声,算是应承。 就在众人商议之际,石勇正引着狗盛挨家挨户认门。 有村民见石勇领着,又看狗盛面相憨傻,热情招呼;亦有排外警惕之人,隔着门缝瞄一眼,便啪地关紧门窗,兀自在屋里烤火,对这外来客不理不睬。 狗盛却浑然不在意他人眼光,依旧咧着嘴,见人就“嘿嘿嘿”傻笑,热情洋溢。 瞧见谁家门前积雪太厚,他便不由分说抄起人家门边的铲子吭哧吭哧铲雪;瞅见某户柴垛塌了,便上前嘿呦嘿呦重新码好。 这般实打实的热忱和一身骇人蛮力,竟让他很快便在一些村民眼中顺眼起来。 日影西沉,天边泛起昏黄。 短短半日,狗盛力所能及的重活粗活尽数干完。 最惊人的是他为刀疤脸汉子帮了个大忙——徒手将屋后陷在冻土里、重逾五百斤的一方灰石硬生生拔出!挪移到汉子婆娘指定的地方。 围观的村民无不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石勇见此神力,又惊又喜,当下便热情拉着狗盛去他家中做客,特地整治了几道平时舍不得吃的荤菜,又烫了壶自家酿的浊酒,盛情款待。 渐渐地,时辰已至酉时。 土炕烧得暖融融,桌上油灯昏黄摇曳。 几杯浊酒下肚,石勇已是面红耳赤,话匣大开;狗盛也似不胜酒力,憨态更显。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越聊越投机,勾肩搭背,互称起“石勇兄弟”、“狗盛兄弟”来。 至酉时七刻,石勇终于支撑不住,头一歪,鼾声大作,醉倒在土炕上。 狗盛也摇晃着身子,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清的醉话,随即四仰八叉躺倒在炕沿另一头。 如闷雷般的鼾声随即响起,震得窗纸噗噗作响。 屋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二黑和大壮,借着夜色遮掩,悄悄摸进石勇家。 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将那瘫软如泥、鼾声震天的汉子抬出,一路拖到村西头那间阴冷的空屋,安置在铺了点稻草的土炕上。 大壮又在炕边的破瓦盆里点起一小堆柴火。 橘红的火苗跳跃着,勉强驱散些刺骨寒意,防止这醉得不省人事的莽汉冻毙于寒夜。 做完这一切,两人轻手轻脚退出门外,寻了不远处草料棚的阴影处蹲下身,借着月光和屋内火盆透出的微光,死死盯住狗盛那空屋的门窗动静。 然冬夜寒风呜呜刮过,两人裹紧破袄,冻得牙齿微微打颤。 然而,未及一刻。 土炕上,那原本鼾声如雷、睡得死沉的“狗盛”,忽地悄无声息睁开了双眼! 眸中一缕幽深冰冷,旋即隐没。 他面无表情抬手,对着自身虚虚一挥。 如同冰雪消融,那副憨傻粗壮的乡野莽夫皮囊竟如水波般荡漾褪去,显露出一身纤尘不染、质地非凡的雪白长袍,以及一张俊美绝伦、宛如精雕玉琢般的年轻男子面容。 而此人,正是——‘幽空’! 幽空眼神淡漠,毫无醉意。 他盘膝坐起,双手掐诀。 随着指尖微不可查的灵力波动,身形如同融入空气般逐渐隐去。 接着,他又在炕上布下一个小小的幻术阵,光芒微闪,一个与方才沉睡的“狗盛”一般无二、连鼾声都惟妙惟肖的幻影便凝聚成形。 做完这一切,幽空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极淡青烟,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穿透紧闭的木门缝隙,悬于大江村寒冷的夜空中。 脚下,村落轮廓在惨淡月光下显得模糊而静谧,只有零星几处窗户透出微弱灯火。 幽空悬空而立,雪白长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 他深邃眼眸扫过下方每一寸土地,心念急转:“那最后一块青铜圆盘碎片……究竟藏于此地何处?” 此刻幽空不敢肆意放出神识大肆搜寻。 只因紫霞宗的外门驻地与内门核心,就在十数里外的鹿熊山中! 若神识探查引起一丝异样波动,或是行事稍有不慎留下痕迹,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且他前世辗转听闻,青铜圆盘碎片最后失落于大江村附近,至于具体如何取得,线索却渺茫无踪。 故而今日不惜耗费灵力,假扮这憨傻猎户“狗盛”与村民攀谈周旋,旁敲侧击,总算有了些蛛丝马迹。 眼下,还需逐一探查确认关键之所。 他身形微动,如一片毫无重量的雪花,飘然落向村长所住院落,无声无息穿透窗扉,潜入屋内。 昏暗光线下,老村长蜷缩土炕,盖着厚厚的破棉被,似乎睡得正沉。 幽空面无表情,五指微张,指尖弹出数道微不可见的灵力丝线,瞬间在屋内布下一层隔绝声音的禁制。 随即,他伸出左手,五指箕张,缓缓覆于村长花白发顶之上。 霎时间,异变陡生! 沉睡中的老村长如同被无形烙铁烫到,双目骤然圆睁凸起,眼珠布满血丝却空洞无神! 枯瘦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痉挛,喉咙里爆出非人的凄厉惨嚎! 那声音如同受伤垂死的野兽,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和惊恐,在小小的禁制空间内回荡冲撞! 幽空却神色冰冷如万载玄冰,对眼前惨象视若无睹。 他非但不松手,眸中幽光一闪,反而加大了灵力催动,强行侵入村长识海最深处,翻检着所有记忆! 村长身体的抽搐愈发狂暴,气息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下去,灵魂似要在搜刮下彻底溃散消亡…… 就在村长生机即将断绝之际,幽空覆于其顶的左掌心,忽地腾起一股浓稠黑气,顺着五指缓缓灌入村长体内。 受此阴寒能量灌注,村长濒临溃散的魂魄竟被强行稳固、束缚。 幽空这才若无其事撤回手掌,衣袖轻拂,那隔绝声音的灵力禁制也随之悄然解除。 房中只剩下老村长粗重而微弱的喘息。 幽空身影如同来时,化作一缕青烟,飘然遁出窗外,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炕上,老村长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气息也慢慢变得平稳悠长,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噩梦,复又沉沉睡去。 未几,老村长如同被魇住,猛地从深沉的睡梦中惊醒!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淋漓,心儿都快跳出腔子。 他惊惧地瞪大浑浊老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四处张望,侧耳倾听。 然而陋室之内,除了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窗外呜咽的风声,再无半点异响。 枯瘦的手下意识摸了摸头顶,除了冰冷的汗水,并无异常。 “唉……想是噩梦缠身罢了……”老村长惊魂未定地喃喃自语,喉间发出几声模糊呜咽。 极度疲倦袭来,他终究抵不住困倦,复又心神不宁地躺倒下去,在惊悸的余韵中沉沉睡去。 第48章 吃吧,吃下这个就不哭了 空中月色如练,幽空独行于大江村寂静的街道,步履无声,心中反复咀嚼着此前旁敲侧击得来的零碎消息。 然他所探查之处,连同其他可能与青铜圆盘沾边的角落,已然亲至,甚至对相关人等施以搜魂之术。 可是线索依旧渺茫,那青铜圆盘如同石沉大海,不见踪迹。 他只得漫无目的地在村中踱步,目光幽深地扫过每一户沉睡的屋舍。 “莫非那最后一块圆盘,竟不在此处?”幽空心中念头电转,“不对,前世传闻绝非空穴来风……青铜圆盘必隐于此地,眼下只是不知究竟藏于何处?”他凝神苦思,试图从记忆的缝隙里挤出任何可能的遗漏。 村民的话语碎片再次于识海中浮现: “啥盘子?” “黄色的圆盘?没见过。” “青铜的盘子,那是啥东西?” “青铜色的盘子?俺有点印象,只年头太久,记不清听谁提过一嘴了......” “啥?青铜盘子?俺记得那盘子好像早年间在前几辈的村长手中,后来不知传给谁了......” “你听老刘说那青铜盘子传给别人了?哈哈哈,他这不是扯闲篇嘛!俺娘在世时说过,是前几辈村长家那个不成器的败家子,拿它去换了糖葫芦咧!好像是给了赵德家......” “青铜圆盘?那都是老辈儿的事儿了,这东西俺也不晓得祖上给谁了......” “嗯?赵德家的青铜圆盘?这个我真不知道他们祖上交给谁保管了,只恍惚听说此物在大江村流转过好几户人家,最后就再没人见过了......” “小娃,你说的这个青铜圆盘,老头子倒有些印象。祖上依稀提过,这圆盘似乎先后在赵德家、赵友家、成双家、安袖家、林成家手里待过,约莫是这几家......” “啊?你说的那几家啊?除了赵德家还在村里扎根,有三家都搬走了,天南海北,不知去向。而赵友家就更惨喽,那个寒冬,一家老小饥寒交迫,没挺过来,都……没了......” “狗兄弟,搬走的那三家,有两家听说落脚在小流镇了,另一家更惨,听说遭了名叫野马山寨的流寇毒手,都死绝了。至于他们手里有没有你说的青铜圆盘,咱可不敢打包票。倒是赵友家那点东西,咱和村里其他人,当时按村长的吩咐,因为村里实在太缺粮缺柴了,把他家翻了个底朝天,角角落落都摸遍了。咱细细回想,确实没见着圆盘模样的物件……” “你说那五家人去了哪?老头子我确实不敢说准。但老头子记得清清楚楚,其中有一家祖上是铁匠,那手艺,啧啧,方圆百里都竖起大拇指!可惜啊,好景不长,他家闺女得了怪病,一家人就搬走了,唉,可怜呐!” “他闺女得的啥病?这俺也不晓得,只恍惚听说铁匠家闺女跟赵友家的儿子,有些走动。” “狗兄弟,你问赵友家啊?唉,真是造孽,谁能想到这一家子会熬不过这个严冬……不过却是廉宏的闺女廉云,听到这信儿后,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廉宏是谁?哈哈哈,不就是你帮忙搬开大灰石那个一脸刀疤的汉子嘛!就在你帮那家人搬石头的地方!兄弟你真是神力盖世!那块大石头堵在窄道里,只容得下两人立足,害得全村人干瞪眼,耽搁老半天。你一出手,轻轻松松就给廉宏解决了大麻烦!本来他家想请你去做客的,嘿嘿,结果让咱抢了先!哈哈哈!来来来,不说这个,狗盛兄弟,咱哥俩接着喝......” “廉宏的女儿?”幽空回想至此,心念倏然一动!身形如鬼魅般消散原地,下一瞬已悄无声息地立于廉宏家中。 屋内,廉宏与其婆娘并排而卧,鼾声低沉。 金钗之年的女童廉云,蜷在母亲身侧,嘴角挂着一丝甜笑,想是正做着美梦。 幽空神色不动,袍袖轻拂,无形灵力如纱幔般笼住四周,隔绝了所有声响。 旋即,指尖微弹,两道微不可察的灵力没入廉宏夫妇眉心,二人呼吸顿时陷入更深沉的酣眠。 待他欲对这女童廉云施以搜魂时,指尖将触未触之际,动作蓦地一滞——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纯粹、饱含生机的草木清香,自小女孩体内逸散而出! 幽空眼神骤然一凝,双掌翻飞,迅速结印。 一道更为隐秘的阵法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去,瞬息笼罩整间屋子,将其内一切气息、景象、声响彻底锁死。 确认无误后,他才并指如剑,隔空点向廉云眉心。 女童身体被一股柔和之力托起,悬浮于半空。 那浓郁的草木清香愈发蓬勃,仿佛初春大地复苏的气息。 紧接着,她光洁的额头上,一株翠绿欲滴、恍若碧玉雕琢而成的小树苗虚影,缓缓浮现!那醉人的生机,正是源于此物! 幽空只瞥了一眼,瞬间便认出了根源! “竟是青木宝体!”他心中剧震,“可这宝体……不是日后那名为禾云曦的魔修所有之物吗?等等!廉云,禾云……”刹那间,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劈开幽空心中的迷雾,嘴角无声地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眼中幽芒更盛,“呵呵……原来如此。那么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随即撤去灵力,廉云的身体如羽毛般轻轻落回母亲身侧。 那株翠绿小树苗虚影也随之隐没无踪。 然幽空并未罢手。 他双手印诀再变,左手食指轻点自己眉心,右手食指隔空遥指廉云眉心。 一股玄之又玄、无形无质的奇异力量,如同涓涓细流,无声无息地注入廉云沉睡的心神。 渐渐地,幽空的心神循着这股力量的牵引,悄然潜入了廉云那纯真未凿的梦境。 眼前所见,是小女孩在一望无际的林海中欢快地奔跑嬉戏,阳光透过参天古木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点。 幽空神情淡漠。 孩童之梦,果然质朴纯净。 但这并非他所求。 梦境之外,幽空本体眼神微凝,灵力悄然加重。 刹那间,廉云梦中的蓝天白云、参天古木如同被无形巨手抹去,瞬间崩塌消散! 梦境扭曲变幻,定格在大江村某个春日的角落。 一个约莫髫年、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廉云,正被一群半大孩子围在中央。 孩子们拍着手,嘻嘻哈哈地唱道: “廉云廉云小瘌头,贼爹蹲牢啃窝头!” “昨偷祠堂香火钱,今扒灶台寡妇油!” “老鼠见了磕响头,捕快骂街不如牛!” “廉云廉云小瘌头,爹是贼来你是愁!” “你们胡说!我爹不是囚犯!那香火钱不是我偷的!我没去过大娘家!我不是……”小女孩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瘦小的肩膀剧烈耸动,哭嚎声撕心裂肺。 孩童们见她哭得凶,反而更起劲,蹦跳着唱得更大声。 “住手!你们干什么!”巷口猛地传来一声清脆怒喝! 只见一个幼学之年的男孩,攥着一根粗树枝,小脸涨得通红,猛冲过来。 “快跑!是赵家的疯子来了!”孩童们吓了一大跳,顿时如同炸窝的麻雀,一哄而散。 男孩气喘吁吁跑到小女孩跟前,见她兀自痛哭,嘴里呜咽重复着“我不是……你们胡说……”,泪水早已打湿前襟。 男孩蹲下身,脸上怒气未消,眼神却柔和下来,轻声问道:“你……你没事吧?” 小女孩毫无反应,依旧埋头痛哭:“我不是……你们胡说……” 男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黄褐色石疙瘩般的物事。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递到小女孩嘴边,笨拙地哄道:“别哭了……喏,给你这个,甜的,吃了……吃了就不哭了。” 第49章 分别 小女孩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抬起一双红肿泪眼,茫然又警惕地看着男孩手中那陌生的东西。 男孩咧嘴一笑,不由分说地将那硬硬的小块塞进她嘴里:“尝尝!” 小女孩含住那异物,先是冰凉坚硬,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渐渐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纯粹的甘甜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瞬间驱散了喉头的苦涩。 感受到这奇妙的甜味,小女孩挂着泪珠的小脸上,终于咧开了一个笑容——这是她短暂人生里尝到的第一缕甘甜滋味。 男孩见她笑了,也开心地笑起来:“看吧,我说了,吃了就不哭了。” 小女孩用力点头,破涕为笑,脆生生地说:“嗯!”随即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大哥哥!” 男孩被她这一声“大哥哥”叫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烫,赶忙挺起小胸脯,装作很老成地摆摆手:“没……没啥!以后要是还有人敢欺负你,你就大声叫我!我帮你把他们全都打跑!对了,我叫赵俊。” 说完,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女孩也伸出沾着泥土和泪水的小手,轻轻放在他掌心,笑容像初绽的花:“嗯,好!我知道了,大哥哥!我叫廉云。” 两个孩子四目相视,童稚的友情在那一刻悄然生根。 赵俊握紧廉云的小手,用力一拉把她拽起来,两人一路说着笑着,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男孩一路把女孩送回了家。 幽空眼前的景象倏然模糊,如水纹般荡漾开来。 再清晰时,依旧是熟悉的大江村,但时节已然变换为秋收。 田野里稻浪翻涌,金黄一片,大人们热火朝天地挥舞着镰刀。 村口尘土飞扬的小道上,一个身材魁梧、穿着粗布旧衣的汉子步履沉重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斜斜一道刀疤,狰狞醒目,但眼神却透着沧桑与疲惫。 有村民认出他来,尤其是其中一个妇人激动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廉宏!是你吗?这些年你都去哪了?!可让咱娘俩好等啊!”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刀疤汉子廉宏看清妇人面容,虎目含泪,激动得嘴唇哆嗦,一把将妇人紧紧搂入怀中,宽阔的肩膀剧烈起伏:“回来了……回来了……”两人相拥良久,才搀扶着回到那间破旧却熟悉的土屋。 屋内,一个总角之年的廉云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父亲。 妇人连忙擦泪解释,廉云终于认出这正是自己日夜思念的父亲,哇地一声扑进父亲温暖宽厚的怀抱,放声大哭,积攒多年的委屈如同决堤之水。 “这些年……苦了你们娘俩了……”廉宏粗糙的大手颤抖着抚过女儿的头发,声音哽咽,“爹回来了……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一行滚烫的男儿泪,顺着刀疤蜿蜒而下。 这幅饱含辛酸与重逢之喜的景象,在幽空眼前缓缓淡去。 场景再度轮转。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一棵虬枝盘结、早已不再开花结果的老枣树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赵俊与廉云两人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低声说笑,脸上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光彩。 赵俊忽然神秘兮兮地咧嘴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用粗布包裹严实的物件。 小心翼翼地揭开几层布,露出一个造型古朴、略显粗糙的石坛。 他献宝似的递到廉云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得意:“喏,瞧瞧,这可是个老物件,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宝贝!我偷偷拿出来的!留着,日后说不定有大用!” “啊?”廉云吃惊地睁大眼睛,纤手掩口,“你胆子真大!不怕被你爹娘发现,把你的屁股打开花?” “嘿!”赵俊满不在乎地扬起下巴,拍拍胸脯,“怕啥!早晚都是我的!男子汉大丈夫,这点担当没有?” 廉云被他逗乐了,噗嗤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 她认识赵俊起,他便是个天不怕地不怕、带着几分侠气的性子。 赵俊见她笑得开心,故意板起脸,佯装生气:“啊呀!你还笑话我!我伤心了!以后不跟你玩了!”说着作势就要收起石坛。 廉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慌忙伸手去拉他的袖子,眼眶微红,声音带着急切:“我没笑你!真的没有!别伤心!别不跟我玩!”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赵俊见她真要哭了,立刻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摆手安抚:“别哭别哭!逗你玩的!我哪舍得!” 廉云这才松了口气,破涕为嗔,轻轻捶了他一拳,随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狡黠:“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把这石坛,装满这老枣树结的枣子吗?”她抬起晶亮的眸子,指着光秃秃的枝丫,狡黠地补充道,“要是做不到……你可得答应我一个心愿!” 赵俊想都没想,豪气干云地应承:“行!小事一桩!我答应你!” 廉云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光芒,笑得像个小狐狸:“哈哈哈!那说好了!君子一言!”她伸出小拇指。 赵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中了圈套,大喊一声:“好哇!你敢耍我!看我不掐红你的小脸蛋!”说着张牙舞爪地扑了过去。 “呀!”廉云惊叫一声,绕着老枣树就跑。 金色的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两个追逐嬉闹的少年少女身上,裙裾飞扬,笑声清脆如银铃。 廉云终是不敌少年的敏捷,被他追上,赵俊笑着作势轻掐她柔软的脸颊,廉云咯咯笑着讨饶。 一番追逐打闹,两人气喘吁吁地背靠树干坐下,相视而笑,情谊在笑声中悄然滋长。 幽空眼前的场景随着少年的笑意渐渐模糊。 景象再变,却依旧是在那棵见证过欢笑的老枣树下。 只是此时朔风凛冽,铅云低垂,漫天鹅毛大雪无声飘落,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肃杀的银白。 赵俊已是束发之年,身形拔高了许多,但此刻却形容枯槁,面色苍白,往日的神采被一种死寂般的灰败取代,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廉云裹着厚厚的旧袄,小脸冻得通红,眼中满是担忧。 赵俊声音嘶哑低沉地向她道别,只含糊说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廉云急切追问去处,赵俊却始终摇头不语,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熟悉的、包裹严实的石坛,极其郑重地交到她冰凉的手中,深深看了她一眼,哑声道:“替我……保管好它。” 言罢,转身踏入茫茫风雪,背影萧索决绝。 场景瞬间破碎,如同被风雪撕裂的画布。 画面一转,回到廉云家中。 她独自倚在冰冷的窗棂前,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出神。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叹息。 廉云心中一紧,慌忙跑出门去打探,惊闻噩耗——赵俊一家数口,在这个百年不遇的严冬里,尽数冻饿而死! 廉云如遭雷击,踉跄着奔回屋中,扑倒在冰冷的炕上,将脸深深埋进被褥,压抑不住的恸哭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瞬间浸透了被面,呜咽声在死寂的屋内久久回荡。 场景凝固在少女无尽的悲伤之中,又缓缓流动。 景象再次清晰,终究还是回到了那棵虬枝盘错、覆满积雪的老枣树前。 天地间一片素白,只有廉云一个单薄的身影。 她提着一把小巧的铁铲,在枣树不远处,选了一块冻得坚硬的土地,吃力地一下下掘开冻土,小心翼翼地刨出一个小坑。 她将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石坛,如同安置珍宝般,轻轻放入坑底,再一捧一捧将冰冷的泥土回填、压实,最后用脚仔细地将雪重新覆盖平整,不留一丝痕迹。 做完这一切,廉云静静地伫立在原地,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埋藏石坛的雪地,又缓缓移向那棵沉默的老枣树。 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少女的身影在苍茫雪色中显得格外孤单萧瑟。 梦境至此,如同冻结的湖面,彻底停滞凝固,不再流转。 幽空的身影隐在梦境的幽暗边际,如同潜行的夜枭,冰冷的目光扫过那株沉默的老枣树和树下新覆的积雪,心中了然:“时机已至。” 第50章 枣果 周围霜雪如牢,将万象凝冻成冰。 幽空缓步上前,驻足于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枣树下。 树干枯槁,已露垂死颓败之相,看似平平无奇。 他目光微转,落在廉云身上。 这稚嫩女童的脸上,此刻竟如霜染般平添了厚重的伤感、孤寂与失魂落魄。 幽空立于廉云身侧,语声淡漠如风:“小姑娘,你可愿改变这般处境?” 话音方落,眼前这如画般凝固的景象骤然一颤,仿佛琉璃将碎,整个梦境摇摇欲坠。 幽空唇角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续道:“小姑娘,你可愿再见你心心念念的江俊哥哥?” 此言一出,周遭景象立时如沙塔崩塌,被无形的虚无大口吞噬。 廉云身躯猛地一震,如同断了根的提线傀儡,头颅僵硬抬起,双唇麻木般开合,一字一顿地挤出:“我……好……想……再……次……见……到……江……俊……哥……哥。” 幽空眸光幽深,问道:“然则,你愿为本座付出何物?” 廉云喉头滚动,却再无言语。 四周崩塌之势愈急! 大江村的残雪、破屋、断壁,顷刻间化为翻涌的黑渊虚寂。 那虚无如墨潮汹涌,已逼至廉云与幽空不足百步之处,眼看便要噬人。 而幽空依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静待廉云抉择。 待虚无近至五十步时,廉云单薄的身躯猛然剧烈震颤,头颅尤甚,似有万千枷锁束缚,正奋力挣扎。 及至三十步,她双唇翕动,似欲呼喊,却无半点声音溢出。 待虚无迫近十步,廉云口中才断续挤出细若游丝的字句,瞬间淹没在虚空逼近的呼啸中。 然那虚无迅疾如电,距其不足五步时,黑暗已如活物般攀上廉云双脚,开始吞噬她的身躯。 诡异的是,那吞噬一切的虚无浪潮,竟无法沾染幽空分毫。 他宛如立于深渊之上的磐石,白衣胜雪,纤尘不染。 眼见廉云双腿已然没入黑暗,继而腰腹、胸膛……躯干飞快消解于虚无,唯余那颗仍在剧烈晃动的头颅。 幽空心知,廉云此刻正承受着他“幻梦”之术的反噬,被迫重历心底最不堪回首的绝望时刻,魂魄遭创,行将涣散。 而此梦境乃其心魂所化,若尽数归于虚无,外界那具小小的肉身亦将随之湮灭。 幽空对此却无丝毫援手之意。 此乃必经之考验。 若连此关亦无力渡过,日后宏图中,廉云于他便如弃履。 更何况……那青铜圆盘的下落,他早已了然。 他眸光冰冷,漠然旁观。 虚无已然吞噬至廉云脖颈,渐渐地吞没了那最后一点挣扎。 幽空心底泛起一丝失望。 毕竟此女前世也曾是叱咤风云的魔道巨擘,虽在其未成气候时,便被自己无意抹杀,也算为日后除去一桩隐患。 一念及此,他面上竟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缕淡漠笑意:“当真世事弄人。” 随即,他目光扫过四周彻底沉沦的无边黑暗,正欲撤出渗入此梦之力。 然倏忽间,那即将吞没一切的虚无深处,竟传出一缕微弱至极的声响。 幽空凝神,尚未辨清其意。 下一刻,奇变陡生! 漆黑虚无的各个角落,竟有微光幽然闪烁,如夜幕星子初绽,化作一幅幅清晰的图画浮现而出:廉云蜷缩角落受人欺辱的凄惶;江俊如光般骤然闯入的剪影;初遇“爹爹”廉宏时的懵懂;江俊递来那冰凉石坛的瞬间;树下嬉闹戏弄江俊的片刻鲜活…… 图画愈来愈多,旋即纷纷崩解,化作星星点点的微弱青光,如百川归海,在幽空面前急速汇聚、凝结成形。 图画越来越少,尽数化为青光消融。 最终,唯剩一幅图画顽强悬于半空—— 正是老枣树下,江俊紧抱廉云那一幕。 此画并未化为青光,而是悠悠飘悬于青光人形的顶上,旋即悄然碎裂,化作漫天晶莹微雪,簌簌飘落,融入青光之中。 下方那青光凝聚的人形骤然光芒大盛! 光华流转间,竟重现出方才被吞噬殆尽的廉云模样! 此时的廉云,双目中再无傀儡般的空洞木然。 她猛地仰起小脸,望向那无垠的黑暗苍穹,用尽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气力,嘶声呐喊: “我愿意付出一切!!!” 呐喊声落,廉云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虚弱地向前扑倒。 周身那耀眼的青光亦急速黯淡、消散。 就在廉云意识将散未散,堕入永恒沉寂的刹那——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穿透残余的青芒,平静地伸到她面前。 廉云瞳孔骤缩,仿佛濒死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拼尽最后残存的意志,竭力伸出颤抖的左手。 此刻,她刚刚凝聚的下半身青光消散更剧!双腿再次开始溃散! 但她不管不顾,眼中唯有那只手! 在溃散即将蔓延至腰腹的瞬间,她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探,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死死攥住了那只手! 五指触碰的刹那! 溃散之躯,戛然而止! 旋即,溃散的青光如时光倒流般倒卷而回,重新凝为血肉俱全的实体! 周遭那无边的虚无景象,也随之如倒卷的幕布般显现! 廉云只觉天旋地转,再定睛时,竟已身处一株参天巨树的虬枝之上。 巨树枝繁叶茂,枝头累累垂垂挂满鹅卵石般大小、翠亮欲滴的枣果。 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本座名幽空。你的心愿,本座自当达成。然日后,你的一切,皆为本座所有,你也将为本座而活。” 廉云闻声抬头,紧握的那只手的主人,正垂眸俯视着她。 那是一位白衣胜雪、气质清绝的男子,容颜俊逸得不似凡尘中人! 廉云心神剧震,双唇微张,失声唤道:“仙……仙人!” 语毕,眼前骤然爆开一片刺目强光。 光影流转,廉云忽觉身下是熟悉的土炕,耳边传来娘亲带着睡意的絮叨声:“仙人?云儿,啥仙人?看你这孩子,又魇着了吧?”娘亲背对着她,正起身穿衣。 廉云蓦地惊醒,慌忙环顾四周:确是自家那间昏暗小屋,身下硬实的土炕,裹着打着补丁的旧被褥,晨光熹微从破窗纸透入,一切如昨。 “真是的,平日里日头升得老高你早该爬起来了,自打江俊一家……唉,那死讯传来,你便整日魂不守舍,痴痴呆呆。现今倒好,竟做起仙人的梦来了,云儿,你……”娘亲依旧背对她整理着衣襟,絮絮叨叨。 廉云听得恍惚,只道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离奇幻梦。 正当她心头微觉可笑之时,左手手心却传来异样的鼓胀感,仿佛紧紧攥着什么坚硬冰凉之物。 她心头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摊开汗湿的手掌。 掌中,赫然躺着一颗鲜嫩欲滴、饱满圆润的青色枣果! 第51章 仙人 廉云浑身遭了雷击一般! 再无半分迟疑,她猛地将枣果死死攥回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旋即如同魔怔,翻身滚下土炕! 顾不上系紧的衣带凌乱,蹬上那双破旧草鞋,便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房门! 娘亲被这动静骇得一跳,急急追出呼喊:“云儿!云儿!大清早的你疯跑什么!” 屋外正抡起斧头劈柴的廉宏闻声愕然抬头,只瞥见女儿小小的身影如受惊的野兔般窜出,眨眼便冲出院门,消失在村道拐角。 廉宏丢下斧头,慌忙追出院门,四下焦急张望呼喊:“云儿!回来!” 然此时的廉云,恍若未闻,反而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村口一处堆满枯草的隐蔽狗洞,飞快地溜出了村子。 凛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割着她裸露的脸颊和手背,顷刻间便刮得通红生疼。 她却浑然不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驱使着她朝那唯一认定的方向拼命狂奔! 紧攥枣果的左手,骨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暴突,显出森森的白。 她越跑越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肺叶火烧火燎。 终于,前方风雪弥漫的旷野中,那棵熟悉的老枣树虬枝突兀地刺破雪幕,孤兀矗立! 树下,一抹雪白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她,衣袂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廉云心头狂喜,更压榨出最后的气力,跌跌撞撞地飞奔上前,直至离那身影仅有数步之遥。 她甚至来不及喘匀那口呛人的寒气,便用尽全身力气,带着无比的渴望嘶喊道:“仙……仙人……请……请让我……再……再见到江俊哥哥!” 那白衣男子并未回头,只闻一声清越朗笑穿透风雪:“哈哈哈,小小女娃,倒有几分慧根与机敏。三日之后,再临此地,本座自当遂你心愿!” 话音未落,其身影便如袅袅青烟,随风飘散,再无痕迹。 廉云听闻此言,心头紧绷欲裂的弦骤然松开,苍白唇角刚浮起释然笑意,一阵天旋地转的虚脱感便猛烈袭来,眼前一黑,小小的身躯如同断线纸鸢,软软扑倒在茫茫雪幕之中。 “云儿!云儿!”廉宏心急如焚的呼喊在村中回荡。 “咋的了,廉宏兄?出啥事了?”邻居老赵闻声探出头来。 “老赵啊!坏了!俺家闺女魔怔了似的,从家里蹿出来就跑没影了!快帮忙寻寻!”廉宏声音带着哭腔。 “甚?!还有这等事!好好一个大活人咋就跑丢了?”老赵大惊失色。 “莫再啰嗦耽搁了!快帮手找去!”廉宏急得跺脚。 “唉唉,就来就来!”老赵急忙回屋披上破袄。 “云儿!我的云儿唉!你到底跑哪儿去了……”廉宏妻子的哀泣声穿透了晨间的风雪。 与此同时?,村东头石勇家。 “齁齁……齁齁……嗯……好酒……狗盛兄……再来一杯……齁齁……”石勇睡在床上,鼾声大作,嘴角淌着口水。 “当家的!快醒醒!天大的事!”石勇的婆娘用力推搡着他。 石勇迷迷糊糊睁开眼,婆娘忙将廉云跑丢之事三言两语告知。 “你说甚?!”石勇猛地直起身,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廉云那丫头片子魔怔似的跑丢了?!”他急欲起身帮忙。 忽地,他动作一顿,环顾屋内,脸上露出疑惑:“嗯?狗盛兄弟呢?他昨夜宿在何处了?” 婆娘忙道:“哎呀,昨日你二人喝得烂醉如泥,早不知东西南北。是大壮和二黑两人,费了老鼻子劲儿才把狗盛兄弟抬走的,说是安置到村西头空着的屋里……” 石勇闻言,顿时一股邪火窜上心头!他暗暗咬牙:“好你个大壮、二黑!竟坏我好事!” 原来他刚认下这般力大无穷、勇武过人的兄弟,正盘算着如何将其留在家中好生款待,日后也好多个照应臂助。 他看准了狗盛的神力,料定此人若去投军,定能搏个前程,自己也好沾光攀附。 谁承想竟被那两个不开眼的玩意给抬走了! 一念及此,石勇如何不恼? 而且他狠狠瞪向自家婆娘,竟也如此糊涂,轻易便允了! 当下他也顾不上廉云的事了,气冲冲推开婆娘,拔腿便往外奔去寻人。 石勇脚下生风,快步流星,径直冲到村西头那间堆放杂物的小院门前,抡起拳头便重重擂门:“嘭嘭嘭!狗盛兄!狗盛兄!您在里头吗?俺是石勇!昨夜怠慢了,特来赔罪!狗盛兄……” 突如其来的擂门声如同炸雷,惊醒了蜷缩在墙角草料堆里酣睡的大壮和二黑。 两人揉着惺忪睡眼,齐声怒嚷:“谁啊!大清早的砸门!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大壮骂骂咧咧爬起身,打着哈欠,没好气地拉开了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一开,见是面色不善的石勇。 石勇探头向内张望,皱眉问道:“怎是你?狗盛兄呢?你昨日将他搬于何处了?” “啥狗盛?……哎呦!狗盛!”大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慌忙扭头看向昨夜安置狗盛的那间小屋——只见屋门竟是大敞着的!二黑也已惊醒,揉着脑袋凑上前看。 屋内空空如也,除了一堆干草与破旧被褥,哪还有半个人影? “完了完了!”两人面面相觑,懊悔地直拍大腿,“俺们俩昨夜咋就那么贪睡,竟睡死过去了!”念叨着,也顾不上石勇,拔腿便往外冲,要去寻找狗盛。 只留下石勇一人,茫然又气恼地杵在院门口,望着空屋发怔。 一时间,大江村的清晨,寻廉云的呼喊尚未平息,寻找狗盛的叫嚷声又此起彼伏地加入了这片混乱。 少顷。? 忽闻村口方向传来更响亮的呼喊,带着发现目标的急促:“找着了!廉家丫头找着了!在村外!快来人啊!在村外被人抱着嘞!” 寻找廉云的人群——心急如焚的廉宏一家、闻讯赶来的众多村人,连同听到动静后也匆匆跑来的石勇、大壮、二黑——皆如潮水般涌向村口。 只见村外风雪迷蒙之中,一个身材异常魁梧健硕的汉子,正踏着沉稳步子大步走来。 他双臂稳稳横抱着一个昏迷的小小身躯,正是廉云! 破云而出的晨光映照着那汉子清晰的面容。 而此人,赫然正是石勇、大壮、二黑三人遍寻不见的——狗盛! 第52章 困意袭来 “是我的云儿!是我的云儿!” “云儿!云儿!” 廉宏与其妻跌跌撞撞狂奔而来,嘶声叫唤,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变了调。 围堵在村口的村民见状,呼啦啦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路。 石勇与大壮、二黑三人也趁机挤出人群,却未追随廉宏夫妇冲向村外,反在村口站定,目光灼灼盯着怀抱廉云的狗盛。 “云儿!云儿!”廉宏一个箭步抢到狗盛跟前,颤抖着手轻触女儿冰凉脸颊,又急急俯身去探鼻息。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却平稳的气息,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下,长长吁了口气。 孰料其妻此时像疯了般扑上来,双手胡乱捶打狗盛,尖声哭骂:“你这挨千刀的贼子!把我家云儿怎么了?快放开她!安的什么黑心!” 廉宏见状勃然大怒,一把用力扯开状若癫狂的女人,厉声呵斥:“疯婆子!瞎了眼不成?云儿分明还有气息,只是昏厥!狗盛兄弟是替咱家寻回云儿的大恩人!” 其妻闻言,捶打的手僵在半空,癫狂之态戛然而止,愕然张大嘴僵立当场,浑浊的泪水挂在脸上。 她嘴唇嗫嚅着,正欲向狗盛赔罪,狗盛却抢先一步,憨厚咧嘴一笑:“大娘,俺原本在村外林子边打猎,碰巧撞见云儿妹妹昏倒在雪窝子里。廉宏大哥,你们来得正好,快些把云儿妹妹抱回家去吧,可不敢再冻着了。” 言罢,小心翼翼将怀中昏迷的廉云递了过去。 廉宏赶忙伸手,如同接住稀世珍宝般小心接过女儿,满面愧色对狗盛道:“狗盛兄弟,是咱对不住你!昨日才蒙你大恩,今日又劳你冒险寻回小女,咱家竟还如此不分青白……廉宏实在羞愧难当!” 说着,竟抱着廉云单膝一屈,便要跪下认错。 狗盛见此慌忙上前一步,伸出有力双手稳稳将其扶住,急切道:“廉大哥,这是哪里话!那些事儿都是俺心甘情愿做的。云儿妹妹醒来晓得爹娘为她这般心焦,心里定然暖暖的!” 一旁其妻回过神,挤上前正要开口,却见石勇不知何时已奔至近前,一把攥住狗盛胳膊,大声道:“狗盛兄!可叫兄弟好找!快快快,酒还没喝完呢,咱兄弟回去接着痛饮!” 不容分说,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硬将狗盛拽离了人群。 廉宏一心系挂女儿安危,亦未加阻拦。 其余村民见再无热闹,便也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去。 冷清的村口很快只剩廉宏一家三口。 那大壮与二黑二人,更是早已趁乱溜得不见踪影。 其妻望着狗盛被拉走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脸上交织着懊悔与苦涩,默默跟在抱着女儿大步回家的廉宏身后。 廉宏面色沉肃,语气不容置喙:“先回!等云儿醒了,我自会亲自去向狗盛兄弟赔罪。绝不能让人戳咱家脊梁骨,骂咱白眼狼,不懂礼数!” 其妻听着,头垂得更低了。 “村长!村长开门呐村长!”?? 此时大壮与二黑已气喘吁吁奔至村长家门前,急不可耐拍打门板。 片刻后,屋内传来窸窣穿衣声,门闩响动,村长披着袄子前来开门,脸色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二人未等村长说话,连忙将他让入屋内,各自在板凳坐定,定了定神,便将今晨所发生之事,连同狗盛抱廉云回村情形,一五一十禀报。 待村长皱眉追问狗盛昨夜至清晨行踪细节时,二人顿时支支吾吾,面红耳赤,眼神躲闪。 村长是何等老辣,浑浊眼睛猛地一瞪,一股无形威严压下:“嗯?!”二人承受不住,腿肚子发软,只得耷拉脑袋,将昨日实情——如何在草料棚中看守监察,又如何莫名其妙沉睡——和盘托出。 半晌,村长已将昨日经过与今晨之事串联:廉云被抱回、廉宏妻拍打狗盛、石勇拉走狗盛……他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上,肌肉微抽,显露一丝怒容: “廉宏他那婆娘,委实不明事理!但念她情急护女,也算情有可原。倒是你二人!”他浑浊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大壮二黑,“让你们盯紧狗盛,人都跑出去寻人了,你们竟能睡得人事不省?!” 大壮、二黑被说得面如土色,脑袋几乎埋进胸口,大气不敢出。 村长见状,胸膛起伏几下,怒气稍平。 毕竟此事透着诡异,也不能全怪二人懈怠。 他神色稍缓,疲惫挥了挥手:“罢了,起来吧。此事……也未必全在尔等。回去好生歇息便是。那狗盛,也不必再费心监察了。”他捋着胡须,沉吟道,“以眼下情势观之,狗盛若真是流寇歹人,今日酉时廉家乱成一团、众人松懈之际,便是他最佳下手时机。然他却寻回了廉云,仅此一节,已然足矣洗脱嫌疑。” 言罢,村长忽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袭来,竟打了个长长哈欠,眼角挤出浑浊泪花。 他心中微诧,此等白日昏沉之态于他实属罕见。 只道是昨夜忧心未曾睡好,强打精神又嘱咐二人两句守口之言,便挥手打发离去。 待二人背影消失门外,村长只觉眼皮如坠铅块,勉强挪回床边,身子一挨炕沿,眼皮便沉沉阖上,瞬间陷入昏睡,鼾声如雷,睡得异常死沉。 与此同时,复化为狗盛的幽空,正被石勇盛情款待。 桌上酒肉堆叠,比昨日更为丰盛。 石勇频频举杯劝酒,言语间愈发亲热,其笼络结交之意,早在初次对饮时,幽空便已洞若观火。 然他对这些凡俗利益纠葛毫无兴趣,只是眼下尚需在此地等待达成所需目的,故只得继续扮作狗盛那木讷憨傻模样,对石勇所言,无论吹嘘试探,皆以憨笑点头应和。 然此时廉宏家中,气氛清冷压抑。 廉云因幽空之变,灵魂已然薄弱万分,复加身体在寒天奔跑过劳、心神激荡,竟迟迟未醒。 廉宏夫妇二人忧心如焚,寸步不离守于榻旁。 廉宏握着女儿冰凉的手,唯恐晨间惊魂一幕重现。 而其妻则双手合十,不停祈求祖宗让女儿醒来。 第53章 暗流涌动 此时,数千里之遥,玄狐门、赤炎宗、鹰峰谷三处。? 其门主、宗主、谷主,几乎同一时刻,皆收到一则秘传急讯。? 霖狐山脉深处,玄狐门主殿。? “哦?紫霞宗境内突现顶级秘宝?故此悍然扩张千里疆域,并严密封锁?”殿上,门主狐媚儿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玉座中,霓裳羽衣流泻而下,勾勒出曼妙身姿。 她声音柔媚入骨,仿佛带着无形的细小钩子,撩人心魄,“江长老,此情报……可确凿?” 旁侧侍立的长老江君佑,神色却如万载古井寒潭,不起微澜,丝毫不为其魅音所动。 他鹰隼般锐利的双目微敛,拱手恭敬回道:“回禀门主,情报约莫五六分真。紫霞宗确已扩张千里疆域,并布下严密封锁。然是否因秘宝之故……属下实难断言。” “此言何解?”狐媚儿柳眉微挑,玉葱般的手指慵懒缠绕着垂落胸前的发丝,眼波流转间带着探究。 江君佑直言不讳:“因属下所遣精锐弟子,皆在距其封锁线外八百里处便被其内巡长老当场发觉,强行逼退,无功而返,故虚实难探。” 狐媚儿闻言,不禁被其耿直逗得掩唇轻笑,花枝乱颤,笑声如珠落玉盘,带着惑人媚意在大殿深处回荡:“呵呵……那江长老何不亲往一趟?以长老之通天修为,定可探个分明?” “属下职责所在,乃是守护门主安危,寸步难离。门主若真欲探明虚实,不妨委派葛长老或常长老担此重任。”江君佑身形挺直如松,神色肃然如铁,答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狐媚儿笑声愈发娇媚,眼波荡漾似春水。 换了旁人,心神稍有不坚,怕早已骨软筋酥。 然江君佑却似万载玄冰雕琢而成,周身透着凛冽寒意,始终不为所动。 须臾,狐媚儿笑罢,面上慵懒之态瞬间敛去,眼眸骤然转冷,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玉座扶手,正色道:“罢了。此事……透着诡异。本门主料想,闻此风声者,绝不止我玄狐门一家。怕是有人……欲行那借刀杀人之计。” 言毕,一股凌厉如实质的妖异气势骤然自她体内升腾而起,殿内烛火疯狂明灭摇曳,周遭精美陈设咯咯作响。 然这骇人气势转瞬又被她完美收敛,仿佛从未出现。 “传我令!”她声音转寒,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冷冽,“在外所有门人弟子,即刻放下一切事务,全速归返宗门!无我亲笔手谕,任何人不得擅离半步!着江长老,”她目光如电,倏然转向江君佑,“令你麾下精于隐匿之术的得力弟子,分头严密监察紫霞宗、落云宗、赤炎宗、鹰峰谷四方动向!彼等但有丝毫异动,无论巨细,立即汇报于我!”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江君佑闻言,面上极罕见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迟疑,旋即躬身抱拳,沉声应诺:“谨遵门主法旨!”言罢,转身迈开大步,那挺拔如松却透着无尽淡漠疏离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幽深大殿的门廊阴影之中。 狐媚儿望着江君佑消失的方向,面纱之下,柳眉凤目间一丝凌厉妖威与深藏心底的失落怅惘交织闪过。 “江郎啊江郎……你终究……不解奴家心意么?”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在她心底幽幽回荡,散入空旷寂寥的大殿。 几乎同一时刻,赤炎宗烈焰翻腾、熔岩流淌的赤焰大殿,鹰峰谷峭壁鹰巢般的森冷洞府之内,所颁下的令旨竟与玄狐门如出一辙——急召门人归巢,暗哨监察八方,静观其变! 鹿熊山巅。? “快!再加把劲!灵力不能断!务必死死压制住秘境入口的气息!”一名内门服饰弟子嘶声力竭地吼着,额头青筋如蚯蚓般暴起,面庞因过度催谷灵力而涨得通红。 “不行啊师兄!这力量太狂暴了!也不知莫长老他们在里面遭遇了什么!光门波动愈发狂乱不稳了!”旁边一名拼命往阵盘灌注灵力的中年修士脸色煞白如纸,话音未落便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胸襟。 “嗡——嗤啦!!!” 话音未落,那原本就光芒吞吐不定的光门表面骤然如水波般剧烈扭曲、膨胀,蛛网般密集的裂痕瞬间扩散开来,刺耳欲聋的撕裂声仿佛要将人的耳膜洞穿! “不好!速撒手后撤!秘境气息压制不住了!!!”那内门弟子目眦欲裂,声嘶力竭地尖叫示警! “噼噼啪啪!!!轰!!!” 如同万千琉璃同时炸裂的刺耳爆鸣瞬间连成一片! 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隆隆”闷响与刺破空气的尖锐厉啸! 一股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乱流,如同决堤的洪峰天河,从那濒临彻底崩溃的光门中疯狂喷涌而出! “隆隆——咻咻——嘶——” 空中一道凝滞的流光落于光门之上,而后从洞窟中现出一人的身形。 “是翟长老!大家速来助翟长老一同压制!绝不能任这气息彻底逸散!”混乱之中,有人眼尖,瞥见一道裹着黯淡紫霞的身影,如同陨星般坠落于光门前方雪地上,正是面色惨白如金纸、气息虚浮显然伤势未愈的翟长老! 数十上百道各色灵光不要命地闪耀喷薄,汇聚成一股庞大的力量洪流,硬顶着那如洪荒巨兽吐息般的狂暴能量冲击! 一直苦苦镇压到暮色四合,星斗漫天,那躁动欲裂、光芒刺目的光门气息才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渐渐平息下来,表面的狰狞裂纹也缓慢收拢,只是原本璀璨的光芒变得极其黯淡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翟长老身形猛地一晃,“哇”地喷出一大口淤黑的污血,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摇摇欲坠。 众人惊骇,正欲上前搀扶询问,他却以嘶哑如破风箱般的声音挤出命令:“秘境万不可进入,守好秘境入口。” 旋即,身影又是一晃,强行化作一道黯淡的紫色流光,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山巅风雪之中。 此时,大江村。? 化作“狗盛”的幽空,已辞别醉倒在桌旁的石勇。 其妻虽殷切劝说留宿,幽空只假作醉意深重,憨笑着摆手推辞,脚步踉跄地独自回到了村西头那间由热心的大壮、二黑等人帮忙搬腾出来的空屋。 可此番村西头,却已再无任何监察之人。 不过此情于他而言,有否监察,皆不足挂齿,形同虚设。 他佯装入屋,不多时便发出沉沉鼾声。 旋即,悄无声息间,如昨夜一般,布下一道小小的幻术阵法,屋内景象立时化作寻常农人沉睡之态。 诸事妥当,他方于那幻阵掩盖之下,开始行那正事! 第54章 坟冢 冬夜空幕,澄澈如洗,星辉璀璨,若碎钻铺陈,竟无半分严冬之色,反透出一派奇异的清朗。 而此时,大江村外东去数里,一片荒芜山坡之上。 累累土丘,大小不一,若大地裸露的疮疤,沉默地伏卧于惨白月光之下。 其间散落的几座坟茔,墓碑残破,在清冷月华里投下森然扭曲的黑影,似伺伏的鬼魅。 远处山林深处,野狼长嗥此起彼伏。 “嗷——呜——” 凄厉之声撕破沉寂,更将这荒坟野地衬得苍凉诡秘。 幽空身形凌虚而立,悬浮于坟地上空。 白袍在无声夜风中纹丝不动,宛如一道凝固的剪影。 那摄人心魄的狼啸,似乎全然不入其耳。 他双眸微阖,目光却如实质的冰刃,缓缓扫过下方坟冢。 倏忽间,神识如水银泻地,无声铺展,浸润每一寸冻土。 片刻,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身形倏然下沉,无重若影,稳稳落于两座相邻的土丘之前。 左丘稍显高大,右丘则略为低矮。 幽空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左侧,最终如锁链般牢牢钉在那座较小的坟丘之上。 他右臂轻抬,五指微张,对着右侧小丘凌空虚按。 不见丝毫灵力波动,覆土却似被无形巨掌从中撕裂,豁然洞开一道漆黑缝隙。 一具被破旧麻布层层裹紧的尸体,缓缓破土而出,悬浮于幽空面前,散发出泥土与朽败的冰冷气息。 幽空伸出左手,指尖萦绕淡淡寒气,动作带着奇异的庄重与耐心,轻轻捻开覆盖头部的布帛。 布帛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 肌肤早已失去生息,呈现死寂的青灰之色,但轮廓清晰分明——正是亡故已久的赵俊! 赵俊一家皆殁于那个酷烈的严冬。 村长曾领着村中汉子,欲将他们合葬一穴。 然廉宏极力反对,面色悲戚而执拗,坚持亲手为赵俊另起一座孤单小坟。 其女遭遇,廉宏心知肚明。 他并非寡情,纵使赵俊身死魂消,亦想予他一份最后的体面与清净。 此事始末,幽空尽数了然。 昔日与石勇把酒畅谈之际,村中大小事务,乃至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他已悉数知晓。 其故不止于口耳交谈,更因他曾对村中几位关键人物不动声色施展过搜魂之术。 大江村诸般情状,早已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然这些手段,起初不过是为搜寻那青铜圆盘下落罢了。 此番前来,却是另有所图。 幽空神色漠然如霜雪覆盖的古井,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芒,缓缓点向赵俊冰冷尸身的心口。 尸身仅泛起一层淡薄如烟的白光,微弱若萤火。 幽空眉心几不可见地一蹙,旋即心念微震,沛然之力自识海深处汹涌而出,汇聚于双眸! 刹那间,他眼中幽光大盛,瞳仁深处似有深邃漩涡流转不息,吞噬一切光亮。 眼前景象倏然变幻。 赵俊躯壳在他眼底化作一片空洞的灰暗虚影,唯心胸之间,尚残留一缕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白色气息,执拗地蜷缩着,不肯彻底散去。 “魂魄早已散尽,时日太过久远……”幽空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弧度,无声低语,其音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呵,倒是这心头一缕执念之气未泯。看来赵俊亦不甘就此离世。依此观之,应是那山神血祭的缘故,导致一切的悲剧发生,而这点不甘怨气亦是油然而生!” 思虑既定,幽空左手缓缓摊开,掌心赫然托着一颗浑圆枣果——正是廉云手中那颗! 此刻,那枣果在他掌中散发出浓郁如实质的碧绿生机,其间更缠绕着廉云刻骨铭心的思念与哀恸,气息波动如潮汐汹涌,在冰冷死寂的坟地中显得格格不入。 “至纯友情,莫过如此。”幽空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澜,语气却依旧淡漠如冰。 话音未落,左手轻轻一送。 那颗枣果受无形灵力牵引,稳稳漂浮至赵俊尸身正上方。 仿佛受到尸身深处那缕残存意念的强烈吸引,枣果骤然青光大放,丝丝缕缕饱含生命精粹与炽热思念的青辉如甘霖细雨,温柔倾洒而下,浸润赵俊冰冷僵硬的全身。 幽空面容一肃,双手瞬间翻飞如电,十指轮转,结出一连串繁复玄奥、令人眼花缭乱的法印。 指影翻飞间,带出道道残痕。 随着指诀变幻,周遭坟地震动! 缕缕稀薄黯淡、形态各异、带着深深怨念与悲苦的魂气,如同受无形巨网捕捞,纷纷自大大小小的坟茔裂缝、深埋地下的枯朽骸骨中丝丝缕缕逸出,无声无息地汇聚而来,在幽空身周盘旋飞舞,发出低微凄切的呜咽。 悬于赵俊尸身的枣果,碧绿光辉迅速黯淡枯萎,其中蕴含之力被沛然伟力飞速抽离,最终“啵”的一声轻响,彻底化为飞灰,归于虚无。 取而代之的,在赵俊空洞死寂的心胸之间,悄然凝聚出一缕充满澎湃生机的青碧之气,如一点倔强的新芽。 而幽空身周汇聚的魂气越聚愈多,渐成一股呼啸盘旋的阴冷魂风。 起初之时如微风拂过,渐渐地这魂风却贪婪地吸纳着四方聚拢的残魂余烬,声势愈来愈盛,竟发出呜呜咽咽、宛如鬼哭的低沉啸音。 幽空指诀不停,十指翻飞若穿花蝴蝶,带出道道幽暗残影。 待到他眼中幽光炽盛如两团在地狱深处燃烧的惨绿鬼火—— “合!”一字吐出,其音不高,却凛冽如九幽寒泉迸溅,蕴含斩铁断金、不容抗拒的意志。 盘旋呼啸的魂风应声而动,如同找到了归巢的暗流,疯狂涌向幽空头顶三尺之处。 无数缕魂气在无形之力揉捏下,急速盘旋、压缩、凝聚,最终化作一个巴掌大小、乌黑如墨、表面粘稠蠕动、不断变幻形态的魂球! 球体内部,隐约可见成千上万细如尘埃、扭曲挣扎、无声嘶吼的残破魂影,散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诡异邪气。 邪气旋即被一股更为霸道的力量强行压制,向内猛缩,魂球急剧凝练至仅半掌大小,色泽浓黑欲滴。 幽空心念再转,那凝练如深渊之眼的黑球缓缓下沉,悬停于赵俊尸身心胸正上方尺许之处。 第55章 魂器 此刻,那萦绕心间的青、白二气,受上方黑球沛然牵引,再难维系,倏地脱体而出! 青气甫离躯体,便似嗅得血腥的贪婪游鱼,瞬间将那缕微弱的惨白执念之气死死缠绕、包裹,旋即一口吞噬殆尽! 其形体随之骤然大涨,青光暴涨,刺人眼目。 壮大后的青气毫不停歇,“嗖”地一声,径直投入那漆黑如墨的魂球之中! 青气入球,球内万千本已孱弱残缺的魂魄,仿佛遇见了天敌克星,顷刻间便被其撕扯、吞噬! 那原本磅礴浩瀚的魂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青气疯狂席卷、转化、削减…… 最终,翻腾粘稠的漆黑魂球内部,渐渐澄澈通透,唯余一个束发之年、面容呆滞茫然、身形虚幻近乎透明的魂魄静静悬浮其中——其形貌,赫然正是赵俊残魂的模样! 幽空负手而立,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凝视着悬浮的魂球,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此魂脆弱不堪,三魂七魄残缺不全。 与其称之为残魂,毋宁说是一个以廉云至深思念为引,赵俊心头那股不甘执念之气为胚胎,再借廉云青木宝体那精纯无比的生命精华塑成的特殊器皿——形成一个精巧绝伦却也脆弱无比的“魂器”。 而那万千残魂聚合而成的庞大魂力,不过是为这魂器提供存续所需的养料与支撑其形体的构架罢了。 这等精巧造物,于寻常修士眼中或许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难堪大用。 但对幽空而言,却是恰好合用。 他正可借此“魂器”施展招魂寻魄之术,以达其目的。 然则,招魂之术本需施术者消耗自身神魂,损耗之多寡,视魂魄消散之久远、死者生前修为之强弱而定。 但幽空行事,素来不做亏本买卖。 此番招魂,他已打定主意分毫不动自身神魂根基,全凭外力聚拢的魂力施为,唯所需时日稍长。 然据其推算,与廉云的三日之期,已然绰绰有余。 他来这大江村,青铜圆盘仅为目的之一,暗地里尚有更深远的谋划蛰伏未动。 廉云之事,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为之。 况且,就在今日,幽空敏锐的捕捉到鹿熊山深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阵法波动,似因内部某股庞大能量骤然失衡所致。 他本欲借林羽等人携带的青木牌为媒介暗中窥探,然数次施法,景象始终混沌一片,其中境况丝毫无法感知。 幽空据此推断,恐是那秘境之内能量骤然紊乱,致其入口生变,进而剧烈牵引了紫霞宗预先布于鹿熊山外围的守护屏蔽大阵! 彼时阵法动荡剧烈,灵气狂涌,分明已是濒临崩溃瓦解之兆。 然而奇异的是,那狂暴至极的波动,竟又在须臾间诡异地平复安稳下来。 此等异状,令幽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疑虑。 若无远超阵法本身之力强行镇压疏导,那内部躁动的恐怖能量必然如困兽脱笼,冲破禁制,化作一道撕裂苍穹的刺目巨柱直冲霄汉,引动百里可见的天地异象。 届时,紫霞宗那蔽天大阵,恐怕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提前暴露! 而若真到了那般境地,紫霞宗便须直面闻风而至的落云宗、诡诈多端的玄狐门、性烈如火的赤炎宗、乖戾狠绝的鹰峰谷等诸方虎视眈眈的豺狼势力。 念及这些宗门名号,幽空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其中赤炎宗,他尤为“熟悉”——当年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追杀他的诸多宗门里,此宗堪称急先锋! 然他心知肚明,赤炎宗不过是被推在前台的莽夫。 真正的幕后执棋者,非玄狐门那位心思莫测的女门主,即鹰峰谷那位深藏不露的老家伙。 此二人心机之深沉,谋算之绵长,纵是落云宗与之相较,终究逊了一筹。 但落云宗内却修士如云,底蕴确为其余几家所不及。 可在前世之时,其宗便因内山头林立,内斗不休,待其宗主浩轩阳终于以铁血手腕整合归一之际,紫霞宗却已借势悄然崛起,反将其压过一头…… 不过……今世重临,棋局重开,胜负尚未可知。 思绪至此,幽空脑中又掠过玄狐门门主狐媚儿与紫霞宗那位江君佑之间那段曾经无疾而终、最终却意外成就一段传奇的旧情。 他眼底幽光一闪,微微阖目,将翻涌的旧事压下,心神重新收敛。 五指微屈,凌空虚握。 那悬浮于空、呈现出赵俊呆滞面孔的魂球,便如受无形丝线牵引般,缓缓移至其掌心上方寸许之处,幽幽旋转。 幽空身形一晃,无声无息间已如鬼魅般融入沉沉夜色,向着更深、更荒凉的一片乱葬野冢之地飘然而去。 此地残魂戾魄已被汲取殆尽,需得另寻一处魂气丰沛、阴寒煞气也更浓郁的绝煞之所,滋养这脆弱的魂器。 而后接下来的三日里,幽空顶着“狗盛”那副憨厚淳朴的村野少年皮囊,混迹于大江村众人之中,言谈举止与寻常农家少年无异。 然一得闲暇,他便悄然遁入荒野幽谷。 身影融入夜色深处,如觅食的幽灵般游走于荒丘野冢之间: 一面收集散佚的魂气,滋养掌中那愈发凝实的魂器; 一面刻意锤炼自身这副尚显孱弱的肉身——仅凭筋骨之力,与遭遇的猛兽凶禽近身搏杀,拳拳到肉,不见丝毫灵力波动; 同时默运秘法,引动夜空清冷月华与地脉深处涌动的阴寒之气,将这二者蕴含的淬砺之力源源不断导入己身,如锤炼精钢般,反复打磨、夯实着自身的神魂,增益其坚韧与强度。 至于那寻常修士视若根本的修为境界,他反而不甚在意,丝毫不急于提升。 毕竟以此身中品木灵根的资质,若求速进,非得寻那灵气氤氲、木气葱郁至极之地不可。 然此等按部就班的修炼门径,在幽空眼中,效率太低。 值此资源匮乏之际,专注于精进神魂根基、淬炼体魄,方为务实之选。 如此,三日之期,弹指即过。 然而,那简陋茅屋之内,土榻之上,廉云依旧双目紧闭,未曾醒来。 他面色苍白如覆寒霜,气息细若游丝,几不可闻。 第56章 识海 “廉云廉云小瘌头,贼爹蹲牢……”?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云儿,他是你爹……”? “云儿,咱再不会离开你们娘俩了……”? “这可是我祖传的石坛,我偷摸从家里拿出来的,是个宝贝……”? “好哇!你竟敢骗我,别跑……!”? “云儿,替我收好这石坛,我……怕是要食言了……”? “云儿,云儿!醒醒啊云儿!你要有个好歹,可叫娘咋活……呜……”? “去歇歇吧,云儿有咱照应……”? “云儿今日还没动静?”? “云儿云儿,快睁眼吧,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呜……求你醒醒……”? “你这是干啥!云儿只是昏睡,人还在喘气!”? “当家的,我就是怕……”? “怕啥?怕云儿醒不过来了!”? “快睡,云儿醒了还要吃你亲手做的饭食呢......”? “当家的!云儿今日醒了没......”? “当家的,快送云儿去镇上吧?俺真不能没了云儿……呜……”? “外头不太平。邻村人说了,山野里狼群成患,日夜游荡。再等等。”? “再等?再等云儿可就真……”? “你消停些!云儿眼下只能等,莫要添乱!”? “云儿,我的云儿啊……呜!”? “行了行了,咱再想法子......”? “可恨!都因咱家……不地道,村里人大多不肯援手,连狗盛的面也见不着,石勇那厮更是百般刁难。”? “那可如何是好……呜!”? “哭哭哭,只晓得哭!若不是你……何至于此!”? “我……我……”? “云儿,说到底……都是爹的错。早些年,爹一时糊涂,偷了赵友家的石坛,被他告官,在你未出世时爹就被官差拿了。后来……这个严冬,赵友家来上门借柴米,爹……爹一口回绝了。若非是咱心狠,赵友一家……许能熬过这苦冬。”? “是爹的罪过……呜……”? “今日你若还不睁眼,爹就算磕遍全村的门槛,也定把你送去镇上医治......”? “云儿,你再熬几日,爹已同几位叔伯说妥,明日便能动身去镇上……”? “云儿啊……呜……你爹他为筹措盘缠药钱,天不亮就进山打猎,至此刻还没归家……他若有个闪失,咱娘俩可咋活……呜……”? “爹...!娘...!”? 廉云双目紧闭,喉中发不出一丝声响。 只觉自家似躺在一片无垠墨海深处,沉沉浮浮,浑噩不知年月。 光阴悄然磨蚀。 耳畔渐次响起嘈杂碎语,有的来自模糊过往,有的全然陌生。 渐渐地,爹娘那焦灼悲苦的嗓音穿透混沌,清晰地撞入心扉。 虽听不真字句,那话音里浸透的浓重哀伤,却如冰冷潮水,一波接一波冲刷着他,越涨越高,几欲将他淹没。 廉云心中雪亮,这股泼天悲恸,皆因他而起。 他多想挣起身,嘶喊出声,叫爹娘莫再哀哭! 然口舌僵如磐石,眼皮重于悬石,四肢百骸如灌了铅,纹丝难动。 只能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默默吞咽着双亲那刮骨剜心般的痛楚。 神思愈发昏昧,周遭声音搅作混沌一团,再也难分彼此。 ?“云儿...云儿...我在这儿...”? ?“在这儿云儿...快来...我在这儿云儿...”? ?“谁?是谁在唤我?”?廉云听见一个熟稔如儿时玩伴的呼唤,心头焦灼欲裂,张口欲呼,却只在心底咆哮。 ?“云儿,快来啊...你怎的了?懒虫,又偷睡了不成?”? ?“你究竟是谁?!”?廉云在心底呐喊,拼命想忆起这声音主人,却徒劳无功。 越是竭力,记忆反倒愈发模糊,意识如同陷入冰冷的泥潭,不断向下沉沦。 ?“三日后,再临此地。”?一个清冽之声倏然插入。 ?“你好,我叫江俊。吃了这个,就不哭了......”?一个温和的男童声音紧随其后。 ?“江……俊哥哥!仙人!”? 廉云神魂剧震! 他终于忆起了那声音,更记起三日后之约! 他急切地欲睁开双眼,眼皮却仍重于千钧。 他又奋力嘶喊,或挪动手足。 然身躯仿佛被无形的磐石死死镇压,眼睑难启,喉头锁着铁闸,四肢百骸如铸在地,分毫难移。 不甘与焦灼在心海深处翻腾激荡,化作无声的呐喊! 就在此刻,他身躯猛地一震! 周遭昏昧的空间也随之剧烈摇晃,身下那片黑暗墨海更是怒涛翻涌,浊浪滔天! 渐渐地,以他为心,一点微光凭空迸现。 初时只萤火一点,俄顷便大放光明,将周遭沉沉黑暗贪婪吞噬。 不多时,黑暗退散,景象焕然一新。 廉云在这时,猛地睁开了双眼! 环顾四野,唯见一片纯净无瑕的素白;而他,竟躺卧在一片平滑如镜的纯白海面之上。 海水寂寥无声,澄澈明净,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 他懵懂欲起,却被脚下景象惊住——分明瞧得见自身倒影,却不知何以立足其上。 待心神稍定,发觉自身并未沉坠,心中疑惑却愈深:“这是哪?” 然不及细思,四周纯白空间骤然黯淡! 脚下白色海洋陡起狂澜! 回首处,一道接天连地的白色巨浪如雪峰崩摧,挟着摧山坼地之威,向他猛扑而来! 廉云不及多想,拔足向前亡命奔逃! 然那海啸如有灵智,浪峰愈涨愈高,其势愈追愈疾,滔天阴影瞬息将他吞没。 冰冷刺骨的白浪裹挟着他,卷入深海。 窒息的寒意瞬间扼紧咽喉! 廉云拼命挣扎,欲挣脱海水束缚,却宛如蚍蜉撼树。 就在那冰冷的绝望几将他彻底吞噬的刹那,他体内一株碧绿幼苗悄然浮现,随后周身骤然爆发出温润而璀璨的碧青光华! 光华如水波流转,化作一层晶莹剔透的壁障,将他牢牢护持其中。 光罩之内,廉云竟能自如呼吸了! 更奇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四周弥漫着一种玄奥而浩瀚的温煦气息,仿佛这片奇异的白色海洋,便是由这无垠气息凝聚而成。 心念电转间,廉云倏然明悟:此乃脱困唯一生门! 他当即敞开身心,如久旱逢霖,贪婪地吸纳起这浩瀚之气。 气息如百川归海,朝着他脐下三寸之处疯狂汇聚,渐渐凝成一个稳固旋转的温煦气旋。 第57章 三日之后 申时六刻?,日头虽已西斜,刺目光焰依旧泼洒而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然那空气中的寒意却如附骨之疽,盘桓不去,半分暖意也未能驱散。 而化作狗盛的幽空,此刻正被石勇再度拦住,热情相邀去饮酒。 幽空面上习惯性地堆起笑纹,张口便要应下。 然?就在此刻,他心神猛然一凛! 一股极其微妙、近乎不可捉摸的天地灵气波动,如同水面初生的涟漪,悄然荡开。 心念急转如电光石火,他嘴边笑意未减,却已巧妙地换了套说辞婉拒石勇。 旋即寻了处僻静角落,身形微微一晃,宛如水波荡漾,瞬间隐匿无形。 下一刹那,其身影已悄然立于高天流云之上。 只见他双目微阖,倏然睁开! 沛然巨力自识海深处奔涌而出,尽数汇聚于眼眸。 渐渐地,眸底幽光大炽,眼前景象骤然剧变——无数细微如尘的灵光微粒,此刻正化作万千肉眼难辨的丝缕,如百川归海,向着廉云家那破败小屋的方向急速汇聚奔流,景象奇异非凡,蔚为壮观! “识海聚气,气旋凝窍?”幽空凝望奇景,口中低语,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无师承指引,竟能自主凝聚识海、开辟灵窍……呵呵,不愧是日后令正道闻风丧胆的魔道巨擘。只是这动静初时虽微,越到后头声势愈大,难保不被紫霞宗的耳目察觉,坏了我的图谋。” 思虑既定,幽空身影一闪,已无声无息出现在廉云家昏暗的屋内。 只见其母垂首坐于炕沿一角,兀自低声抽泣,心神惶然,浑然未觉身旁女儿异状。 炕上那裹着破旧被褥的少女,脐下三寸之处,正透出一团微弱却凝实的毫光,如漩涡核心,牵引着海量灵气汹涌汇聚,不断向内塌缩。 幽空指尖轻抬,一道精纯灵力无声流转,瞬间在廉云周身布下无形无质之屏障,将那外泄气息与奇异毫光尽数隔绝、隐没。 事毕,身影如水墨晕染,悄然淡去,不留丝毫痕迹。 然?与此同时,落云宗核心腹地,阳云殿。 此刻,宗内长老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一位面有忧色的张姓长老终于按捺不住,离座上前两步,对着高踞玉台之上的身影深深一揖,语气踌躇:“宗主,三日之期已过,关乎紫霞宗一事……我等是否仍依原议前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于空旷殿宇。 阳云座上,宗主浩轩阳目光微转,平静投向张长老。 那目光深邃如万载寒潭,平静无波,却似蕴千钧重压。 张长老身形不由自主一滞,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气势顿消,喉头艰难滚动,微佝着腰,便要垂首退下。 然?其旁左侧执法殿的萧长老,此刻却缓缓睁开了微阖的双目。 瘦削身形挺得笔直,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穿透殿中薄雾,直视浩轩阳,声音低沉沙哑却字字铿锵,如金铁交击:“宗主!紫霞宗一事,还请宗主明示,以安众心!” 那锐利目光,竟似丝毫未被无形威压所动。 阶下坐立的浩鸣宏见状,眉头不易察觉地蹙紧,薄唇微动似欲出言缓和。 然而,一道冰冷而不容置疑的密语传音蓦然刺入耳中,如冰针! 浩鸣宏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只得生生将话咽回,敛目垂手,袖中指尖悄然攥紧。 直至此刻,浩轩阳才肃然开口,声如九天金玉相击,清晰传入每位长老耳中,回荡不息:“张长老、萧长老,尔等心中所惑,本座尽知。然则……”目光如实质电光,缓缓扫过阶下诸人,最终定格殿心,“尔等可知,玄狐门、鹰峰谷、赤炎宗等势力,近日动向如何?” 张长老闻言满面困惑,目光闪烁不定,垂首不敢对视。 萧长老面容沉静如铁,微微颔首:“宗主明示。” 浩轩阳唇角掠过一丝莫测淡笑,遂不疾不徐将诸般异动一一道来。 众长老闻此,无不悚然动容,脸上惊愕难以掩饰。 偌大议事殿一时死寂,唯余沉重吸气之声此起彼伏。 短暂沉寂后,一位须发半白的长老忧心忡忡道:“宗主之意……难道紫霞宗我等仍须前往?若由我落云宗打这头阵,岂非正中那三家下怀?到时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徒为他人作嫁衣裳,反让豺狼坐收渔利?” “正是此理!”另一位体态微胖、面如弥勒的刘长老捻着颌下花白短须,眉头紧锁,“进退维谷啊宗主!若我宗先行,确予他人可乘之机;然若裹足不前,坐视紫霞宗得了那桩机缘,羽翼渐丰,坐大之势更难遏制,届时追悔莫及矣!”摊开双手,显出无奈。 “刘长老所言切中要害,只是……”又一位长老面露踌躇,欲言又止,眼神游移。 可当这位长老话音甫落时,殿内霎时如沸水开锅。 力主即刻雷霆出击者拍案而起,慷慨陈词;主张合纵连横、借力打力者引经据典,分析利害;主张暂避锋芒、静观其变者则冷眼旁观,摇头叹息。 长老郑长青便抱臂立于后者之中,眼神深邃难测,似洞察一切,却沉默无言。 一时之间,这座象征着落云宗至高权柄的恢弘殿堂,竟嘈杂喧嚣得如同市井坊肆。 浩轩阳修长指节,轻轻叩击着阳云座扶手,发出低沉而规律的“笃笃”轻响。 面色平静如水,不起波澜,然那冷冽目光却如九天鹰隼,锐利无比地掠过下方争执不休、神色各异的长老们,将每一丝焦虑、算计、犹疑尽收眼底。 阶下浩鸣宏悄然瞥见父亲这副睥睨四方、掌控一切的姿态,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蓦地,浩轩阳眸光陡凝! 一股磅礴如万仞高山倾轧的无形气势骤然勃发,席卷大殿! 刹那间,空气凝固如铁板,沉重窒息。 所有嘈杂争论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殿内落针可闻,唯余死寂。 敬畏、探寻、不安乃至恐惧等目光,尽数聚焦于阳云座上那道渊渟岳峙的身影。 待殿内绝对安静,浩轩阳才淡然开口,声不高,却蕴无可置疑之力,清晰沉稳传入每位长老耳中:“我落云宗立宗数百载,底蕴深厚,实力凌驾周边诸派,纵孤身先行,探紫霞虚实,亦无不可。”话音微顿,目光如寒电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语气转沉,“然则……此番图谋,牵连甚广,吉凶莫辨,险恶异常。为策万全,尚需得一强力臂助,互为犄角,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众长老闻言,紧绷神色稍缓,纷纷颔首称是。 浩轩阳目光倏然转向右侧一位身形精悍、宛如铁铸的身影。 此人面容刚毅,虬髯如戟,正是素以勇猛果决著称的厉长老! “厉长老!” 声如金石掷地! “属下在!”厉长老当即起身霍然踏前一步,双目精光爆射,躬身抱拳,声若洪钟,震得殿中薄雾微涌。 “此事交由你速办!”浩轩阳声如金铁交鸣,斩钉截铁,“即刻启程,直赴赤炎宗!许以重利,务必使其应允,与我落云宗结为攻守同盟!”手臂抬起,掌心如铡刀般凌空一按,决断之意无可动摇,“至于行动之期——便定于三日之后!” 第58章 焦虑 ?琥祁山? 巍巍千仞,如青锋倒悬,终年掩于绛紫雾霭之中。 山体遍布墨玉般光润的玄铁矿石,山腹深处,溶洞盘结。 至深处一片洞天尤为宏阔,六根盘龙巨柱矗立中央,彼此气机牵连,结成庞大阵基,气象万千。 然此六根擎天龙柱中,竟已有四根损毁严重。 狰狞裂缝如活物蜿蜒,贯穿柱体,创口触目惊心,细碎玄铁簌簌剥落,坠地脆响不绝,整柱摇摇欲坠,似顷刻便要倾塌。 余下两柱虽看似稍整,其上亦遍布蛛网般裂纹,随光阴流转悄然蔓延,无可遏制。 六柱之下,邱正则、谢初蝶、萧言和、韩仲文、魏和畅、廖正乾六位长老神色凝重,分据六方盘坐,袍袖无风自动。 此地,正是那蔽天大阵核心! “谢长老,”邱正则须发微颤,沉声开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韩虞霜长老近来……仍无动作?” 谢初蝶蛾眉轻蹙,沉吟道:“邱长老,韩虞霜长老近日安分守己,未见异动。此刻她正在不远洞中静修,洞外自有老执事盯守,若有风吹草动,立时可知。”她语气微顿,抬眼望向邱正则,“邱长老,你说韩长老乃他方势力暗子……是否宗主一时失察,有所误会?” “宗主素来明察秋毫,洞悉幽微,岂会轻易失误?”一旁萧言和冷哼,嘴角紧绷,眼中精光一闪,“依本长老看,恐是那韩虞霜已然嗅到风声,察觉我等疑心,故而隐忍蛰伏,按兵不动。” “应当不至于?”谢初蝶微微摇头,转向萧言和,“萧长老,你也看在眼里。韩长老平日行事光明磊落,近日更为我等‘疗伤’尽心竭力,事无巨细,毫无纰漏。我等诈伤相欺,反叫她蒙在鼓里,日夜操劳,倒叫人心下……实在于心难安。” “谢长老!”一旁廖正乾猛地睁眼,声色俱厉打断,“你修道数百载,岂不明人心隔肚皮,最是叵测?你这般言语……莫非……你已被韩虞霜暗中收买了不成!”他面皮涨红,指节捏得发白,旧怨翻涌。 “廖长老!慎言!”谢初蝶勃然变色,霍然转首,眸中怒火升腾,“满座皆知,当年你因所求灵药未能及时到手,便对韩长老心生怨怼,耿耿于怀至今!休要挟私愤攻讦,污人清白!” “谢长老休得胡……”廖正乾须发戟张,拍地欲起。 “够了!”一直闭目调息的韩仲文长老蓦然断喝,声如金铁交击,震得洞壁嗡鸣,瞬间压下争执,“蔽天大阵崩毁在即,你等尚有闲情争执口舌?倘若韩虞霜长老果真清白,自是本宗之幸!然当务之急,是思量如何应对蔽天阵崩解之时,对环伺在外、虎视眈眈的各方豺狼!近日来,频频有不明修士隐匿踪迹于山门周遭窥探,鬼祟行径虽数次被巡守长老惊走,其狼子野心,已然昭然!” “韩长老所言极是。”捻须沉吟的魏和畅接口道,眉头紧锁,“眼下确该亟亟思忖渡厄之策,内耗无益。邱长老,宗主那边……至今仍无确切消息?” 邱正则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语气凝重如铁:“魏长老安心,宗主正为此事殚精竭虑,全力绸缪。我等眼下要务,便是坚守此地,维系大阵最后一息!”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于谢初蝶,加重语气,“至于韩虞霜长老……监视照旧,不得松懈半分!再传令其余所有长老,务必提高戒备,枕戈待旦,准备……迎战!” 语毕,邱正则率先闭目,双手结印。 其余五位长老互视一眼,亦压下心头诸般思绪,各自沉心凝神,将体内精纯灵力化作涓涓细流,源源注入那六根危如累卵、裂纹遍布的盘龙巨柱。 灵力光辉明灭不定,映照着众人凝重如铁的面容,洞窟之内,山雨欲来风满楼。 然而在离此溶洞深处不远,另一座孤峰的洞府之内。 “哒…哒…哒…哒…” 清冷足音在空旷幽寂的石窟中回荡,声声叩击心弦。 韩虞霜面纱下朱唇紧抿,眉宇间忧色浓得化不开,为妹妹韩雪凝之事心焦如焚,来回踱步不止,纤长身影在冰冷石壁上摇曳。 她因此地情形,确如那神秘莫测的幽空所料一样。 她已被其余长老视为异己,处处被其提防。 而那蔽天大阵行将彻底崩溃所逸散的窒息不祥波动,她亦清晰可感,如芒在背。 然最令她五内俱焚、魂魄欲碎者,仍是妹妹安危。 以她对浩轩阳此獠阴狠毒辣心性的了解,其妹此刻处境,定当不是太好! 一念及此,韩虞霜顿觉心头如滚油煎熬,脚步猛地顿住,玉手死死攥紧袖中那枚冰凉刺骨的青木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它捏碎。 一股强烈冲动涌上,几欲不顾一切催动令牌,传讯幽空,求他或他背后的莫测势力出手,化解妹妹危局。 然每每指尖触及牌面诡异冰凉纹路,又如遭冰水淋头,瞬间踌躇难决。 可她又因幽空此人太过诡秘莫测,来历如雾里看花。 她更无法揣测,若引此“强援”,自己又将付出何等难以想象的代价? 那代价,恐非她所能承受。 且她深知,幽空所图,定非寻常! “幽空……太过诡秘莫测,此时贸然传讯,绝非上策,无异引狼拒虎,饮鸩止渴……”韩虞霜深深吸入一口洞中冰寒之气,强行压下翻腾心绪与焦躁,一遍遍告诫己心。 她此刻唯有隐忍下去,如同潜藏于渊的冰蛟,方能在乱局中寻得一丝挣脱这无形樊笼之机! 而那脱困之机,便是蔽天大阵彻底崩塌、天地翻覆、人心浮动、乱象纷起之时! 思及此处,韩虞霜面上焦灼如焚之色如同被冰霜覆盖,瞬间敛去,复归于万年玄冰般的沉静冰冷。 她倏然转身,步履沉静如水,步入洞窟深处永恒弥漫的寒意之中,盘膝端坐于那方寒玉雕琢的蒲团之上。 此刻任何无谓焦虑与担忧皆是徒耗心神,唯有静心凝神,方能捕捉瞬息万变之机。 双眸微阖,一丝冰冷幽蓝光泽自眼缝悄然透出。 然心神将定未定之际,心头蓦地掠过一丝极细微、却令人遍体生寒的不祥悸动。 此心悸来得突兀诡异,如毒蛇吐信,去得也快,只余一点冰冷余悸。 她凝神默察周身气机与四方环境,却不得要领,遂强行按下疑虑,不再深究。 眼帘彻底落下,周身冰蓝光华渐次亮起,如月洒寒江。 丝丝缕缕霜白寒气自她周身弥漫,洞壁四周,连同身下寒玉蒲团,悄然凝结层层剔透玲珑的霜晶冰花。 然?与此时,那鹿熊秘境,早已沦为恐怖的修罗场。 昔日晴空荡然无存,唯见苍穹一片熔金般的赤红,仿佛苍穹泣血。 栖息于此的万千生灵,无论温驯凶暴,尽皆双目赤红如血,獠牙暴露,涎水垂落,彻底疯狂,汇聚成一股股摧毁一切、践踏万物的毁灭洪流,所过之处,古木摧折,山石崩裂。 赵锦虎所率七人小队,连同林羽在内三人小队,此刻亦是步履维艰,皆带血痕,背靠嶙峋怪石,深陷狂暴兽潮的滔天巨浪之中,苦苦支撑。 第59章 围杀 “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咆哮与术法轰鸣交织,震荡着四周。 两队人马正竭力抵挡着眼前眼中泛着疯狂红芒、悍不畏死冲击而来的兽物潮水。 “快!拦住它们!绝不能让这些畜生冲入阵中!”赵锦虎虎目圆睁,吼声如滚雷炸响,魁伟身躯挡在最前,一双铁拳翻飞如轮,刚猛无俦的气劲轰然打出,将扑近的兽物打得骨断筋折。 众人环绕着一座白色光罩布成的核心阵法,背倚光幕,竭力死守,阻挡着潮水般汹涌的兽群涌入阵内。 一时间,刀光剑影纵横交错,拳风掌劲裂空轰鸣,各色术法灵光如流星火雨般闪耀交织,阵前兽骸堆积如山,血腥气浓烈刺鼻。 “唧…唧…”微不可闻的尖细嘶鸣骤然响起! 地面一处不起眼的阴影猛地破开! 一道灰影疾如闪电,直扑向正与数头脊兽初阶至高阶的狼、豹、牛类兽物激战的苏芊瑶后背! 正是那巴掌大小、专擅偷袭的精兽——毒磷鼠! “苏师姐当心身后!”一名外门服饰的男修瞥见,骇得脸色煞白,嘶声惊呼。 苏芊瑶闻声心神一凛,霍然警醒! 奈何身前数头兽物利爪獠牙齐至,攻势正急,令她根本无暇回身。 电光石火间,剧痛已自左手腕传来! 那毒磷鼠竟已狠狠啮咬其上! 剧痛钻心! 苏芊瑶柳眉倒竖,银牙紧咬,右手长剑如灵蛇反手疾撩,一道森寒剑光匹练般闪过,“噗嗤”一声,生生将毒磷鼠斩为两截! 可那断成两截的毒磷鼠残躯竟未立时毙命,兀自在地上疯狂扭动,裹挟着凶戾之气及污血内脏,再次向她飞扑噬来! 苏芊瑶左掌寒霜骤凝,玉掌凌空狠狠一拍,“喀嚓”声中,凛冽刺骨的寒气瞬间将两截残躯冻成冰坨,动弹不得。 然就在她因这一瞬分神、动作微滞之际,身前那数头凶悍兽物觑得破绽,眼中红芒爆闪,咆哮着猛扑而至! 苏芊瑶正欲勉力掐诀抵挡,喉头猛地一甜,“哇”地喷出一股腥臭黑血,顿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左手腕伤口处,一股阴寒歹毒的麻痹感正沿着手臂经脉急速向心脉侵蚀! 若不及时逼出此毒,恐有性命之危! 她毫不犹豫自怀中掏出一枚解毒灵丹吞下。 然而丹药之力甫一化开,却似杯水车薪,那跗骨之蛆般的阴毒依旧顽固地蔓延扩散。 四周群兽环伺,嘶吼连连,根本不给她丝毫盘坐逼毒的喘息之机。 苏芊瑶只得强压翻腾气血,再次挥剑迎战。 初时尚能勉力支撑,剑光吞吐间尚能逼退一二,可毒素侵体之速远超预料,很快她便觉四肢百骸酸软无力,灵力运转滞涩难当,剑招也渐渐散乱。 恰在此时,一头体型壮硕如小山的铁甲熊兽觑准她一个踉跄的破绽,发出震天咆哮,簸箕般的巨掌裹挟腥风恶臭,呼啸着撕裂空气,狠狠拍至! “砰——!” 一声令人心颤的闷响!苏芊瑶如遭万钧重锤轰击,护体灵光瞬间破碎,娇躯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后方那坚硬的白色光罩护壁之上。 “呃啊……”她痛哼一声,只觉浑身筋骨欲裂,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瘫软在地,一口鲜血再次溢出嘴角,挣扎数次竟再难起身。 浓烈的血腥气刺激得兽群愈发狂暴,眼中嗜血红芒更盛,立时咆哮着,争先恐后地向这失去抵抗的猎物践踏冲来,腥风扑面!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如雷霆般电射而至! 正是赵锦虎! 他虎吼一声,声震四野:“畜生敢尔!”双拳如擂巨鼓,数十道凝若实质的金色拳罡轰然爆发,罡风怒卷如龙,狂暴气劲硬生生将冲在最前的数头兽物轰得倒飞出去,血肉横飞,生生在兽潮前清出一片空地。 “苏师妹,速服此丹,抓紧逼毒!我为你护持!”赵锦虎语速极快,翻手间已弹出一颗龙眼大小、碧光莹莹、灵气氤氲如雾的丹药。 那丹药化作一道碧线,精准射入苏芊瑶微张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沛然莫御的精纯生机瞬间在她四肢百骸弥漫开来,如同甘霖滋润干涸大地,翻腾的气血立时被稳住。 苏芊瑶苍白如纸的面色稍缓,心知此丹珍贵,眼中掠过一丝感激,不敢有丝毫迟疑,当即勉力盘膝坐稳,全力催动残余灵力逼毒。 就在她闭目凝神、全力对抗体内剧毒之际,眼帘闭合前的最后一瞬,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后那层看似脆弱实则坚韧的白色护罩大阵之内。 但见阵中—— 烈焰滔天,赤红火光将穹顶映照得一片通红,热浪扭曲空气! 更有无数威力惊人的术法光华——雷龙电蛇、金光巨剑、冰锥巨石——纵横呼啸,交织碰撞,形成一片恐怖毁灭光海,轰鸣声连绵不绝,震得光罩微微颤抖。 阵心之处,莫尘长老与数位宗门长老,正倾尽全力围攻一头神骏非凡却又凶焰滔天的兽物——狡阳鹿! 此兽身长八尺有余,头顶一对青铜巨角盘曲如虬龙,角身密布赤金符文,流光溢彩;面容似白鹿而更显凶戾,霜白毛发间嵌着一双熔金竖瞳,开阖时凶光迸射,似能熔金化铁;身形矫若猎豹,颈背赤黑豹纹如活物般蠕动,脊骨高耸似刀锋,沿脊柱排列着晶石状骨刺,寒芒森然。 “张老鬼,合击!”一名发色半黑半白、面容肃杀的长老厉声喝道,双手不断结印,维持着巨大的水行法阵压制妖火。 “好!来了!”被唤作“张老鬼”的张长老应声腾身而起,须发皆张,掌中已多了一根三尺长短、通体铭刻古老雨水波纹、其上悬有数枚锈迹斑斑却灵光内蕴的青铜古铃的异棍——雨棍! 他对着阵中虚空,手臂化作残影,疾风骤雨般挥动雨棍数十下! “叮铃哐啷——叮铃哐啷——叮铃哐啷——!” 清脆急促、带着奇异韵律的铃音瞬间响彻整个阵内空间! 随着铃音扩散,空中愁云惨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凝聚,顷刻间,淅淅沥沥的雨点便飘洒而下。 然而这寻常雨点,落在狡阳鹿周身那焚山煮海的妖火之上,瞬间便被蒸发成缕缕白气,杯水车薪,毫无作用! 张长老面色凝重如水,额角青筋暴起,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涌入雨棍,棍舞得更疾,铃音变得尖锐如万千毒蜂振翅! 空中雨势骤然狂暴,眨眼化作倾盆暴雨,天河倒泻般冲刷而下! 漫天雨瀑如银河坠落,终于将那焚天烈焰压制下去几分,发出“嗤嗤”不绝的灼烧声,蒸腾起大片浓雾。 狡阳鹿察觉压制之力大增,怒嘶一声,其声如金铁交鸣,震动心神! 青铜巨角上赤金色的符文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狂暴的妖力疯狂向其双角汇聚压缩,炽热的红芒吞吐不定,眼看便要发出焚灭一切的雷霆一击,目标直指威胁最大的张长老! 便在此时,一直凝神待机的莫尘长老眼中精光如电闪过! 他宽大袖袍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扬,一道几近透明的纤细丝线自其掌心悄然无声地电射而出!那丝线飘忽诡异,快逾流光,狡阳鹿全神贯注于蓄力发动神通,竟丝毫未觉! 丝线及体瞬间,异变陡生! 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转眼间竟化作万千缕坚韧无比、细如毫发的透明丝绦! 这些丝绦如同活物般疯狂缠绕、编织、勒紧,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呼吸间便将那体型庞大、烈焰缠身的狡阳鹿捆缚得密密实实,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透明茧蛹! “吼嗷——!”被困茧中的狡阳鹿发出暴怒到极点的咆哮,周身妖火疯狂反扑,炽烈的火焰舔舐着透明丝绦,发出阵阵“嗤嗤”刺耳的灼烧声,浓烟滚滚,眼看那坚韧无比的丝绦便要被焚毁殆尽! 那发色半黑半白的长老觑准这稍纵即逝的良机,猛地翻手祭出一面不过巴掌大小、却布满玄奥雷纹的漆黑皮鼓。 他眼中厉色一闪,屈指如风,在鼓面上疾速连敲数下! “咚!咚!咚!” 鼓声沉闷如九天闷雷炸响,引动天地灵气! 漫天受雨棍召唤而来的狂暴雨幕,受这雷鼓之音牵引,瞬间汇聚凝形,化作数十条粗壮无比、水光潋滟的碧蓝水龙巨鞭,破开雨帘,带着沛然巨力与刺耳呼啸,狠狠缠绕冲刷向那火焰包裹的透明巨茧! 水、火、丝三股力量激烈碰撞,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漫天水汽! “吼——!!!”巨茧内,狡阳鹿发出震裂苍穹般的绝望怒吼! 青铜巨角上赤金符文疯狂闪烁,如同濒死恒星爆发,浓烈如血、带着毁灭气息的红光轰然自茧内透射而出,将缠身的丝绦与水鞭映得一片刺目赤红! 它显然正欲不惜损耗妖力,施展某种恐怖的天赋神通,拼死挣脱这重重束缚! 其余长老见状,脸色皆是大变! 深知此刻已是紧要关头,再不敢有丝毫保留! 刹那间,各种压箱底的杀伐秘术、珍藏多年的灵宝威能尽数爆发! 一道道刺破苍穹的剑光、焚山煮海的火、冻结灵魂的冰、撕裂大地的金刃……如同末日风暴般,带着必杀之念,轰然倾泻向那赤红闪耀的巨茧! 成败在此一举,誓要将此绝世凶兽彻底镇杀于这困兽绝阵之中! 然与此同时,秘境之外,远在千里之外静谧的大江村口。 夕阳残照下,廉宏正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费力地将几头野狼尸骸捆扎拖曳回村,步履蹒跚,一步一顿地向着屋内而去。 然而就在那间屋中的土炕之上,昏迷多时、气息微弱的廉云,紧闭的眼睑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无人察觉的昏暗光线里,她那双紧闭许久的眼睛,倏然睁开了一丝缝隙,茫然地凝视着屋顶,瞳孔深处似有微光缓缓凝聚。 第60章 蜈山 蜈山,蜈林洞。? 洞窟穹顶高逾十丈,其上密密麻麻垂挂着大小不一的血红色石笋,笋尖不断凝聚、滴落蕴含剧毒的腐蚀汁液。 “滴答、滴答”落在下方凹凸岩地上,蚀刻出道道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的蛛网沟壑,缕缕腥臭青烟袅袅升腾。 此刻,幽空裸着上身,立于洞中。 其精悍躯干肌肉线条分明,却沾满黏稠滑腻的碧绿汁液,滴滴答答顺着紧实肌理滑落。 冷峻面庞神情淡漠,波澜不惊,唯有一双深邃眼眸锐利如鹰,凝视着洞内无边黑暗。 “嗯?醒了?”幽空察觉到廉云那的变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刺骨的弧度,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漠然,“灵窍开辟已成,倒是晋入练气初期了。”话音未落,他手臂随意一甩,将一物掷于脚下一旁。 “嘭!”沉重的一物沉闷砸落,激起一片尘灰。 而那赫然是一条长逾六尺的血齿蜈蚣! 狰狞头颅已被其凝练如铁的拳锋生生洞穿,腥臭碧浆正顺着巨大创口缓缓渗出。 浓稠绿血泊泊流淌,迅速与满地残缺各异、支离破碎的血蜈蚣残躯混杂翻滚,污秽不堪。 放眼望去,洞中这片空地已成蜈蚣坟场,尸骸遍地,竟无一条完整。 稍显齐整者,如那条六尺血齿蜈蚣,也不过是头颅或要害处被一击贯穿,留下干净利落的致命伤。 更多的则惨不忍睹:有的仅余碎裂头颅,庞大躯干寸寸断裂;更有甚者,已被磅礴巨力轰击成满地腥臭肉糜,零落四溅,粘连于岩隙沟壑之间。 此地虽被幽空屠戮无数,悍然立威,此刻洞窟深处却已无蜈蚣涌出,唯余一片死寂,只余毒液滴落的“滴答”声愈发清晰瘆人。 幽空目光如电,扫过那幽深难测的洞口,神念如丝如缕悄然探入。 感知所及,洞内空间广袤异常,深潜地下,仿若迷宫。 路径盘根错节,蜈蚣数量多如恒沙,每一片相对集中的地域皆有形态各异的头领盘踞。 这些头领实力参差,强弱有别,却有一共通之处:一旦登位为王,便受全族精血供养,最终蜕变出全新而强大的形态。 方才那条血齿蜈蚣,便是由普通血蜈蚣蜕变而来。 且一旦击杀头领,其麾下立时群龙无首,惊恐万状,作鸟兽散,纷纷遁入洞窟更隐秘的他处。 无需多久,残存者中便会诞生新的头领。 可此地有趣处在于,这洞窟越是往深处掘进,盘踞的蜈蚣境界便愈发高深莫测。 而且幽空前世曾闻,此蜈林洞最深层,或有一头唤作“蜈煌蚣”的凶兽沉眠。 然此消息流传甚广却真伪难辨,直至他前世离开这桂曜大陆,亦未见此兽踪迹显世。 故幽空此刻亦难断虚实真假。 然幽空心性沉稳,并未因此掉以轻心。 修仙界虚妄流言虽众,空穴却未必来风。 他素来习惯记下诸般传言,心中亦常存几分警觉。 正因如此,他才未贸然深入那凶险莫测的内围区域。 “以此肉身强度,”幽空垂睑,审视着自身沾满污秽却毫发无损的躯体。 指尖划过一道残留毒液痕迹,那碧绿汁液竟丝毫未能腐蚀其坚韧皮膜。 他眸光幽邃,低声自语,“便是蜕变精兽级的兽物,它的毒液、利爪、獠牙,也难伤我分毫……诸事已毕,该清场了。”随即心神微动。 洞外一处阴影角落,悄然踱出一头寻常狼犬大小的雪骨狼——正是变化而成的雪骨狼王! “吞食此兽身躯,头颅留下。”幽空语气平淡无波,抬手指了指血齿蜈蚣尸骸,“其血肉蕴含阴毒精华,可助你提纯血脉,增益修为根基,更能淬炼骨躯,增益毒抗之力。” 雪骨狼王下颌无声开合示意,眼中幽蓝魂焰跳动。 它迈着沉稳步伐,径直走向那六尺蜈蚣尸身,低头用森白骨齿撕咬吞咽坚韧甲壳,骨骼摩擦间发出轻微“咔嚓”碎响,腥绿血液沾染玉白骨骼,显得格外诡异。 幽空神色漠然,负手立于尸骸狼藉之中,视周遭污秽如无物。 周身倏然泛起一层深邃幽暗光芒,双眸亦随之变得越发深邃,宛如不见底的万丈寒潭。 他目光缓缓扫过遍地狼藉的蜈蚣残骸,那些破碎尸身竟随之微微震颤,发出低微而密集的嗡鸣。 紧接着,点点碧绿欲滴的微光,如鬼火般自残躯断肢中悄然逸出,无声无息飘向半空,渐次汇聚、扭曲、拉伸,挣扎着显出其生前狰狞可怖的魂魄形态: 两对猩红复眼呈菱形排布,瞳孔深处幽绿磷火森然跳动,充满狂暴怨毒;狰狞下颌骨延伸出三对巨大弯钩状的惨白毒螯;背脊三十六根尖锐骨刺狰狞凸起;数百对锋利如淬毒镰刀的步足虚影林立攒动;尾部则分叉为两条布满瘤节的鞭状毒腺…… 魂体甫一凝聚完毕,立时凶性狂炽,对着下方屠戮全族的罪魁祸首发出无声的凄厉灵魂嘶吼! 魂体剧烈波动翻涌,那凝如实质的怨毒恨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幽空对此刺魂裂魄的嘶吼恍若未闻,面上不见丝毫涟漪。 待空中所有魂体尽数成形,他方才自袖中不疾不徐取出一物——正是存有赵俊残魂的那枚魂珠。 魂珠被其向前轻轻一送,悬停半空。 灰黑色的珠体骤然迸发出深沉乌光,旋即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噬之力! 距离最近的几十条血蜈蚣魂体立时发出凄惨哀嚎,形体扭曲着被强行吸入珠内! 远处的魂体本能感知死亡的来临,正挣扎欲逃,却早被幽空死死禁锢的住,只能在原地徒劳嘶吼,被吸入魂珠之内。 顷刻之间,近半魂体已被魂珠贪婪吞噬干净。 那枚魂珠的颜色亦由沉郁漆黑,渐次转为一种妖异刺目的碧绿。 其内原本模糊空洞、呆滞飘荡的赵俊身影,在碧光流转间竟凝实清晰了几分,空洞眼窝中,似乎透出一丝木然而冰冷的“灵动”之意。 幽空见此,心知魂珠吸纳魂魄之力已至充盈饱满。 余下只需施展招魂之术,便可强行召引赵俊这几分凝聚的残魂显形。 然此等强行招魂,终是逆乱阴阳之举,残魂显形不久,便会因根基不稳而再次溃散,重归天地。 不过于幽空而言,这短暂的显形,已足够兑现让廉云再见赵俊一面的许诺。 至于复生?他虽知世间确有夺天地造化的秘法,然所需天材地宝及承担的逆天代价,皆非等闲。 眼下自身修为尚低,且从赵锦虎等人处所得资源,也为筑基耗尽殆尽。 此刻的他,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况且,为一个廉云付出此等代价,于他又有何益? 心念流转间,幽空嘴角难以察觉地泛起一丝冰冷弧度,旋即阖目凝神。 周身那诡异幽光大盛,一股凛冽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寒之意骤然弥漫开来! 连正埋头撕咬甲壳的雪骨狼王动作都为之一僵,警惕地抬起头颅,幽蓝魂焰剧烈晃动,死死盯向幽空。 只见一道半透明、轮廓清晰无比的神魂虚影,自幽空肉身肩头悄然浮现升腾,其形貌与本体一般无二,气息却更为幽冷深邃,仿佛自九幽深渊踏出的分身。 虚影周身散发着无形威压,四周空气因那极寒而凝结出细密白霜。 神魂虚影一出,如那魂珠一般,骤然张开无形巨口! 空中那些兀自悬浮挣扎的血蜈蚣魂魄,如同遭遇无可抗拒的虚空飓风,霎时间化作道道碧绿流光,被尽数鲸吞而入! 神魂虚影表面碧光剧烈一闪,随即深深敛入虚影深处,其形态明显凝实壮大,散发出的气息愈发迫人。 旋即,虚影如潮水般收敛,无声无息复归幽空肉身之内。 只余满地腥臭狼藉的残骸,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寒意缓缓消散。 第61章 变化 幽空周身幽光敛去,刺骨寒意消散。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一缕碧芒一闪而逝。 再看雪狼王,血齿蜈蚣那庞大的身躯已被吞噬大半,地上只余狰狞头颅与零散甲壳。 雪狼王停止进食,后退数步,端坐一旁。 它抬起燃烧着幽蓝魂焰的双瞳,静静望向幽空。 幽空随手一拂,灵力微吐,那颗狰狞的蜈蚣头颅便悬空浮起。 他心念再动,周遭空间微起涟漪。 两条并行的漆黑锁链虚影凭空显现,如同来自幽冥的绳索,无声无息地穿透了坚硬的头颅骨骼。 锁链骤然绷紧,猛地向回一拽! 噗! 头颅剧烈震颤,光芒闪烁间,血齿蜈蚣那扭曲挣扎的魂魄,竟被硬生生从头颅中剥离拖拽而出! 漆黑锁链如灵蛇般层层缠绕,将其魂魄牢牢束缚锁死,动弹不得。 幽空自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面巴掌大小的素白小旗。 他并指如笔,凌空虚划,指尖灵力流转,在旗面上飞速勾勒出数道玄奥繁复的灵纹,布下一座简易拘魂法阵。 小旗微光一闪,已化作一面可纳魂囚魄的魂旗。 他信手一挥,魂旗化作一道白光射向被缚的魂魄。 旗幡一卷,将其整个吸入旗中,消失不见。 再看旗面一角,赫然悄然浮现出此兽狰狞头颅的微缩图案。 幽空知晓,待旗面图案布满,便是此旗空间告罄之时。 然此物不过权宜之用,他亦不甚在意。 随即,他目光转向雪狼王。 雪狼王会意,低呜一声,转身化作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奔出洞外,瞬息无踪。 幽空亦举步,从容踏出阴森洞窟。 抬眼望去,夜空如墨,黯淡月华宛如被一层厚重的灰雾所蒙蔽,透着一股沉闷的不祥。 他心下已然明了,却知时机未至,当即不再停留。 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幽暗流光,无声无息地遁离此地。 “云儿,云儿…!你…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呜……”屋内,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一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妇人扑在土炕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女儿廉云苍白的脸颊,浑浊的泪水如同决堤般滚落,“你这孩子,可把娘的心都揪碎了啊!这些日子…娘还以为…” “娘……”廉云睁开双眸,看着母亲涕泪纵横、满是风霜的脸庞,心中酸涩难言,喉咙间如同堵了棉絮,哽咽着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 正欲开口,屋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敲门声。 “啪!啪!啪!” “云儿,你…你且好生歇着,娘去看看是谁。”廉母慌忙用开裂的手背抹去泪水,强撑着虚软的双腿起身,踉踉跄跄地走到门边,颤巍巍地拉开了门闩。 门开刹那,借着微弱的月光与屋内透出的灯火,廉母看清来人,瞳孔猛地一缩,口中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惊呼:“当家的!你…你这是怎么了?!”她浑身发软,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前去。 只见廉宏浑身衣衫褴褛,布满泥污与已呈暗褐色的斑斑血迹,脸上青紫肿胀,一条手臂怪异地扭曲垂落,整个人倚在门框上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 “怎…怎弄成这副模样?快!快进来!”廉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伸手想去搀扶,却又怕碰痛了他。 “没…没事…”廉宏的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嘴角却费力地向上扯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手中还攥着几头野狼尸骸——颤抖着递向妻子,“你看…你看…咱…咱总算给云儿凑齐盘缠了…云儿…云儿有救……”话音未落,他强撑的一口气骤然松懈,身体剧烈一晃,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沉重如山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当家的!当家的——!”廉母霎时魂飞魄散,肝胆俱裂,哭嚎着扑上去想抱住丈夫,却被他沉重的身体带得一同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地上,“你别吓我啊!老天爷!开开眼啊!呜呜呜呜……”她徒劳地摇晃着丈夫毫无反应的身体,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云儿…云儿醒了!你快醒醒看看你的云儿啊!” 屋内土炕上的廉云,听到母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心头如同被滚油浇过! 她当即猛地挣扎坐起。 这一剧烈动作之下,她才惊觉自己的身体异常轻盈,四肢百骸仿佛涌动着陌生的力量,耳目亦变得格外清明,屋外母亲绝望的哀泣与夜风吹拂枯叶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忧心如焚,她顾不得细想这奇异变化,赤着脚便冲向了门口。 “娘!爹!”廉云冲到门外,扑倒在父亲身边。 依着父亲往日教导的法子,她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恐惧,颤抖着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向廉宏鼻下。 所幸,一丝微弱却温热的气息,断断续续地拂过她的指尖! “娘!爹还有气!还活着!”廉云心头猛地一松,急声喊道,泪水瞬间模糊了眼眶,“快!快先把爹抬进屋去,外面寒气透骨!” 廉母被女儿这一喊,才从巨大的悲恸中勉强拉回一丝神智,慌忙点头,泪水依旧汹涌:“好!好!抬进屋!你…你身子骨才缓过来,虚得很!别使劲!让娘来,让娘……”说着便挣扎着爬起,用尽全力去拖拽廉宏沉重的身躯。 可奈何她本就虚弱不堪,又遭此重击,拖行不过半步便已力竭,再次瘫软在地,只能对着昏迷不醒的丈夫,发出无助而破碎的呜咽。 廉云见状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母亲的劝阻。 她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双手紧紧抓住父亲的双肩。 一股奇异的力量感自灵窍涌向四肢,她腰腿猛然发力,竟将那成年男子沉重异常的身躯,一下子稳稳地扛了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轻松感,令她自己也是一怔。 “云儿别……”廉母惊呼阻止的话语戛然而止,被眼前这难以置信的景象惊得几乎忘记了呼吸——张着嘴,泪水凝在脸上。 昏黄的灯光下,只见廉云那原本弱不禁风的纤细身躯,此刻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她双臂稳稳托住父亲,虽然脚步因急切而略显踉跄,但那每一步都异常沉稳、坚实,毫无勉强之色。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将父亲那如山般沉重的身体稳稳地扛进了昏暗却温暖的屋里,又小心翼翼、轻柔无比地将他安置在屋内唯一的那张破旧土炕之上。 廉母如梦初醒,手脚并用地爬起身跟了进去。 她怔怔地望着女儿依旧稚嫩、却在此刻透着一股磐石般坚毅的侧脸,以及额角因用力而渗出的细密汗珠,一时竟忘了言语,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第62章 放心交给云儿 “云儿,你……”? 廉母的声音带着颤抖,惊疑不定地望着身形单薄的女儿,“你怎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她的目光在廉云稚嫩的脸庞和她方才轻易抬起丈夫的手臂上来回游移,忧虑像藤蔓般缠绕心头。 廉云闻言也是一怔,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瘦小的身躯,指尖疑惑地捻了捻粗布衣袖,方才答道:“娘,我也不晓得。只是一觉醒来,便觉浑身透着股说不清的劲儿,当时只道是睡迷糊了的错觉,并未深想。谁知方才去抬爹时,忽觉一股温热气韵在身体里……流转,托着爹的身子,竟轻飘飘地就抬起来了。”她说着,自己也觉得难以置信,小脸上满是困惑。 “云儿,你……你身体当真没有哪里不舒坦?可觉着疼?或是发烫发冷?”? 廉母闻言,脸上忧色更浓,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探女儿的额头。 廉云摇摇头,避开母亲的手,小手揉了揉瘪下去的肚子,“云儿没有什么不舒坦的,就是……就是觉得腹中空空,饿得紧。” 话音刚落,她肚腹深处便应景地响起一阵响亮绵长的‘咕噜噜’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廉母心头一酸,眼中瞬间蒙上水雾,忙别过脸去掩饰。 女儿的饥饿让她心疼,可炕上那个气息奄奄的丈夫更让她心如刀绞。 她强撑着精神道:“好好,没事就好!云儿你且稍待片刻,娘先给你爹清洗伤口敷上药膏,再与你做饭。”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娘先去给云儿做饭吧。”? 廉云挺起小小的胸膛,眼神里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如何清洗伤口与药膏放在何处,云儿知晓的。往日爹娘用的时候,云儿都在旁边仔细瞧着呢,知道如何涂抹。”她小脸上一派笃定,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廉母看着女儿认真的神情,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和欣慰,连声道:“好!好!好!云儿长大了!懂事了!那你爹这里,娘就……就托付给你了。”话语间,依赖与不安交织。 “嗯!娘放心交给云儿便是。”? 廉云用力点头,小手握成拳头,仿佛在给自己鼓劲。 廉母见状,终于露出一丝极其短暂、带着泪意的笑容,随即转身,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厨房走去。 不多时,厨房便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微声响。 紧接着,缕缕带着焦糊味的黑烟,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弥漫。 而此时屋中的廉云凝神静气,走到屋角,弯下腰,双手便稳稳地抱住那个以前让她觉得沉甸甸的大陶罐。 然而此时这大陶罐在她手中却甚觉轻巧,但她并未因此单手拿起,而是依旧稳稳地双手将它挪到土炕旁的空地上。 揭开沉重的罐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顿时升腾而起,肆意充盈着狭小的空间。 随即,她快步走到那张磨损严重的木桌旁,取下一个半旧的竹筒,又寻来一小块洗得发白、边缘毛糙的粗布。 本想出去寻个木盆,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下阴影处,恰好看见那木盆就在其下。 廉云将它拿出,先用竹筒从那酒香四溢的罐中舀满清澈的酒液,小心淋在小块粗布上浸透,再将其轻轻覆在父亲臂膀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细小伤口处,一点一点仔细擦拭。 起初,她动作生涩僵硬,生怕弄疼了父亲,指尖微微发颤。 渐渐地,动作便流畅起来,小手也稳了许多。 待她解开父亲身上那件沾满血污的上衣,廉云的呼吸猛地一窒,双眼瞬间瞪圆,小嘴微张,险些惊呼出声! 只见父亲宽阔的胸膛、腰腹之上,遍布着道道深红的伤口,皮肉翻卷,狰狞可怖,好些地方还在缓缓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腥气混合着酒味刺入鼻腔。 廉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土炕席上。 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泪水,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射出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毅。 她将那块沾满血污的破布在手心用力团紧,对着木盆底狠狠一攥! 只听布帛绞拧发出“滋滋”闷响,混合着酒水的、颜色深红的液体便汩汩地从她小小的指缝间渗出,滴滴答答落入盆底。 待手中布团不再滴沥,她便重新舀起清冽的酒液,再次浸湿破布,一丝不苟地为父亲擦拭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 如此反复,木盆里的液体颜色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廉云终于将父亲身上能清理的伤口都擦拭了一遍。 她仔细将木盆、那块染得通红的破布和竹筒都放回原地。 又从墙角一个更隐蔽的角落,寻出一个小一号的陶罐。 罐子旁边散放着几根竹夹子和几捆早已晒干的金黄色稻草绳。 廉云把这些物件都搬到炕边,先将稻草绳放在父亲身侧方便取用的地方。 她走到桌前那盏豆大的油灯旁,小心翼翼地将小罐子放在桌上,揭去封口的油纸。 借着昏黄的光线,能看到罐内是凝固成黑褐色硬块的药膏,散发出浓重的草药苦味。 廉云拿起一根竹夹子,稳稳夹住小罐的两侧,将它悬在油灯那摇曳的火焰上方烘烤。 炽热的火苗舔舐着罐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过得片刻,罐内便透出更浓烈刺鼻的药味,丝丝缕缕灰黑色的烟气从缝隙中袅袅升起。 廉云凝神细看,记起父亲往日的教导,见此情形便知火候已足。 她小心翼翼地用竹夹子夹着小罐,快步走到父亲身旁。 依照习惯,廉云探出指尖便想去蘸取药膏,然动作却忽然顿住——她只感觉指尖触到的罐壁只是温热,全然不似父亲反复叮嘱过的那般滚烫灼手! 廉云心中惊诧莫名,她眨了眨眼,索性放下夹子,试探着伸出小手,直接用掌心捧住了那小小的陶罐! 果然,只觉一股暖暖的温度透入掌心,远不到烫人的地步。 这奇异的变化让她心头疑窦丛生,但此刻父亲伤重,全然顾不上细究。 她收敛心神,用食指和中指挖出一块浓稠温热如同黑泥般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涂抹在父亲胸膛那些最深最可怖的伤口上。 接着,又略显笨拙地拿起稻草绳,一圈一圈耐心地缠绕包扎起来,手指时常打结,动作却异常认真。 然而,忙完这一切,她父亲的情况不仅未见好转,面色反倒愈发灰败,喘息声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豆大的冷汗不断从额头鬓角渗出,浑身更是冷得像一块冰。 廉云的心猛地揪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就在这时,她惊恐地发现,父亲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处,那厚厚的稻草绳下,竟开始缓缓渗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紫色粘稠血水! 第63章 快去快回,娘等你 廉云见此一幕,心神剧震,小脸霎时褪尽血色,只道父亲已是命悬一线! 巨大的恐惧如冰冷海潮瞬间将她吞没,窒息之感汹涌而来。 正值她六神无主、浑身僵滞之际,心神深处,蓦然响起一道似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的缥缈之音! 其声如晨钟暮鼓,直透她的心神! 刹那间,廉云浑身一震,若醍醐灌顶,迷茫双眸中骤然亮起两簇幽然流转的碧绿光芒。 她几乎是下意识抬起那只沾着药膏污渍的小手——一股沛然强大却又温润无比的气息自其发梢涌向掌心,那只小手随之泛起一层朦胧胧胧、若有似无的碧色光华。 廉云毫不犹豫,小手携着微碧柔光,轻轻却又无比坚定地按向父亲冰冷的心口! 只见那碧光如水,悄然没入廉宏胸膛。 紧接着,奇迹陡生——那渗出的暗紫色血液竟如受无形之力牵引,迅速倒流回伤口深处,消弭无踪! 廉宏额上淋漓冷汗亦瞬间止住,原本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平复下来,转而化作常人熟睡般的均匀平稳。 做完这一切,廉云掌中微光悄然熄灭,体内奔流的奇异气息亦如潮水般倏然退去。 她顿觉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小小的身子便瘫软在地,背倚着冰冷的炕沿,急促喘息,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仙……是仙人助了我!”廉云心头豁然雪亮,立时想起了那三日之约!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虚软,跌跌撞撞冲向厨房,声音带着急切颤抖:“娘!娘!今日……今日是我昏迷的第几日了?” 廉母正守着灶膛,被女儿煞白面色与急切神情吓了一跳,虽觉蹊跷,仍忙答道:“今日?今日是你昏睡后的第三日了呀!云儿,你怎了?你爹情形如何?”心头一股强烈不安骤然腾起。 廉云闻言,狂喜如洪流冲顶,眼睛亮得惊人,但她立刻深吸一气,强令自己冷静——绝不能再如上次那般狂奔失态,父亲正是为她筹钱才落至此境! 廉母见她神色变幻,忧心如焚,追问道:“云儿,你快说,你爹到底如何了?” “娘,爹好了!刚涂上那黑膏药……”廉云冲口欲言药效因仙人相助立竿见影,然那“仙”字却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她心头一凛,念头急转,立时改口:“……涂上之后,爹的伤势看着……看着就有了大起色,这会儿呼吸平稳,睡得可安稳了!”竭力使语气显得自然可信。 廉母闻听,眼眶瞬间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慌忙用袖角按住眼梢,声音透着深深疲惫与一丝难言的宽慰:“好……好……好!娘就知道,娘的云儿长大了,真真能顶事了!日后……日后定能当个好大夫!你快去照看你爹,娘这饭食马上就得,都是你爱吃的!”说着便要去掀锅盖。 廉云应了声‘嗯’,小小的身子却未挪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犹疑飘忽。 廉母察觉她有心事,停下活计,关切道:“云儿,还有事?” 廉云张口欲言,又想提及仙人约定,然那无形束缚再次降临,关于仙人、约定的一切字眼皆被堵死,难以出口。 廉母以为她不适,叹了口气,伸手欲探她额头。 廉云脑中灵光一闪,避开“仙人”之说,急中生智道:“娘!是……是赵俊哥哥!他……他曾赠我一件顶顶紧要的东西,我……我,好似上次跑出去时,掉在了外面雪地里!须得立刻去寻回方好!”提及赵俊,廉云脸上适时现出焦灼。 廉母一听,脸色登时沉下,斩钉截铁道:“万万不可!你身子骨才好利索,焉能立刻出门?何况近来夜间,外面颇不太平,山风又紧,娘怎放心你一个小姑娘家独自出去?不行!明日天亮,娘陪你同去寻!”语气不容置疑。 廉云顿时急了,上前扯住母亲衣角,带着哭腔软语央求:“娘!那东西……那东西对女儿真的很紧要!若不去寻,日后……日后女儿要悔死的!娘!求您了!云儿就出去一小会儿,找到了立时便回!娘~” 她摇晃着母亲手臂,小脸上满是哀恳与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 廉母被女儿缠磨得心软,又听她言之凿凿,说什么“悔死”,且念及廉云如今那身奇异气力,心头权衡再三,终是拗她不过,长叹一声:“唉!你这孩子……罢了罢了!只是……”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昏冥,暮色四合,忧色更添几分,“本想让你先垫些吃食,可这天色……罢了,快去快回!千万小心!” 廉母说着,便想为她寻件防身之物。 目光急急在屋内搜寻,斧头、镰刀乃至打猎的弓箭,却发觉连同这些家什,早被廉宏带走,亦未随他归来。 廉母搓手顿足,一时没了主意。 廉云眼疾手快,已从门后抄起一把小巧却厚实的种菜铁铲,在手中掂了掂:“有这个足够了!娘放心!”牢牢攥紧铲柄。 廉母无奈,只得默许。 廉云心头大喜,忍不住扑上前,紧紧搂住母亲,将脸埋在那带着烟火气的衣襟上蹭了蹭。 廉母被这一抱弄得心头暖意顿生,涟漪微漾,几乎又要反悔将她拉住。 然瞥见女儿抬头时,那双清澈眸子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坚毅与急切,她明白,女儿心意已决,再难阻拦。 “云儿……”廉母喉头微哽,最终只化作一句殷殷叮嘱,“千万小心,莫贪快,寻着了立时回来!娘……娘等你!” 廉云用力点头,应了声‘嗯’,转身便如一只灵巧小鹿,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身影倏然融入了渐浓的暮霭之中。 廉母倚着门框,伸长脖颈,望着女儿那小小的、渐行渐远、终至模糊没入村口的背影,只觉得一颗心也被牵走,晃晃悠悠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身后土炕上丈夫平稳的呼吸幽幽传来,她终究不敢远离,唯能倚门长望,任晚风拂乱鬓角碎发。 奔出家门的廉云,熟稔地拐入村后那条隐秘小径,身影一闪,寻到那处堆满枯草的隐蔽狗洞,飞快钻出村落。 朝着老枣树的方向发足狂奔。 然而,她离村口不过一箭之地,周遭幽寂深邃的暮色中,猛然炸起数声凄厉悠长、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嗥—— “嗷呜——呜——!” 第64章 追逐 “叱——嚓——嚓——”? 刺耳的踏雪声在死寂的雪原上回荡,如同催命的鼓点。 “嗷呜——呜——!”? 凄厉的狼嚎穿透风雪,由远及近,仿佛无数冰冷的钩子,狠狠抓挠着廉云紧绷的心弦。 寒意顺着脊椎急窜而上,她猛地深吸一口凛冽寒气,脚下发力,奔跑得愈发疾了! 单薄的身影在茫茫雪地上飞掠,廉云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冲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不止一头野狼正紧追不舍,密集的奔踏声混杂着贪婪的嘶吼,令她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然而,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支撑着她远超平日极限的速度。 她脚步轻盈迅捷,每一次蹬踏都扬起大片雪沫,竟无丝毫往日奔跑的沉重与喘息。 风声在耳边呼啸,她将自己化作一支离弦之箭。 不知奔跑了多久,身后的踏雪声与狼嚎终于渐渐稀疏,最终消弭于凛冽的风中。 廉云心头稍松,一口气刚要吐出—— “唰!”? 前方雪堆陡然炸开! 一道黑影挟着腥风,如同离弦之箭,直扑她面门! “啊!”廉云瞳孔骤缩,恐惧瞬间攫住全身! 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她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猛地将手中紧握的铁铲横挥出去!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 那黑影被铁铲结结实实拍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嚎,滚落雪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廉云惊魂未定地喘息着,定睛一看,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气——那竟是一只硕大的灰鼠! 皮毛油亮,身长几近她半个身子,尖牙外露,狰狞可怖。 “这……这是什么怪物?”廉云心头骇然,握着铁铲的手微微颤抖。 然而,未及细想,四周的黑暗里,比狼嚎更诡异、更阴寒、更凶狠的兽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如同无数双冰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锁定了她,贪婪而饥渴。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一股强烈的退缩之意涌上喉头。 “不!”廉云猛地一振,神智瞬间清醒。 她用力甩头,仿佛要将怯懦甩出脑海,眸中重新燃起灼热的火光,对着虚空低吼,更像是对着自己宣誓:“此乃仙人赋予的考验!我廉云岂能于此退缩?赵俊哥哥,等着我,云儿这就来了!”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强提精神,浑然忘却周遭可怖之物,只认准一个方向——那棵屹立于风雪中的老枣树——埋头发足狂奔! 前路凶险迭起。 途中,她数次遭遇巨鼠般的凶兽袭击。 有时是应激之下,挥舞铁铲慌乱击毙;有时则凭借不可思议的反应,险之又险地擦着利爪獠牙堪堪避过。 然,好运非是常在。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左臂一阵火辣剧痛! 随即大腿外侧也被狠狠咬中! 温热的血渗出,旋即被寒气冻结。 每一次受伤,廉云都忍不住痛呼出声,脚步踉跄。 然而奇象随之发生:每当伤口血涌将喷之际,伤处皮肤下总会倏忽泛起一层淡淡的碧绿色幽光,如同温软的溪流淌过。 剧痛立时缓解,翻开的皮肉以肉眼可见之速收口、愈合,只余浅浅痕迹。 起初,廉云对此欣喜若狂。 但这喜悦转瞬即逝。 她惊恐地发现,每次碧光流转、伤口愈合之际,哪怕只一瞬,周遭黑暗中窥伺的兽瞳便会骤然增多,嘶吼咆哮亦变得越发密集、狂躁! 仿佛那治愈的碧光,是黑暗中点燃的最诱人灯盏。 渐渐地,四面八方皆是不同兽类的咆哮低吼,如同潮水般将她围困。 攻击陡然变得疯狂而密集,爪风、利齿如雨点般落下。 更令她心沉谷底的,是那道护体的碧绿幽光,在一再闪烁后,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流转亦愈发迟滞。 伤口不再立时愈合,鲜血渗出滴落,总要过上一阵,暗淡的碧光才缓缓覆盖其上,勉强修复。 廉云看着手臂上再次渗血的伤口,再望向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动、数量剧增的凶戾目光,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攫住了她,窒息般沉重。 “不行……不能停……”她狠狠抹去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的冰碴,脑海中再次浮现赵俊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一束微弱却坚韧的光,穿透了层层恐惧的阴霾。 “赵俊哥哥……等我!” 廉云眼中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决绝,银牙紧咬,不顾一切地朝着认定的方向冲去! 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溅起混杂着鲜血的冰屑。 然就在廉云于生死边缘搏命挣扎之际,老枣树下—— 那白衣胜雪、墨发如瀑的身影,静静地矗立于风雪之中。 他容貌俊美不似凡人,如谪仙临尘,气质温润似春日暖阳下的湖水。 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正淡漠地注视着远处雪地上那渺小狼狈的身影。 此人正是幽空。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低语如风:“青木宝体,果是妙不可言。此生机勃勃之躯,于那些孽畜眼中,无异于行走的稀世宝药。但嗅得一丝气息,瞥见一缕光华,便足以令其癫狂若此。”声音温润,却透着绝对的漠然。 话音方落,幽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 只见廉云奔逃方向,被吸引而来的兽物愈发增多,更有几头散发着堪比练气中期气息的脊兽夹杂其中,低沉的咆哮饱含强烈的嗜血之意。 “若是惊动了紫霞宗那些人,倒有些麻烦。”幽空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随意抬起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身前虚空轻轻一点。 一缕稀薄得近乎无形的漆黑雾气悄然凝聚,无声无息,宛如活物。 幽空眼神微动,那缕黑雾便如离弦之箭,射向廉云,融入其身周弥漫的血气与碧光之中。 霎时间,那股令群兽垂涎欲滴、为之疯狂的“宝药”气息,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骤然消散无踪! 正疯狂追逐廉云的兽群猛地一滞。 半数兽物眼中赤红迅速褪去,茫然翕动着鼻子,在原地焦躁地转了几圈,似失去了明确目标,低吼着四散离去。 剩余的兽物中,又有半数不甘地继续嗅探,徒劳打转;一部分则因目标消失,或因方才拥挤争夺,竟与身旁同类暴躁撕咬起来,雪地上顿时混乱一片。 唯有最前方一小撮,或是最饥饿、最执着,亦或是早已被廉云本身血肉气味刺激得丧失理智,依旧死死锁定那奔跑的身影,粘稠腥臭的涎水不断从齿缝滴落,在雪地上烫出点点小坑。 廉云全然不知身后剧变,只觉紧追不舍的压力骤然减轻大半。 她只道是自己拼命奔跑甩脱了大部追击,心头稍安,剧烈跳动的心脏亦稍稍平复。 趁着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她慌忙辨认方向,再次咬紧牙关,朝着风雪中那棵愈发清晰的老枣树轮廓发足狂奔。 就这般,在懵然无知与劫后余生的庆幸交织中,廉云终于遥遥望见了那熟悉的老枣树身影! 树下,那谪仙般的白衣身影,正负手而立,风雪不沾其身,清冷的目光穿透风雪,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仙人!”廉云心中猛地迸发出巨大狂喜,仿佛所有疲惫、伤痛、恐惧皆在这一刻化为燃料,推着她向前冲去。 她甚至忘却了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尚未痊愈,脚下爆发出最后力量,跌跌撞撞冲向老枣树。 眼看便要冲到幽空面前,廉云却因冲势过猛,加之体力透支,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一股无形而温和的力量悄然包裹住她,如同最柔软的云朵,轻轻托扶,将她前倾失衡的身体稳稳托住,缓缓站定。 廉云惊魂甫定,苍白的嘴唇微张,一个“谢”字还未出口—— “吼——!!!”? 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暴戾与疯狂的咆哮猛地自她身后炸响!腥风骤起! 第65章 愿再见心中之人 廉云骇然回身,瞳孔瞬间缩如针尖! 只见一头远超寻常野猪、鬃毛如钢针倒竖、獠牙惨白似弯刀的狰狞猪兽,双目赤红如血,挟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向她猛冲而来! 粗壮蹄爪踏碎冰雪,獠牙尖端寒光闪烁,距她已不足一丈! 太快了!她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尖锐獠牙在廉云绝望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钧一发! 一道乌光如黑色闪电,凭空乍现! “噗嗤!” 利器贯穿血肉的闷响令人头皮发炸! 那杆缠绕着诡异黑气的长枪,精准无比地从猪兽嘶嚎的血盆大口刺入,带着无可匹敌之势,瞬间贯穿其后脑! 狂暴冲击戛然而止,庞大猪尸轰然砸落在廉云脚边雪地,激起大片雪尘,温热血浆迅速洇红了积雪。 廉云心脏狂跳,几欲从喉咙中蹦出,浑身僵直,大脑一片空白。 未等她从这生死一线的惊怖中回过神,那钉死猪兽的黑枪嗡鸣一声,形态骤然扭曲变化,化作一条漆黑冰冷、仿佛连通九幽的锁链! “哗啦!” 锁链猛地绷直,向外狠狠一抽! 一个与地上猪尸一般无二、却半透明的魂体,竟被硬生生从尸体中拖拽而出! 那魂体在半空中惊恐挣扎、无声嘶吼,被锁链牢牢禁锢,悬停在廉云面前不足三尺! “啊——!!!” 廉云目睹此等超乎想象的骇人景象,所有理智瞬间崩溃。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手足彻底失力,如同被抽去了骨头,重重跌坐于冰冷雪地,浑身筛糠般剧颤,冰冷的恐惧如同实质的潮水将她彻底吞没。 未从那摄魂夺魄的恐怖中回神,一道淡漠、冰冷、仿佛来自九幽深渊、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的声音,在她身后幽幽响起,字字如冰锥刺入骨髓: “怕了?” 这声音如同能冻结灵魂。 廉云猛地一个激灵,彻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连血液都似已凝固。 她颤抖得更厉害了,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她艰难地、一点一点转动僵硬的脖颈,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与绝望,缓缓地、缓缓地扭过头去。 只见身后,那谪仙般俊逸的少年,周身不知何时已弥漫起森森幽冥寒气,丝丝缕缕黑气萦绕,将他温润如玉的面容衬得诡异冷酷。 在廉云此刻惊骇欲绝的眼中,白衣少年的身影仿佛无限拔高、扭曲,化作了一头比所有凶兽加起来还要可怖千百倍的庞然巨魔! 无形威压如山岳,沉甸甸碾在她心头,让她几近窒息。 “不……不……不、……怕……”廉云牙齿咯咯作响,用尽全身气力才从颤抖的唇缝中挤出这几个破碎音节,脸色惨白如纸,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在冻得发青的脸颊上凝成冰冷冰痕。 幽空看着廉云那濒临崩溃的恐惧模样,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 他不再言语,伸出两根修长如玉的手指,朝着廉云眉心位置,看似随意地轻轻一点。 指尖触及冰凉皮肤的刹那,廉云只觉脑海“轰”的一声巨响! 刹那间,她的双眸陷入一片空洞茫然,失去了所有神采。 紧接着,一股庞大驳杂如星河倒灌的信息洪流,蛮横地冲入她的识海! 无数关于修仙界的常识碎片,强行烙印在她的意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廉云空洞的眼眸才渐渐重新聚焦,有了神采。 她怔怔坐于雪地,消化着脑海中爆炸般的知识。 她力量的来源、身具青木宝体、伤势的奇异愈合、野兽的疯狂……过往种种奇异之处,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 然则,明白了这一切,却并未驱散她对眼前之人的无边恐惧。 只因修士亦分正魔,而眼前这位手段诡谲、气息森寒如狱的存在,她实不知是正是魔! 幽空洞悉廉云眼中翻涌的疑虑惊惧,却毫无解释之意。 他需要这份恐惧继续酝酿,直至顶点。 盖因他周身自然散逸的幽冥之气,本就是生灵本能恐惧的根源。 他要让这个尚显稚嫩的丫头,在最深的恐惧中,看清未来道路的残酷本质! 毕竟,此时的廉云,远非那未来能搅动风云的魔道巨擘! 幽空静立如冰冷白玉雕像,幽冥之气被他精准控制在足以令人灵魂战栗却又不至摧毁意志的烈度。 四周早已被他悄然布下无形屏障,隔绝了此地所有气息、景象与声响。 至于那些被幽冥之气惊扰而本能退却的零星兽物,幽空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他只随意挥了挥衣袖,几道肉眼难辨的细微黑气如毒蛇般射出。 “嗤嗤嗤……” 数声轻响。 那些尚在远处逡巡的低阶兽物,连惨嚎都未及发出,便瞬间僵直,随即无声无息倒地毙命,死状与那猪兽别无二致,只是未被抽取魂魄。 雪地上又添了几滩迅速冷却的暗红。 廉云亲眼目睹这轻描淡写间便收割数条生命的一幕,稍平复的心跳再次狂飙,恐惧冲破极限,几令她魂飞魄散! 依据脑海中新得的常识信息,这些脊兽初阶、中阶的兽物,实力对应修士的练气初期与中期! 换言之,眼前这神秘男子,若要取她性命,恐比碾死这几只凶兽还要轻易! 一念及此,廉云只觉骨髓深处都在向外渗着寒气。 而这无边的恐惧,与那森寒蚀骨的九幽幽冥气息,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她的意志。 幽空见火候已足,时机成熟,终于淡漠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冰珠砸落玉盘,清晰穿透风雪: “小丫头,机缘只此一次。本座行事,从不强人所难。”他微顿,目光如冰冷刀锋,刮过廉云惨白的小脸,“若心中有惧,此刻转身离去便是。本座自不会阻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幽空周身压抑的幽冥之气轰然爆发! 如沉寂火山骤然喷发! 浓郁得近乎液态的黑气翻滚升腾,将他俊逸面容衬得如同魔君降世。 他深邃眸底,更有一丝冰冷杀意如实质般一闪而逝! “咔嚓嚓——” 以他立足处为中心,地面冰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蔓延!森冷寒气瞬间席卷方圆数丈,空气仿佛都要为之冻结! 更有一道道模糊扭曲、痛苦嚎叫的魂影自凝结的冰面下挣扎浮现,发出无声哀嚎! 整个老枣树下,瞬息化作一片森然恐怖的幽冥鬼蜮! 连他布下的隔绝阵法,亦因这骤然爆发的强大幽冥之力而微微震颤,光影明灭不定。 廉云直面此等骇人景象,无边的惧意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她蜷缩于冰冷雪地,身体抖如风中残烛,连牙齿都因极致的寒冷与恐惧而咯咯作响。 然而…… 就在这灭顶的恐惧洪流之中,心底最深处的角落,一张温暖的笑脸却顽固地浮现。 赵俊哥哥的声音,模样,那些尘封的温暖点滴,如同穿透厚重铅云的微弱星光,在这绝望深渊里,顽强地闪烁。 终于,她颤巍巍问道:“您……您……是魔……魔道中人吗?而……而您……真的可以……让我与赵……赵俊哥哥相见吗?” 幽空闻言,唇角微扬:“哈哈哈哈,没错,小姑娘,本座确是魔道中人。至于你与赵俊相见……”他声音沉凝,“本座自有办法。不过,你可要考虑清楚,一旦本座实现你的愿望,你……便是本座的所有之物。所以,你的选择是?” 廉云艰难地抬起头,沾满冰雪与泪痕的小脸上,那双原本盛满惊恐的大眼睛里,挣扎着,一点点重新燃起了炽热的火光。 一丝莫名的、近乎悲壮的坚毅,竟在这极致恐惧中悄然滋生。 娇小的身躯仍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如寒风中瑟缩的秋叶,她却鼓起残存的全部勇气,用尽全身气力,朝着那宛如魔神般的身影,嘶声喊道: “仙……仙人!我……我愿再见赵俊哥哥!” 第66章 愚昧 酉时五刻。? 夜色如墨晕染,唯天际一钩残月筛下清冷微光。 虬枝盘结的老枣树下,廉云倏然圆睁双眸,喉间无法抑制地溢出一声短促惊呼。 她望见前方——幽空周身缭绕的幽冥之气,正丝丝缕缕收敛回体内,顷刻间复化作那谪仙般的温润儒雅模样。 连同周遭森然可怖、弥漫死寂的幽冥鬼蜮幻象,亦如潮退般悄然散去,不留半分痕迹,恍若方才的阴森不过是她一场错觉。 幽空掌心,不知何时已托起一颗乌沉沉的魂珠。 珠内,一个泛着莹莹碧光、形如小人的魂体,其眉眼轮廓,依稀正是她魂牵梦萦的赵俊模样! 廉云朱唇微启,方欲言语,幽空却已先动! 他五指骤然收拢,将魂珠紧紧握于掌中! 珠内原本凝滞漂浮的细微黑气,受无形之力催逼,骤然疾旋。 旋转之势愈疾愈烈,如小风暴漩涡;那沉郁漆黑随之渐褪,转而透出碧玉般温润通透的光泽,瞬间将整颗魂珠浸染得碧绿澄澈! 便在此时,所有碧绿光华猛然倒卷,如决堤之水狂涌入赵俊那小小的魂体之内! 赵俊魂体受此狂暴能量冲击,顿时如吹胀皮囊般急剧撑开,五官痛苦扭曲变形,魂体边缘泛起剧烈涟漪,眼看便要碎裂! 幽空眸光一凝,一缕精纯至极的灵力立时注入珠中,化作无形束缚挤压魂体。 赵俊魂体受这两重巨力撕扯,冲突震荡不休,光芒明灭不定,显出不堪重负、行将溃散之兆。 幽空眼底一丝幽光闪过,指尖微不可查地一点,一缕凝练如实质的幽冥之气,如细小毒蛇悄然渗入魂珠。 幽冥气甫一进入,珠内碧绿光华顷刻被染作一片深邃幽暗,唯余赵俊那点奋力挣扎的碧绿魂影在无边墨色中沉浮。 魂珠表面更是“噗”地一声腾起幽蓝带碧的幽冥火焰,熊熊燃烧,形如灼灼逼人的幽冷火球! 赵俊之魂置身这烈焰焚灼与灵力挤压的双重炼狱之下,体内那丝顽固魂气瞬间被强行吸纳,抑或是彻底炼化消弭。 他那通体碧绿的身躯极其缓慢地向纯净莹白转化,点点魂光随之剥落,宛若星尘飘散,消逝于无形。 幽空见此,心知关键时机已至,立时撤去压制魂体的灵力。 他那双幽邃如寒潭的眸子精光流转,死死锁定赵俊魂体胸膛正中——一缕极其顽固、丝丝缕缕泄露而出的黑气,正欲重新凝聚! 幽空心念电转,操控珠内那股精纯幽冥之气,如灵蛇捕食般,迅疾无比径直朝那胸口破绽处缠绕堵去! 黑气左冲右突,渐被压制束缚。 幽空另一手覆于灼烧的魂珠之上,神色淡漠,张口轻叱: “招魂!” 话音未落,平地骤起阴风! 此风起得毫无征兆,凛冽如刀,廉云首当其冲。 阴风刮面,刺骨生疼,刮得她双目难睁,瘦小身躯更如风中枯叶,被卷得踉跄倒退数步。 她惊呼一声“呀!”,慌忙将手中铁铲奋力插入脚下坚硬冻土,身体死死抵住铲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方堪堪稳住身形。 她在狂风中苦苦支撑,耳畔只闻万千鬼泣般的凄厉呼啸,周身尽是钻心刺骨的阴寒弥漫,似要将血液骨髓尽数冻结。 而另一侧的幽空,境况却大相径庭。 狂风猛烈鼓荡其衣袍,猎猎作响,墨色长发狂乱飞舞,身形却如千年磐石扎根大地,纹丝不动,巍然如山岳。 那双幽邃眸子,一瞬不瞬紧锁着魂珠内每一丝细微变化。 珠内,赵俊魂体在这股狂猛力量之下渐趋纯白清透,宛如剔透水晶。 魂珠本身亦开始消融,凝作赤、白、青三色异彩流光,如三条灵蛇分没入赵俊魂体顶门、腹部两处。 受此三光灌注,赵俊紧闭双眸倏然睁开,两道精光如电暴射而出! 那纯白魂体亦随之灵动凝实,仿佛瞬间被注入了勃勃生机。 肆虐狂风亦于此际戛然而止,此地复归死寂,唯余残月清辉冷冷洒落地面。 幽空见状,指间轻弹,两道凝练灵光倏忽射出,直指赵俊魂魄。 一道贯入其眉心,赵俊身躯微震,眼中光芒流转,瞬息间明了亡故后大江村翻天覆地之变,尤以廉云种种际遇为详,一幕幕清晰印入魂识。 另一道则如水银泻地,悄然融入其魂体四肢百骸。 那小人般的魂体登时轻盈飘离彻底破碎消散的魂珠,朝着不远处泪眼朦胧的廉云飞掠而去。 魂影于空中迎风见长,待落定于廉云面前时,已是她记忆深处鲜活生动的生前模样。 此刻风息尘落,一身尘土、发髻散乱、狼狈不堪的廉云,眼中首先映入一双在朦胧白光中若隐若现的熟悉靴履。 她心头猛然一揪,如遭重锤击,呼吸瞬间停滞,耳畔却骤然响起一声魂牵梦绕、仿佛穿透生死界限的轻唤: “云儿,好久不见。” 廉云闻此一言,浑身剧震如遭九天雷霆贯体,滚烫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难以置信地、一寸寸颤抖着抬起头颅,泪眼模糊向上望去。 眼前,赵俊正含笑凝望着她。 那笑容温润如玉,眼眸清澈依旧,恰似初遇少年时所见,照亮她整个灰暗世界的光芒! 赵俊见她泪落如断线珠玉,心尖如被针扎般刺痛,下意识抬手欲拂去她面上冰冷的泪痕。 指尖却徒然穿过那片冰凉湿润,未能触及分毫实体,只余虚空冰冷触感。 廉云眸光骤然一黯,深深垂下眼帘,旋即嘴角勉强勾起一丝苦涩笑意——是了,她的赵俊哥哥,早已身处幽冥……她哽咽着,喉间被巨大悲伤堵塞,声音破碎不成调:“赵…赵俊哥哥!我…我好想你……”语未尽,已然泣不成声,瘦弱肩膀剧烈颤抖。 赵俊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只得强抑心中翻腾酸楚,如往昔般温言软语,笨拙地柔声逗弄廉云。 少女终是被他那熟悉语气逗得破涕为笑,只是颊边泪痕犹湿,笑容里浸透了苦涩。 二人互诉离情,赵俊神色陡然一肃,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决绝,终于提及当年惨事,沉声道:“云儿,听我说!我赵家举户饿死冻亡,其时与你父亲毫无干系!” 原来当年,村长曾亲登赵家,欲令献祭赵俊于所谓山神。 其父赵友非但严词拒绝,更与村长爆发激烈争执。 而村长见其如此“冥顽”,怒极之下,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其后赵家因冬日柴薪粮米短缺,四处告贷求援。 虽偶得邻里微薄周济,终究杯水车薪,难以捱过酷烈严冬。 赵俊心中不忍家人受苦,曾萌生献祭自身之念。 其父赵友闻言勃然变色,一语如惊雷炸响:“住口!那所谓山神,必是食人凶兽,绝非善类!若再行此血牲邪祭,无异饮鸩止渴,终酿滔天大祸,遗祸子孙!” 赵俊闻言,当即遵从父命。 而后又寻了个时机,悄悄将廉云唤至这老枣树下,将家中唯一值钱的古朴石坛,用尽最后力气郑重交予了她。 这便是赵家举户坦然面对冻馁死的铮铮铁骨! 亦正因赵家此番宁死不屈的抉择,令那所谓“山神”——山食驳,最终欠缺一名束发少年血食,从而未能彻底蜕变为邪兽。 可谓是其赵友一家置此等生死于度外的刚烈之举,大江村乃至周遭百里村落,必将遭遇灭顶之灾,生灵涂炭,骸骨盈野! 只惜此事原委与其中关窍,村中愚昧民众全然不知。 第67章 开开心心的活下去 不远处,幽空静观如石,气息幽邃。 听闻赵俊诉说往事因果,其中因缘际会,轮回翻转,亦觉颇有意趣。 正因赵家献祭未成,方为大江村及邻村无辜生灵,强行争得一线微薄的喘息之机。 否则,等不及叶鸿辰除兽,村民便早已填满其兽贪婪的腹肠。 念及此,幽空心底亦不由对那凡人赵友,生出一丝微末却真实的钦佩。 竟能以举家性命为?薪火?,燃尽己身,只为保全一方土地上的微光。 只是可笑,到头来竟落得村人世代唾骂诋毁,背负污名。 甚至村中多数人至今仍固执认定,那些死于严冬之中的村民,皆是因赵友一家“自私”而枉死。 而其因,在于真相无人道明。 因那山食驳虽被叶鸿辰驱逐重创,村中人却浑噩不明其中真正的生死关窍。 故而连同其所在宗门的弟子,亦不曾知晓此等凡俗之间,竟藏着这般撼动人心的恩怨情仇与舍生取义。 不过以幽空对其弟子的了解,纵是宗门中人知晓此事,除却叶鸿辰这般心系凡尘、古道热肠之辈或会阐明真相外, 其余视凡俗如刍狗的弟子,断不会为此多费半句唇舌。 可惜天意弄人,叶鸿辰对此间曲折隐情,不知其中真相。 而赵友舍命护佑一方之举,遂成无人知晓、湮没尘土的悲歌壮举。 幽空思及此处,唇角不由得?浮起?一丝冰冷的哂笑。 毕竟世间事,有时行惊天动地之正道,却背负万世难洗之污名,亦是常情。 “可悲亦复可笑。”幽空心念如冰,淡漠流转。 待他收回思绪,目光重落前方。 只见此时赵俊的魂体,光芒已如风中残烛,摇曳不定,黯淡至极,近乎透明。 渐渐地,那纯白魂影?自边缘丝丝缕缕无声剥离飘散?,悄然归于寂灭虚空。 正含笑相对的廉云见此情景,脸上笑容倏然凝固,仅存的一丝血色瞬间褪尽,苍白如纸。 她张口欲呼,赵俊却抢先一步,语带豁达洒脱与无尽怜惜疼眷,声音已带上了飘忽的回响: “云儿,看来……时辰到了。此番能与你再见一面,诉尽衷肠,已是心满意足……替我的那份,你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活下去……” “不!不要!赵俊哥哥,我不要你走!我不要!”廉云凄厉尖锐的哭喊划破寂静,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猛地不顾一切合身扑上,纤细双臂用尽毕生气力环抱过去! 然而双臂绝望一合,只抱得一片空茫冰冷的虚影,人重重?扑跌?在坚硬冰冷的泥地上,激起一片积雪与尘土。 廉云伏地失声痛哭,旋即挣扎爬起,泪眼被血丝和尘土模糊,再次咬紧牙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第二次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 结果依旧徒然,唯有呜咽的夜风穿怀而过,留下彻骨的寒意。 赵俊魂影心疼欲裂,虚影摇晃不定,正待开口劝说,廉云已带着彻底的绝望和孤注一掷的执拗,第三次如同扑火的飞蛾,决绝扑来! 此番眼看又要抱空,廉云胸中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与强烈至极的不甘,骤然引爆了体内某种沉睡的力量——一片翠碧欲滴、充满了盎然生机的光华蓦然自她周身?勃发?而出! 绿光如薄纱、似轻雾,瞬间温柔笼?罩了她?与近在咫尺的赵俊魂影。 赵俊那行将散尽、淡薄如纸的魂体,消散之势竟为之一滞,虚影反而因这生机滋养而凝实坚韧了几分,轮廓清晰了一瞬!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终让廉云第三次伸出的双臂,感受到了一丝虚渺却真实存在的阻力与触感——她牢牢地、真切地抱住了她思念入骨、痛彻心扉的赵俊哥哥! 赵俊心中酸楚与惊疑如浪潮翻涌,旋即尽数化作无边无际的柔软释然。 无论如何,眼前之人,依旧是他心中的云儿。 他抬起变得略显凝实的手掌,掌心虚幻地、轻柔地覆上廉云沾满泪痕与积雪尘土的脸颊,动作充满了无尽的眷恋。 被那虚幻指尖抚过,廉云身体猛地一颤,仿佛灵魂都为之悸动。 她用尽全身每一分力气,死死抱住这即将逝去的魂影,将脸颊深深埋入那并不存在的怀抱,如同坠入曾无数次在午夜惊醒、浸透泪水的幻梦之中,只盼这梦永不醒来。 一旁静观如渊的幽空,见此异状,幽深的瞳孔亦是微微一缩,掠过一丝探究的精芒。 青木宝体竟对魂体有此滋养维系之奇效? 此等异象,乃他前世亦未听闻。 正待深思细究其中缘由,赵俊魂体再生剧变! 其形体虽因碧光滋养而短暂凝实数分,但消散湮灭的速度却陡然加剧! 那凝实仿佛是湮灭前最后的回光返照。 廉云敏锐察觉臂中魂影正以惊人速度变得虚淡透明,如同流沙般从指缝溜走,心头大骇,正欲不顾一切再度催逼体内那神秘莫测的碧光,头顶却传来赵俊温柔带笑、却已缥缈断续的低语: “云儿,往后……莫要再做个……爱哭鬼了。答应我……定要……开开心心……活下去……” 语声渐低,如风过耳畔,渺不可闻。 最后一个“去”字的微弱余音尚在震颤,赵俊的整个魂体,已如被无形巨风吹散的万千萤火,无声无息化为漫天细碎迷离的光尘,彻底湮灭于幽暗冰冷的虚空之中,再无半点痕迹。 廉云顿失依托,双臂徒劳环抱虚空,双腿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颓然跪伏于冰冷坚硬、再无半分暖意的地面。 她身体深深佝偻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冻土,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的呜咽,瘦小身躯在寒风中剧烈抽搐颤抖。 枯黄的残叶在呜咽的夜风中低旋、翻滚,发出沙沙声响,如泣如诉,仿佛在为这永诀伴奏。 死寂笼罩四野,残月西斜,寒霜渐凝。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般漫长。 廉云终于从那足以撕裂灵魂的痛楚深渊中,艰难地、一点一滴地捡拾起一丝残破的意识,强迫自己接受了这阴阳永隔、再无相见的残酷现实。 她抬起那张泪痕狼藉交错、苍白如金纸的脸庞,失焦的眸子缓缓转动,越过冰冷的空地,望向不远处静立如深渊、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幽空。 眼中交织着万般挣扎的痛苦、无尽的迷茫,最终化作一丝绝望深渊中迸发出的微弱却执拗的希冀之光。 她唇瓣艰难翕动了几下,喉咙滚动,却终究未能发出完整的声音,唯余无声的祈求与疑问。 幽空见此,似早已洞悉她肺腑所思,目光淡漠地掠过她泪痕遍布的面庞,投向无垠漠然的深邃夜空,声音低沉如古井寒潭,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人死如灯灭,魂散归一抔黄土?魂归幽冥再入轮回?此言……”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着俯瞰众生般的漠然与深意,“仅对修为微末、道途断绝者而言。若你日后道途通天,贯绝寰宇,横压一切,未尝不能……行那?逆乱阴阳,颠倒乾坤,重定生死?之举!” 廉云闻此一言,只觉如九天神雷贯顶,魂魄剧震,几欲离体飞出! 那死寂如寒冰的胸腔里,一颗心脏如同挣脱了枷锁的困兽,“扑通!扑通!扑通!”前所未有地疯狂擂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仿佛要将这具承载着无尽悲伤与渺茫希望的躯壳彻底撕裂震碎! 一股难以言喻的炽热洪流,瞬间冲垮了绝望的堤坝,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第68章 接连的惊吓 大江村,廉宏屋中。? “求老祖宗保佑云儿,平安归来……求老祖宗保佑当家的早日醒来……” 昏黄油灯下,一名妇人泥塑般立于土炕边,不知伫立了多久。 她枯瘦的双手死死合十,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浑浊目光痴痴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口中只反复呢喃这两句,声音沙哑,如同梦呓。 “呃…嗯…” 土炕上,原本昏迷的廉宏喉头滚动,发出一声微弱呻吟,悠悠转醒。 甫一睁眼,他浑浊眼珠猛地一缩,几乎是凭着本能,上身如绷紧的弓弦般倏地弹起半坐! 双臂下意识交叉护在胸前,摆出一副防御姿态,浑浊而警惕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屋内每一个角落。 待昏花视线终于聚焦,看清了那熟悉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椽梁,墙角堆放的农具,以及炕边那抹熟悉而憔悴的身影时,他紧绷如铁的脊背才骤然松弛,长长地、仿佛耗尽全身力气般吁出一口浊气,胸口剧烈起伏。 紧接着,他慌忙低头检视自身伤势。 粗糙手掌颤抖着,直接解开捆缚胸膛的草绳,布满沟壑的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眼中涌起滔天惊骇! 他那胸膛曾被毒尾蛇毒尾划伤、皮肉翻卷、自忖必死无疑的狰狞伤口,此刻竟已愈合如初! 只余下一道浅浅的、粉嫩的新肉痕迹! 他猛地抬头,枯唇翕动,急切欲问炕边的婆娘。 然而,话未出口,一股异样死寂感却先一步攫住了他——屋里少了什么?婆娘又在念叨什么? 他屏息凝神,这才艰难捕捉到妇人那低如蚊蚋、反复不休的絮叨。 待听清祷词内容,一股寒气瞬间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脸色骤变,蜡黄面皮紧绷,厉声喝道:“婆娘!云儿呢?!” 那妇人却恍若未闻,泥胎木偶般,依旧对着虚空絮絮低语。 廉宏心头猛地一沉,强烈不祥预感攥紧了他的心。 他一把掀开身上打满补丁的破被,双脚摸索着蹬上坑洼旧鞋,踉跄扑到妇人跟前,粗糙如树皮的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她瘦削双肩,用力摇晃,嘶吼出声:“咱问你话呢!云儿呢?!云儿到底去哪了?!” 妇人被他这猛烈摇晃和嘶吼惊得浑身剧震! 连日忧心如焚,心力交瘁,受此惊吓,她眼前一黑,喉头咕哝一声,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婆娘?!”廉宏骇然失色,慌忙伸出双臂将她软倒身子紧紧抱住,连拖带抱安置在冰冷土炕上,粗糙手掌急促拍打她脸颊,连声呼唤:“醒醒!婆娘!醒醒!” 时间在死寂中点滴流逝,窗外风声呜咽。 妇人苍白面容毫无动静,廉宏守在炕边,如热锅蚂蚁,焦躁不安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妻的脸。 然就在这时,他那双被生活磨砺得异常敏锐的耳朵微动——自家那扇破旧院门,发出极轻微、仿佛被风推开的“吱呀”声,紧接着,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贼人?还是山中野物闯进来了?! 廉宏心头警铃大作,浑浊眼中厉色一闪,顺手抄起炕边那根磨得油亮的烧火棍,屏住呼吸,弓着背,如蓄势待发的豹子,警惕目光死死钉向糊着破窗纸的窗外。 窗外,月色朦胧,树影婆娑,却空无一物。 廉宏不敢大意,放缓脚步,踏得异常小心,紧握烧火棍,悄无声息向屋门挪去。 刚贴近门板,一道模糊人影便隔着门缝出现在视线中,正朝屋子走来。 他当即闪身贴于门边冰冷土墙上,后背紧贴粗糙墙面,握棍的手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全身肌肉绷紧。 “吱嘎——” 门轴转动声响起,人影跨进昏暗门槛。 就是此刻! 廉宏眼中凶光暴绽,烧火棍挟着沉闷风声,毫不留情向着那人头顶狠狠砸落! 这一棍凝聚了他积攒的惊恐与焦躁,势大力沉! 棍影临头,劲风已然吹乱来人鬓发! 电光火石、千钧一发之际,那人影似被劲风所激,猛地抬起了头! 摇曳油灯光下,一张熟悉得刻入骨髓、带着几分茫然的小脸,瞬间撞入廉宏眼中—— 竟是女儿廉云! “云儿?!”廉宏失声惊呼,硬生生止住那雷霆万钧的下砸之势,劲力反噬震得他手臂发麻,烧火棍“哐当”一声脱手跌落在地。 他眼眶瞬间通红,高大身躯猛地半蹲下去,张开双臂一把将瘦小女儿紧紧搂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里。 粗粝脸庞埋在女儿单薄肩头,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与劫后余生的嘶哑:“云儿!我的云儿!你可算醒了!你…你吓死爹娘了!你这是去哪了?啊?快告诉爹……”一连串问题如决堤洪水般涌出。 廉云被父亲紧紧抱着,感受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和微微颤抖,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庆幸。 鼻尖萦绕父亲身上熟悉的泥土汗味,这份真实感让她几乎落泪。 爹娘俱在,平安无恙,已是此刻她心中最大慰藉。 面对父亲连珠炮般的追问,廉云心中念头急转。 近来所历之事太过玄奇,且在幽空帮助下,她已知晓修仙界之事,此刻只能拣些无关紧要或稍加修饰的言语,轻声细语搪塞过去。 父女俩依偎在昏暗油灯下低声交谈之际,土炕上,廉宏婆娘眼睫颤动,悠悠转醒。 她茫然眨了眨眼,目光下意识在屋内游移,当触及屋门旁父女俩相依相偎、低声絮语的身影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冲垮连日愁苦与恐惧,直涌心窝,干涩眼眶顷刻间再次被温热的泪水盈满。 廉云心有所感,敏锐转过头。 廉宏随之也望了过去。 三人目光在昏黄光线下交汇。 妇人慌忙抬起袖子,胡乱擦拭脸上泪痕,嘴角哆嗦着想挤出笑容,却牵动心底酸楚,泪水反而涌得更凶。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轻微“噼啪”声。 渐渐地,看着彼此安然无恙的模样,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如同温暖涟漪悄然在三人心头荡漾开来。 廉宏布满愁苦皱纹的脸上,嘴角先是微搐,继而艰难、缓慢地向上扬起;廉云望着爹娘,破涕为笑,露出带着泪花的浅浅笑容;妇人终于止住哭泣,嘴角弯起一个极其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这笑容发自肺腑,饱含劫难余悸与亲人团聚的无上欢欣。 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自廉宏喉咙滚出,随即被妇人带着泪意的嗔怪和廉云清脆笑声盖过。 笑声渐歇,屋内又响起琐碎而温情的低语,述说着这几日担忧与此刻安心。 约莫半个时辰后,时辰已至戌时六刻。 廉宏一家三口如同往昔无数个平凡夜晚一般,挤在同一张冰冷坚硬却倍感心安的土石炕上和衣躺下。 廉云依旧习惯紧挨着她娘,汲取母亲身上那份令人安心的气息。 连日担惊受怕、心力交瘁的爹娘很快沉沉睡去,发出均匀而沉重的呼吸声。 廉云却睁着双眼,望着乌黑椽顶,辗转难眠。 近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种种,实在太过离奇,如同置身一场光怪陆离的大梦。 她竟真遇见了母亲口中常念叨、高来高去的“仙人”!更得那谪仙般的男子幽空相助,得以见到魂牵梦萦却早已逝去的赵俊哥哥! 此番际遇,让她知晓这方天地竟如此广阔无垠,所谓“仙人”,原来不过是踏上修行之路的修士。 而她自己,竟也机缘巧合成了其中一员! 纵然只是最低微的境界,却已为她敞开一扇通往未知未来的大门。 这一切,回想起来恍然若梦。 然而,这一切并非没有代价。 依幽空指引,她忍着剧痛,以自身部分精魄与精血为引,于掌心凝聚成一个形貌与他魂魄相似、指甲盖大小的小人虚影,小心翼翼交给了他。 幽空告知,此物名为“命魂”。 一旦命魂落入他人之手,便意味着自身生死存亡,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廉云当时听闻,苍白小脸上神色却未见太大波澜。 在答应求助的那一刻,她便有了付出代价的觉悟。 这束缚,甚至比她预想中那可能沦为奴仆的结局要好上许多。 更令她不解又庆幸的是,幽空并未将她拘在身边,反而让她归家,照常生活。 这意外结果,实属万幸。 思及此处,连日积累的疲惫如潮水般袭来,淹没了纷繁思绪。 廉云缓缓阖上沉重眼帘,将那些光怪陆离之事暂且抛却。 沉沉睡去。 第69章 万事谨慎 村西头,一处早已废弃的破败空屋之中。? 幽空盘膝坐于冰冷硌人的土炕之上,周身笼罩在一层肉眼难辨的细微波动之中,隔绝了外界探查。 此刻,他已再度化作那名为“狗盛”的乡村少年模样。 他摊开掌心,一枚指甲盖大小、栩栩如生、形似廉云的命魂虚影正悬浮其上,散发着微弱而奇异的幽光,似有若无地飘荡。 幽空深邃如古井的眸子凝视着这枚命魂,眸光流转,似有无尽思绪沉浮。 前世,他身为魔道巨擘,掌控的命魂不知凡几。 那些被他灭门后幸存、为求苟活而献上命魂的余孽;那些追杀他反遭擒获、为求生还而屈膝的对手;抑或是在他凶威之下主动投靠、献魂表忠的修士……皆曾如此凝聚命魂奉上。 彼时,他急需人手扩张势力、处理杂务,并未将这些献魂者尽数诛绝。 日久天长,所积命魂之数亦颇为可观。 然则,后来不知何人,竟能瞒天过海,在献上的命魂中暗藏玄机! 以命魂为引,悄然布下一种极其隐秘、可被精准追踪的阵法印记。 幽空因此数次行踪暴露,陷入重围。 虽每每凭滔天魔威浴血杀出,却也敏锐察觉其中绝非巧合,必有蹊跷! 震怒之下,他精心设局,擒下一名参与围杀的修士,在其神魂烙印爆发前将其强行禁锢,拖入绝密洞府。 对其搜魂炼魄,终是洞悉了这阴损伎俩的真相! 而后盛怒之下,他神念如雷霆横扫,一念催动,将手中所有掌控的命魂,连同那被擒修士的命魂在内,瞬间碾为齑粉! 魂光湮灭,不留半点痕迹! 自那时起,他便深知命魂虽为掌控利器,亦可成为反噬媒介,隐患深重,从此彻底弃而不纳。 此举虽断绝了追踪之患,令他行踪愈发缥缈难测,却也失去了在暗处驱策人手、处理不便出面之事的诸多便利。 这段经历,在他心中刻下了一道深深的执念——对魂道掌控力的绝对追求。 直至后来,机缘巧合,他得了一部上古残缺的魂道秘典。 自此,他如获至宝,废寝忘食,穷究魂道玄奥,意图将命魂的掌控特性与魂道秘术完美相融。 耗费漫长光阴,历经无数失败推演,终是功成! 其心血凝结之果,便是这独一无二的“控魂令”! 此后,他又对这控魂令进行了无数次千锤百炼般的完善打磨。 它不仅拥有原始命魂的全部掌控特性,更能借此直接抽取魂魄之力增幅己身、隔空施法影响受令者心智、乃至强行操控其行止……妙用无穷,远非寻常命魂之法可比。 此乃他心血所凝之杰作,掌控他人的核心手段,堪称魂道一途的巅峰造诣。 然则,这番心血手段,此刻在他眼中却又蒙上了一层新的疑虑。 只因在那株苍虬老枣树下,他亲眼所见,廉云青木宝体初显端倪之际,其自然散发、蕴含无限生机的力量涟漪,竟能对魂体本质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与排斥并存的直接影响! 虽则此力量尚弱如风中残烛,远不足以撼动他以无上魂道修为构筑的控魂令根基,然若假以时日,待那青木宝体真正成长起来,臻至大成之境呢? 其天生亲近自然万灵、蕴藏生命本源之力,是否终会与他这源自死亡与掌控的魂道秘术,产生无法预料的冲突? 此念一生,如冰水当头浇下。 他原本欲对廉云直接种下控魂令的稳妥打算,就此被打乱。 权衡再三,他选择了更为保守之法——让她凝聚出这最为原始、不含他魂道秘力的基础命魂。 念及此,幽空紧闭的薄唇勾起一丝几不可察、带着几分世事无常意蕴的淡薄弧度。 “是啊,前世未曾经历的变数,今生未必不会降临。”他心中暗忖。 自他逆转光阴、重生于这具残破肉身的那一刻起,便已料到命运长河的轨迹必将因他掀起无数不可控的湍流与漩涡。 正当他沉吟之际,识海深处那片浩瀚无垠的神识之海,忽地微微一震,如同投入了一颗细微石子。 他当即凝神,一道神识迅速汇聚于识海某处。 只见混沌翻涌、星光沉浮的神识之海上,一枚色泽远比石一等人所持青木令牌更为深沉、凝练如墨玉、散发着古老苍茫气息的“青木王令”正静静悬浮。 幽空的神识凝聚成虚影,凝视王令。 只见令牌表面如水波荡漾,墨绿色的字迹如活物般流转浮现——正是石一传来的讯息。 讯息前半琐碎:居处已清扫干净,那小狼崽亦被悉心照料……其后,方是幽空真正关注之事——石一察觉紫霞宗核心深处,近期时有极其隐晦、难以言喻的异常气息弥散。 初时若游丝,断断续续难以捕捉;时至今日,此气息竟愈发显著,宛如池底悄然泛起之浊流! 更关键处在于,石一经谨慎旁敲侧击,发觉宗门上下弟子,竟对此等异象浑然不觉! 此外,石一亦提及,今日贲里、黄和二人已成功突破至练气中期,依宗门旧例,顺利晋升外门弟子。 他们寻到石一交谈时,石一才意外得知,贲里与黄和竟也早于数日前便觉察到了宗门内那不同寻常的气息变化! 似乎,唯有他们这些吞服过青丹之人,方能感应到这潜藏的暗流。 见此,幽空嘴角微扬。 那青丹经他有意的改变,非但能令服用者一段时间内修行通畅,更能助其感知寻常难以觉察的存在。 神识虚影阅毕石一所禀,深邃眸中幽光一闪,心中已然了然——宗门近日诡异异象的根源,清晰了。 随即他收回神识,意识重归废弃小屋冰冷的土炕,心念暗转:“气机引动天地,隐晦却愈盛……看来宋青槐就在这几日,便要正式冲击那元丹之境了……”念及此,他嘴角那丝淡漠笑意里,悄然渗入一丝难以捉摸的深邃,“只不知此番,宋青槐,能否功成?” 一念至此,他随意抬了抬手指。 无声无息间,墙角柴堆中一根干柴凌空飞起,稳稳落入身下冰冷的炕洞。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一点火星落入灶膛,“噗”地一声轻响,微弱的橘红色火光跳跃而起,驱散了炕洞一隅黑暗,亦给这冰冷的土炕添上了几分凡俗暖意。 此番生火,实为谨慎行事。 他暗中筹谋布局甚多。 万一“狗盛”这层凡人身份不慎暴露,引得有心人窥探,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他不仅于身周布下重重隐匿警戒之阵以防不测,更需时刻注意言行举止,维持凡俗乡村少年姿态。 便是这取暖的柴火,也需亲手添置,处处谨慎,不留丝毫修士痕迹。 第70章 尽人事,听天命 落云宗地界,一座隐于阵法的无名孤峰深处。 峰腰暗穴,幽邃阴森。 凄厉嘶嚎穿透隔绝法阵,于洞窟内回荡不绝。 洞府之内,寒气砭骨,愈向深处,愈是酷寒难当。 尽头石室,四壁皆嵌赤阳灵石,红光流转。 室中央,一张由整块巨型赤阳石开凿而成的阔大石床上,躺卧着一位少女。 她白发如雪,纤尘不染的白裙衬得肌肤若冰玉。 其容貌与韩虞霜有七分相似,却更添冰魄般的清冷绝色。 此刻,她体内那蚀骨锥魂的寒意再也无法压制,痛得她容颜扭曲,喉间迸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而此人,正是韩虞霜之妹,韩雪凝! 她因落云宗骤然断绝赤阳石供应,致使她体内积压的蚀骨冰寒彻底失控爆发。 整间石室中,所有赤阳石连同她身下的赤阳石床,尽失灵效。 原本该散发的磅礴炽热,竟被一层厚厚的坚冰死死封冻,石面苍霜凝结,透出刺骨阴寒之气。 而韩雪凝正被那蚀骨冰寒折磨得在石床上翻滚挣扎、凄厉嘶吼之际—— 郑长青已然闻讯赶至。 尚未真正靠近石室,一股足以冻结骨髓、冰封神魂的酷寒之气便扑面袭来! “想不到!赤阳石断绝仅一日,她体内寒毒竟已反噬至此等地步?!”郑长青一身青袍,年约六七旬,白发白须垂拂腰间,面容沉肃,双眸精光内敛,此刻却尽是凝重,紧紧盯着石室方向。 他略一沉吟,手中掐诀,厚重石门无声开启。 石门洞开刹那,更猛烈的寒流如决堤潮水汹涌而出,直欲将他周身百骸冻僵! 感受到那逼人寒气,郑长青面色更沉,当即不再犹豫,双手如穿花蝴蝶急速变幻印诀,掌心泛起温润却磅礴的碧绿灵光。 “起!” 一声低喝,石床周遭坚硬地面瞬间钻出无数细长坚韧的青藤,密密麻麻如灵蛇狂舞,直扑石床上翻滚的韩雪凝卷去。 然而,藤蔓越是逼近韩雪凝周遭,速度便越是迟滞。 待至距其身畔不足半尺,竟于半空蓦然凝固僵死! 一层肉眼可见的幽蓝冰晶疾速蔓延其上,逸散的寒气竟似有生命般,沿着藤蔓脉络反向侵蚀! 郑长青心头剧震:“寒毒狂暴至此,竟连老夫金丹中期修为亦感灵力迟滞?!”他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强摄心神,不敢再有丝毫耽搁。 心念电转间,手腕上一枚古朴墨绿圆环骤然脱手飞出,迎风见长,瞬间涨至水缸粗细,碧光流转,稳稳悬于韩雪凝头顶! 圆环嗡鸣,环内青光如瀑垂落,沛然生机霎时充斥石室。 地上那些被冻僵的藤蔓受此青光滋养,表面冰层寸寸碎裂剥落,瞬间恢复勃勃生机,以更快速度延伸缠绕,顷刻间便将痛苦挣扎的韩雪凝层层包裹,结成一个巨大的藤蔓之茧。 那令人心悸的嘶吼声,总算戛然而止。 石室内肆虐的寒气也随之消退几分。 郑长青面色稍缓,袍袖轻拂,迈步入室。 看着石床上那被密实藤蔓包裹、只隐约显出人形轮廓的茧子,他眼中流露出深沉的愧疚,长叹一声:“唉……当年真不该诱韩虞霜入我落云宗。老夫本意借她之手,与我等共制浩轩阳,却不料竟被他识破,反将其强遣至紫霞宗充作内应……”言及此处,他愧色更浓,声音低沉下去,“更可叹,韩虞霜如今音讯断绝,生死不明……而你体内这寒毒发作却一次比一次更急,一次比一次更……” “险过”二字犹在舌尖—— 而正当他沉吟间,那看似安稳的藤蔓巨茧骤然剧烈鼓胀! 一股远比之前更刺骨、更霸道的寒气猛地向外爆发! 藤蔓表面瞬间凝出厚重晶莹、闪烁幽蓝寒光的玄冰! 寒气如狂潮攀升,冰晶迅疾蔓延,眼看便要覆盖过半藤茧! 郑长青双目之中青芒暴涨,如电激射! 他双手印诀变换如狂风骤雨,全身金丹中期雄浑灵力毫无保留地轰然爆发! “镇!” 藤蔓蚕茧表面疯狂蔓延的冰晶之势猛地一滞,在澎湃灵力的强力压迫下,总算缓缓向内退缩。 郑长青须发皆张,低喝再起:“起!” 巨大的藤蔓之茧应声离床,悬浮于半空。 当即散出一股神识,入悬空的青灵环之内。 圆环受其神识进入,原本倾泻的青光骤然向内收束,嗡鸣着缓缓沉降,最终稳定悬浮在藤蔓巨茧上方一丈之处。 环身剧烈震颤,一道更为凝练、沛莫能御的碧青光柱轰然罩下,将整个藤蔓茧子完全笼罩,形成一个坚韧的球形光罩! 光罩成型刹那,环内再次倾注下比之前浓郁数倍的青色灵光,源源不断涌入茧中。 藤蔓表面那层顽固的幽蓝冰晶,在这股沛然生机的持续冲击下,终于开始肉眼可见地消融退散。 郑长青紧绷的心弦这才略略放松,额角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此刻他能为韩雪凝所做的,仅是勉力护住她一线生机不绝。 而这代价,乃是他苦修多年、珍若性命的护身灵宝——“青灵环”! 但这对他而言,此已是眼下唯一选择。 权当是对韩虞霜,表达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歉意罢。 然此丝歉意,恐亦难以为继。 因据他多年照料观察,其妹体内寒毒,三日后必将迎来最为酷烈的一次反噬! 其凶险暴虐,远超此刻! 届时,恐连这青灵环都将彻底压制不住! 若再无大量赤阳石,或蕴含至阳至烈之气的天地奇物强行镇压…… 纵然是他郑长青,亦将彻底束手。 念及此处,郑长青长长叹出一口浊气,那叹息沉重如山岳,眼中忧愁浓得化不开:“若真至彼时……唉,便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言毕,袍袖轻挥,石门无声闭合。 这位落云宗长老便在石室中盘膝坐下,手掐法诀,周身灵力流转,持续不断地将自身精纯灵力注入头顶悬浮的青灵环中,苦苦压制那在茧中翻腾不休的恐怖寒毒。 余下的,唯有静待那三日之期降临…… 第71章 大张旗鼓的报恩 一夜过后。 大江村,村西头。 辰时将至,夜色余韵犹浓,东方未露一丝鱼肚白。 化作“狗盛”的幽空,缓缓掀开眼帘,结束了盘坐一夜的潜修。 他面色沉静,眼底深处却流转着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幽邃。 一如往常,他伸出骨节粗大的手,拿起石炕边石勇所赠的硬木弓与盛满箭矢的箭箙,动作沉稳有力,稳稳负于宽阔脊背,起身便欲踏出屋门。 行至那扇吱呀作响、布满虫蛀痕迹的破旧大门前,他却骤然止步,身形如石雕般凝立不动。 双目深处掠过一丝细微的了然,仿佛早已在这门内的阴影里,无声地候着了门外之人。 “叩!叩!叩!” 三下清晰的敲门声,自大门外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幽空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一撇,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门外来者何人,他早已了然于心! 此刻立在门外候着的,正是廉宏、他的婆娘以及女儿廉云。 而廉宏婆娘见屋内迟迟不应,有些焦急,凑近廉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急切:“当家的,莫不是他已出门打猎?俺们来得晚了?” 廉宏微皱眉头,眼神笃定,语气斩钉截铁:“不会。村里人都晓得,他每日必是这个时辰出门打猎。” 说罢,他见屋里依旧毫无动静,便再次抬手,指节在破旧门板上重重叩击,同时拔高嗓门洪亮喊道:“叩!叩!叩!狗盛兄弟!狗盛兄弟!你在不?狗……” 话音未落,那扇紧闭、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门骤然由内拉开!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寒气扑面涌出。 只见一人身量足有八尺开外,如山般堵在门口,裹着一身虽显肮脏、边角磨损却似刻意擦拭过的粗陋狗皮袄,背后负着硬弓与鼓囊囊沉甸甸的箭箙,赫然正是“狗盛”! 此情此景,恰如几日前村口初遇之时。 而化作狗盛的幽空,心知肚明廉宏一家来意,脸上却已瞬间堆起那招牌式的憨傻笑容。 他咧开大嘴,露出有些发黄的牙齿,蒲扇大手胡乱挠着蓬乱如杂草的头发,瓮声瓮气道:“哎呀!是廉大哥!大娘!还有云儿妹子!你们咋寻到这儿来了?云儿妹子你醒啦?真好真好!” 那笑容憨厚朴实,眼神懵懂,抓头的动作和惊喜的语气浑然天成,活脱脱一个不通世故的傻大个儿。 廉宏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无比热情的笑容,眼中满是感激,几步抢上前,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忙不迭道:“醒了醒了!托兄弟你的福!云儿昨日就醒转啦!”继而急切道明来意,“这不,天一亮就带着她们娘俩过来,诚心诚意请你到家里吃顿便饭!不为别的,就为报答兄弟你救了我家云儿的大恩大德!你可千万不能推辞!” 幽空扮作的狗盛当即咧嘴,嘿嘿憨笑,重重一点头:“好!”声音响亮干脆。 一字应承,旋即利落转身回屋,“哐当”一声将沉重的弓箭箭箙随手置于土炕上,又摸出一把生锈的铁锁,“咔哒”一声锁好破门。 动作间毫无拖泥带水,便跟着廉宏一家三口,迈开大步,朝向廉家而去。 途中,廉宏一路与狗盛并肩前行,口中话语不断,显得极是热络亲近,时不时亲昵地拍拍狗盛结实的胳膊。 每经过其他村民的屋舍院墙时,他总不着痕迹地将嗓门提高几分,洪亮的声音在寂静清冷的清晨格外清晰,仿佛生怕墙内人听不真切:“狗盛兄弟,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啊!帮咱寻回了云儿,此等之恩,咱是没齿难忘!” 而幽空扮作的狗盛,依旧是那副浑然未觉模样,只知搔头憨笑点头,偶尔笨拙地回应几个字:“嗯…嘿…没啥…”目光似乎总被路边光秃秃的树枝或冻硬的土地吸引。 然则,他心如明镜,对廉宏这番刻意张扬之举并无半分反感。 此法虽显粗浅直接,却也正得其时。 如此一来,大江村男女老少很快便会知晓:廉家女儿一旦苏醒,全家便立刻亲往登门,郑重将恩人请回家中款待答谢。 而村中那些说廉家忘恩负义的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就这样,在廉宏刻意选择、几乎绕遍大半个村子的路线下,不少早起的村民或在院中洒扫,或刚推开吱呀的柴门,皆目睹了这支队伍。 廉宏那热情洋溢、饱含感激的话语也随风飘入了许多院墙之内,引得窗后、门缝间人影绰绰,细语窃窃。 不多时,廉宏便引着狗盛回到了自家那座院子。 院子略显简陋,土墙低矮,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柴禾也码放得整整齐齐,显出一份生活的勤谨。 甫一进院门,廉宏便热情地拉着狗盛的胳膊往堂屋里请,嘴里不停念叨:“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寒气重!” 他如同近日石勇款待狗盛一般,小心翼翼地从炕柜深处捧出那坛珍藏多年、坛口泥封都显出岁月痕迹的老酒,脸上显出既心疼又豪爽的神情。 又使眼色催促婆娘。 婆娘会意,麻利地端上早已备好的、冒着腾腾热气的几碟下酒小菜——无非是咸菜疙瘩、盐水煮豆、一碟切得薄薄的腊肉。 廉宏随即亲自转了身,脚步匆匆去灶房帮忙张罗其他菜肴,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立刻响了起来。 化作狗盛的幽空,盘腿坐于烧得暖烘烘的土炕桌边,好奇地打量着屋内陈设,依旧一副憨直懵懂模样。 他与廉宏你一箸我一箸地夹着小菜,端起粗陶碗,喝着那浑浊的劣酒。 一时间,堂屋里推杯换盏,廉宏刻意大声说笑营造的喧闹气氛颇为热烈,酒气与菜香弥漫开来。 廉云则在一旁默默帮着娘亲打下手,低着头,脸颊微红,一盘盘将新出锅的热菜端上桌,又小心翼翼地替两人将碗中见底的浊酒续满。 然时辰未过多久,几碗烈酒下肚,廉宏脸上已泛起红晕,眼中带了醉意,情绪更加高涨。 他比当初的石勇更为急切地拍着狗盛厚实的肩膀,声音洪亮:“狗盛兄弟!你虽是寻回了云儿,但那也是在严寒中间接救回了昏迷的她,那就是我廉宏的再造恩人!老哥我……”结义之意已呼之欲出,热切地看着狗盛。 而正当化作狗盛的幽空再次端起酒碗,仰头欲饮之际—— 他端着粗陶碗的指关节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绷! 碗中浑浊的酒液甚至因此荡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一股源自远方的、异常磅礴却又极其紊乱的气息波动,如同无形却狂暴的海啸,瞬间穿透虚空壁垒,被他超乎寻常的灵觉精准捕捉! 那波动带着一种行将崩溃的濒死嘶鸣。 然他面上神色丝毫未变,依旧仰起粗壮的脖子,喉结滚动,将那碗浑浊酒液“咕咚咕咚”一气灌入喉中。 搁下空碗时,还粗鲁地用手背抹了把沾湿胡须的酒渍,对着满面红光、正唾沫横飞讲述村中某件轶事的廉宏,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憨厚笑容:“嘿,好酒!” 然则,在那层憨傻粗鲁的面具之下,幽空心念急转如电:“看来那蔽天阵,终是濒临崩解,再也难以维系了。” 一念及此,幽空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漠然与淡淡的讥诮,如同深渊寒潭落下一颗石子。 他面上不动如山,依旧与兴致勃勃的廉宏碰着碗沿,口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廉宏那些家长里短的故事,大口吞咽着碗中那劣质却足以暖身的村酿。 第72章 崩塌 半个时辰前,琥祁山洞府深处,蔽天阵所在。 六根盘龙巨柱巍然耸立,撑天拄地,其上符文流转,隐有龙吟低回。 柱下,邱正则、魏和畅、廖正乾三位长老面沉似水,灵力源源不断注入阵基,维系着蔽天大阵的运转。 洞府明亮,但那阵法光影明明灭灭,映衬着他们眉宇间的凝重。 而其余三位长老,早已在半炷香前佯作伤势沉重,悄然隐入周遭石壁开凿的石室中,摆出调息之态。 如此维持片刻。 邱正则忽觉腰间储物袋中霞云令传来一阵异动。 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立时感知是韩虞霜已至洞外静候。 他掐诀之手未停,只心念微动,遥遥操控。 洞口那层流转紫色水纹的光幕应声消散,若冰雪消融。 一道清冷流光瞬息遁入洞中,落地无声,现出韩虞霜清绝孤高的身影。 在她眼中,洞内景象如常。 魏和畅、廖正乾两位长老眼观鼻、鼻观心,全神贯注输送着灵力,对来人恍若未觉。 唯有邱正则抬眸,目光如电,与她遥遥对视一瞬。 韩虞霜亦如往昔,未惊扰他人,只对着邱长老方向,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致意,步履无声,径直走向石壁间的一处石室。 甫近石门,那厚重如山的石门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似被无形之力推开。 韩虞霜身影一闪,没入门后之中。 片刻之后,她已步出,转而走向下一间。 石门同样在她行至门前时自开,她旋即进入。 同样不足一刻光景,韩虞霜再度现身,步履沉稳依旧,走向最后一间石室。 然尚距数步之遥,那最后一间石室的门扉已如通晓心意般,悄然无声地向内敞开。 行至门前,一缕熟悉的、似有若无的淡雅花香清气,幽幽萦绕鼻端,沁人心脾。 韩虞霜径直步入。 石室内颇为宽敞,四壁奇异藤萝缠绕,奇花异草点缀其间,生机盎然。 桌椅床榻俱由花草自然虬结生成,形态古朴,别具雅致。 正前方,一人盘坐于柔软花草铺就的地面,螓首微垂,青丝半掩,周身气息萎靡不振,显是伤势沉重——正是谢初蝶! 韩虞霜轻车熟路,行至谢初蝶身前,裙裾曳地,不染纤尘。 她素手微扬,指尖湛蓝灵力流转,凝成数缕冰晶般剔透却又柔韧异常的丝线,带着丝丝寒意,无声无息缠向谢初蝶纤细双腕。 丝线甫一触及温软肌肤,寒意微渗。 谢初蝶虽面色苍白,神色萎顿,嘴角却轻轻勾起一丝顽皮笑意,眼波流转,打趣道:“韩姐姐,你这丝线好生冰凉,冷着我了呢。” 闻听此言,面纱之下,那冰霜雕琢般的容颜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眸底掠过一丝极隐秘的无奈,反唇相讥,语气虽清冷,却少了往日锋锐:“你呀,惯会说趣话。若有这闲心,不如细细思量,为何邱长老、魏长老他们皆是轻伤,而你却伤重至此?” “哎呀,韩姐姐,”谢初蝶状似委屈,如少女般撅嘴嗔道,眼神却灵动狡黠,透着与伤势不符的生气,“每次打趣你,你都要损我一番,咱俩还能不能做好姐妹了?” “不能。”韩虞霜立时回绝,语气斩钉截铁,然面纱下的神色,分明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动。 不待谢初蝶再言,她指尖灵力微吐,那几缕冰丝已悄然探入对方经脉深处,细细探查。 伤势如旧——气息紊乱如沸水翻腾、内腑灵力淤滞若泥沼、多处经脉隐伏裂痕……种种迹象,与她前次探查所得,别无二致。 韩虞霜凤目微凝,那湛蓝如万载寒潭冰晶般的眸子深处,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之色倏然亮起,若穿透迷雾的星辰,心中已然确定了几分。 她神色分毫未变,依旧清冷如霜雪覆盖的寒玉,只淡淡启唇,询问谢初蝶身体可有其他异常不适之处。 谢初蝶闻言,当即如背诵烂熟经文般,细致周全地道出一番言辞,从气息凝滞说到灵台昏沉,乃至四肢百骸隐痛,条理清晰,细节饱满。 若非韩虞霜早知其底细,当真会被这情真意切、丝丝入扣的叙述所惑。 即便她心知肚明这重伤之态全然是戏,是精心布置的假象,她也只能佯作毫不知情。 因此局背后,多半是宗主宋青槐授意,名为疗伤探视,实则步步为营。 意在引她入彀,只需她稍露一丝关切异状,便能抓住破绽,坐实她内应之嫌。 然幸而经幽空点醒,她已洞悉此中重重关节。 只要她神色如常,应对得体,不露丝毫破绽,宗门纵有疑心,亦难奈她何——毕竟眼下只是怀疑,尚无半分实据。 而她正凝神细听谢初蝶“诉说”之际——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自石室外骤然传来! 其声若炸雷落于耳畔,震得整个石室都猛地一颤! 剧烈的震动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幻觉,但那瞬间爆发、蕴含毁灭力量的冲击感,却已深深烙印于感知之中。 韩虞霜闻声,眸中寒光骤然一闪,似有电光石火掠过心间,隐隐捕捉到一丝熟悉却狂暴的气息,却又难以在瞬间确切断定来源。 她身形微动,作势欲向石室外察看究竟。 “韩姐姐!”谢初蝶却慌忙伸手,冰凉手指似要挽住她衣袖,语气带着刻意放大的急切与楚楚可怜的依赖,“莫走!我这心口伤处仿佛被方才那震动引动,又疼得钻心,你再帮我看看可好?”与此同时,一缕微弱难察的灵力波动自她指尖悄然散逸,融入脚下奇异花草—— 石室内壁上隐现的藤蔓花纹骤然亮起一瞬微光,一道无形禁制阵法即刻激发,如水波荡漾般瞬间弥漫开来,将石室内外一切声响与灵力波动完美隔绝,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此等举动,只因邱正则那带着焦灼与命令意味的急切传音,此刻犹在她耳中反复激荡:“?务必留住她!无论用何缘由!?” 韩虞霜见谢初蝶如此突兀强留,再感知到那瞬间升起的禁制波动,心下已然彻底了然。 她面上不动声色,顺势敛容坐定,指尖冰丝再次流转,作出继续为谢初蝶“疗伤”的姿态。 只是眼底深处,那不易察觉的冷意,已凝若寒霜。 然与此同时,石室之外,蔽天大阵的核心区域,已是一片混乱狼藉,宛若天倾地覆! 只见那六根擎天盘龙巨柱中,此前便损毁严重、仅靠阵法与长老们不停注入灵力维系不倒的四根,此刻如同被无形巨锤轰中核心,骤然开始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崩塌! 那玄铁铸就的柱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巨大的裂纹瞬间贯穿上下! 余下两根相对完好的巨柱亦随之剧烈震颤、摇晃不休,密密麻麻的漆黑裂纹如同狰狞墨色蛛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攀爬! 无数吨重的玄铁碎块如黑色陨星簌簌坠落,砸在布满阵纹的地面上,激起阵阵沉闷如擂鼓般的轰鸣!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琥祁山地底山体为之剧震! 若非此地早已布设层层加固山体的阵法,灵光于山壁石隙间疯狂闪烁,竭力抵消这股毁灭之力,只怕整座庞大的琥祁山,都要在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轰然倾覆! 此时,邱正则、魏和畅、廖正乾三位主持阵法的长老早已惊骇起身,脸色剧变! 石室中佯装重伤的两位长老闻此惊天巨响,亦如两道离弦之箭,闪电般急掠而出! 更有数道散发着苍茫浑厚气息的身影,自洞府深处的幽暗角落、骤然闪现——那是奉宗主之命潜伏于此、专门监视韩虞霜的宗内宿老,此刻也全然顾不得隐匿形迹,个个面色凝重无比地现身于剧烈震荡的洞府核心。 众人一边怒喝着,竭力撑起浑厚凝实的灵力护罩,五光十色的光幕交织成屏障,抵挡着铺天盖地倾泻而下、蕴含狂暴灵能的玄铁碎屑。 碎块撞击护罩,迸射出刺目火花与震耳轰鸣! 一边疯狂地将自身浩瀚如海的灵力,不顾一切地注入那仅存的两根摇摇欲坠的残破龙柱根基,试图延缓其彻底崩塌瓦解之势! 而那唯一精通阵道的廖正乾长老,须发皆张,面色凝重如生铁铸就。 他双眸赤红,紧紧盯着崩塌巨柱的断口和地面上残存的、明灭不定的阵纹线条,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急速掐诀推演,口中念念有词,额角青筋暴凸如蚯蚓蠕动,豆大汗珠滚滚而下,正拼尽毕生所学,苦苦思索着修补这蔽天绝阵的最后一线渺茫生机! 第73章 决心 “快!全力压制!稳住阵基!”邱正则须发皆张,厉声高喝,声浪穿透洞府内的嘈杂轰鸣。 “蔽天阵怎会骤然加速崩解至此?秘境气息,不是已由翟长老压制了么?莫非又生惊天变故?”萧言和长老满面惊疑,一边竭力催动灵力注入阵基,一边疾呼。 “廖长老!此等崩坏之象,可还有解法?宗主……宗主此前可曾留下应对之策?!”魏和畅焦灼万分,语速如连珠,周身灵光暴涨,灵力输出又猛增数分。 “宗主未曾授我解法!此变突兀凶猛,迥异寻常!老夫……老夫尚需时间推演!”廖正乾额头已然见汗,声音带着沉重喘息,显是压力如山。 “廖长老!你来到此处数日,竟还无丝毫应对?以此崩塌之势,怕是未等你推演出来,蔽天大阵早已灰飞烟灭!”韩仲文长老语含强烈不满,声调拔高。 “哼!”廖正乾急速掐算的手指骤然一顿,怒视反驳,“此蔽天大阵乃历代宗主呕心沥血所设之准七阶大阵,威能莫测!巅峰之时,足可隔绝八百里内一切气息动向!不仅令外敌无从窥探,更能阻绝其内讯息外传!如今阵法虽受秘境灾劫气息侵蚀而不断削弱,但根基犹存,断不至于如此不堪!除非……除非阵内突现金丹境之上的气息波动,引动天地呼应,否则绝无可能招致这般崩天之势!” 众人闻言,心头皆是一凛,如遭重锤! 目光不由自主扫视洞府周遭,极速思索这致命变数究竟源于何方! 然此刻,邱正则心中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一股寒气自脊椎直冲囟门! 他心知肚明——宗主宋青槐,此刻正在冲击那元丹之境! 若他所料不差,引得蔽天阵如此剧震的源头,必在宗主身上无疑! 倘若宗主功成破境,晋入元丹,以其通天修为,顷刻便可扭转乾坤,定鼎万事! 可若……若宗主冲击失败,气息暴走反噬……那紫霞宗恐遭真正的灭顶之灾! 且因秘境之乱,宗门早已元气大伤。 蔽天阵若破,气息外泄,引来诸方敌对势力群起围攻,再加虎视眈眈的落云宗……紫霞宗必将万劫不复! 念及此处,邱正则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转念想到宗主宋青槐竟将霞云令托付于他,并将冲击元丹这等生死攸关之秘坦然相告……这份生死相托的信重,何其深挚!何其珍贵! 思绪不由得飘回遥远的过去……那时,他尚是紫霞宗内门弟子,宋青槐亦非宗主,如今声望卓著的莫尘长老,当时也不过是同门。 三人亦敌亦友,皆为争夺首席真传之位奋力拼搏。 为在真传之争中脱颖而出,三人不约而同共赴一处凶险秘境。 彼时,他因争胜心切,一念贪妄,竟在关键岔路做出错误决断,引得秘境深处沉睡的恐怖兽潮骤然爆发! 三人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力竭之际,眼看就要湮没于汹涌兽潮,正是宋青槐不顾自身凶险,于千钧一发之际,硬生生将他自兽物利爪下拖拽而出! 其时,莫尘亦闻讯拼死赶来援手。 自此,三人便成刎颈之交。 他与莫尘,亦成了宗主宋青槐最为倚重的肱股臂膀。 然则,回忆至此,一股深沉得几乎令他窒息的愧疚与刺痛猛然攫住心脏! 盖因宋青槐身负百年难遇的“灵骨体”! 此等宝体修行神速,一日千里! 此亦是他虽无深厚背景,却能于众弟子中独占鳌头、光芒万丈之根本! 可这万中无一的灵骨体,却因救他而彻底毁去! 当时生死一线,一头凶悍蚀骨鹰王化作死亡黑影,致命利爪破空而至,直取他后心! 宋青槐为救他脱险,以身相护,奋力将他拉离兽潮,自己却硬生生受下那穿心蚀骨的致命一击! 虽救了他性命,蚀骨鹰爪蕴含的恐怖剧毒却已瞬间侵入宋青槐骨髓,霸道无比,错过最佳祛毒之机,终致灵骨体灵效尽失! 宋青槐的修炼之途,自此一落千丈,由云端跌入凡尘。 可即便如此,宋青槐依旧凭借卓绝心智与手腕,硬生生登临首席真传之位,终成紫霞宗宗主,撑起宗门天空! 每每思及此,邱正则心底悔恨便如毒蛇噬心! 彼时身怀灵骨体的宋青槐,七日筑基,一月凝元……其骇人听闻的进境,乃他生平仅见!实乃震古烁今! 然而,这无上荣光与可达之巅峰,却因他一念之差,亲手葬送…… ?轰隆!轰——!? 震耳欲聋的崩塌巨响骤然炸裂! 瞬间打断了邱正则的思绪! 那四根损毁最巨的龙柱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坍塌解体! 烟尘碎石如瀑倾泻! 余下两根巨柱亦随之崩裂大半,摇摇欲坠! 蔽天阵光芒急剧暗淡,几近彻底熄灭! 几位长老中已有人面色惨白,或疾呼立刻撤离,或厉声呼喊准备迎敌,洞内斥责厉喝之声顿时交织如沸! 更有人急声呼问:“邱长老!速速定夺!此阵快要撑不住了!” 邱正则闻听此言。 此刻,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坚毅、决绝,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下定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一股悲壮之气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看来……冥冥之中,早有定数。”邱正则心中默念,带着勘破生死的释然,“宋兄,你安心破境罢!余下的时间……让兄弟替你争来!” 他猛地一拂袖,肃然取出一张刻满玄奥符文的传讯灵符,凝神聚意,将一道无比凝练的神念狠狠打入其中! 灵符陡然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瞬息穿透而出,消失于天际! “诸位长老!……”邱正则陡然开口,声蕴雄浑灵力,如九天惊雷在混乱洞府内炸响! 争执不休的长老们猝不及防,顿时为之一静,目光如电,齐刷刷聚焦于他,惊疑与茫然交织。 恰在此时,谢初蝶的石室之门再次开启,她与韩虞霜联袂步出。 眼前天崩地裂、巨柱倾颓、烟尘弥漫的骇人景象,令两人皆是花容失色,惊怔当场! 韩虞霜心头凛然生寒,凤目扫过那些现身的宿老身影——未曾想,宗内这些平日避世潜修、不问世事的老家伙,竟齐聚于此! 一股寒意瞬间深彻骨髓。 有长老见得韩虞霜现身,正欲开口质问探查,邱正则却已抢先一步。 他高大的身躯挺立如松,声音沉凝如万载玄铁,压过所有嘈杂: “诸位长老!紫霞宗存亡,在此一瞬!后面之事……拜托了!” 说罢,邱正则竟对着在场所有长老——无论修为高低、立场如何——深深一揖,腰弯如弓,姿态沉重如山岳! 众长老尚自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而邱正则却已然毫不犹豫地将储物袋中的霞云令现出,随即掷向修为最为深厚、素来刚正可信的魏和畅长老! 霞云令破空而至,稳稳落入魏和畅下意识摊开的掌心。 魏和畅接令在手,触之温润却又沉重如山岳,心头剧震! 瞬息间,他已明悟邱正则此举所托付的深重含义! 他猛地抬头看向邱正则,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震动与悲怆! 第74章 恭送邱长老 “邱长老!切莫行此玉石俱焚之举!”魏和畅情急嘶声道,声如裂帛。 此言如惊雷炸响,其余长老瞬间明悟邱正则此刻心意。 “邱长老!速速停下!” “邱长老!” “邱长老!邱长老!邱长老!” 声声呼唤,饱含焦灼与惊惶。 邱正则身周的长老们,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身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与痛惜。 然而,邱正则置若罔闻。 他昂首,死死凝视着那片崩塌的核心——最后一根支撑阵法核心的巍峨龙柱。 巨大的石柱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碎石如雨倾泻。 与之相连的山洞石壁亦在剧震,块块小山般的巨石轰然坠落,烟尘弥漫,恍若灾劫降临。 这龙柱,已是蔽日大阵最后的命脉。 柱毁,则大阵溃;阵溃,则整座依阵而存的琥祁山必将在惊天动地的轰鸣中彻底倾覆! 一旦山崩阵毁,灾劫之气再难遮掩,瞬间便会引来虎视眈眈的各路宗门。 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口称“同道”之辈,其真实嘴脸与行事规则,邱正则再清楚不过。 彼等定会蜂拥而至,寻尽万般冠冕堂皇的借口,威逼胁迫已然衰微的紫霞宗。 宗门千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为了那位仍在禁地深处搏命的宗主宋青槐,为了那或许渺茫却至关重要的最后一线生机……他必须争取时间! 念及此,邱正则眼中决然之色暴涨,周身气息如火山喷发! 肉眼可见的浑厚土黄色气浪自他体内蒸腾而起,那是他毕生修为的精粹! 然而,这磅礴气浪骤然被一股更炽烈、更凶戾的力量浸透、染红! 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巨手猛然攥紧、抽吸,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肤瞬间枯槁,紧贴骨骼,形销骨立,整个人竟化作一团刺目惊心的腥红血影! “邱长老——!”目睹此景,众长老的呼喊凄厉得变了调,饱含无尽悲恸与绝望! 这形态……分明是燃烧精血、神魂俱焚的燃血秘术! 此术一出,生机断绝,再无回头之路! 悲怆的呼喊在山洞内回荡,撞击着崩塌的石壁。 邱正则却仿佛隔绝于世,他猛然掠离阵枢核心,身形化为一道凄厉血虹,义无反顾地扑向那正轰然倾倒的最后一根龙柱! 上方,断裂的玄铁横梁和无数巨石挟裹毁灭之势砸落。 下方,数位长老目眦欲裂,齐齐嘶吼出手,浩瀚灵力喷涌而出,硬生生在半空构筑起一道屏障,为邱正则强行开辟出一条通向柱顶的通路。 血影一闪,邱正则已立于龙柱之巅! 他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双臂猛然张开,十指如钩,狠狠插入身下皲裂的柱体! “起!”一声沙哑低吼从他干裂的唇齿间挤出。 下方,坚硬的山石地面仿佛活转,如泥流般收缩凝聚,化作巨大泥块,沿着倾斜崩塌的龙柱表面疯狂攀附、覆盖而上! 轰隆隆! 龙柱那无可挽回的崩塌之势,竟被这顽强的泥石之力硬生生顶住,暂时停滞! 然而,仅仅一瞬! 攀附的泥石便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碎裂声,再次崩解。 龙柱发出绝望哀鸣,眼看就要彻底崩溃! 千钧一发之际! 邱正则双目赤红,布满血丝,似要瞪裂! 他双臂青筋暴突如虬龙,高举过头顶,十指结出一个玄奥无比的法印!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巨力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发! 周遭仍在坠落、崩散的巨石碎块与玄铁残骸,被这股恐怖力量强行牵引、糅合,化作道道咆哮的石流铁浆,再次逆势而上,狠狠稳固在摇摇欲坠的龙柱之上! 崩塌,又一次被强行遏止! 然此情此景看似土石之力,实则是邱正则以濒死之躯,硬生生扛起了万钧山岳之重! 他枯槁身躯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伴着令人牙酸的筋骨摩擦与撕裂之声,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散架。 嘴角,已然溢出带着内脏碎末的暗红血沫。 邱正则心中雪亮,此法终非长久。 他艰难抬头,望向下方模糊人影,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诸……诸位……速退……此阵……至多……支撑二日……便……便会彻底崩塌……届时……便有劳……诸位了……” 话音未落,他再无半分停顿,那几乎只余骨架的手指闪电般变幻,结出最后一道神通! 嗡! 环绕周身的血红气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土黄光芒,辉煌而悲怆! 光芒之中,邱正则的身躯自腿部开始,皮肤、血肉如同被无形刻刀雕琢,迅速失去生机,化为冰冷粗糙的灰白石质,并急速向上蔓延…… 下方众长老见状,无不心神剧震,悲从中来! 他们不约而同地深深躬身,长揖,哽噎着齐声高呼,声音里充满了至高的敬意与无尽哀思: “恭送邱长老——!” 呼声在山洞内回荡,与崩塌轰鸣交织。 几位与邱正则相交至深的长老,早已老泪纵横,身躯颤抖。 便是韩虞霜,此刻亦是心神激荡,深深低头,眼中满是肃然起敬。 众人深知,此刻任何停留都只会辜负邱长老以命相搏换来的时间。 他们强抑心中悲怆,狠狠一咬牙,化作道道流光,如电般急速退离这即将成为邱长老埋骨之地的山洞。 邱正则模糊的视线瞥见众人离去的身影,那正石化的唇角,极其费力地牵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凝固的笑意。 此时,他盘坐的下半身已彻底与龙柱融为一体,石化的界限如同贪婪藤蔓,无情地向上半身疯狂吞噬。 一旦蔓延至头颅,便是他魂飞魄散、归于顽石之时。 然而,他眼中唯有决绝,无惧无悔! 旋即,他残余的力量被强行点燃至前所未有的顶峰! 一股狂暴、混乱而又带着悲壮气息的力量轰然爆发,震得整个山洞隆隆作响,碎石簌簌而下。 他猛地昂首,透过崩塌的洞顶,望向那已然熹微渐露的拂晓天光。 时间仿佛凝固。 过往数百年岁月,如奔腾江河涌入脑海——家族的期盼、权力的角逐、挚友的情谊……万千感慨最终化作一声洞彻世情、穿透生死的轻叹: “我曾年少轻狂,目中无人;亦曾悲欢离合,尝尽百味。初踏仙途,为家族荣辱而活;道行渐深,又为权柄威势而活……”邱正则的低语在空旷崩塌的洞天内幽幽回荡。旋即,这低语骤然拔高,化作一声震动四野、饱含无尽解脱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直到遇见毕生挚友,为你而活,甘为你手中利剑!然今日此刻——我为己而活!为宗门而决!” 狂笑之声越来越高亢,如同濒死巨兽的绝唱,裹挟着震碎山石的巨力,竟令洞顶的崩塌为之加剧! 碎石如瀑坠落! 覆盖他身躯的石质已蔓过胸膛、脖颈,正无情侵蚀下巴、脸颊……但那癫狂而释怀的笑声,依旧顽强地在震耳欲聋的山崩巨响中不屈地回荡、回荡! 已然悬停在琥祁山上空的长老们,俯瞰着下方烟尘弥漫、不断塌陷的山体,聆听着那与平日沉稳威严判若两人的狂笑——笑声中的癫狂,却是生命尽头最彻底的释然与无悔。 手握霞云令的魏和畅,喉头剧烈滚动,心中酸楚与敬意翻涌不息。 其余长老,亦皆默然垂首,天地间只剩山崩与风啸之声。 天光渐亮,撕裂墨蓝天幕。 虽是严冬,这一日的朝阳却反常地格外刺目与明亮。 当第一缕带着寒意的金芒,如利剑般穿透坍塌的巨大洞口,投射进这已成废墟的黑暗洞天深处时—— 那持续回荡、仿佛要与天地同休的狂笑之声,戛然而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一切。 唯余那崩塌的废墟深处,乱石堆叠的阴影之下。 一个微弱、细小、如同尘埃坠地,绝无可能再被任何人听闻的声音,悄然响起: “莫兄……宋兄……邱某……先……走一步……” 最后一丝气息,随风消散。 洞内洞外,万籁俱寂。 山巅之上,悲声四起,长老们祭出灵符,将邱长老陨落的噩耗急速上报宗门。 魏和畅强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悲痛,双目赤红,须发皆张,当即厉声调度人手,分派任务,严令各位长老务必在二日内做好万全准备,以应其余势力降临! 韩虞霜亦在其列。 昔日悄然布下的监视下,因未发现其异常,其嫌疑自然解除。 而魏和畅与三位并非精通阵法、便是修为最为深厚的长老,沉默地留守在依旧震颤不已的琥祁山巅,如同一尊尊石像,静候那注定到来的最后时刻。 第75章 真相 紫霞宗禁地深处。? 浓稠碧色药液充盈着药池,一个身影被包裹其中。 宋青槐依旧被一个巨大、近乎透明的晶莹水泡托浮着,沉沉浮浮。 炽白的浓雾自他周身每一个毛孔汹涌溢出,蒸腾翻滚,越来越盛,几乎填满了整个密室空间。 陡然!? 药池中的宋青槐心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去! 他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 两道蕴含了磅礴精元、锐利如实质的精光,猛地自他瞳孔中迸射而出,瞬间刺破弥漫浓雾,将幽暗密室映照得一片通明!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失落与空洞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窒息。 尚不及细思这剧痛的根源—— 嗤——! 一道凝聚着邱正则神识气息的传讯灵符,化作青色电光,破空而至! 宋青槐心神剧震,右手下意识虚空一抓,那灵符如有灵性般,稳稳落入他冰冷而微颤的掌心。 没有丝毫犹豫,他凝聚一缕神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气息之中。 灵符内空间一片光明澄澈,空旷寂寥。 唯有一道背对着他的身影,静静伫立。 即便只是一个背影,宋青槐也瞬间认出了那是邱正则! 那背影依旧挺拔,仿佛能撑起一方天地。 随即一个极其熟悉、此刻却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山谷回响,清晰地在他耳边中流淌。 往事如烟,琥祁山之变、不得已的决断、以及他所行之事……邱正则的神识化身平静地一一详述,无半分渲染,却字字千钧。 言至最后,那背对着他的身影,忽地缓缓转过身来,面容清晰地呈现在宋青槐神识之前,眼神平静而深邃,直视着他: “宋兄,紫霞宗之未来,千斤重担,皆系于你一身。只是……前路漫漫,恕邱某……不能再陪你同行了。” 话音未落,那身着青黄衣袍、剑眉斜飞入鬓、身形如孤松般瘦削挺拔的身影,便如同历经风沙的沙雕,开始点点崩解、消散,化作无数细碎光点。 宋青槐自始至终未曾开口,此刻喉结剧烈滚动,仿佛有千钧重物堵在胸口,最终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无比的字眼:“邱兄……”他嘴唇翕动,似乎还想什么,话语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扼住,最终只艰难地、无比沉重地吐出最后二字: “……多谢。” 那即将彻底归于虚无的神识化身闻言,唇角极其微弱地、满足地上勾起一丝欣慰的弧度,随即彻底消散,融于那片光明之中,再无痕迹。 宋青槐缓缓收回神识,掌中那承载了邱正则最后遗音的灵符,亦随之无声无息地化作一缕青烟,湮灭消散。 他望着掌心那一点点黯淡的灵光余烬。 刹那间,巨大的悲伤与如海潮般汹涌的愧疚、自责,将他彻底吞没! 真相如狰狞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当年兽潮之中,那看似奋不顾身的援手,那为他挡下蚀骨鹰爪的致命一击……皆是他精心算计。 只为赢得此人信任,借其背后宋家之势,助己登上宗主之位! 甚至连那灵骨体神效的消逝,亦在他步步为营的计划之中! 因世人皆知灵骨体修炼神速,一日千里,却不知拥有此体者,每提升一分修为,便要承受一分钻心刺骨、痛彻神魂之苦! 而宋青槐,他不仅知晓这痛苦,更在一部古老典籍中窥得惊天之秘:灵骨体并非真正的宝体,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灵体! 待到自身修为臻至一定界限,此灵体便会自动蜕变晋升为真正的宝体! 一旦完成蜕变,不仅日夜折磨的钻心之痛可消,其修为进境必将一日万里,更能拥有真正宝体的无上威能与莫测神通! 然而,那蜕变的契机虽诱人,过程却凶险莫测,九死一生——需引动浩瀚天地之力加身,承受恐怖天劫洗礼! 彼时,宋青槐已清晰地感应到自身蜕变的契机将至,天劫那毁灭性的威压仿佛已在耳边轰鸣。 但他……退缩了!恐惧了! 他深知,即使侥幸渡过那毁天灭地的天劫,也必然身受无法想象的重创,元气大伤,沦为废人亦未可知。 若如此,他梦寐以求的宗主之位定然无望,毕生抱负亦将化为泡影! 故而,他才不惜行此下策,换取自己登顶之路的平坦。 可方才在灵符空间之内,面对邱正则那决然无悔的神识化身,他本欲和盘托出这埋藏心底多年的真相。 然而…… 当他真切地感受到那道神识化身中蕴藏的、那份对宗门、对他宋青槐至死不渝的赤诚与坦然赴死的无悔……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这迟来的忏悔,在如此浩然的牺牲面前,显得何其卑劣!何其渺小! 此刻,这迟来的醒悟如同万钧雷霆,将他自以为是的精明算计劈得粉碎! 他看清了自己的愚蠢、自私与卑劣! 更看清了邱正则待他以何等的赤诚肝胆! “呵……呵呵……”宋青槐竟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低沉压抑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苦涩、自嘲与撕裂灵魂的痛苦! 笑声震荡周身空间,引得药池碧液沸腾翻滚! 很快,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所有的迷茫、愧疚、软弱瞬间被一种破釜沉舟、斩断一切后路的决绝所取代! 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如寒冰淬火般的异芒! 他毫不犹豫地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通体浑圆如玉、散发着柔和却蕴含磅礴生机的乳白色灵丹!正是他为了应对可能的危机而珍藏多年、视若性命的“塑骨涅槃丹”! 他张口便将灵丹吞入腹中! 轰! 灵丹入腹,瞬间爆发出浩瀚磅礴的药力! 一股炽热洪流如同决堤般冲刷过他周身枯槁的经脉与骨骼! 咔!咔!咔!咔! 密集如炒豆般的骨骼爆鸣声从他体内连绵响起! 原本如同枯枝般脆弱、布满裂纹的骨骼,如同久旱龟裂的大地逢遇甘霖,贪婪地吸收着灵丹药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饱满、坚韧如玉,散发出莹莹宝光! 而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盘踞着丝丝毁灭气息的恐怖伤痕,亦在澎湃生命力的修复下,血肉蠕动,飞速弥合,眨眼间便恢复如初,不留一丝痕迹! 就在伤痕彻底愈合、骨骼绽放璀璨白光的刹那—— 轰隆! 宋青槐体内仿佛有某种无形的枷锁被彻底打破! 一股沉寂已久、远比受伤前更加浩瀚精纯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轰然爆发! 炽烈白光透体而出,将整个幽暗密室照耀得如同白昼! 第76章 不再犹疑 “邱兄,灵骨体修复之法,实则我早已觅得,唯此法凶险异常,是以踌躇至今。”宋青槐暗忖,眉心深蹙,显是心潮激荡,“因...以我如今金丹巅峰的修为,天劫之威必将恐怖至极,但...”言至此,他话语骤顿,随即双眸精光暴涨,透着磐石般的决绝,“...此刻我心不会再有半分犹疑!” 言毕,他周身沉寂的气息骤然勃然而发,如蛰伏已久的蛟龙悍然苏醒! 那强横无匹的威压沛然四溢,密室中布设的精妙屏蔽阵法不堪重负,发出阵阵哀鸣,灵光狂闪,阵纹明灭不定,已隐现崩溃之兆! 恰在此时——? ‘霞’、‘云’二女身化流光,正全速掠向秘洞深处。 霞本欲禀报宗内庶务及琥祁山惊变;云则是奉了宋青槐密令,探寻幽空身世与来历归来复命。 甫一掠至秘洞入口,二人娇躯便猛地一颤! 脚下大地如巨兽翻身般剧震,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裹挟着沛莫能御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滔天巨浪,自密室深处轰然拍出! 威压之强,令她们神魂震颤,几近窒息! 二女面上覆着的紫色面具额心处,分别阴刻“霞”、“云”古篆。 此刻隔着面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窥见深深骇然与迟疑——是否该冒险进入? 值此之际,? 一道浩瀚威严、如远古洪钟般不容置疑的声音,穿透厚重石门,直接烙印在二人识海:“霞、云,止步门外,呈报即可。” 声音蕴含的无上威压让霞、云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怠慢。 霞当即上前一步,身形微躬,单膝点地,声音清晰而迅疾:“禀宗主,琥祁山生变……”她将变故及宗内诸事一一详禀。 言毕,室内复归死寂,唯余那令人心悸的威压无声翻涌。 霞似有所料,头颅低垂,姿态恭谨,静待下文。 一旁的云见状,不敢迟疑,亦连忙上前半跪于地,将她所刺探到的关于幽空的一切信息,事无巨细,尽数道出。 汇报完毕,她也如霞一般,屏息凝神,静候裁决。 二人只觉时光流淌格外滞涩。 而密室中弥漫的气息愈发磅礴高远,竟隐隐化为实质,引动周遭天地灵气如潮汐般奔涌汇聚。 那威压死死禁锢她们心神,神魂悸动,气血翻腾,几乎难以自持。 片刻后,宋青槐那蕴含无边意志的声音再次传出。 霞、云二人闻言,如蒙大赦,身形一晃化作两道轻烟,迅速退离了这令人窒息之地。 不消片刻——? 数道由精纯灵力凝结而成、内蕴复杂信息的紫色令牌,骤然自密室中激射而出! 令牌精准无比地抵达宗门核心重地——那座古老恢宏、符文流转的阵法殿内! 殿中数位须发皆白的长老一见这凭空浮现的紫色灵令,无不骇然色变! 个个面沉如水——此乃宗门倾覆之危时方现的宗主敕令! 众长老不约而同将神识探入令牌。 令牌旋即光华一闪,化作点点紫星消散,其中蕴含的因果缘由与各自肩负的重任,已如烙印般刻入他们识海。 下一刻,? 几位长老身形骤然模糊,化作数道颜色各异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射往宗门各处:记名弟子居住的林荫峰、外门弟子聚居的碧灵峰、内门弟子静修之地等...... 几位长老各自悬停于所属峰顶上空,面容凝重,双手飞速结印。 法诀即成,他们同时朝着下方毫无察觉的弟子虚空,骤然点出一道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磅礴灵力的流光! 流光如无形天幕在空中交织、融合,瞬息间便如一层巨大的无形纱幔,将下方所有山峰及其笼罩范围,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 峰下弟子,无论修为高低,依旧各行其是,竟无一人觉察头顶天穹已悄然布下无形壁障! 阵法既成,? 几位长老毫不停留,身形再次化作流光,齐齐射向宗门护山大阵核心阵枢所在。 巨大的阵盘悬浮于地脉灵眼之上,符文流转不休。 众长老立于阵枢之前,神情肃穆,再次联手结印施法,口中咒言低沉。 守护紫霞宗与诸峰的庞大护山大阵受此激发,骤然发出低沉轰鸣! 原本笼罩广阔山域、白光中透着幽蓝的光幕,如同退潮般急速向内收缩!光幕边缘掠过之处,地面腾起细碎电光。 收缩之势极其迅猛,最终,光幕仅将紫霞宗禁地后山那片最为核心的区域牢牢笼罩。 收缩停止刹那,凝练到极致的阵法光幕猛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一道粗壮无比、紫气翻腾的巨大光柱,裹挟着浩瀚灵力,轰然冲天而起,直贯霄汉! 紧接着,周围数座作为阵法节点的山峰峰顶,亦随之爆发出刺目光华,各自射出一道磅礴的灵力光柱! 光柱挟磅礴辉光如百川赴海,纷纷汇注于那道擎天撼地的紫云巨柱之中! 得诸峰地脉灵力源源灌注,紫云光柱顿时变得愈加凝实厚重,其上翻涌的紫气浓稠如液态云海,已将整个紫霞峰连同那几座射出光柱的辅峰,尽数笼罩在一片浩瀚的紫色灵力云霞之中,景象壮丽而压抑。 然就在这庞大光阵光华流转、初步稳固之际——? 紫霞宗禁地后山内部,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悍然爆发! “轰——!!!” 一道蓝白烈焰如孽龙出渊,自深处喷涌而出,悍然冲天而起! 其势之猛,其威之烈,竟连那看似稳固的紫云光柱也被撼得剧烈摇晃! 连带周围作为阵法根基的数座山峰都为之震颤轰鸣! 紫云光柱明灭闪烁数次,光芒急遽波动,方才在阵法长老的竭力维持下重新稳住阵脚。 然而,? 这番惊天动地、令风云变色的恐怖景象,紫霞宗内万千弟子,竟无一人目睹,无一人感知! 此情此景,皆因诸位长老方才悄然在各峰及宗内各处布下了‘遮云纱阵’! 此阵玄妙绝伦,不仅能隔绝气息、景象,更能蒙蔽感知,令下方弟子既无法察觉那恐怖威压,亦无法得见那贯穿天地的光柱与异象! 然此等绝密隔绝之下,却有三人例外!? 此刻,这三人正置身于外门弟子聚居的碧灵峰上。 他们身处一间清幽竹屋内,围着一只蜷缩在柔软蒲团上的小狼崽,小心翼翼地照料着。 竹窗半开,窗外是连绵的山色光影。 但宗门上空骤然爆发的恐怖异象,那股即便隔着“遮云纱阵”也隐约透出的、源自天地之威的悸动,如同无形巨手,瞬间攫住了三人的心神,惊得他们魂飞天外! 为首的石一见此,反应极快,脸色瞬间煞白,毫不犹豫探手入怀,取出一块色泽已由青翠转为暗沉的青木令牌。 他对此异变似早有准备,指尖灵力凝聚,迅疾如风地在令牌表面刻下此地所睹的惊世异状,随即果断激发,将讯息传出。 讯息传出的刹那,石一手中青木令牌的灵光骤然熄灭,变得黯淡无华,显然其内封存之力已然枯竭——此等情况石一早在首次动用令牌时便已了然于胸。 然就在三人心神皆被方才剧变所摄,浑然未觉之际,? 竹屋外浓荫深处,正有一双冰冷锐利的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的盯视着他们。 第77章 推断 大江村,廉宏家中。? 化名“狗盛”的幽空,此刻正身处廉宏家中,受其热情款待,以答谢救命之恩。 屋内暖炕之上,二人盘膝对坐,谈笑风生,气氛融融。 廉宏面庞微红,已是酒酣耳热,说到兴浓处,声情并茂,手舞足蹈。 幽空含笑倾听,不时颔首,目光温润,似也沉浸于这番乡野豪情之中,指尖随意摩挲着粗陶酒杯温热的边缘。 然就在此刻!? 他识海深处那片浩瀚无垠、原本平静如镜的神魂之海,忽地再次传来一丝微不可察、却足以令其神魂警觉的震动! 心念瞬间沉凝如铁。 表面之上,幽空神色不变,依旧举杯欲饮,只是那送至唇边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实则一缕神识已然如电光般汇聚于识海深处。 轻车熟路地“看”到那悬浮于神念之中的青木王令上,石一传来的紧急讯息,幽空立时明了宗内定然陡生惊变。 心神回归现实,面上不动声色分毫,幽空顺势将杯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对着犹自沉浸在讲述中的廉宏朗声赞道:“好酒!”笑意依旧挂在唇边,眼底深处却已敛尽了方才的轻松。 “蓝白色火焰的光芒?”幽空内心疑云陡升,浓雾弥漫。 他一面在心中急速推演种种可能,一面自然地提起酒杯为廉宏续满,口中笑语晏晏,言语间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其最得意的狩猎见闻:“廉兄方才说到搏杀山豹时的凶险,小弟听得心驰神往,不知后来如何脱险?”廉宏果然被勾起兴致,一拍大腿,唾沫横飞地再次讲了起来,粗犷的嗓音在土屋内回荡。 恰在此时,廉云走了过来,上前为二人添酒。 随即在她衣袖翻动间带起的微风,拂过桌面,引得桌上那盏昏黄油灯的火苗蓦地一阵剧烈摇曳晃动,光影在土墙上跳跃不定,如同不安的精灵。 幽空的目光似乎随着光影流转,无意间扫过那跃动不定的昏黄焰心。 然而,就在光影剧烈摇曳变形的瞬间,一道灵光如同撕裂沉沉夜幕的惊雷,霍然劈开他心中所有堆积的迷雾! “塑骨涅槃丹!宋青槐此刻正在治愈‘灵骨体’!”? 幽空心中霎时掀起滔天巨浪! 识海深处,念头如受惊的鱼群般飞速攒动。 “此丹……前世我仅耳闻宋青槐手中有此物,却从未听闻他当真以此丹治愈过自身‘灵骨体’!”惊疑震撼之余,一个更清晰、更冰冷的念头如寒星般骤然闪现,刺破识海: “不!非是未用,而是前世他根本无需动用此丹!”? 幽空此刻豁然开朗,心中拨云见日,垂眸凝视杯中酒液的倒影,双眸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邃明光。 “前世紫霞宗攻破鹿熊秘境之后,他定是借其中某样逆天奇珍之力,强行弥补了灵骨体之缺!若非如此,他断不可能在那之后修为突飞猛进,直入元丹,更在短短数年间便踏破门槛,臻至元婴之境!”那条前世看似迅猛、却处处透着诡异与生硬的晋升轨迹,此刻在幽空心中已被完全贯通,再无阻滞。 宋青槐前世与今世灵骨体治愈的关键时机差异,已然清晰如昼。 然!? 一丝更深沉、更冰冷的疑虑旋即浮上幽空心间——这疑虑源于他对灵骨体逆天本质的深刻洞悉。 若宋青槐此番真能侥幸成功,彻底治愈灵骨体,那他冲击元丹境界的成功几率确实将陡增至九成九,几无悬念。 但其后用此霸道之法治愈圆满后所隐藏的弊端,却比未治愈时要凶险十倍、百倍! 只因这灵骨体一旦强行修补至圆满无缺,便会当即引动其由‘灵体’向更高层次的‘宝体’蜕变的恐怖天劫!? 再加之其沉疴已久,灵体亏损严重,这天劫之中,灵骨体非但无法助其一臂之力,反而因其强行逆天归元的特性,极可能引动天地法则震怒,致使天劫威能倍增! 而且,以幽空对宋青槐那深沉隐忍、老谋深算心性的了解,此人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步步为营,稳如磐石,断无可能行此等孤注一掷、近乎自毁的鲁莽凶险之事。 可这看似绝无可能发生的疯狂之举,如今却如此真切地在他眼前上演! 幽空心念电转,如冰刃切割,瞬间抓住了核心关键:?宋青槐定是遭遇了某种远超预料、足以瞬间倾覆其所有谋划根基的剧变!? 将他逼迫到了万劫不复的边缘,这才不得不选择了这条破釜沉舟、赌上性命的绝路! 他识海中急速回放所有可能的诱因,无数线索碎片飞旋碰撞,一时却如坠五里雾中。 因今世紫霞宗的走向,早已被他这只“蝴蝶”掀起的风暴搅得天翻地覆,与前世轨迹迥然不同! 此等突发的绝险之举,在前世既定的轨迹中,是绝无可能发生的! 想到此处,变化“狗盛”的幽空,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专注笑意,一边听着廉宏唾沫横飞地讲述遭遇巨熊时的惊险,一边自然地倾身向前,再次为他续满酒杯,言语间不着痕迹地抛出几个关键疑问:“哦?那熊罴闻到血腥后竟不逃反扑?其獠牙当真如此巨大……”再次精准点燃了廉宏的谈兴。 趁此间隙,幽空那浩瀚的识海深处,已然掀起了无声的风暴。 风暴中心,他将今世所知的一切剧变相互印证结合。 他首先彻底摒弃了前世紫霞宗那已成过往烟云的寻常轨迹,锋利如刀的神识紧紧攫住宋青槐的性格特质、当前处境、以及其赖以掌控全局的几个关键人物的命运线索,抽丝剥茧;推究究竟是何种石破天惊的变故,能将其瞬间逼至如此境地! 霎时间!? 无数信息碎片与画面在幽空识海中飞掠而过、激烈碰撞——莫尘、邱正则、蔽天阵、鹿熊山秘境…纷繁线索如同无数乱麻交织翻滚! 陡然间! 幽空将这些破碎的信息与今世最大剧变相合,他神识顿时敏锐捕捉到、自方才琥祁山方向传来那股紊乱的气息。 同时,又将距琥祁山不远、近期同样传出异常剧烈灵力波动的鹿熊山纳入考量! 在他识海中飞速重叠、印证! 瞬息之间! 一个冰冷刺骨、足以震动整个南疆的结论已然霜寒凝结: 莫尘与邱正则这两位宗门擎天巨柱之中,必有一人已然身殒道消!甚至……可能两人俱亡!? 而若非是此等动摇宗门根基、令宋青槐瞬间失去左膀右臂、陷入绝境的剧变,以其心性,绝无可能行此玉石俱焚、破釜沉舟之举!? 想通此节,幽空低垂的眼帘之下,那深邃如渊的眼底,一丝难以察觉的幽邃寒光如冰刃般悄然掠过。 心中暗定,波澜不惊:“如此,一切反常…皆顺理成章。” 第78章 虎、狼、猪 鹿熊秘境,金黄平原。? 血色红芒浸染天穹,黏稠如凝血般低垂。 遍野的金黄花草,此刻尽遭践踏碾碎,浸泡在斑驳淋漓的血污之中。 满地兽物尸骸堆积如山,密匝匝地环绕着一座笼罩五十丈方圆的白色光罩阵基。 赵锦虎所率七人小队,偕同林羽三人小队,正背靠光罩,勉力构筑防线,抵御着源源不断的兽群冲击。 奈何他们已持续抵挡半日之久,灵力几近枯竭,加之苏芊瑶此前为毒磷鼠所伤,战力锐减,整条防线渐露疲态颓势。 趁此间隙,数头兽物嘶吼着穿过空隙,直扑那看似薄弱的白色光罩! 利爪撕挠,头颅猛撞,獠牙啃噬,身躯冲顶……诸般手段尽施,不顾自身利爪崩裂、头颅凹陷、獠牙折断、躯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依旧状若疯魔,瞪着赤红如血的双眼,亡命般轰击着阵法屏障。 光罩受此狂攻,表面灵光剧烈波动,涟漪层层荡开。 但随着后续涌来的兽物不断加入,攻势愈发狂猛,光罩不再仅仅是波动,而是在每一记重击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甚至有数处薄弱区域,在连绵不绝的撞击下,竟传出细微却令人心惊的“咔嚓”之声! 阵内众人目睹此景,无不目眦欲裂,心急如焚! 此阵若破,困于其中的狡阳鹿必趁势脱逃,一切牺牲皆成泡影! 而为诱捕此兽陨落的同门,亦将白白牺牲! 况且此兽狡诈异常,经此一役,再想设局诱捕,无异于痴人说梦。 想到此处,众人皆恨不得立刻冲去斩杀阵旁兽物,奈何分身乏术。 四面八方涌来的兽潮,如决堤洪水般无休无止。 在久战之下,众人身形疲惫,体内灵力更是所剩无几。 若非同门间守望相助,彼此掩护,争得片刻喘息之机,竭力恢复一些灵力,不然怕是早已支撑不到此刻。 正当众人咬紧牙关,浴血拼杀之际—— “轰!轰!轰!” 远处三个方位,三股磅礴凶戾的气息骤然冲天而起,裹挟着沉重的威压,如同三座移动的山峦,轰隆隆碾压而来! 林羽与赵锦虎修为最高,率先察觉,两人瞳孔骤然紧缩如针——那三股气息所代表的,分明是邪兽之境的恐怖力量! 足以匹敌凝元期修士! 然未及两人惊呼示警,其余同门亦感应到那滔天凶焰,手中攻势不由得一滞,骇然目光齐齐投向那三头巍峨巨兽。 左方,一头巨虎踏焰而来。 其身姿远超寻常猛虎,凶威赫赫,正是血狂虎! 浑身毛发仿佛流淌的熔岩,在漫天血芒映射下熠熠生辉。 四肢如虬龙巨柱,爪刃森寒,每一次踏地,都在焦土上烙下灼痕。 尾部末端诡异分叉三股,摆动间腥风血浪翻涌。 额顶黑色“王”字纹路狰狞毕现,一块鸽卵大小的血色晶石镶嵌其上,随呼吸明灭闪烁。 尺长的暗红獠牙外露,虎目赤芒爆射,深处竟藏着一丝诡异的清明,更添凶戾。 右方,一头青灰色巨狼悄无声息地逼近,墨绿纹路在其皮毛下诡谲蠕动发光,乃是毒纹狼! 身长逾丈,幽绿狼目形如蛇瞳,在昏暗光线下荧荧瘆人。 脊背中央锯齿状骨刺突起,尖端渗出幽绿毒液。 狼吻宽阔异常,弯曲如钩的獠牙滴淌着腐蚀涎水,“嗤嗤”作响。 四足生有蹼状厚皮,显是惯行毒泽之兽。 布满倒刺的长尾拖曳在地,令人心悸。 而在中央方位,一头形如移动小山的猪形巨兽,正迈着撼动大地的步伐隆隆前行。 其皮肤铁青,覆满厚实角质层,正是黑目睛猪! 面门上,一双漆黑无白、深不见底的怪眼,冷漠地注视着前方。 一对巨大獠牙弯曲向上,尖端诡异分叉。 四蹄宽厚如磐石,每一次落地,都引得大地震颤,留下深深蹄印。 此兽看似体态臃肿笨拙,远不如血狂虎与毒纹狼凶相毕露,但众人心头寒意更甚——此獠真正恐怖之处,在于它能直攻神魂! 修士若中其神通,神魂稍弱者立时湮灭,比那二兽更为致命! 众人心念电转,苦思对策,额头冷汗涔涔。 倏忽间,赵锦虎周身猛地爆发出冲天血气,一声震耳虎啸自喉间迸发! 一头金光熠熠的猛虎虚影瞬间凝实,笼罩其身! 他率先暴起,如陨星坠地,身形化作一道金红交缠的金虎光影,轰然撞向咆哮而至的血狂虎! 沿途脊骨阶兽物被撞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轰——!” 一声惊天巨响,气浪排空! 血狂虎庞大的身躯被撞得踉跄数步,赵锦虎亦是闷哼一声,反震倒退出十余丈,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才堪堪稳住。 一人一虎,四目相对,凶悍暴戾的气息轰然对撞、疯狂攀升! 下一瞬,两头“猛虎”已厮杀在一处,爪影漫天,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狂暴的气劲形成无形屏障,竟将周遭低阶兽物迫得无法近身! 同门们见此凶险战局,无不为其捏了一把冷汗,呼吸都为之凝滞。 眼见赵锦虎悍然出手,林羽亦不再迟疑。 他足下一点,身形骤然化作一道淡青虚影,正是家传秘法‘青灵步’! 其速如鬼魅幽魂,悄无声息绕至那伺机而动的毒纹狼身后。 储物袋光华一闪,数道符箓如电光石火激射而出! 然而,毒纹狼周身墨绿纹路幽光骤然大盛,飞射而至的符箓竟在半途便被那诡异绿光侵蚀,“嗤嗤”作响,灵光尽失,如枯叶般纷纷坠落。 林羽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双手掐诀如飞,口中咒文急诵,再次打出漫天符箓! 火球、冰锥、风刃呼啸交错,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毒纹狼受阻,当即放弃冲击远方法阵。 它幽绿狼瞳死死锁定林羽,毒涎喷溅,爪影裂空,与其激烈缠斗起来! 一人一狼战团之内,灵光爆闪,轰鸣不断,烈焰与寒冰肆虐,剧毒腐蚀空气。 任何胆敢靠近的低阶兽物,瞬间便被绞杀、冻结、焚烧,或被毒纹狼自身逸散的毒气蚀穿脏腑毙命,战况惨烈异常! 第79章 责任 远处的阵边同门见此情景,心中亦是忧心如焚,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穿梭在毒瘴爪影中的青色身影。 “咚!咚!咚!” 地面陡然加剧的震动,如同沉闷的丧鼓,将众人心神猛地拽回! 那中央方位的黑目睛猪,正迈着撼动山岳的步伐,隆隆迫近! 其速虽比血狂虎、毒纹狼慢上半分,但每一步踏下所裹挟的威压,却如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神之上,其带来的纯粹压迫感远胜其余二兽! 众人面色煞白,惊惶无措,一股绝望寒意蔓延心头。 然此时,苏芊瑶掌心紧攥,指甲几乎嵌入肉中。 因其师尊韩虞霜将她送至鹿熊山前,便已暗中赐下那张结丹期的护体灵符。 而此符威能浩大,足以抵挡结丹期修士或恶兽阶兽物的全力一击。 若对手境界在此之下,则可形成蓝晶光罩,持续守护周身。 但那张灵符虽在她的储物袋中,光华流转。 可催动此符,需耗她七成灵力! 然而她体内灵力早已十去八九,仅余不足两成。 纵使立刻汲取储物袋中的中品灵石,在这兽吼如潮、杀机四伏的干扰之下,又哪有足够时间恢复至所需? 就在她心中天人交战之际,那黑目睛猪如山的身影已然越过半程! 她身边伤痕累累的同门们,双目赤红,已然纷纷嘶吼着,如扑火飞蛾般,悍不畏死地冲向那无可阻挡的巨兽! “斩!”“焚!”“困!” 术法光芒闪耀,灵剑破空厉啸! 然无论是璀璨火球、尖锐石刺、坚韧藤蔓,抑或是锋锐冰刃,落在黑目睛猪那铁青厚重、如同山岩般的皮甲之上,竟只溅起点点火星,留下浅痕,连令其沉重的脚步停顿半分都做不到! 众人目眦欲裂,各色光华如暴雨倾盆砸落,绚丽却徒劳。 那巨兽恍若未觉,漆黑无白的眼眸空洞地直视前方,步伐依旧沉重而恒定地向前碾压! 眼见阻挡无效,他们更是拼尽全力,种种术法、灵符频频尽出。 苏芊瑶周遭的同门,前仆后继地加入阻拦此兽的队伍之中。 最终,苏芊瑶身侧,竟只剩下她一人独木难支,勉力挥舞长剑,抵挡着潮水般扑来的低阶兽物! 剑光已显散乱,每一次格挡都震得她手臂酸麻。 她银牙紧咬,一丝鲜血自唇角溢出。 然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那缓步逼近的黑目睛猪,倏然止步,似是厌烦了这些如蝇扰人的修士。 它硕大的头颅猛然高昂! “哼噜!嗷嗷嗷——!!!” 一声刺耳欲裂、震慑神魂的狂暴嘶嚎冲天而起! 无形的音波震荡空间,蕴含着撕裂神魂的恐怖伟力! 即便相隔较远,正与血狂虎、毒纹狼激战的赵锦虎与林羽,未能及时防范此声,直直闻之,当即神魂如被细针攒刺,剧痛钻心,眼前骤然发黑,心神剧烈震荡! 然就在两人神魂受创、防御瞬间迟滞的刹那,那血狂虎与毒纹狼竟似全然不受这神魂冲击影响,顶着音波,眼中凶光暴涨,各自爆发出酝酿已久的致命杀招,裹挟着狂暴妖力,直取对手要害! 赵锦虎、林羽心头警兆如火山爆发! 闪避格挡已是奢望! 生死关头,两人眼中亦迸发出野兽般的凶悍,强忍识海撕裂般的剧痛,悍然催动自身压箱底的搏命秘技,以攻代守,狂暴对轰而上! “轰隆——!” “嘭——!” 两处战场几乎同时爆发出毁天灭地的能量狂潮,耀眼的光芒吞噬一切,狂暴的气浪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将靠近的兽物撕成碎片! 然另外一处黑目睛猪之地的周身近处,景象已是惨绝人寰! 大量低阶兽物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哼都未哼一声,瞬间口吐白沫,双眼翻白,神魂崩碎,当场毙命! 紫霞宗弟子在嘶嚎响起的瞬息,虽已竭力激发护身术法或是防御符箓,层层光芒勉强护住身躯,抵挡了部分音波威能。 但仍有两名弟子身体猛地一僵,护体光华瞬间破碎,七窍之中鲜血狂涌,如同破败的布袋般软倒在地,神魂震散,气息全无! 剩余数人亦是如遭重击,护体灵光黯淡溃散,口喷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栽倒尘埃,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唯有离得稍近、尚在音波核心范围边缘的一男一女两位弟子,勉强保住了最后一丝意识,却也神魂遭受重创,头痛欲裂,意识模糊,只能以断裂的长剑拄地,半跪着支撑摇摇欲坠的身躯,鲜血不断顺着嘴角滴落。 阵基旁的苏芊瑶,因距离最远,又在嘶嚎响起的瞬间下意识地全力撑开护身术法,所受神魂冲击稍轻,却也只觉眉心刺痛,识海嗡鸣。 然而眼前这炼狱般的惨状,已令她瞳孔骤然缩至针尖,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倒下的同门!死去的同门!意识涣散、濒临崩溃的同门! 恐惧、绝望、师尊韩虞霜临行前那殷切“定要活着归来”的嘱托……种种冰冷沉重的思绪如同万丈深海,瞬间将她淹没,令她指尖冰凉微颤,一股转身逃离此地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防。 但! 一股源自心神深处、从未如此清晰强烈的悸动轰然爆发——那是身为紫霞宗弟子守护阵基、不负同门血战的责任! 是那些倒地者以命相护的最后阵地!是此刻绝不容后退半步的信念! “隆……隆……隆……” 黑目睛猪那撼动大地、如同催命鼓点的沉重脚步声,再次响起,步步紧逼! 这如同踏在心头的脚步声,瞬间点燃了苏芊瑶心中那团决死的烈焰! 眸中最后一丝惧意如同薄冰被烈焰焚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彻骨髓的决然与前所未有的清明! 再无半分犹豫。 她深吸一口气,染血的裙裾在腥风煞气中骤然翻卷飞扬,如一面绽开的血色战旗! 青丝狂舞! 那看似纤弱的身影,竟迎着那山岳般碾压而来的恐怖黑影,一步踏出,决然向前! 第80章 血生灵丹 血色罗裙猎猎翻飞,苏芊瑶的身影在劲风中摇曳如焰。 她倾尽灵力,五指如拨动莲弦般急掐剑诀。 掌中灵剑长鸣一声,倏然化作五道森寒剑影,电光石火间,已在那庞大兽躯上疾速掠过! “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炸响,刺耳欲聋! 然而,凌厉剑影仅在黑目晴猪厚重的皮毛上留下数道浅白划痕,旋即便消失无踪。 未及半息,那浅痕竟已弥合如初,光洁如鉴。 苏芊瑶这倾尽全力的雷霆攻势,竟似尽付东流! 那黑目晴猪对此浑若未觉,漆黑如深渊的巨瞳木然无神。 它只一味迈动擎天巨柱般的巨蹄——“轰!轰!轰!”——每一步踏落,都引得大地沉闷轰鸣! 那庞大身躯坚定不移地朝着前方流转着柔和白光的护罩阵法而去。 苏芊瑶见此心中早有明悟:仅凭己身这微末修为,实难撼动此等猪兽分毫。 ??但是!?? 纵使如此,她亦要拼却这萤火之力! 哪怕只能迟滞此兽半分脚步,阻其半息之机,亦能为阵中诸位长老多争得半息光阴,以诛杀那狡诈凶残的狡阳鹿! 念及此,她眸中那一抹决绝之色如野火燎原,顷刻吞没所有犹疑。 平素略显娇柔的美丽姿容瞬间褪去,眉宇间英气勃发,宛如一尊浴血沙场、百战不屈的巾帼女将! 漫天血色光华泼洒,浸透了她翻飞如蝶的血色裙裾。 此时此刻,她周身笼罩一股惨烈悲壮之气,赫然似那欲与疆场同焚的修罗红妆! 纤纤玉指幻影般翻飞,五道剑影交织狂舞于空。 倏忽间,其中两道剑影骤然加速,化作撕裂空气的刺目寒光,疾如迅雷,直刺巨兽那两轮不祥的漆黑巨瞳! 巨蹄踏落的沉重节奏,因瞥见刺目剑光,竟是微不可察地一滞! 然那两道锐利剑影甫一触及幽深黑瞳,竟似被无形之力吞噬,未及哀鸣,便无声无息地寸寸崩解,化作齑粉飞灰! 可就在剑影湮灭、巨兽将复前冲之势的刹那—— 空中剩余三道剑影厉啸破空,裹挟着苏芊瑶最后的心神之力,如三道索命惊虹,直取其小山般的狰狞头颅! 三道剑影于飞驰中骤然相融! 瞬息间,一道数丈高的磅礴青光巨剑赫然当空凝形! 剑罡激荡,沛然莫御,挟开山裂海之威势,轰然斩落! “哐当!——咔嚓!” 令人心悸的巨响声中,青光巨剑狠狠劈砍在黝黑兽颅之上,撕裂开一道皮开肉绽的创口! 狰狞伤口甫一绽裂,欲要扩大之际—— 承载剑影的灵剑却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悲鸣,率先寸寸崩裂!磅礴青光巨影随之溃散,化作漫天流萤。 而遭此当头重击,黑目晴猪那疾冲如山的庞然身躯猛地一顿! 巨蹄砸落处,坚硬地面轰然下陷,激起漫天腥浊尘土,混杂着被踏碎的金花草屑,溅起一片血色的金雨。 它骤然昂首,狰狞丑陋的头颅扭转,凶光毕露的漆黑巨瞳,死死锁定了前方不远处——那血裙染身、气息紊乱却依旧凝神戒备的苏芊瑶! 苏芊瑶与这足以冻结神魂的凶戾目光悍然相接! 刹那间,一股源自神魂最深处的阴寒恐惧如毒蛇般骤然窜起,疯狂啃噬她的心智! 贝齿深深陷入苍白的唇瓣,她强行压榨心神抵御这股侵蚀之力。 心神剧震下,双眸刺痛,两行殷红血泪竟不受控制地滑落脸颊! 然这流血双眸,非但不见半分惧色,反被血泪浸染得愈发凌厉决绝,死死钉在黑目晴猪身上,毫无退缩! 黑目晴猪见苏芊瑶竟未被黑瞳摄魂,狰狞头颅猛地一昂,血盆巨口豁然洞开,喉间滚动酝酿着如渊如狱的低沉咆哮——它欲故技重施,施展方才震毙同门、令人魂飞魄散的夺魄魂吼! 苏芊瑶瞳孔骤然缩如针尖! 身影如一道凄艳的血色流光倏然闪过! 在那足以撕裂神魂的嘶吼发出前的一瞬,她已鬼魅般强行掠至巨兽眼前咫尺之处! 玉手翻处,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赤红、散发不祥气息的丹药已纳入口中,囫囵咽下! 周身灵力与周遭天地灵气瞬间如决堤狂潮,疯狂涌入她灵窍之内! 灵窍中,磅礴灵气被极致压缩,顷刻凝为粘稠欲滴的灵液! 她无半分迟疑,素手一翻,擎起师尊所赠的那张护体灵符,将灵液化成大量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疯狂注入! 灵液瞬息耗尽,外界狂暴的灵气再度狠狠灌入,将脆弱的灵窍与经脉撑得欲碎欲裂! 眨眼间,那枚古朴灵符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符文光华! 密密麻麻的蓝色篆文如活物般在符箓表面疯狂流转! 然苏芊瑶并未将这光华加持己身! 她贝齿紧咬,眸中狠厉之色一闪,玉臂贯注全身残力,毫不犹豫地将这张符箓狠狠拍向巨兽头颅中央眉心! 双手印诀快得只剩残影! 灵符受其精妙牵引,瞬间暴涨,化为一层形态诡异、符文浮动的透明坚韧护罩,犹如无形囚笼,将此兽整个狰狞头颅连同那张开的血盆巨口牢牢禁锢其中! 恰在此时——那震荡神魂的吼声已至喉间! 然护罩之内,唯余巨兽无声狰狞张口! 恐怖的音波冲击被那层看似轻薄却坚韧无比的符文光罩死死锁住,一丝一毫也无法泄出! 苏芊瑶见此情景,悬至喉头的心终于落下半分,那擂鼓般的狂跳稍得平复。 此举能否成功,她原本毫无把握。 成败非关她一人生死,更系着身后不远处众多重伤垂危的同门性命! 若只求自保,她尚有余力凭借意志硬抗那震魂神通。 然则,那些已然遭受重创、意识模糊的同门,绝无可能再承受第二次魂吼冲击。 故她兵行险着,大胆逆行,以护体灵符反制其首,封其喉舌。 她成功了! 心中虽有一霎微弱的欣喜掠过,然身躯已达崩溃的极限。 灵窍枯竭欲裂,新强行纳入的狂暴天地灵气在其中左冲右突。 经脉寸寸灼痛,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七窍之中,温热的鲜血抑制不住地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下巴与衣襟。 此皆因那——“血生灵丹”而起! 第81章 怒火再生 血生灵丹?,乃筑基中品丹药,可瞬息汲尽周遭磅礴灵气,化为灵液,予人?沛然莫御之力?。 然其代价,?高昂至极! 盖因时效一过,半只脚便已踏入鬼门关,周身道基崩毁只在旦夕。 可即便如此,苏芊瑶凝望着那暂时被困的巨兽,心中?亦无半分悔意?。 唯一愧对者,唯?师尊多年悉心栽培之恩?耳。 在丹药那?狂暴?的反噬之力下,她?残破之躯再难支撑半分?。 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娇躯如同失去所有牵引的断线木偶,?向后软倒?。 双眸视线渐渐模糊、涣散。 然在这模糊视野中,她依稀可见:那巨兽头部突遭禁锢,?已然陷入狂怒?,暴跳如雷,正以那硕大坚硬的头颅疯狂撞击地面,发出?“咚!咚!”震耳欲聋的闷响?,尘土碎石激射,欲图摆脱那层?恼人禁锢?。 而此举?注定徒劳?!此护罩乃金丹修士之力所化,蕴含强大威能。 虽然制符之人,并未将金丹之力尽数注入其中。 然此符却能抵挡结丹及以下之力,?非结丹修士之伟力,不可强行破除?。 唯待其内蕴灵力耗尽,方能自行消散。 然此兽不通此理,只知凭借一身蛮力左冲右突,狂暴践踏。 而在此兽狂躁甩头冲撞之际,一只如同擎天巨柱、包裹着黑硬角质层的恐怖巨蹄轰然抬起,浓重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了倒地不起、血染尘埃的苏芊瑶! 苏芊瑶纵然视线模糊,那遮蔽天光的蹄影亦已昭示生死绝境。 她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释然,安然阖上沉重的眼帘,静待终焉降临。 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陡生! 尖锐破空之声裂帛般撕破长空! 一柄剑身湛蓝如深寒玄冰、锋刃流转凛冽寒光的古朴长剑破云而至! 剑光一颤,一化二,二化四,顷刻间十六道凝若实质、散发着无尽森然寒气的凌厉剑影当空悬立,剑气纵横! 其中八道剑影倏然分离,灵动如臂使指;其余八道则裹挟着崩山裂石的磅礴寒冰剑气,如怒涛般轰然席卷向猪兽! “砰!” 一声沉闷巨响,寒光剑气轰然爆发,?瞬间将那狂躁黑目睛猪的如山身躯震得踉跄倒退!? 分离出的八道湛蓝剑影倏然疾下,?如通灵神兵?,精准无比地掠向战场各处——气息断绝者、昏迷不醒者、神志涣散强撑半跪者,以及那血泊中气息奄奄的苏芊瑶! 而在剑影?飞行之中?,其形骤然化作一道宽约门板、凝实无比的蓝色光影贴地疾驰,卷起一路烟尘,闪电般切入众人身下与冰冷地面之间,随即携其孱弱之躯,急速滑行,远离那死亡漩涡的中心。 其速虽远逊修士奔跑疾行,更不及飞剑凌空翱翔之迅疾。 然此非力有未逮,实乃秘境之异,禁锢生灵腾空,故剑影亦无法载人飞遁,只得如踏尘奔马般贴地拖行。 如是,八人连同苏芊瑶在内,皆被这湛蓝宽长剑影牢牢护持,带离了那片被兽血与同门之血反复浸染的修罗杀场。 沿途零星嘶吼扑来的兽潮,甫一接近,便被剑影自行逸散的凛冽锋芒无声绞灭,化为冰屑碎肉。 不多时,八道湛蓝剑影陆续抵达一处凹地。 此地亦有零星兽踪徘徊,却远较那核心战场稀疏。 而苏芊瑶乃最后抵达之人,亦是众人中唯一尚存一丝游离意识者。 模糊染血的视野中,她见八道湛蓝剑影之旁,一道挺拔如松的熟悉身影已然凝然伫立,如同一堵坚实壁垒,沉默地护于众人身前。 他面容虽因视线模糊而难辨清晰,然那刻入骨髓的挺拔身形,那风中猎猎的衣袍,她心中早有定论。 此人必是——叶鸿辰! 随即,气若游丝之声艰难地自她染血的唇瓣吐出:“叶……师……兄……” 语毕,最后一丝残存意识如同风中残烛,终于彻底熄灭,生命之火摇曳欲熄。 然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深渊之际,她恍惚听见一声焦灼如焚、穿透重重迷雾的呼唤: “苏师妹!苏师妹!撑住!” 那呼唤仿佛来自天边,愈来愈远…… 与此同时,她感觉干裂唇齿被轻轻撬开,?送入一粒丹丸?。 丹丸入口即化,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暖流瞬间弥漫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如甘霖普降焦土?。 灵窍经脉那令人绝望的枯竭萎缩剧痛,竟被这股温和而沛然的药力极大地缓和、抚平。 然而沉重的疲惫与灵魂的创伤终是压倒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沉沉昏睡过去,无知无觉。 叶鸿辰见此,面色凝重如铁,原地立定,双手却快得化作一片虚影,指诀翻飞如穿花蝴蝶! 袖袍连挥间,以其珍藏的十数道流光溢彩、灵气盎然的珍贵灵符为基,如星辰般精准飞出,瞬间钉入凹地四周地面! 顷刻间,一道明灭不定、散发着煌煌威严之气的灵符光罩在周遭十丈之地骤然升起! 此阵符文流转不息,光晕灼灼,纵使邪兽扑击,亦能固守一时! “诸位师弟师妹,好生休憩。缓生丹已护住你等伤势,暂缓恶化。”叶鸿辰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气息微弱的身影,苏芊瑶那沾满血污且气息奄奄的小脸上、还有那二具已成冰冷的尸体上。 他心如被钝刀寸寸切割。 想起不久前惨死于狡阳鹿爪牙之下、尸骨未寒的众多同门,倏然浮现心间。 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悲愤与冰冷杀意瞬间冲垮理智堤防! 他眼中厉芒如火山喷涌,森然杀意宛若实质,令周身空气都为之冻结! 心念微动—— 八人身下静静托护的湛蓝剑影缓缓消散,化作点点寒芒。 唯有一道未曾散去,自原地倏然飞起,灵动如燕! 宽大剑身迅速凝实还原,褪去光影。 湛蓝剑锋幽光流转,凛冽寒气四溢! 而此正是叶鸿辰性命交修之本命灵剑——寒锋破云剑! 利刃在手,铮然长啸! 叶鸿辰身影如一道撕裂夜幕的蓝色闪电,决绝地直扑那远处依旧在疯狂撞击头颅护罩的黑目睛猪而去! 此恨——当以彼之血肉,千倍奉还! 第82章 阵破 “轰隆!嘭!砰!嗤——嗞嗞——锵!!铛——!” “呦——吼——!!!” 白色光罩之内,漫天术法交织碰撞,光华爆裂不息。 狡阳鹿与以莫尘长老为首的九位长老,此刻已陷入绝对僵持之局。 此等境地,皆因狡阳鹿此前施展神通,强行破去了莫尘、张长老、齐长老三人术法与灵宝的合击。 更在后来,令九位长老之中,五位结丹期修士尽皆遭受重创,此刻只得退至光罩边缘稍显安稳处,盘膝坐下,竭力调息,压制伤势。 剩余四位金丹期长老,伤势虽稍轻,却也绝不轻松。 此刻,修为最高的金丹后期莫尘,虽不见明显外伤,却已是气喘如牛,身形摇摇欲坠,几近力竭之态。 此景,并非全拜狡阳鹿所赐。 因早年他曾遭仇家暗算,身中剧毒。 虽最终手刃仇敌,却因缠斗过久,延误了最佳祛毒之机,致使毒入骨髓。 后来虽勉强拔毒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无法弥合的暗伤。 不仅寿元锐减,一身精血气血也随之衰败枯竭,实力大不如前。 这便是为何他与邱正则、宋青槐同辈,却显得格外苍老衰颓的缘由。 故而此刻,他空有金丹后期修为,却只能勉强催动六七成实力。 暗伤拖累之下,莫尘气喘吁吁,身形晃荡,仿佛下一刻便要栽倒。 其余长老见状,心中焦虑,欲开口劝他暂且退下休整。 然莫尘心知肚明,若自己此刻退却,僵局难破,祸患难除! 此刻,他已清晰感知到,众人联手布下的五阶大阵“玉蔽困兽阵”之外,早已被狡阳鹿召唤而来的汹涌兽潮围得水泄不通! 虽多为低阶兽物,不足为惧;然阵内狡阳鹿正不断催发神通妖力,疯狂轰击阵壁;阵外,兽潮亦如蚁附膻,持续猛攻。 而在其内外的攻势下,整座大阵已不堪重负,发出阵阵刺耳欲裂的“咔咔”声! 莫尘明白,此阵崩溃在即! 反观狡阳鹿,其庞大妖躯之上亦是伤痕累累,加之旧伤未愈,多处伤口血液如注,汩汩流淌。 莫尘知晓,此獠亦是强弩之末! 然其凶性丝毫不减,仍在疯狂抵抗,仿佛早已洞悉众人无力瞬息间将其格杀。 念及此,莫尘心头焦灼,深感时不我待! 一旦此兽逃脱,将是前功尽弃! 众多喋血陨落的弟子、长老,岂非白白牺牲? 而后,他做出一个决定! 莫尘猛地探手入腰间储物戒,取出一物。 其形制颇似三清铃,然铃身却非金非玉,通体散发着一种诡异幽光,令人望之心悸。 此物甫一出现,周遭同门便觉一股阴寒邪异之气弥漫开来,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莫尘掌心之物。 未等有人出声,那狡阳鹿的反应却比他们更为激烈! 只见它不顾周身重伤累累,猛然拖动残破妖躯,双目赤红如血,竟欲抢先扑杀莫尘,阻止其施为! 然而守在其正前方的三位金丹长老岂容它得逞?! 三人早已严阵以待,灵力勃发,瞬间构筑起坚实壁垒,死死将其拦截在前方! 狡阳鹿一时竟无法寸进! 莫尘见此,心中了然:此兽果然畏惧此物! 然他面上却无半分喜色,只因此物若非万不得已,绝不愿动用分毫! 因此铃名唤“镇魂铃”! 乃他早年修行时,于一荒冢乱葬岗深处偶然所得。 因其气息过于邪异阴森,耗费漫长岁月小心炼化后,方知其用途。 此铃凶险异常! 催动之法,竟需以自身神魂为引——生生撕裂部分神魂注入其中! 注入的神魂之力愈多,其威能便愈是恐怖! 更诡异者,此铃只认其主神魂,外人神魂无用! 实乃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邪异凶物! 故其一生之中,动用此物次数寥寥,且皆在生死攸关、别无他法之际。 更甚者,自被仇家暗算留下暗伤之后,精血衰败,更是再未动用过。 概因全盛之时使用,尚可闭关休养数月,勉强补回神魂亏损。 然如今精血衰败枯竭,寿元无几,身躯生机如同朽木枯灯。 若再祭此邪铃,所需付出的代价将远超往昔,恐有性命之虞! 然思虑再三,莫尘断定,此刻便是祭出此物的生死关头! 他不再犹豫,当即决意撕裂神魂注入铃中! 其余长老见状,纷纷惊骇,失声劝阻: “莫长老!不可!” “莫长老!切勿行此下策!” “莫长老!你身体支撑不住的!快停下!” 劝阻之声此起彼伏,情真意切。 然莫尘心意已决,万难更改! 他沉声对周遭同门道:“若老夫倒下,宗门……便托付诸位了!” 话音未落,他已开始一点一点,强行撕裂自身那本已衰微的神魂,缓缓注入那幽光闪烁的镇魂铃中! 众同门见此,知晓劝说无用,目中皆流露出深深的敬佩与无言的悲悯。 与此同时,狡阳鹿见一直被阻挠,无法靠近莫尘分毫,竟猛然调转心神,全力狂攻困住它的“玉蔽困兽阵”! 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叫,彻底陷入疯狂! 各种威力绝伦的妖力、狂暴的蛮力、其血脉神通,如同决堤洪水,不顾自身损耗地疯狂倾泻而出! 三位拦截在前方的金丹长老咬紧牙关,竭力抵挡,硬生生接下部分攻势。 然狡阳鹿状若疯魔,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三位长老面色发白,渐感不支! 阵外兽潮受其疯狂号令,攻击势头亦骤然狂暴数倍! 内外交攻之下,阵法碎裂之声连绵不绝,刺耳欲聋! 无数裂痕如同巨大蛛网,在光罩之上急速蔓延扩张! 几位原本在调息的重伤长老见此危急情状,亦不顾自身伤势,强撑残躯,踉跄着加入拦截之列。 然其伤重难返,加入战局不过杯水车薪! 眼见阵法即将彻底崩碎,危在旦夕! 莫尘此刻已将自身近半神魂强行注入镇魂铃中,面色惨白如金纸,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形同将死之人! 然就在此刻—— “咔嚓——轰隆隆!!!” 惊天动地的爆鸣响彻云霄! “玉蔽困兽阵”轰然爆碎,化作漫天光点! 第83章 镇魂铃 无尽的兽潮瞬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灌入! 那狡阳鹿见状,庞大妖躯骤然爆开,化作一团浓稠黏腻的血雾,便要借着阵法破碎的混乱电射遁走! “张老鬼!它要逃!拦住它!!!”一旁长发半黑半白的长老目眦欲裂,厉声狂吼! 被唤作“张老鬼”的张长老闻声,毫不犹豫,再次祭出那根“雨棍”。 手臂化作一道模糊残影,疾风骤雨般对着阵中那片血雾笼罩的虚空,连续挥出数十棍! “叮铃哐啷——叮铃哐啷——叮铃哐啷——!” 一阵清脆急促、带着奇异摄魂韵律的密集铃音,瞬间响彻四野! 诡异铃音急速扩散,空中愁云惨雾疯狂凝结汇聚! 顷刻间,淅淅沥沥、带着诡异腐蚀之力的雨点飘洒而下! 冲入阵中的兽群甫一被雨水淋身,当即发出“滋滋”之声倒地而亡! 而那浓稠血雾被蕴含奇异力量的雨水侵入,亦为之一滞,翻涌逃遁的速度明显迟滞下来! 然血雾内部猛地急剧涌动,瞬间钻出数头凝实异常的虚影巨鹿,发出“唳——锵锵锵!!!”的刺耳尖啸,各自选准方向,便要再次突围! 但其速度已被漫天落下的奇异雨水削弱大半! “齐疯子!还看戏?!老子撑不住了!噗——!”张老鬼脸色涨红,嘶声狂吼,话未说完便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气息顿时萎靡,漫天雨势随之骤然减弱! 狡阳鹿所化的数头虚影速度陡增! 那被称作“齐疯子”的长发半黑半白中年男子见状,眸中厉色暴闪,毫不犹豫地从腰间储物袋摸出一颗猩红丹药,一口吞下! 旋即再次掏出那巴掌大小的“唤雨鼓”。 丹药入腹,齐疯子周身气势骤然飙升,衣袍无风自动,双眸之中竟隐隐有细碎雷光闪烁跳跃! 他屈指如风,指端凝聚着刺目微芒,在古朴鼓面上疾速连敲数下! “咚!镗!咚!镗!” 沉重而带着雷霆之威的鼓声激荡而出! 空中那因张老鬼力竭而渐散渐稀的愁云惨雾,受此鼓声猛烈激发,骤然剧烈膨胀翻滚,颜色亦由灰白急速转为漆黑,化作遮天蔽日的厚重乌云! 乌云之内电蛇狂舞,沉闷雷声轰鸣滚滚! 轰鸣过后,一股强大无匹的风压自四面八方席卷而至,如同无形巨手,硬生生将试图四散突围的巨鹿虚影尽数卷回风暴中心! 众虚影被风压卷裹,妖躯剧烈震颤,旋即纷纷溃散,化作道道暗淡红光,急速汇向其中一头最为凝实的虚影! 红光瞬息融入! 八尺有余、伤痕累累的狡阳鹿真身被迫再次重现! 然而此一现,那风雨雷电对其真身的束缚之力却大为减弱,仅能勉强减缓其三成速度。 狡阳鹿凶眸中闪过一丝狡狯与急迫,四蹄发力,眼看便要冲出风雨雷霆笼罩的最大范围! 其余尚有余力的长老见状,无不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欲扑上前去拦截。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泠——!泠——!泠——!” 数道空灵幽冷、蕴含着无边肃杀之气的凄厉铃音,骤然自众长老身后响起! 穿透喧嚣,直抵其魂! 铃声所及之处,众长老虽身躯无恙,神魂却本能地感到悸动畏惧。 而那附近涌入的低阶兽物,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秸,成片无声倒下——兽魂已在刹那间被恐怖的音波震得粉碎! 那狡阳鹿闻此铃音,庞大妖躯如遭无形重锤猛击,骤然沉坠,仿佛被万钧山岳狠狠镇压其魂! 一股从未有过的、源自魂中深处的生死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它! 它本能欲再度化作血雾遁逃,然而那无处不在的镇魂铃音,竟将无形的血雾震得剧烈波动翻滚,几欲当场瓦解溃散! 惊慌之下,这狡诈的兽物故技重施,强行再次凝化出数头巨鹿虚影,企图分担那恐怖的镇魂冲击! 然此等虚影刚离体窜出不到两步,便在可怖的镇魂铃音笼罩下,如同投入烈焰的残雪,无声无息地湮灭消散! 虚影尽灭,血雾形态亦强行崩溃! 狡阳鹿真身无可遁形,再次暴露在铃声笼罩之下! 此刻,它因此连番受到重创,已是油尽灯枯,再也无力抵抗那一道道催魂夺魄、直击神魂的索命铃音! “噗——!” 仿佛一柄无形的巨锤,精准无误地砸落在它的兽魂之上! 狡阳鹿眼中凶戾狂暴的光芒彻底熄灭,庞大身躯猛地僵直! 其魂,已被那连绵不绝的镇魂铃音悍然震碎! 一声沉闷巨响,狡阳鹿如山倾倒,轰然砸落在地!“喀嚓——咵喇!”骨骼碎裂之声清晰可闻,再无丝毫生机。 众长老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此獠狡诈凶顽,终是彻底伏诛! 然与此同时,远处另二处战场。 赵锦虎上半身衣袍尽碎,露出筋肉虬结、布满道道血痕的魁梧身躯,鲜血淋漓。 林羽状态稍好,只是束发凌乱,气息略显虚浮不稳。 而与他们缠斗的血狂虎与毒纹狼虽也各自带伤,但却凭借着自身凶悍力量以及此前黑目晴猪神通的帮助下,稳稳占据上风,攻势狠辣。 可倏然间,远方那数道蕴含无边肃杀之气的镇魂铃音遥遥传来! 二兽还未反应过来,身形猛地一僵,眼中原本凶戾嗜血的神采瞬间黯淡熄灭,如同被瞬间抽去了魂魄的木偶,庞大妖躯轰然倒地,毙命当场! 赵锦虎与林羽二人初时一怔,旋即明了情由,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些许。 而另一侧战场,那皮糙肉厚的黑目晴猪虽也受镇魂铃音波及,妖魂刺痛摇曳,却因其兽魂强韧,并未立时毙命。 此刻,一直与之缠斗、胸中怒火早已攀升至顶点的叶鸿辰,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他觑准此妖受铃音所慑、心神涣散的刹那破绽,口中暴喝一声,周身灵力再无保留,倾尽毕生之力灌注于手中兵刃之上! 一道撕裂长空的匹练寒芒,带着决绝杀意,悍然斩落! 第84章 来晚的真相 “轰隆!——哐当!” 伴随着一声惊天巨响,那狰狞的猪头邪兽如山岳崩塌般轰然砸落在地,庞大的身躯随之重重倒下,震得大地微颤,卷起漫天飞扬的尘埃。 一旁,叶鸿辰杵着染血长剑,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如风箱鼓动。 眼中未褪尽的血色煞气,正缓缓敛回眼底。 喘息稍定,他抬眼环顾四周。 只见方才如潮水般汹涌狂暴的兽群,此刻发出惊恐嘶鸣,四散溃逃,混乱不堪;那些兽瞳深处曾有的妖异红光,已然消失无踪。 紧接着,他微微仰首,目光投向苍穹。 那层令人窒息、仿佛凝固了鲜血的诡异屏障,也已无声无息褪去,重现出澄澈如洗的清朗天光。 恰在此时,他敏锐的神识骤然捕捉到远方数道熟悉而强大的气息——赫然是本宗诸位长老! 叶鸿辰精神一振,当即压下满身疲惫,身影如离弦之箭,朝着感应方向疾掠而去。 与此同时,林羽与赵锦虎亦感应到长老气息,做出同样反应。 因叶鸿辰距离最近,率先赶到长老们所在之处。 但眼前景象令他心头一紧:五位长老盘膝坐于地面,个个面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显然身受重创,正全力运转功法,闭目调息。 另有三位长老神色凝重至极,围立在一位身着玄青广袖流云袍的老者身侧,目光复杂地看向他。 但见那老者银发胜雪,腰背挺直如松。 一对苍鹰般的眼眸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肺腑,此刻他正凝望恢复清朗的天空,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此人正是莫尘长老! 叶鸿辰立刻认出了他,心头却悄然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眼前的莫尘长老,眉宇间那股常年萦绕的迟暮沧桑之气,似乎淡薄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潜内敛却异常锐利的精气神。 然而心系同门安危,容不得他细究。 叶鸿辰压下杂念,快步上前,对着包括莫尘在内的四位尚有行动能力的长老深深一揖,语速清晰而不失恭敬地禀明苏芊瑶等人的情况。 莫尘长老闻听,银眉微蹙,锐利目光倏然扫过身旁一位身着翠绿道袍、气质端凝的女长老,沉声道:“玉珑长老,便请你去往一遭!” 那被唤作玉珑的女长老闻言,先是担忧地望向莫尘,朱唇微启,似欲言语。 莫尘长老知其心意,当即传音数语,似在安抚。 玉珑长老面色这才稍缓,微微颔首:“谨遵师兄之命!” 言罢,身形化作一道翠色流光,朝着叶鸿辰所指方位疾射而去。 恰在此时,林羽与赵锦虎也已赶到,正好瞧见玉珑长老离去的背影。 二人对视一眼,并未多问,目光旋即落在眼前场景。 他们所见与叶鸿辰并无不同,只是心神不似叶鸿辰那般敏锐,未曾察觉莫尘长老更深层次的异状,反倒觉得这位平日总显老态的老人,此刻双眸炯炯,眉宇间透着一股罕有的清明锐气与坚韧活力,连那略显佝偻的身形仿佛也挺拔了几分。 而莫尘长老的目光也同样落在三位风尘仆仆却难掩英气的年轻弟子身上,疲惫的眼中顿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慰之色——此三子,皆为紫霞宗未来的砥柱之材! 方才他们与那三头强悍邪兽浴血搏杀的景象,他虽因全力应对狡阳鹿分身而未能过多分心,却也大致看在眼中。 尤为令他惊喜的,便是叶鸿辰! 以筑基巅峰的修为,竟能独斗堪比凝元中期的邪兽黑目晴猪,鏖战至最终将其斩杀而不落下风,此等战绩,着实出乎意料! 但惊喜之余,一丝疑惑亦在莫尘心底悄然升起:以叶鸿辰素日稳重干练的心性与远超同阶的实力,应不至于如此迟滞才到汇合之地。 他随即收敛眼中赞赏,目光如炬地看向叶鸿辰,开口问道:“鸿辰,你被何事绊住了脚步?” 叶鸿辰闻言,便将踏入秘境后的经历和盘托出。 众人听罢,方恍然大悟他姗姗来迟的原委。 原来叶鸿辰甫一踏入秘境,首要之事并非急于寻找同门,而是径直追踪那山食驳! 此兽实力虽非顶尖,却天生狡诈,口吐人言,心思歹毒。 它盘踞于附近鹿熊山中,竟蛊惑周遭村落供奉血食祭品,借此不断提升己身之力。 更在逃脱之际,令叶鸿辰敏锐察觉,此番严冬酷寒远超往昔,冻毙生灵无数,其根源竟是此兽为掩盖血腥勾当,暗中借用秘境之力催发寒潮所致! 寻常修士若不细究,或只道是此次寒冬更甚,节气使然。 然于凡俗村落而言,这般酷寒断绝生机,若无充足粮草柴薪持续取暖度冬,无异于灭顶之灾! 山食驳便借此天灾人祸,逼迫村民献上鲜活生灵以换取一线苟延残喘之机。 不幸其恶行恰被叶鸿辰撞破,晋升之路戛然而止。 仓惶间,它不知以什么方式打开了秘境入口,直接遁入其中。 但叶鸿辰深知此獠凶残狡诈,睚眦必报,唯恐其隐匿于秘境暗处,给随后进入诱敌的同门引来致命威胁,遂不顾自身安危,孤身深入险地,全力搜寻其踪迹。 功夫不负有心人。 终在一处高耸入云、冰寒彻骨的雪峰绝巅,他截住了这头以人为食的兽物。 一场惨烈搏杀过后,叶鸿辰终将此獠斩于剑下! 语毕,叶鸿辰心念微动,腰间储物袋光华一闪,一具庞然大物轰然砸落在地! 那兽尸魁伟如山,形貌狰狞诡异,熊身之上顶着硕大鹿首,纵然生机断绝,残存的凶戾气息仍令人心悸胆寒,赫然正是那山食驳本体! 一旁本欲张口质疑叶鸿辰言语不尽不实的林羽,见此如山铁证,喉结剧烈滚动数下,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诋毁之语咽了回去,面皮一阵青白交加。 莫尘长老见此,抚着胸前银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朗声赞道:“好!心系凡俗黎庶,更虑及同门安危,深谋远虑,当为其余弟子效仿之楷模!” 随即,他不再耽搁,即刻取出那块半黄半黑的长老令牌,指尖灵力注入,将秘境中发生的惊变及眼下情势简明扼要地禀告宗门。 不多时,令牌嗡鸣震颤,宗门回复传来。 然而,当令牌中蕴含的神念信息涌入识海时,莫尘长老的身躯猛地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 那双原本锐利如电的眼眸瞬间瞪圆,血丝密布,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痛骤然撕裂了他的心神—— 邱正则长老……陨落了! 莫尘长老强抑住几乎要冲破喉头的悲啸,指尖灵力再次疯狂涌入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反复确认着那令人心胆俱裂的讯息。 令牌传来的信息冰冷而确凿,甚至包含了邱正则长老陨落的详细始末! 原来,宗门高层与知情长老们,先前早已达成共识,暂不将这惊天噩耗传递于身处激战漩涡中的莫尘知晓。 因秘境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怕这锥心泣血的噩耗一旦传来,会彻底扰乱莫尘心神,导致战局雪上加霜,万劫不复! 故众人强忍无边悲痛,将此消息死死压住。 直至此刻,莫尘传来秘境危机消散、核心之兽伏诛、险情解除的捷报,宗门才敢将这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噩耗传达! 第85章 时间紧迫 此刻,莫尘面上因弟子出色而展露的欣慰之色,瞬间为深沉的悲恸所取代。 他双目紧闭,深吸一口气,喉头滚动,硬生生将那几欲夺眶的热泪压回心底——只因邱正则与他一般,皆是可为宗门基业万死不辞之人! 此乃殉道之举,不必悲伤,更当引以为傲! 只是他那不自觉紧握的双拳,仍禁不住微微颤抖,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数道殷红血痕。 莫尘略一沉吟,旋即强敛心神,将满腔悲愤尽数化作磐石般的力量,周身复又笼罩于沉静威严之中。 正欲开口向众人交代后续事宜,忽见玉珑长老已携苏芊瑶等弟子匆匆而回。 只见被带回的弟子个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昏迷不醒,更令人揪心的是人人神魂震荡,如风中残烛。 而其中两名弟子尤为凄惨,神魂彻底湮灭,只余下两具冰冷僵硬的尸身,苍白面容上凝固着死前难以言喻的苦痛扭曲。 见此惨烈之状,莫尘心头如遭重锤猛击,不忍之色愈深,目光扫过之际,指尖又是一阵刺痛。 但他因时间紧迫! 而那五位盘坐疗伤的结丹期长老,伤势极重,此刻若强行挪动,恐有性命之虞。 莫尘心念急转:他仅剩一日收取秘境中有价值的天材地宝。 剩余一日,则需倾尽全宗之力备战,以应对那些必将闻风而至、虎视眈眈的其他宗门强敌! 莫尘随即当机立断,指派伤势稍轻的张、齐二位长老留下照拂伤员。 旋即,他与玉珑长老带上两名殒落弟子的遗蜕,以及数名神魂受创、命悬一线的重伤弟子,并沉声唤道:“叶鸿辰、林羽、赵锦虎,随行!” 三人肃然应诺。 一行人旋即离开了这片染血的秘境之地。 然?就在此刻……? 秘境之外,不远处的大江村。 村子上空天色不知何时又晦暗了几分,凛冽朔风卷着细碎雪沫,寒意如同钢针般刺骨钻心。 此刻已近午时,村中炊烟稀落,寥寥几缕被寒风撕扯得不成样子,更添一片萧瑟。 廉宏家那扇简陋的木门前,正上演着依依惜别之情。 “狗盛兄弟,下次定要再来!咱家这破屋,随时给你留着热炕头!”廉宏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化作狗盛的幽空之手,语气真挚热切,黝黑脸上刻满不舍,眼中似有浊光闪动。 “唉,好,好哩!廉大哥、大娘、云儿妹子,送到这儿就成咧,外头冻煞人,快回屋暖和着吧。”化作“狗盛”的幽空,脸上堆起村民特有的淳朴笑容,憨厚应着,连连摆手欲抽回手。 廉宏的妻子李氏也在一旁拢着袖子,连声道谢:“狗盛兄弟,这回真是多亏了你!下趟来,大娘给你烙油饼管够!” 其身后廉云,亦低声细语,满是感激之意。 而幽空闻言,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朴实憨厚,笨拙地搓着手道:“大娘烙的饼香,俺记着哩!云儿妹子也甭客气,该当的!俺走啦,回见嘞!” 说罢,他朝三人再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廉宏一家三口伫立砭骨寒风中,久久凝望着“狗盛”那略显单薄却步履异常沉稳的背影,直至其在覆满积雪的村道拐角处消失不见,方才打着哆嗦,搓着手返回那点着微暖炭火的低矮屋内。 此番“报恩”之举,他意在宣扬于人前,后续收尾亦需稳妥周详。 当年牢狱中所见所学的诸般市井手段,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离开廉家,幽空步履轻快地穿过静寂无人的村道,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己在村尾的临时落脚处——一间更显破败的土坯小屋。 他的目光落在门扉那把略显粗糙笨重的铁锁上——此物还是石勇“慷慨”相赠。 既是住在此处,总需个锁头装点门面,以防闲人随意窥探。 而石勇此举自是示好拉拢,幽空看在眼底,嘴角只无声地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意味难明。 他熟稔地掏出怀中钥匙,“咔哒”一声脆响,打开了那铁锁。 推门入内,取走此前放置的弓与箭簇挎在肩上,复又将门锁好。 随后,背负弓箭,步履沉稳地朝村外走去。 沿途偶遇的村民,见得他这副行头,便知这外来的能干猎户又进山打猎去了。 行至村口,恰与迎面走来的石勇撞个正着。 石勇裹着厚厚的棉袄,满面堆笑,搓着手热情招呼道:“狗盛兄弟!这是又要进山?天寒地冻的,打甚要紧猎!走,跟兄弟去整两口热酒暖暖身子,驱驱寒气!” “石大哥盛情,小弟心领了,”幽空作势扬了扬肩上猎弓,脸上堆起那招牌的憨厚笑容,连连摆手推辞。 石勇见他推拒,笑容微僵,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刚要再劝。 幽空仿佛看穿其心思,赶忙抢先一步补充道,语气恳切:“石大哥莫急!等俺回来,打了野物,定去找大哥喝两盅!咱哥俩好生唠唠!”他拍着胸脯,眼神显得真诚无比。 闻听此言,石勇脸上瞬间如同积雪遇阳般绽开灿笑,连声道:“好好好!一言为定!俺等你!兄弟慢走,当心点山路滑啊!” 他搓着手,满怀期待地看着幽空背着弓箭,大步流星地朝村外走去。 毕竟每次这“狗盛”兄弟进山,总能带回令人眼馋的野味,好肉好皮子从不吝于分润于他,尤其是那些上佳毛皮,幽空更是大手一挥,尽数相赠。 待这冻死人的严冬过去,他若将积攒的皮毛仔细拾掇一番,拿去镇上贩卖,便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故此,他亦是满心欢喜地目送幽空离去。 而幽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某处山中的风雪当中。 再三确认四周再无他人视线后,他周身那刻意维持的朴实憨厚气息骤然消散,眼底的愚钝之色瞬间褪尽,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幽冷沉静。 他双眸微凝,一股无形无质的神识之力如涟漪般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仔细扫过周遭每一寸雪地、每一棵枯树、每一处雪窝。 确定万无一失,他身形陡然一晃,宛如一道融入漫天风雪的轻烟,再无丝毫拖沓滞留,直射那巍峨险峻、风雪弥漫的蜈山方向而去! 第86章 狮子大开口 落云宗,云隐峰。? 此地山峦叠翠,碧水蜿蜒。 薄纱般的云雾于千仞群峰间缱绻漫卷,时舒时敛。 清越鹤唳自幽深林间、潺潺溪畔婉转而出,悠扬回荡。 奇花异草吸风饮露,竞相吐蕊,芬芳馥郁之气弥漫四野,沁人心脾。 端的是人间仙境,世外洞天。 峰巅绝顶,一方青玉磐石之上,落云宗主浩轩阳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他身形挺拔如松,双眸微阖,周身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淡光晕。 气韵流转间,正自吐纳天地精粹,引动风云微澜。 倏忽间,其腰间所悬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宗主令牌,毫无征兆地一震! 玉质表面涟漪般泛起一层清冽灵光,如冰泉乍涌。 一道来自身处在赤炎宗的厉长老传讯而至,夹杂着其宗提出的全部要求,如同烧红的烙铁,清晰无比地印入其心神深处。 浩轩阳阖着的双目骤然睁开! 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仿佛凝成了实质,刺破眼前氤氲的云雾。 一股磅礴如山崩海啸般的沛然怒意自其周身轰然爆发! “轰——!” 那狂暴无匹的气势宛如无形飓风,瞬间横扫四野! 首当其冲,峰崖旁那条飞泻千丈、声震雷霆的银亮瀑布,竟被一股无形巨力从中生生撕裂、截断! 万钧水流诡异地悬停半空,旋即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怒涛般的激荡水雾,冲天而起,又如天河倒倾般泼洒而下,将峰顶笼罩在一片迷蒙水汽之中。 “噗噗噗……” 林间啁啾嬉戏的灵鸟,哀鸣之声未绝,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掌凌空攥碎,气息瞬间断绝,小小的身躯如雨点般纷纷坠地,色彩斑斓的翎羽零落飘飞。 原本娇艳欲滴、覆满崖壁的奇花异草瞬息凋零枯萎,残败的花瓣如泣血蝶翅,在狂暴的气流中无助地纷飞飘落。 几只正在缥缈云烟中自在翱翔的洁白仙鹤,陡然发出一连串凄厉欲绝的悲鸣,如同断了线的纸鸢,猛地自云端砸落尘泥! 洁白的翎羽沾染上污浊的泥浆与猩红的花瓣汁液,在地上瑟瑟抽搐,长颈折成一个突兀的角度,眼见生机断绝…… 顷刻之间,原本祥和宁静的人间仙境荡然无存,只余下一片灵气溃散、生机凋敝的狼藉绝地。 而这滔天怒火的源头,正是令牌中传来的讯息——赤炎宗的狮子大开口! 竟要在原本议定的巨额酬劳之上,再额外勒索一批指定的珍稀丹药与灵材! 若仅止于此,以浩轩阳数百年修炼所铸就的心性城府,原不至于如此雷霆震怒。 真正触动他逆鳞、将那无边怒焰彻底点燃至顶峰的,是紧随其后、近乎敲骨吸髓的附加条件。 则是欲与其结盟,为落云宗共伐紫霞宗的坚实后盾,尚需额外支付???一件法器???,外加???十件灵宝???! 此等要求,便是令浩轩阳真正暴怒的缘由! 因这法器,乃修士掌中神兵,威能莫测,足可倍增修为战力,于生死搏杀间定鼎乾坤! 然世间兵刃,分?凡器、灵器、法器、地器、仙器?五大阶段,每阶又划上、中、下三阶。 可品阶之差,威力判若云泥! 一阶之别,往往便是天渊悬隔! 而那灵宝,则为法宝一类。 法宝分级与兵器相近,亦分?凡宝、灵宝、地宝、天宝、仙宝?五大品段,每段同样有上、中、下三品之别。 可法器何等珍稀?! 非但需铸造者技艺通玄、登峰造极,更需天地造化孕育而出的绝世宝材方能成就。 纵是强如落云宗,威震一方,传承悠久,宗门秘库之中亦仅珍藏三件:一件深藏于秘库最深处,视为镇宗之基,非宗门存亡之秋不得轻动;一件则是浩轩阳日夜伴身、以心血性命交修的本命兵刃,心神相连;而那最后一件…… 念及此处,浩轩阳眼中寒光更盛,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将令牌嵌入掌心——那最后一件,正握在那个心怀叵测、权欲熏心的执法殿殿主手中! 更令他心头如压万钧巨石的,是那殿主所持的,赫然是一件?上品法器?! 此物正是其屡次挑战宗主权威、在宗门内隐隐形成分庭抗礼之势的最大依仗与底气! 若非浩轩阳牢牢掌控着宗门传承秘宝,加之自身所持本命法器,足以压制对方,恐怕这宗主宝座,早已易主多时! 故此,赤炎宗这无异于剜心剔骨、动摇宗门根基的要求,浩轩阳岂能应允? 他胸中怒意翻腾如沸,一股腥甜气息直冲喉间,又被他强行压下,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至于法宝与兵器,虽同为珍贵之物,价值难分高下,然论及珍稀程度,法宝犹胜一筹。 概因神兵利器,若能凑齐堆积如山的天材地宝,再辅以技艺登峰造极的锻造宗师,耗费漫长岁月反复锤炼,纵然是凡俗巧匠之手,假以时日,亦未尝不能打造出灵器乃至法器。 然法宝则截然不同! 炼制法宝,非身具灵力的修士或同等伟力者不可为。 凡俗工匠,纵有绝世技艺,若无灵力驱动天地灵韵、引动变化之力,断然无法成就! 况且每一件成型的法宝,皆是修士呕心沥血,耗费数年乃至数十载甚至更久的光阴,融汇自身道行与天地精粹锤炼方能成就,堪称用一件便少一件。 但赤炎宗张口便要十件灵宝,其荒谬贪婪,同样断无应承之理! 然……浩轩阳的目光投向远方紫霞宗的方向,深邃的瞳孔中映照出无尽的野望与冰冷的权衡。 若不允,落云宗图谋紫霞宗灵脉道统的数百年大计,便要胎死腹中,付诸东流! 即便能凭一己之力强攻紫霞,也必将元气大伤,其后更有无数虎视眈眈、如狼似虎的宗门势力环伺觊觎,落云宗危矣! 更令浩轩阳心头沉重如铅、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实乃宗门内患! 此番若功败垂成,或自身在惨烈征伐中遭受难以挽回的重创,落云宗内部必然生变。 届时,那个被他远远支开的执法殿主,定会如嗅到血腥的秃鹫,火速返宗夺权! 真到了那般田地,才是他浩轩阳真正的灭顶之灾——非但宗主之位必失,恐怕连身家性命,都要交待于此! 数百年的苦修,宏图霸业,转眼成空! 一念及此,浩轩阳眼底掠过一抹深不见底、足以冻结神魂的阴戾寒光,浓重粘稠的杀机一闪而逝,连四周破碎的山风都仿佛为之凝滞冰寒。 短暂的死寂思忖之后,那寒光非但未散,反而愈发幽邃冰冷。 他紧抿如刀削般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刺骨的弧度,如同蛰伏的凶兽露出了獠牙。 只听见他低沉自语,声音在呜咽破碎的山风中带着金铁交击般的铿锵之音,字字如冰珠溅落玉盘,寒意彻骨: “尔等既然如此想要……”他微微一顿,眼中凌厉之色骤然暴涨,如同万千刀锋同时出鞘,“本宗主,便允了!只是……” 他声音陡然转寒,如同九幽寒风席卷峰顶: “……能否拿得到,便要看尔等的本事了!” 言毕,浩轩阳心神沉凝如渊海,怒意尽数敛入骨髓深处,唯余一片冰封的死寂。 他左手抬起,并拢食中二指,指尖如淬火寒锋,一缕精纯凝练到惊人的灵力瞬间萦绕其上,吞吐着危险的光芒。 他对着悬浮于身前虚空的宗主令牌,凌空挥毫! 指尖划过之处,空气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嗤嗤声,留下道道凝而不散的漆黑墨迹,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随着指尖游走而蜿蜒悬停空中,散发着幽深冰冷的毫光。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浩轩阳眸光骤然一凝,锐利如鹰隼! 所有悬浮的墨色字迹瞬间爆发出刺目光华,化作数道凝练如实质的墨色流光,被他指尖带着决绝与狠戾,轻轻一点—— “咻!” 流光尽数没入令牌深处,消失不见。 令牌表面光华一闪,旋即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唯有峰顶破碎的仙境与宗主眼中那深不可测的寒芒,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涛骇浪。 第87章 意想不到 ?赤炎宗,沉炎峰客殿。? 落云宗长老厉峰烨手握长老令牌,在宽敞却弥漫着刺鼻硫磺气息的客房内焦躁踱步。 沉重的履声沉沉叩击石地,回响不绝。 他方才亦是硬着头皮,才将那苛刻到极点的讯息传给宗主。 但赤炎宗所勒索之物如此骇人听闻,连他这见惯风浪、心硬如铁的长老也觉心惊肉跳,甚至疑心对方宗主是否存心刁难,绝无结盟诚意。 然思及宗主浩轩阳那刚愎狠厉、睚眦必报的脾性,厉峰烨几乎可以断定,宗主绝无应允这等饕餮之求的可能。 他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令牌边缘。 可就在他忐忑不安之际,手中令牌倏忽一震! 厉峰烨脚步立停,眼中精光一闪,心念微动,一缕神识便如利箭般刺入令牌之中。 刹那间,宗主浩轩阳那简短却蕴含深意的回讯已清晰烙印其识海。 阅毕,厉峰烨脸上的焦灼愁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被寒冰冻结,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锐利。 他霍然腰背挺直如枪,大步流星地推开沉重的石门,欲离客殿。 甫一出得门来,便见一人负手立于庭院中央——正是赤炎宗那位面容看似年轻、眼神却老辣的炎泽琦长老。 炎泽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朗声道:“厉道友,可是思虑妥当了?不知我宗所提……” “哼!”厉峰烨一声冷哼,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话语,目光如电,直射炎泽琦双目,带着审视与一丝压迫,“贵宗待客之道果然‘周全’,竟遣长老亲自在外‘守护’老夫?!当真是寸步不离!” 炎泽琦面不改色,仿佛未听出那“守护”二字中浓浓的讥讽之意,淡然一笑,袍袖轻拂:“厉道友此言差矣。此乃我宗对贵客的礼数,唯恐怠慢,还请道友莫要曲解我宗的一片赤诚之心呐。”言语圆滑,彼此心照不宣。 厉峰烨心中早已盘算好宗主那语含玄机的回信,无意纠缠口舌,当下话锋陡转,语气斩钉截铁:“我宗已应允贵宗要求!”他话音方落,果然捕捉到炎泽琦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甚至其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一蜷。 厉峰烨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一反常态地挤出一抹意味深长、近乎审视的笑容,话语如刀锋劈落:“……不过,其中诸多细则,事关重大,老夫需面见贵宗宗主,当面商榷!” 炎泽琦闻听此言,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饶是他城府深沉似海,此刻心中亦如惊涛骇浪——万万没料到落云宗竟真会应下这漫天要价! 当初闻听宗主提出此等匪夷所思之条件时,他也深感荒谬,只道是故意刁难,意在逼退对方。 不想……对方竟真要拿出这些堪称宗门底蕴的东西?! 然炎泽琦亦是久经风浪之辈,心神剧震只在刹那,面上的惊容已如潮水般迅速敛去,复归古井无波。 若非厉峰烨一直如鹰隼般紧盯其神色变化,几乎难以察觉那电光火石间的失态。 而浩轩阳之所以遣厉峰烨出使赤炎宗,便是此人自然非同凡响。 其身处他宗龙潭虎穴却依旧目光如炬,气势逼人,锋芒毕露而不露怯,这正是落云宗所需——身为一方强宗使者,若对别派卑躬屈膝,反自堕威名。 厉峰烨性情刚硬如铁,正是维护此等强势姿态的不二人选。 他那看似粗豪易怒的表象,多半是惑敌的伪装与天然的震慑。 他不动声色,此细微反应恰恰印证了赤炎宗内部亦未料到落云宗会应允! 而这反倒让厉峰烨对接下来的面见赤炎宗主之事,心中更添了几分从容算计与底牌在握的沉稳。 但那炎泽琦迅速收敛心神,当即朗声一笑,笑声洪亮,试图驱散方才凝滞:“好!痛快!厉道友既有所请,那便请随我来!” 话音刚落,他周身红光涌动,炽热气息勃发,人已化作一道迅疾的赤色流光,离了客殿范围,直射向赤炎宗深处那最为灼热的核心地带。 厉峰烨眼中精芒一闪,亦毫不犹豫,周身青光大盛,身化一道凌厉无匹的青芒,紧随其后破空而去。 两道遁光一赤一青,撕裂了猩红的天幕。 凌空飞掠之际,厉峰烨俯瞰下方赤炎宗大地:但见一座座山峰如同烧红的巨大烙铁,遍布暗红如凝血、缓缓流淌的熔岩纹路,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硫磺与焦土的气息。 连那高悬的天幕,亦被地火映染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压抑的猩红。 ?与此同时,赤炎宗核心,赤焰大殿。? 大殿巍峨耸立,如巨兽盘踞于翻腾流淌的赤金色熔岩河环绕之中。 通体由暗沉如血的巨石垒砌,散发出滚滚热浪与刺鼻硫磺气息,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鎏着火纹的巨型宝座之上,赤炎宗主炎豪靖身形魁梧如铁塔,面色赤红如火炭,虬髯戟张,正与殿下肃立的两列十数位气息浑厚的长老商讨宗务细节。 殿内气氛凝重肃杀,唯有熔岩流淌的汩汩之声隐约可闻。 忽而,他腰间那块缠绕着赤焰纹路的宗主令牌微微一烫,传来细微震动。 炎豪靖浓眉微挑,眼中火光一闪,不动声色地取下令牌,分出一缕神识探入。 瞬息之间,炎泽琦传来的讯息已了然于胸。 他那双如同熔岩流淌的暗红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异,随即被深沉的思虑取代。 他缓缓将令牌按在掌心炽热的鎏岩扶手上,指节微微发力,沉声开口,浑厚的声音如同地底闷雷,回荡在灼热空旷的大殿之中: “落云宗……允了。” 短短四字,宛如巨石投入滚烫的岩浆池! 刹那间,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唯有熔岩流淌的汩汩声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着,便是嗡然爆发、难以抑制的议论之声! “什么?!” “竟允了?!” 众长老面面相觑,眼神交错间无不流露出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更有甚者,眼中迸射出贪婪与狂喜的光芒。 第88章 以命相拼 “什么?只给一半?!”最先开口的长老须发皆张、眼中怒火迸射。 “厉道友,此言何意?”另一位长老强压怒意,沉声问道,目光如炬,直视殿中之人。 “贵宗怎如此戏弄我等?!”质问声此起彼伏,蕴含着被羞辱的愤懑。 恢弘大殿内,赤炎宗众长老怒发冲冠。 殿中原本弥漫的炽热气息,此刻仿佛被众人怒火点燃,灼烈逼人。 此等情状,只因方才沉浸在喜悦中的他们,在落云宗长老厉峰烨道明缘由后,顿觉冷水浇头,受了欺骗。 若非顾忌落云宗势大,换做寻常势力,眼前这人怕是早已被殿内众人含怒出手教训。 然此刻,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强压怒火,纷纷朝着殿中央的厉峰烨厉声质问。 而面对潮水般的谴责,厉峰烨面色沉静如水,眼帘微垂,宛如入定老僧,对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这般倨傲姿态,更令众长老胸中怒火熊熊,却又投鼠忌器,一张张面孔憋得通红。 高踞上首鎏金火座之上的赤炎宗宗主炎豪靖,见自家长老这般憋屈模样,一股戾气油然而生。 他强压火气,粗犷威严的声音如滚雷响彻大殿: “厉小友,”炎豪靖虎目圆睁,声若洪钟,“落云宗此番行事,莫非当真是在戏耍我等不成?” 厉峰烨闻声,这才缓缓抬眼,嘴角牵起一丝淡然笑意,拱手道:“炎宗主息怒。我宗之意,方才已然言明。贵宗所需之灵宝,在下可先行交付半数。至于法器及剩余灵宝,待两宗合盟功成圆满之日,我宗自当如数奉上,分毫不差。”他语气从容,将先前话语原封不动复述。 然此言落入赤炎宗众长老耳中,无异于火上浇油! 本就炽热的大殿,此刻因众人怒意蒸腾,空气扭曲,温度骤然飙升! 端坐宝座之上的炎豪靖,闻听此言,周身气势轰然勃发! 那环绕大殿的暗金色熔岩池顿时剧烈翻腾,咕嘟作响,窜起数尺高的火舌,恐怖高温瞬间弥漫开来,几欲将空间烧融! 若非赤炎大殿本身乃火岩精金所铸,铭刻抗火法阵,只怕顷刻间便要崩塌熔化! 这灼人热浪如同有形之物,席卷整个大殿。 厉峰烨脸色微变,立时掐诀,磅礴的青灰色灵力自体内汹涌而出,化作一层坚韧光罩护住周身,将那滚滚袭来的热浪死死抵挡在外。 上首的炎豪靖见此,眼中怒焰更炽。 他鼻中发出一声冷哼,心念微动,储物戒光华一闪,一颗拳头大小、通体鲜红如血、内里仿佛有岩浆流转的宝珠凭空浮现,静静悬浮于掌心之上! 殿下几位长老目睹此物,脸色骤变,正欲开口劝阻—— “嗡——!” 那鲜红宝珠骤然光华大放! 一股远比熔岩池狂暴数百倍的磅礴伟力沛然爆发! 大殿温度因这宝珠的出现再度疯狂攀升! 殿壁之上铭刻的符文瞬间被激活,明灭不定地抵抗着极致高温的冲击! 殿外,环绕大殿的熔岩池仿佛受到感召,一道道粗壮的炽热火柱猛然冲天而起,犹如狂怒火龙! 剧变之下,大殿内部温度已臻至不可思议之境,整座宏伟建筑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震颤! 地面光华流转,法阵全力运转。 殿下长老们猝不及防,纷纷闷哼一声,咬牙全力运转各自功法,将护体灵光催至极致,抵御这焚身蚀骨的高温。 然随着时间悄然流逝。 殿中长老们额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甫一渗出便被蒸发,周身缭绕的护体罡芒肉眼可见地暗淡摇曳,行将耗竭。 厉峰烨亦不好受,脸色苍白如纸,体内灵力如决堤之水飞速流逝,几近枯竭,豆大汗珠滚落,衣衫尽湿又被瞬间烤干。 但他依旧牙关紧咬,脊背挺得笔直,眼中透着一股狠厉与倔强——他必须证明落云宗的力量,震慑赤炎宗,方能达成宗门所谋! 而在此僵持之下,赤炎宗长老们渐感灵窍空乏,周身骨骼仿佛都要被烤酥,纷纷朝着上首嘶声疾呼: “宗主!快停下!” “宗主!宗主!”一名长老声音颤抖。 “宗主!意欲何为?!”另一长老几近力竭。 “宗主,速收宗门秘宝——赤炎珠!我等……我等要撑不住了!”一位资深长老焦急大喊。 然而炎豪靖对下方哀告充耳不闻,赤炎珠的光芒反而愈发炽烈狂暴。 众人见宗主一意孤行,灵力耗尽的长老们再也支撑不住,面露苦涩与惊惧,纷纷踉跄着、甚至互相搀扶着,仓惶化作遁光逃出这人间烘炉般的大殿。 转眼间,殿内只剩下修为最深、脸色同样极其难看的五位核心长老,以及仍在苦苦支撑、身形微微摇晃却不肯倒下的厉峰烨。 片刻后,“噗”的一声轻响,一名长老护体灵光彻底破碎,他张口喷出一缕带着焦糊味的白烟,面色惨然,当即黯然退场。 余下四位长老互相对视,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明白了宗主此举用意,皆咬紧牙关,周身灵力黯淡却顽强地燃烧着最后火苗,纵使身躯干瘪、须发焦枯卷曲,亦死死钉在原地,不退半步。 然人力有时穷,片刻后,又一位长老终于耗尽最后一丝灵力,身躯猛地一晃,几乎栽倒。 他唯恐成为拖累,挣扎着取出一枚猩红丹药服下,深深看了一眼宗主和仍在坚持的同僚,默默转身,与身旁同样油尽灯枯的另一名长老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大殿。 空旷死寂的大殿之中,只剩下上首宝座上气势如渊的宗主炎豪靖,殿下仅余两名形容枯槁、宛如风中残烛的核心长老,以及身形摇摇欲坠、几乎不成人形的厉峰烨。 厉峰烨的灵力早已涓滴不存,汗水甚至血液都已被恐怖高温蒸干。 他皮肤如同风枯树皮紧贴骨骼,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出血,眼珠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纹丝不动地钉在原地,如同一具不屈的干尸雕塑。 赤炎宗那两位长老亦不好过,周身水分被飞速抽离蒸发,身形同样变得干瘪枯槁,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随时会自燃起来。 三人如同三根即将燃尽的枯柴,在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地狱中,无声地对峙着,意志的较量远超肉体的煎熬。 两位长老目光决绝,心念宗主之意,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宁死亦不退半步! 然就在这意志即将绷断的生死关头,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突兀地弥漫开来! 两位长老悚然一惊,艰难侧目望去—— 只见厉峰烨那干枯如柴的体表,竟肉眼可见地逸散出缕缕淡金色的精血之气! 这血气甫一离体,便被高温灼烧成丝丝青烟! 二人瞳孔骤然缩如针尖! 此人竟在燃烧气血! 以消耗自身寿元为代价,换取那片刻的坚持! 两位长老心头剧震,一股异样之意涌起,喉头发紧,眼神交汇,正欲效法,同样燃烧气血拼死相抗—— 骤然间! 那如同太古熔岩喷发般的滔天气势与焚身热浪,如同遇无形堤坝,猛地一顿,旋即如退潮般急速消散! 却是上首的炎豪靖,眼角余光瞥见自家两位臂膀眼中决死的赤芒,心头亦是猛地一震,立刻强行收回了灌入赤炎珠的灵力。 赤炎珠光芒瞬间内敛,化作一颗暗红圆珠落入他宽厚的掌心。 第89章 焚元烈阳丹 啪!啪!啪! 空旷灼热的大殿中,响起三声清脆而响亮的击掌声,余音回荡。 “好!好!好!”炎豪靖声若洪钟,震得殿壁嗡嗡作响,脸上竟露出一丝欣赏之色,“落云宗长老,果然非比寻常,有胆魄!有骨气!”他大手一挥,声震殿宇:“落云宗之意,本宗主应下了!厉长老,回去复命吧!” 言罢,不等厉峰烨回应,周身红光一闪,化作一道刺目流火,倏忽间便消失于大殿深处,只留余音袅袅。 殿外,先前狼狈退出的长老们正盘膝坐于远离大殿的空旷之地上,或闭目调息恢复灵力,或忧心忡忡地凝视着那依旧散发着恐怖余热的殿中。 而后炎豪靖的身影乍然出现在殿门外,面容冷硬如铁,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众人,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饱含失望的话语: “哼!一群废物!” 话音刚落,他身化流光,撕裂灼热空气,瞬息间便不知遁向宗门深处何方。 殿内,赤炎宗仅存的两位长老望着虽然形容枯槁、如同脱水枯木却依旧傲然挺立的厉峰烨,眼中复杂之色交织,最终化为由衷的敬佩。 二人各自颤抖着枯槁的手,艰难地从怀中取出赤炎宗秘制的赤元丹服下。 丹药入腹,磅礴药力化开,干瘪如柴的身躯迅速充盈恢复,焦枯的皮肤也重新焕发生机。 随即,二人不约而同,对着厉峰烨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其中那位面容刚毅如岩石的长老,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敬意:“厉道友真乃人杰!不愧为贵宗所遣使者!竟敢燃气血、耗寿元,死守于此寸步不移。此等魄力与担当,我等……自愧不如,唯有敬佩!” “岩道友谬赞了,”厉峰烨声音虚弱沙哑,仿佛砂纸摩擦,也取出一颗丹药服下,枯槁的形体在药力滋养下缓缓复原,脸上恢复一丝血色,“老夫……不过是为完成宗门之托,复命尔。” “厉道友过谦了,”另一旁姓穆的长老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与自嘲,“敢以性命为注,悍然赴死以复命者,修士之中,能有几人?” “哈哈,穆道友此言,”厉峰烨气息虽弱,却缓缓转过头,深陷的眼窝中目光炯然如炬,扫过二人,“老夫却不敢苟同。我辈修士……逆天而行,问道长生,所争不过一线机缘,岂是那般贪生怕死、惜命如金之徒?” “你……”穆长老闻言一窒,面色微变。 “哈哈,说得好!厉道友此言大善!”一旁的岩长老连忙朗声大笑,打断略显尴尬的气氛,“此番之后,你我两宗便是同气连枝的盟友了!此乃天大幸事,往后宗门往来,还望厉道友多多关照才是!”他再次抱拳,笑容爽朗。 厉峰烨亦挤出一丝笑容,与二人又寒暄数语,彼此心照不宣。 片刻后,三人各自化作遁光离去。 赤炎宗两位长老离去前,即刻通过宗门令牌,将宗主允诺与落云宗结盟之事通告全宗上下。 消息一出,赤炎宗上下顿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一众长老,震惊之余更是疑窦丛生,纷纷欲寻宗主当面问个明白。 然而宗主炎豪靖早已不知去往了何方,不知所踪。 众人不甘,纷纷以宗门令牌传讯询问缘由,炎豪靖却当即强势的回应,让其余众人鸦雀无声不敢不从。 而这场因结盟条件而起的风波,最终在宗主的沉默与无形的威压之下,被强行压制下去。 厉峰烨则由炎泽琦引路,再次返回沉炎峰客殿。 甫一踏入殿门,隔绝外界视线,他立即掐诀,挥手布下一层严密的隔音法阵。 随即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坐到玉蒲团上,脸色瞬间煞白。 他强忍着喉间翻涌的腥甜,立刻取出一块闪烁着微光长老令牌,将大殿内发生的所有细节,包括炎豪靖祭出赤炎珠、长老退场、自己燃血坚持以及最后的结盟定论,事无巨细地汇报给远在落云宗的宗主浩轩阳。 浩轩阳得此捷报,令牌那头传来难以抑制的狂喜笑声! 因后续盟约细则尚需厉峰烨在赤炎宗居中联络协调,浩轩阳便命他暂且留在赤炎宗,静待下一步指示。 而待与浩轩阳传讯完毕,厉峰烨紧绷如弦的心神终于稍松。 然而这一放松,一股难以抑制的腥甜骤然自五脏六腑狂涌而上! “噗——!” 一大口粘稠的暗红色淤血狂喷而出,溅落在冰冷地面上,散发出淡淡的血腥与焦糊气味。 剧烈的眩晕如同怒海狂涛般瞬间席卷了他的识海! 他身躯猛地一晃,眼前发黑,几乎一头栽倒,却被他死死用手撑住地面,强行稳住。 这强行施为,反倒加剧了内腑伤势,眩晕感更甚,耳鸣不止。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盘膝坐正,五心朝天,强忍剧痛与虚弱,运转宗门秘传功法调息疗伤。 此等异状,根源却是在前往赤炎大殿之前。 他早已奉宗主浩轩阳密令,暗中服下了临行前被其赐予的霸道秘药——“焚元烈阳丹”。 而此丹能临时激发修士潜能,暴涨灵力,同时赋予服用者极强的抗火耐热之能。 而他若无此丹助力,单凭他自身修为,断无可能在赤炎珠的恐怖威能及炎豪靖刻意施压之下支撑如此之久,更遑论最后燃血硬撼。 万幸此桩隐秘未被赤炎宗宗主长老窥破。 否则,以那炎豪靖爆裂如火、睚眦必报的性情,一旦察觉受了愚弄欺骗,厉峰烨今日定难活着走出赤炎宗山门半步! 而他为免暴露此刻虚弱之态引来窥探或麻烦,他强打精神,收敛紊乱气息,指诀变幻,专心运转周天,调养那因丹药反噬和燃血秘术而损伤严重的经脉脏腑。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以及地面上那滩暗红血迹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而与此同时…… 赤炎宗深处,一处被重重禁制笼罩、温度奇高的隐秘熔岩洞窟之中。 宗主炎豪靖负手而立,赤红衣袍在热浪中无风自动。 他身前,一位身形魁伟异常、几乎与洞窟岩壁融为一体、周身散发着古老炽热气息的神秘男子,正低沉地开口。 洞窟内岩浆暗流涌动,映照着两人模糊而凝重的侧影,岩壁上赤金符文随着能量波动明灭不定。 第90章 赤血灵珠 “哈哈哈哈哈!炎豪靖,你这狗贼!欺师灭祖的玩意!听信谗言,弑杀恩师,更挑起宗门内斗,只为篡夺宗主之位!使阴招将老子禁锢于此,还时常用邪魔手段取老子的血!老子奉劝你,不如现在就杀了老子!否则,他日老子脱困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空旷幽深的洞窟之中,震耳欲聋的怒骂声如雷霆炸响,在嶙峋石壁间反复冲撞回荡。 炎豪靖赤红衣袍曳地,面色阴鸷立于洞窟中央。 其身前,一名魁梧如铁塔的汉子被死死禁锢在冰冷岩壁之上,手足深陷石中,一身磅礴力量早已被封禁,唯余伤痕累累、触目惊心的庞大躯干,以及一颗始终高昂不屈的头颅显露在外。 岩壁上烙印的赤金符文,随着大汉每一句怒斥出口而明灭不定,能量波动如涟漪般起伏激荡。 炎豪靖闻言,一股邪火自眼底燃起,森然冷哼:“师傅?哼!师傅他老人家何曾公平待我?什么好东西都只想着留给你,连宗主之位都早已为你暗中预留!嘴上假惺惺说着公平竞争?可若我不争、不强、不夺,这宗主之位岂有我的半分指望?!我也是他的亲传弟子,难道就因你早我两年入门,便活该低你一等?!” 其声若寒冰,裹挟金丹巅峰威压,震得洞窟嗡鸣,激得四周禁锢阵法光华乍亮,符文流转如电。 那被禁锢的魁梧汉子——炎烬威,听罢非但不动怒,反而放声狂笑,笑声中满是滔天怒火与无尽嘲讽:“哈哈哈哈!好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师傅何曾亲口言明将宗主之位传予老子?分明是你猪油蒙心,被无边贪欲彻底蒙蔽!因你一己之私,干下这欺师灭祖、人神共愤的勾当!此事若传扬出去,倒要看看你这弑师之徒,还有何颜面在这世间立足苟活!” “哈哈哈哈!这便不劳师兄费心了!”炎豪靖脸色骤然阴沉如寒潭深渊,显然被狠狠刺中痛处。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弧度,缓缓向前踱步,靴底踏着碎石,发出令人心悸的轻响。 岩壁上的炎烬威心知不妙,虎目圆睁,全身筋肉坟起如虬龙,奋力挣扎! 然每一次拼尽全力的扭动,都只引得符文赤芒爆闪,其上禁制纹丝不动,反引来更强烈的反噬剧痛。 炎豪靖已行至近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位曾经的师兄,语气森寒刺骨:“此次,又要辛苦师兄了!” “炎豪靖狗贼!有种就给老子一个痛快!若不杀我,待老子……”炎烬威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咆哮,但话音未落—— 咻! 一道诡异凄厉的幽光闪过! 炎豪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造型扭曲、散发不祥气息的墨色短刃。 他手臂翻飞如电,毫不犹豫地在炎烬威那伤痕累累的庞大躯体上,瞬间划出数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创口! 嗤啦! 伤口处,涌出的并非殷红鲜血,而是渗出颗颗晶莹诡异的奇异血珠! 这血珠外表呈现出碧绿与赤红妖异交织的色彩,内里更包裹着几缕如活物般扭曲游动的漆黑丝线! 每一滴异血离体,炎烬威便如瞬间被投入万载玄冰之下,更仿佛遭受着蚀骨吸髓、抽魂炼魄般的恐怖剧痛! 他庞大身躯剧烈痉挛抽搐,额头青筋暴突如蚯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炎豪靖冷眼旁观着对方这非人惨状,方才被言语刺中的不悦瞬间化为扭曲快意,嘴角那残忍笑容更深了。 他毫不迟疑,手臂挥舞间,诡异短刃再次化作道道残影,在炎烬威身上又添数道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伤痕! “呃啊——!” 剧痛骤然攀升数倍! 如同无数烧红钢针同时刺入骨髓深处! 炎烬威的头颅因极致痛苦而剧烈扭曲变形,口中兀自发出野兽垂死般的嘶吼:“杀……杀了……老子!待……待老子……脱困……必将你……千刀万剐!” 炎豪靖听着这断断续续、充满无尽恨意的怒骂,狞笑着,手腕一抖,又是一刀狠狠划过! 刀锋带起一溜血珠! “嗬——!”痛楚再次疯狂飙升,几乎撕裂灵魂! 炎烬威的神智被这连绵不绝、深入骨髓的剧痛冲击得模糊不清,怒骂声变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细听之下,已是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恶毒咒骂炎豪靖的十八代祖宗。 然就在炎烬威凄厉如鬼哭的哀嚎声中,炎豪靖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与满足的笑意。 这笑意不仅源于施虐的快感,更因其锐利目光死死锁定了炎烬威周身伤口——奇异血珠正源源不断渗出、汇聚! 水滴大小的碧红血珠彼此吸引、融合、膨胀,最终凝聚成丹药般浑圆饱满的奇异血珠,方如成熟果实般,缓缓自翻卷皮肉间坠落。 然血珠未及落地,便被一股无形柔和之力稳稳托住,轻盈飞至炎豪靖摊开的掌心。 他垂首,贪婪凝视着掌中这半赤半碧、内蕴黑丝、散发妖异能量波动的“赤血灵珠”,眼中炽热贪光一闪而逝,随即毫不犹豫将其吞下! 灵珠甫一入腹,炎豪靖周身立时泛起一层微弱却凝实的赤色光晕,衣袍无风自动。 他清晰感到体内金丹微微震动,修为增进了一丝,灵力也随之浑厚一分。 “唔——!”炎豪靖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喟叹,仿佛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全身舒泰无比,每一毛孔都洋溢着力量增长的愉悦,“赤血灵体以外法提取的赤血灵珠,果然神妙非凡!每一次汲取,皆让本座受益匪浅!” 他完全沉醉在这近乎掠夺般的快速力量提升之中,无法自拔。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赤血灵珠接连凝聚落下,被他如饥似渴般依次吞服,闭目享受着修为节节攀升的美妙滋味。 如此这般,陆续又有数颗灵珠被其贪婪汲取。 直至岩壁上,那被禁锢的魁梧身影——炎烬威,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头颅无力垂下,彻底晕厥过去,连痛苦的呻吟也归于死寂。 随着炎烬威的昏迷,他身上那些骇人伤口竟奇异般停止了“流血”,不再有血珠渗出。 伤口边缘未曾融合成珠的残余碧红血液,也如同活物般,诡异地被其躯体缓缓吸了回去,只留下狰狞翻卷的皮肉。 炎豪靖见状,心下了然,今日的汲取已达炎烬威承受之极限。 他若再贪心强取,炎烬威定当毙命。 而这绝非他所愿——他的修为还需倚仗炎烬威,唯有从此具活体中源源不断提取赤血灵珠,方可得以飞速攀升! 毕竟他依靠此物,已硬生生从金丹初期一路突破至金丹巅峰! 然而,他亦深知,距离下一个大境界——元丹期,尚有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若无这赤血灵珠之助,以其自身资质,恐怕终此一生,也休想窥见元丹之境的门槛! 第91章 戈霜晚 念及此处,炎豪靖阴冷如毒蛇般的目光,再次投向岩壁上那奄奄一息、垂首不动的师兄——炎烬威。 其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唯有无穷无尽对力量的贪婪。 他抬手掐诀,对着岩壁遥遥一挥。 嗡鸣声中,岩壁四周符文骤然光芒大盛,赤红流光如潮水奔涌。 一股精纯却受严格控制的温和能量,被阵法引导着,缓缓注入炎烬威残破的躯体。 其身上狰狞的伤口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收缩,愈合勉强维持在一个濒死却又不至立刻毙命的微妙状态。 然而,那些深可见骨的恐怖伤痕依旧盘踞其上,如同丑陋蜈蚣,未曾真正愈合分毫。 炎豪靖对此结果颇为满意。 他并未非想过令炎烬威完全复原——但那或许能榨取更多灵珠,却也因此会带来更大的隐患与麻烦。 因为在他内心深处,对这位曾经的师兄仍存着深深忌惮。 若非当日炎烬威对他这师弟毫无防备,令其阴谋侥幸得逞,以他彼时区区金丹初期的微末修为,对上实打实金丹后期、战力彪悍的炎烬威,一旦失败,莫说宗主大梦成空,恐怕顷刻间便要魂飞魄散,性命难保! 想到此节,炎豪靖心中正暗自得意之时,其指间一枚通体赤红、隐有火纹的储物戒,忽地闪烁起微弱灵光。 炎豪靖眉头微皱,立时从中摄出一枚造型古朴、鹰喙锋利的令牌。 他分出一缕神识,迅速探入其中。 片刻后,那本带有一丝得色的面容,骤然阴沉下来。 旋即以神识在其上传回一道讯息,转身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毫不留恋地疾掠而去。 其身影消失于洞口的同时,整个洞窟光华流转,所有阵法禁制被彻底激发。 岩壁上赤金光华如水幕层层覆盖流转,将此地化作一片固若金汤的绝地牢笼。 沉重的寂静重新笼罩洞窟,唯有阵法运转的低沉嗡鸣声不绝于耳。 然约莫半盏茶后,距离禁锢炎烬威的岩壁不远处,一处极其隐秘、布满天然石纹的角落,那厚重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灵巧狸猫般迅捷钻出。 来人看似碧玉年华,容颜明媚中透着一股逼人英气,双眸清澈却锐利如鹰。 其周身弥漫的气息,竟与周遭禁锢大阵散发的波动隐隐相合,使她仿佛成了阵法本身的一部分,得以完美隐匿其中,未曾被任何人察觉。 这少女甫一现身,身形还未立稳,目光便急切投向岩壁方向。 几乎是同一瞬,那原本陷入深度昏迷、垂首不动的炎烬威,布满血痂的眼皮竟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一条缝隙,露出了那双饱经折磨却依旧燃烧着不屈烈焰的虎目。 其目光精准落在少女身上,虽虚弱,却隐含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 “师尊!”少女毫不犹豫,当即半跪于炎烬威面前冰凉地面,声音压得极低,却饱含浓浓关切与焦急。 炎烬威凝视眼前近在咫尺的爱徒,往日情景浮现心头。 数年以前,她正是如此刻一般,突然自这洞窟某个连他都未曾察觉的隐秘角落钻出。 初时,炎烬威惊骇欲绝,只道是炎豪靖设下的又一个阴毒陷阱。 后来方知,此女身负一种名为“隐灵体”的天地奇赋,其气息能天然与周遭绝大多数禁锢类阵法产生共鸣,达成近乎完美的隐匿效果。 虽有限制——若遭遇真正精研阵法、道行过于高深的修士便会失效——但要瞒过炎豪靖这仅止于“精通”阵法之术、以金丹巅峰修为布下的大阵,此灵体已是绰绰有余。 正因这份逆天的隐秘性,她才得以在炎豪靖无数次巡查之下安然无恙,从未暴露。 那时的炎烬威很快意识到,此乃天道垂怜,赐予他脱困复仇的唯一一线生机! 于是,他强压下心中万般情绪,开始暗中教导少女修炼,最终收其为衣钵弟子,更将自身身世遭遇、宗门变故、炎豪靖之恶行,尽数坦诚相告。 此后,每逢洞中动静平息、炎豪靖离去稳妥之际,少女便会如约悄然现身。 在炎烬威这位曾为金丹后期强者的悉心教导及其暗中授予的宗门顶尖功法相助下,她如今已在赤炎宗内崭露头角,成为宗门上下瞩目的年轻翘楚之一,备受高层关注。 然,此女带给炎烬威的反哺,远胜于她所得! 因在两年前,在少女巧妙协助与内应之下,炎烬威便已能极其艰难地调动一丝他那被封禁得死死的力量。 时至今日,这份被强行抽取精血、日夜折磨后几近枯竭之力,竟已悄然恢复至其全盛时期的三成有余! 然而,这三成力量,尚不足撼动此禁制。 纵使侥幸脱困,以其重伤未愈、根基受损之态,也绝非如今身为金丹巅峰、气息正盛的炎豪靖之敌。 他需要时间,需恢复更多力量! 此刻少女冒险前来,正是奉炎烬威先前所嘱,为他带来了急需的、能加速恢复的宝贵之物。 少女没有丝毫废话,动作迅捷如风。 她迅速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数枚药香浓郁的火红丹药,以及几块晶莹剔透、内蕴精纯火焰能量的上品火精石。 她小心翼翼将丹药喂入炎烬威干裂口中,又将那灼热火精石巧妙安置在其身下。 丹药甫一入腹,一股灼热狂暴的药力瞬间化开,如岩浆注入四肢百骸! 炎烬威被禁锢的身躯猛然一震! 布满血污的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若巨鲸吞海! 身下上品火精石骤然光芒大放,一股股精纯无比、近乎狂暴的火属性能量被其功法疯狂攫取,强行纳入体内! 嗡——! 炎烬威全身皮肤刹那间赤红如烙铁,皮下似有岩浆奔流,连那些狰狞翻卷的伤口亦被浓烈赤芒覆盖! 在其伤口深处,焦黑坏死的血肉竟开始剧烈蠕动,隐隐透出沛然生机,显露出飞速愈合复原的惊人迹象! 然而,炎烬威心念电转,虎目中精光一闪即逝,瞬间压下心头狂喜。 他深知此刻绝非复原良机! 强行咬牙,以莫大意志力压制住这股因丹药火石而激发的旺盛生机与修复之力。 体表炽盛的赤红光芒如被无形之手强行按捺,迅速内敛消退,骇人的伤口再次清晰地显露于惨烈躯体之上,恍若未动。 默默运转新得的力量在筋脉中谨慎流转数个周天后,炎烬威紧闭双目,仔细感知体内每一丝能量变化,心中已有计较——此刻他能暗中调集、动用的力量,已悄然提升至接近四成! 然,这四成,便是当下极限。 若再贪功冒进,强行恢复丝毫,此禁锢大阵必察觉异常能量波动,瞬时引发反噬,惊动炎豪靖! 风险太大! 他只得更强压下心头渴望,暂且止步于此。 沉重的疲惫感再次袭来,但其眼中火焰未曾熄灭。 随后,炎烬威如过往无数次那般,强打精神,望向眼前这唯一的希望——其弟子‘戈霜晚’! 第92章 最佳之选 “霜晚,起来吧。”炎烬威声音低沉,顿了片刻,才缓缓续道,“为师实力虽已恢复至原本四成,然若欲离开此地,实难登天。若再强行提升修为,炎豪靖那狗贼必生感应,届时……恐再无脱困之机矣。”言毕,他微阖双目,眉宇间郁结起一丝难以驱散的灰败之色。 戈霜晚闻言挺身,昂首抱拳,凛然道:“师尊!弟子霜晚纵使粉身碎骨,亦定当救您脱此樊笼!”眼中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炎烬威闻听此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心知计策已成。 他面上却瞬间焕发出期许光彩,霍然抬首,连道三声:“好!好!好!霜晚,为师果然未看错你!赤胆忠心,苍天可鉴!今日,为师便再传你一门无上心经,可借特地外物强固己身,疗愈沉疴重伤!” 戈霜晚大喜过望,眼中精光爆射,深深拜伏在地:“谢师尊厚赐!弟子必不负师尊所望!” 炎烬威微微颔首,收敛心神,将那门心经奥晦难涩的入门心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传授于戈霜晚。 待其初步领悟,又毫无保留地将后续精深篇章尽数相传。 ?师徒二人心神沉浸于真诀传授之际?。 赤炎宗辖域之外,一处终年云雾封锁的险峰深处。 时值末时,严冬酷寒。 凛冽朔风卷着漫天鹅毛雪片,抽打万物。 炎豪靖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穿行于一片被诡异浓雾吞噬的墨绿竹林之中。 他知晓这浓雾乃是守护此地的玄妙阵法所生,阵中幻境亦模拟外界寒冬。 然在此阵催动之下,其内风雪之威,却远超外界十倍! 寒风呼啸如万千鬼哭,尖锐刺耳;暴雪倾泻似天河倒灌,遮天蔽日! 更兼此阵暗蕴迷踪之能,令人心神恍惚,极易彷徨失途。 且阵法精妙,隔绝外界一切传讯与神识窥探。 若非炎豪靖手中紧握那枚闪烁着幽绿微光的古朴令牌引路,纵使他金丹巅峰修为,亦会被这诡谲大阵困住一时半刻。 就这样,他在令牌幽光指引下,炎豪靖步履沉稳,豁然抵达一处奇异所在——前方山明水秀,修竹掩映间,显出一座精巧雅致的竹亭。 此地方圆近百丈,竟无风无雪,与阵中那炼狱般景象格格不入。 而他只见亭中石桌旁,一位面相韶年的童子,身着玄色道袍,凌空漂浮尺余,以精纯灵力驭使紫砂茶壶,素手执壶,茶烟袅袅间自斟自饮,神态悠然自得。 炎豪靖见此,浓眉紧蹙,赤红双瞳闪过一丝不耐,当即冷声喝道:“段谷主,当真是好雅兴! 莫非煞费苦心唤本座前来,只为看你在此品茶消遣不成?” 而这童子模样之人,正是鹰峰谷现任谷主——段誉峰! 其人看似稚嫩,实则心肠歹毒,阴险狡诈,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 段誉峰闻声,放下茶盏,发出一阵与其外表极不相符的尖利轻笑:“呵呵呵,炎宗主此言差矣。凭你我二人交情,共品一杯灵茶,有何不可?”他小脸上笑容不减,眼神却骤然转冷,“再者,若无本座当年倾力相助,你这赤炎宗宗主之位,以及这身远超同侪的修为精进之速,又从何得来?”他刻意加重了“相助”二字。 “段谷主!”炎豪靖周身赤袍无风自动,炽烈赤焰“轰”地自他体表腾起。 赤瞳中似有熔岩翻滚,一字一顿,寒意森然刺骨:“若欲忆旧事,便休要再提!这些年来,你自本座处所攫取的好处,难道还少了么?!” 段誉峰浑不在意那灼人热浪,端起茶盏又抿一口,稚嫩嗓音浸入骨髓般阴冷:“罢了罢了,旧事不提也罢。那落云宗浩轩阳所求之事,炎宗主可已应允?” 炎豪靖收敛怒焰,神态恢复从容,负手而立:“本座向来敬服强者。厉峰烨既已通过本座设下之考验,应允他又何不可!”语气平淡,对自家宗门之事被段誉峰知晓,毫不意外。 段誉峰随即又是一笑,笑声中无丝毫暖意:“炎宗主,可曾仔细思量过?那落云宗主浩轩阳,绝非易与之辈。事成之后,落云宗当真会如约履约么?”他顿了顿,小脸露出意味深长之色,抿了口茶续道:“更甚者,落云宗那宋青槐……”提及此名时,段誉峰眼底深处不自觉地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旋即便被更深沉的憎恶与刻骨杀意取代,“此人……堪称一代人杰,心机手段,深不可测啊……” 言及此处,段誉峰不由想起早年一处上古秘境之争,他曾数次设下歹毒陷阱欲置宋青槐于死地,却皆被对方洞察秋毫,轻易化解,反令他损兵折将。 宋青槐其人,智计百出,实力更是强横绝伦。段誉峰活了近七百载,见过无数天骄豪杰,然宋青槐在其心中烙印之深,足以位列前三。 而正是此人,令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更因此种下难以磨灭之心魔! 段誉峰虽维持童子之貌,寿元却已逼近金丹修士极限——八百载。 他曾数次冲击更高元丹之境,皆因宋青槐引动之心魔作祟,功败垂成! 这刻骨铭心的忌惮与嫉恨,正是他多年蛰伏、暗中谋划、倾力扶持炎豪靖的根本缘由。 而为何偏偏选中赤炎宗? 盖因周边强大势力之中,除赤炎宗外,唯玄狐门与落云宗堪为合作对象。 然玄狐门门主狐魅儿虽年岁尚轻,其心机手段却不逊老怪,更兼其宗门内有那位威震四海的枪修江君佑坐镇,实难撼动掌控。 落云宗虽无江君佑这等人物,然宗门整体实力强悍,底蕴深厚如渊,亦非段誉峰可轻易图谋。 相较之下,当年因宗主之位争夺而元气大伤、内耗严重的赤炎宗,便成了他眼中最佳之选! 彼时他趁虚而入,寻到野心勃勃的炎豪靖,一见之下便心中暗喜——此人实力不俗却头脑相对简单,性情暴烈易于掌控! 于是他精心策划,助其弑师叛宗、囚禁师兄炎烬威,强夺宗主大位并“慷慨”赐予一件可汲取炎烬威赤血灵体本源的歹毒邪物“噬血弯刀”,助其快速提升实力。 第93章 噬血弯刀 然这一切,炎豪靖浑然不觉。 此举正是段誉峰暗中布下的致命毒计,无异于饮鸩止渴! 那柄助其囚禁炎烬威、汲取赤血灵体本源的噬血弯刀,实则早已被段誉峰动了手脚,内藏一缕极难察觉的异力。 此力悄无声息,早已深植于炎豪靖经脉骨髓各各深处。 如今时机已至,段誉峰嘴角便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炎豪靖见段誉峰神色诡异,又语焉不详,面上阴鸷愈发浓重,不耐地厉声打断:“什么人杰?段谷主究竟何意?” 段誉峰思绪被打断,强压下因忆及宋青槐而莫名泛起的一丝心悸,沉声道:“那宋青槐,乃数百年难遇之修炼奇才,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比之那江君佑亦不遑多让!其心机谋算……更是深如渊海,不可测度!”最后几字,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迸出,带着刺骨的怨毒。 “此与本座何干?”炎豪靖眉头紧锁,愈发不解段誉峰为何反复提及此人。 “哈哈哈,炎宗主不必深究,本座目的已达矣!”段誉峰忽地阴恻恻轻笑,再次端起茶盏,悠然抿了一口,显出极好的心情。 炎豪靖闻言,心头警兆如惊雷炸响! 一股强烈至极的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正欲厉声喝问,忽见竹亭四周缝隙间,无声无息地渗出缕缕近乎透明的淡白烟雾,顷刻间缭绕弥漫开来! 未及闭息,一丝微弱异香已然钻入鼻端——正是那侵蚀神魂、操控心神的奇毒“控魂烟”! “卑鄙!”炎豪靖惊怒交迸,周身烈焰“轰”地一声暴涨,化作汹涌咆哮的火墙,欲将毒烟逼退! 同时他身形暴起,右拳赤光大盛,裹挟着焚山煮海的狂暴威能,狠狠轰向竹亭! 这气势磅礴的一击,却被竹亭外那层看似纤薄的无形阵法光幕悍然阻挡,只激起一片剧烈涟漪,发出沉闷巨响。 “段誉峰!你这狗贼!意欲何为?!”炎豪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怒吼声震得竹叶簌簌狂落。 亭内段誉峰嘴角噙着一抹狞笑,依旧品着茶,并不答话,眼中幽光却愈盛。 炎豪靖怒火焚天,攻势愈发狂暴猛烈,一拳猛似一拳,竹亭阵法光幕剧烈震颤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看便要崩碎。 然周遭控魂烟雾却愈发浓烈粘稠,如跗骨之蛆,竟穿透了他护体烈焰的缝隙,丝丝缕缕向他体内钻去! 烈焰护罩竟有难以抵挡之势! “找死!”炎豪靖厉喝一声,心念电转,一枚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如流淌熔岩、散发着恐怖高温的宝珠——赤炎宗镇宗秘宝“赤炎珠”——骤然自袖中闪现! 而当他正欲不惜代价催动此宝之威时,竹亭中的段誉峰眼中幽光大炽,肉乎乎的小手已在胸前闪电般结出一个邪异法印! “呃!”炎豪靖骇然欲绝地发现,周身那刚猛霸道的赤金烈焰,竟瞬间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 更恐怖的是,这暗红烈焰非但不再受他掌控,反而如同活物般疯狂反噬,贪婪地汲取吞噬着他体内磅礴的灵力! 灵力如决堤洪流般被抽空! 同时,一股诡异的操控力攫住了他的身体——他竟不由自主地抬手,以仅存的一丝灵力托起那至关重要的赤炎珠,眼睁睁看着它脱手飞出,直射向竹亭内的段誉峰! 段誉峰小手轻挥,阵法光幕裂开一道仅容宝珠通过的缝隙。 那颗蕴含焚天煮海之能的赤炎珠,便稳稳落入童子那看似稚嫩的手掌。 他掂量着手中滚烫宝珠,嘴角的寒意扩大,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不——!”炎豪靖在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目眦欲裂,眼球布满血丝! 全身灵力枯竭,又被那诡异的暗红烈焰死死禁锢,连指尖都动弹不得! 滔天的愤怒与屈辱化作一股凶戾暴虐的力量,他竟凭着一股狠绝的意志,强行冲开了部分束缚! “啊!!!!”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榨干灵脉最后一丝潜能,甚至不惜燃烧本命精血,周身残余的烈焰疯狂汇聚,瞬间在他体外凝聚成一头狰狞无比、咆哮欲噬的烈焰凶蛟! 凶蛟张开熔岩巨口,撕裂空气,朝着阵法缺口处的段誉峰狂噬而去! “哼,困兽犹斗!”段誉峰冷哼一声,对此早有防备。 他肉乎乎的小手随意地向前一拂,雄浑阴冷的灵力喷薄而出,化作一头更为凶戾、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巨大鹰隼虚影! 唳——! 鹰啸裂空!凶戾鹰隼双翼如刀,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狠狠撞上烈焰凶蛟!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鸣响彻竹亭! 炎豪靖倾尽所有的全力一击,然在段誉峰蓄势已久的反击下,如同撞上磐石的琉璃,刹那间土崩瓦解,化为漫天流散的火星! 就在炎豪靖因反噬而心神剧震、身体僵直的千钧一发之际,段誉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自原地消失,瞬移般出现在他身后! 一只肉乎乎、看似无害的童子手掌,已悄无声息地覆盖在炎豪靖的天灵盖之上! 掌心之中,邪异的符文幽光闪烁! “呃啊——!!!”炎豪靖浑身剧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一股源自血脉深处、阴冷邪异到极点的力量,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苏醒,瞬间自他四肢百骸、奇经八脉中爆发出来,疯狂肆虐流窜! 这股力量……他无比熟悉! 正是源自当年段誉峰所赠,那柄助他囚禁炎烬威、汲取其赤血灵体之力的邪兵——“噬血弯刀”! 此力早已无声无息渗透他筋脉骨髓深处,此刻被段誉峰以秘法彻底唤起! 刹那间,无数过往的疑点、段誉峰异常的“慷慨”、自身修为突飞猛进背后隐隐的滞涩感……一切阴谋算计如同无数道刺目的电光,于炎豪靖濒临崩溃的识海中豁然贯通!清晰无比! 然,为时已晚! 那只覆顶的童子手掌,如同冥铁铸就的枷锁,断绝了他最后一丝挣扎的可能! 第94章 往日艰辛,天意如此 “霜晚,为师所传心法与嘱托,可都记下了?”炎烬威神情疲惫不堪,声音低沉沙哑,透着浓浓倦意,仿佛吐露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残存气力。 “师尊!弟子铭刻肺腑!定当不负所托!”戈霜晚脊梁挺直,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坚定如磐石。 “好…好…好!”炎烬威连道三声,欣慰之色在疲惫面庞上一闪即逝,旋即被更深倦意覆盖,“速速归去。切记…小心行事,莫让炎豪靖及其心腹…发觉踪迹。” “弟子遵命!”戈霜晚闻言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耽搁,应声而动。 身影如一道轻烟,迅捷闪入来时藏身的壁洞,循着记忆中的原路疾退。 她身影甫一消失于幽暗洞口,那石壁便如水纹般无声弥合,瞬间恢复如初,浑然一体。 周遭守护阵法依旧闪烁着幽幽赤红光芒,未起丝毫波澜。 见此情景,炎烬威心头稍安。 然而他每日惨遭炎豪靖抽血,加之耗尽心神传授戈霜晚心法精义、指点其修行关隘,早已令他心神昏聩。 排山倒海的疲惫汹涌袭来,不多时,他强撑的眼皮愈发沉重,终是支撑不住,头颅低垂,彻底沉入昏迷之中。 此时,戈霜晚仍在曲折壁洞中悄然穿行。 这条隐秘路径她早已了然于胸。 洞道狭窄幽深,勉强容两人并行。 因地底深处熔岩地火炙烤,四壁岩石泛着暗沉赤红幽光,灼热气浪扑面,温度之高远超地表。 寻常凡人乃至根基稍差修士置身其中,顷刻间便要烤干,化作焦炭。 然此温度,对戈霜晚而言,不足挂齿。 她此时不仅凭借筑基修为,更因得师尊炎烬威亲传上乘功法心诀与毕生修炼精髓,耐热之能远超同阶,真实战力放眼整个赤炎宗,亦足可跻身前三甲之列。 她步履沉稳,气息收敛,在灼热甬道中不急不徐潜行。 不多时,前方现出数道黢黑岔口,她目光锐利如鹰,仅凭记忆与微弱气息感应,便精准择定方向。 前行一段,岔道再现。 如此反复,接连穿过近十道复杂分叉路径后,岔道渐稀。 又行约半炷香,再经数次抉择,戈霜晚终于望见前方那片最为熟悉的、炽烈灼目的岩浆红光! 甫一出洞,眼前豁然开朗! 她正身处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巨大火山侧壁之上! 脚下咫尺之地,便是深不见底的熔岩巨池。 滚滚岩浆如沸腾的赤金浓汤,发出低沉恐怖咆哮,翻腾滚动不息。 更令人心惊者,那粘稠灼热的浆液之中,赫然可见无数游弋穿梭的奇异兽物! 此兽名曰“岩蜥”,形似巨蜥,狰狞头颅上的五官,竟有三分酷肖传说中的龙首! 其体型差异极大,小的二三尺有余,多为初阶脊兽;大的可达五尺,属凶悍高阶脊兽之属。 而外界虽有隐秘传闻,言此岩浆深渊最底部潜藏着更为恐怖强大的未知兽物,然戈霜晚往来此地多次,却从未得见。 目睹此景,戈霜晚心头不由悸动,数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经历骤然清晰浮现。 彼时,她在赤炎宗内尚是寂寂无名的小修士,终日为赚取灵石、积累宗门贡献以支撑修炼,奔波于各种杂役与低阶狩猎任务之间。 其中报酬最为丰厚的,便是猎取这岩浆池中的岩蜥皮骨。 她毫不犹豫接下了这凶险任务。 然恰在此时,这片沉寂已久的熔岩之地,爆发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恐怖灾变! 寻常岩浆喷涌日日不绝,筑基修士尚可靠修为或法宝抵挡。 然那次灾变之狂暴酷烈,远超想象! 无数岩蜥久居于此,躯壳早已适应熔岩高温,自是无恙。 可那时的戈霜晚,不过区区练气修为,纵是面对寻常熔岩流也难有生机,遑论那席卷天地、炽焰滔天之劫? 赤金色熔岩洪流如决堤天河般汹涌扑来! 她情急之下狼狈钻入一处狭窄石壁缝隙,身后滚烫熔浆如同嗅到血腥的洪荒巨兽,紧追不舍,疯狂涌入! 她被迫在灼热狭窄的洞窟中,向着地底更深、更未知的黑暗亡命奔逃,每一次呼吸都灼痛肺腑! 冥冥之中似有天佑,在无数令人晕头转向的岔道迷宫内左冲右突,竟阴差阳错摸索至一处熔岩洪流无法波及的尽头! 而那尽头,正是禁锢其师炎烬威的牢笼之地! 彼时,身后退路已被凝固熔岩彻底封死,前方却是一堵坚逾磐石、散发着凶戾绝伦气息的诡异石壁! 稍一靠近,便觉神魂似被烈焰焚烧,肉身几欲熔解! 正当她绝望之际,进退维谷,体内一股沉寂已久、从未被察觉的奇异力量倏然自行流转。 她惊骇发觉,此力竟与前方那恐怖石壁的气息隐隐同源! 在令人窒息的高温中苦苦挣扎良久,意识几近模糊,她才凭着求生本能,拼尽最后一丝残存气力,狠狠撞向那堵凶煞石壁! 石壁,终究被她撞开了。 那时她并不自知,能撞开此壁,全赖其身负的“隐灵体”。 更巧的是,那一日,宗主炎豪靖恰好不在宗门禁地深处。 之后所遇,便是她与师尊炎烬威的初次相见。 师尊不仅告知了她身负隐灵体等诸多惊世秘辛,更在临别之际,郑重传授给她一套玄奥精深的控壁阵法,令其布于石壁之内。 正是凭借此阵,炎豪靖时至今日,仍未察觉此地异样。 那石壁在阵法操控下,戈霜晚每次前来,只需以独特秘法引动,便可无声洞开仅容一人通过的孔道供其出入。 离去之后,洞口旋即弥合如初,宛如天成。 以炎豪靖那粗陋浅薄的阵法造诣,便是当面细察,也断然窥不破石壁中潜藏的玄机! 念及此,戈霜晚心中百感交集,深感命运玄奇难测。 若非那场几乎令她殒命的岩浆灾变,若非在无数岔道中鬼使神差择得此条隐秘通路,若非师尊恰困于此绝地……她又怎能发现这条连掌控全宗的宗主炎豪靖都毫不知情的秘径? 恍然间,她对这因果际遇再生更深明悟,眼中闪过一丝洞彻世事的明澈光芒。 然恰在此时! 下方那平静了片刻的岩浆池蓦地发出“噗噗噗”急促异响,池面剧烈翻腾,无数巨大气泡炸裂,释放出灼人硫磺气息。 戈霜晚心念电转:岩浆即将大规模喷发! 以她如今修为根基,直面喷涌熔岩流柱,甚或仗着功法玄妙跃入其中短暂穿梭,亦非难事。 然此行隐秘至极,若在此凶险之地长久滞留,万一被宗门之人无意窥见踪迹,难保不引人猜疑,横生枝节。 况且,如今戈霜晚在赤炎宗内声名鹊起,修为精进,容颜绝世,暗中倾慕、欲与其结为道侣者比比皆是。 若被那些狂热仰慕者得知她时常孤身现身于这宗门边缘的凶险熔岩山,后果不堪设想。 轻者,仰慕者定会蜂拥而至,痴守徘徊,扰她清静,徒增暴露之险;重者,极可能引起炎豪靖警觉! 一旦这条关乎师徒生死的秘密通道暴露,她便再无机会营救师尊脱困。 毕竟,她所依仗的,唯有这条于绝境中偶然发现的、通往宗门禁地核心的秘道。 因此,她绝不能暴露行踪!一丝一毫的风险都不可冒! 念及此,戈霜晚毫不犹豫,足尖在滚烫岩壁上轻轻一点,身形翩然御空而起,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淡红流光,朝着远离火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第95章 异样 戈霜晚的身影甫一消失在天际,那沉寂的火山口便轰然爆发! 赤红色的灼热岩浆如同挣脱束缚的怒龙,裹挟着毁灭性的能量悍然冲霄而起,景象与往日无数次的喷发看似别无二致。 然而,在熔浆翻滚的深渊之底,却有诡谲之事悄然发生——无数随岩浆被抛起又坠落的岩蜥之中,竟有近半在喷发的刹那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仿佛被一张无形无质的深渊巨口瞬间吞噬! 而若此时有实力高强的修士在此,定能骇然察觉,在那沸腾熔浆的最深处,一具庞大到难以想象、散发着磅礴气息的巨兽之影,正悄然摆尾游弋! 可惜,此番异象,目力所及之处,竟无一人得见。 纵然赤炎宗宗主炎豪靖此刻亲临,以其金丹期巅峰的修为与见识,怕是也断然窥不破这熔岩地狱深处潜藏的恐怖玄机! 于是,此地动静落入其他赤炎宗修士眼中,皆被视作寻常岩浆喷发,既无人深究,更无人敢轻易靠近探查。 而那远遁的戈霜晚,此刻已快速飞临赤炎宗巍峨山门附近。 岂料身形刚在离山门稍远的僻静处显现,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翘首以盼的仰慕者便如同嗅到花香的蜂蝶,纷纷从各处显出身形,热情洋溢地围拢上来。 “戈师姐回来了!” “霜晚师妹此行可还顺利?” “师姐风姿更胜往昔!” 戈霜晚见状,心中暗自叹息,面上却不得不浮现温婉得体的浅笑,眼神深处只余疏离与冷静。 这些围聚而来的修士中,不乏修仙世家的嫡系子弟,亦有赤炎宗长老的子侄亲眷,皆背景深厚。 日后若要营救师尊,对抗宗主炎豪靖,这些人的态度乃至潜在助力,或许不可或缺。 戈霜晚只得深吸一口气,打起十二分精神,唇角噙着无可挑剔的笑意,与围上来的众修士周旋寒暄起来,言谈举止滴水不漏。 然与此时,远在紫霞宗禁地最深处。 宋青槐依旧浮空于那方池水之中。 可奇异的是,池水已无声无息消逝近半,而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愈发磅礴浩瀚,如同沉睡的巨兽正在苏醒! 此时他体内骨骼,已然流转着强大的璀璨光华。 那无形的恐怖气息,甚至令依托紫霞宗护山大阵而建的禁地核心阵法都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摇摇欲坠! 可尽管如此,除却已被幽空收服的石一、黄和、贲里三人外,紫霞宗上上下下,除了各峰长老有所感应,竟无其他弟子察觉宗门禁地深处正发生着这惊天动地的异变。 此刻,石一三人仍在幽空为他们临时安排的居所之内。 那只雪白可爱的雪狼幼崽被他们精心照料着,皮毛光亮,甚至比初来时稍显圆润壮实了些,只是变化尚不十分显著。 院角一处干燥的草垫旁,石一正蹲在那里,细心用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在外捕捉到的初阶兽物的脊兽之肉喂食小狼崽。 小狼崽狼眸凶厉,颇有乃母雪狼王之风,它用尖利牙齿撕咬着那块比它全身还要大上数倍的肉块,发出刺耳的骨肉摩擦之声。 石一见此,颇为欣慰。 毕竟初时这小狼崽倔强地不肯进食,若非他悉心照料,怕也不会习惯他的存在。 然前院之中,不止有小狼崽与石一。 黄和执着扫帚,慢条斯理地清扫地面,眉头却微微蹙起,显得心不在焉。 犹豫再三,他终于停下动作,抬头望向石一,带着几分忧虑低声道:“石兄,”他用扫帚柄遥遥指了指竹屋外,“你说……主人布下的这幻阵,会不会被外面那个像秃鹫般死死盯着咱们的家伙看出破绽?” “毋需多虑。”石一头也未抬,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进食的小狼崽身上,沉稳应道,语气笃定,“主人传讯时说得明白,此阵玄妙非常,除非宗主亲临,以其修为境界或能察觉此地灵机有异。至于旁人……”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对主人手段的绝对信任,“纵使瞪破眼珠,也休想看穿虚实!” 黄和闻言,非但未释怀,反而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困惑更深:“那……石兄,依你看,主人如今的修为……究竟到了何等不可思议的境界?还有这阵法……到底是何等神妙?万一……倘若宗主当真心血来潮,亲临查探,我等……又当如何?”他一鼓作气,将心中积压多时的疑虑尽数道出。 石一面色陡然一肃,直视黄和,目光如炬,郑重道:“主人之能,深如渊海,高逾苍穹,岂是我等微末道行可以妄加揣测!既已决心追随主人,便当深信主人一切安排!”他的目光扫过黄和与不知何时已走到门口的贲里,眼神透出磐石般的坚毅,“至于宗主亲临……纵是刀斧加身,万劫不复,我等三人亦当以死相报主人再造天恩!绝无二心!” 石一此言,字字发自肺腑,重逾千钧。 只因他如今的修为,在幽空恩赐下,已不可思议地臻至练气巅峰之境! 虽未能将幽空所授那套繁复深奥的剑法完全悟透贯通,但以此刻实力,即便对上寻常的筑基初期修士,只要对方并非身怀异宝或功法诡异的妖孽之辈,他皆有信心周旋一二,乃至战而胜之! 这,便是石一视幽空之恩如同再造、甘愿肝脑涂地的根本缘由! 他深信,唯有跟随幽空,方能踏上那条从前连仰望都不敢的、通往长生大道的通天之途! 黄和闻听此言,心头猛地一凛,看着石一那不容置疑的神情,立时噤声,脸上浮现羞愧之色。 他虽心有疑虑好奇,却并非不识好歹之人。 石一所言,他内心深处亦是认同。 毕竟,他与贲里同样承受了幽空所赐的莫大恩惠。 此刻的黄和,修为已稳稳踏入练气后期,屋内的贲里亦然。 这般神速骇人的进境,他们岂能不知缘由? 纵使幽空当日未曾明言,他们也心知肚明,一切皆拜当日服下的那颗青色丹丸所赐! 若无此夺天地造化之丹,纵然他们倾尽所有,穷尽一生苦修,也绝无可能在短短数日间,修为便由多年停滞不前的练气初期,一路突飞猛进,跨越中期,直抵后期乃至巅峰! 这等恩情,如同再造道基! 这让他们如何能不心悦诚服,死心塌地奉幽空为主? 如何能不感念这逆天改命之恩德? 而屋内的贲里显然听到了两人的交谈,快步走出竹屋加入其中。 他撩起衣襟下摆擦了擦手,眼神同样带着关切。 三人便在这清幽院中聚在一处,压低声音,细细商议起日常琐事与可能的应对之策,神情专注。 而此时,在竹屋看不见的竹林阴影深处,那道奉命监视的身影,依旧如枯枝间的夜枭,寸步不离地紧盯着竹屋方向,窥视着幽空所布“三才金水莲心阵”呈现出的、一切如常的虚假景象。 第96章 积攒力量 “主上,莫尘长老他们......”霞的声音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喘息。 她刚从石一处归来,踏入后山禁地入口,甫一临近石室,便被宋青槐无形散溢的气势猛地逼退,身形踉跄着倒掠而出。 强抑住翻腾的气血,她单膝跪地,头颅微垂,面具之下已是冷汗涔涔,却仍竭力维持着语调清晰,准备禀报情势。 此行非仅为石一等人动向,更因同时收到了莫尘与魏和畅两位长老传来的紧要讯息。 莫尘长老处已然得手。 他率所有长老弟子倾巢而出,于鹿熊秘境中大肆收掠天材地宝、灵药珍材。 所得之丰厚远超预期,日后莫说弥补此番折损的人手,便再多耗费数倍也绰绰有余。 只是…时间太过仓促,部分珍稀资源乃是强行攫取,手段粗暴,以致灵蕴受损,品质跌落,令人扼腕。 而魏和畅长老传来的,却是个十足的噩耗! 蔽天阵外,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不仅增派人手,更因不知何人泄露了此番异状,引得附近大小宗门如嗅到血腥的狼群,纷至沓来,将阵外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然蔽天阵虽有邱正则长老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强行稳固,此刻尚能勉强支撑,但其封锁天劫气息的根本效用,已大打折扣。 此刻阵内那天劫余威经时光磨损虽暗淡不少,其内蕴的狂暴凶戾本质却丝毫未减。 魏长老纵已遣人竭力驱散,但那气息磅礴浩瀚,如同黏稠墨汁浸透整片空间,绝非轻易可消弭。 若以原先十成计,在时光流逝与众长老合力消磨下,这天劫气息消散不过近三成。 剩余七成之中,竟已有将近三成如同脱缰之兽,在蔽天阵边缘徘徊冲荡,引得阵纹明灭不定! 众长老与仓促布下的隔绝阵法只能苦苦支撑,被动防御,皆知此非长久之计。 这天劫气息狠戾霸道,若在平常之时,无阵法阻挡,要不了多久便会自行消散于天地。 然若以阵法或他物将其禁锢,使之无法散逸,时日一长,此气息便会极具侵蚀之性。 而蔽天阵本身正是因在崩塌前,便已被其力量深深侵蚀渗透,此乃阵法骤然崩塌的根本缘由! 如今虽因邱长老舍身入阵眼,强行撑住,暂时稳住阵基,但邱长老那时为保阵眼阵枢不失,便将所在山洞彻底封印隔绝,众人再无法如往常般入内祛除天劫污秽、加持威能。 而现在蔽天大阵之处,魏长老等人已是焦头烂额。 他们既要分神抵御阵外无数窥伺之敌的冲击,阻挡其暗中进入,还要应付诸般试探;又需耗费大量心力布设法阵,试图祛除或暂且屏蔽阵内愈发肆虐的天劫气息,人手捉襟见肘,局面一片混乱。 更令魏和畅忧心如焚的是,他在混乱中敏锐察觉,阵内深处,一股庞大而隐晦的力量正悄然凝聚成形,其意不明,其势却隐隐令人心悸。 他不敢擅专,特遣霞速来请示宗主,下一步该如何定夺。 此刻霞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将两路情报一一陈述完毕,垂首静候指示。 石室内,盘坐于石台上的宋青槐闻言,眼帘依旧轻阖。 实则,他早在莫尘于秘境击杀狡阳鹿之时,其讯便已传至。 而且给他的讯息,其中还有让他极度欢喜,且意料之外的消息在内! 那时莫尘强行动用镇魂铃,神魂分离近半,却也因祸得福,连同将盘踞体内多年的剧毒残渣彻底分离而出! 而那侵蚀寿元、精血气血的残毒一去,因毒害而折损大半的寿元,此番竟恢复泰半,连带着精血气血也已充盈至巅峰时的七成。 后续若能悉心调养,剩余三成未必不能复原如初。 这意外之喜如同一线曙光,总算驱散了他眉宇间连日阴霾,更添了他对即将冲击灵骨宝体之劫与元丹期境界的数分把握。 然魏和畅那边传来的危局,瞬间将他心中难得的一丝霁色碾得粉碎,化作冰冷刺骨的肃杀。 此刻,他周身骨骼在秘力淬炼下愈发晶莹剔透,内里隐有玄奥光芒流转,细谛之下,竟有低沉的龙吟之声自骨髓深处隐隐传出! 若非蔽天阵与护山大阵双重遮蔽,其头顶高天之上,定已凝聚出赫赫雷云,降下毁天灭地之劫罚! 宋青槐心念如电,深知此刻依旧绝非引动天劫、突破境界的良机! 正当他思虑之时,石室外,霞半跪于冰冷石地上,面具下的肌肤已被冷汗浸透,气息急促,身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恍若背负着无形山岳。 她强撑着不使自己瘫倒,就在宋青槐散发的气息带来的窒息感几乎将她淹没之际,终于听得石室内传出低沉而威严的指令,字字如金铁交击,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将此间情形,如实密告魏长老,令其不得外泄一字!再传讯莫尘,命重伤长老速返宗门取灵药疗养,并即刻抽调其麾下半数人手,火速驰援魏和畅!” “遵主上令!”霞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应诺,声音带着一丝嘶哑。 旋即不敢停留片刻,强提一口气,身影如烟般迅速退离了这令人窒息的禁地。 再多待片刻,那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如山岳的威压,只怕真要将她生生压毙于此。 待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禁地之外,洞内除却石壁因上方强大气机流转而发出的细微震颤嗡鸣,便只余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与此同时,蜈林洞深处。 幽空的身影在幽暗曲折的洞窟中如鬼魅穿梭,所过之处,蛰伏的蜈蚣群如遭灭顶之灾,纷纷化为齑粉。 群中那些气息稍强的头领,其甲壳血肉精华,尽数被守候在侧的雪狼王贪婪吞噬。 而头领们挣扎咆哮的兽魂,则被幽空面无表情地以手中那面素白小旗——小纳魂旗——凌空一引,强行摄走禁锢。 此刻,那原本素洁如雪的旗面上,已烙满了狰狞扭曲的蜈蚣兽魂印记,散发出阴冷的魂力波动。 幽空眸中幽光一闪,翻手又取出一面崭新素旗。 指尖灵力流转,凌空虚划,道道玄奥繁复的灵纹如水银泻地般烙印于旗面,瞬息间布成一座简易却有效的拘魂法阵。 旗面微光一闪,第二面可纳魂囚魄的魂旗已然炼成。 幽空不再耽搁,身影再次融入洞窟更深的黑暗,继续猎杀蜈群,禁锢其头领兽魂,为日后的谋划积攒力量。 第97章 情势愈加紧迫 此刻,幽空身处蜈林洞幽暗深邃之处,周身阴寒魂息如潮汐般反复吞吐,正不知疲倦地猎杀着盘踞此地的庞大蜈群。 耗去大半日光景,待那森然魂息缓缓内敛,归于沉寂之时,他嶙峋的手掌中已然稳擎着四面猎猎作响的魂旗。 旗面幽光流转,内里禁锢的皆是蜈蚣头领挣扎咆哮的狰狞兽魂,入手冰寒刺骨,直透骨髓。 然则,四面魂旗虽成,其数目却终究未达他心中所求。 幽空双目微阖,一股磅礴神识倏然散溢,瞬息间便已穿透重重岩壁,笼罩洞外天地。 所见之处,唯见天际昏暝如墨,铅云低垂,距那夜幕彻底吞噬大地,至多不过半个时辰光景。 为维系“狗盛”身份,幽空袍袖轻拂,一股无形之力扫过,将洞内他与雪狼王残留的一切气息、痕迹尽数抹去,恍若从未有人踏足。 旋即,他身形一阵模糊,灵力涌动间,已化作狗盛那高大魁梧却透着几分憨傻的模样。 略一辨认方向,他径直踏出洞穴,朝着外围一座积雪深厚的山峰攀去。 立于峰腰开阔处,他取下背负的长弓,搭上一支普通铁头箭,看也不看便朝着下方雪林某处随意一射。 “嗖——噗!” 箭矢破空声锐利,紧接着是沉闷的入肉声。 一头觅食的健硕雪鹿后腿绽开血花,哀鸣一声,负痛惊惶蹦跳着向密林深处逃窜。 此景正合幽空心意——天寒地冻,猎物稀少,一箭毙命反显异常。 他如真正的山民猎手般,微弓着背,深一脚浅一脚在积雪及膝的松林间,“奋力”循着雪地上断续的暗红血迹与凌乱蹄印追击。 待那猎物终因失血过多,力竭倒在雪地上抽搐时,浓郁的血腥味已引来了七八头涎水直流的饥饿郊狼,绿油油的凶光自灌木和岩石阴影里窸窣窥伺,悄然围拢。 幽空心中冷笑。 此番他却不再拉弓,只猛地单手向前一挥! 霎时间,射在鹿身上的数支箭矢骤然倒飞而出,如同被无形巨手猛然拔出,带起一蓬血雾,旋即化作数道夺命的森寒流光! 噗!噗!噗! 如穿腐革之声接连响起。 刹那间,周遭潜行围拢的数头郊狼,无论跃起扑噬还是伏地潜行,尽数被这索命箭光贯穿要害! 或是咽喉,或是心脏,或是头颅! 雪地上接连响起沉闷的坠地声,只余下七、八具迅速僵冷的狼尸横竖倒伏,浓郁刺鼻的血腥气在冰冷空气中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幽空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招,那几支沾染着温热狼血的箭矢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狼尸中倒飞而出,精准无比地一一落入他背后箭簇。 旋即,又如法炮制,将鹿身上其余箭矢尽数收回。 做完这一切,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只毫不起眼的灰色锦囊状储物袋。 袋口对着地上狼尸微张,一股无形的吸力涌出,如长鲸吸水,将地上群狼的尸身全数摄入囊中,原地只余下几片凌乱的血迹狼藉。 同时,他足下微不可查地轻轻一踏,一圈精纯灵力如水波般悄然渗入积雪之下。 瞬息间,雪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狼鹿搏斗的挣扎痕迹,乃至拖拽的印迹,尽数被抚平抹净,连一丝血腥气都未曾留下——其谨慎细微,不留丝毫可供追索的蛛丝马迹。 处置完毕,幽空方才弯下腰,口中呼着白气,抓住那尚有余温的雪鹿后腿,颇为费力地将这沉重的猎物用力扛上宽厚的肩膀,故意让鹿颈伤口淌下的温热鹿血洇湿染红了半边粗布棉袄,透出浓烈的腥气。 他踏着沉沉暮色与呼啸风雪,深一脚浅一脚,步伐沉重地朝着大江村的方向大步跋涉而去。 约莫行了一刻光景,村落低矮、被厚雪覆盖的轮廓终于在风雪迷蒙中显现。 村口附近,几个倚门瑟缩避寒的村民眼尖,望见他肩上那不断淌血的硕大鹿尸,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爆发出阵阵抑制不住的惊叹与毫不掩饰的灼热艳羡。 “啧!狗盛又撞大运了!”一个老猎人模样的汉子搓着手,语气酸涩。 “老天爷!好肥壮的鹿!这鬼舔脸似的冻煞人的天,他竟还能打到这等活物?”旁边的妇人伸长脖子,满是不可思议。 “唉,这要命的严冬,能猎到如此新鲜血食,石勇家这回可真是有口福了,羡煞旁人……”另一人咂着嘴,眼中满是渴望。 众村民七嘴八舌,面上皆露羡慕之色。 值此酷烈寒冬,新鲜猎物何其稀缺难得! 需得深入人迹罕至、猛兽盘踞的雪林腹地,全凭老猎人搏命的经验与运气方有斩获。 此路步步惊心,猎人亦随时可能沦为林中饥兽口中之食。 这也正是大江村中冻饿而死的尸骨日渐增多的缘由——进远山如闯鬼门关。 故此,村民才将最后希望,寄托于那诡异血腥的山神之祭。 所幸,那山神祭已被叶鸿辰暗中化解,紫霞宗又赠予了海量食粮柴火,此冬应无性命之虞。 但虽有腌肉、冻肉储备,终究是匮乏新鲜血肉滋味。 而化身狗盛的幽空,对周遭或羡或妒的复杂目光恍若未觉,兀自扛着滴答淌血的鲜鹿,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坑与蜿蜒血痕,沉默穿过积雪覆盖的寂静村落,径直走向村落东头的石勇家。 不少村民远远望着,心中五味杂陈,暗自懊悔当初未能好生结交此人,否则今日或可分润这难得的鲜肉。 更听闻那些兽物之皮物,例如狼皮、珍贵的鹿茸鹿皮等物,尽数便宜了石勇,更是悔得肠子发青。 此刻石勇在家中,听得动静开门,见是幽空扛着滴血的鹿尸,黝黑脸膛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将他迎入屋内。 灶膛里火焰噼啪,很快,屋内便传出炖煮新鲜鹿肉的浓郁香气。 两人如往日般围着火塘,大块吃肉,大碗灌着粗劣土酒,石勇絮絮叨叨说着村中琐事。 几个时辰后,幽空才带着一身酒气告辞,回到自己那间位于村落边缘的屋中。 他随手布下幻阵。 而其真身则悄然化为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虚影,再度潜入蜈山深处那片幽暗洞穴,继续收取蜈蚣头领的兽魂。 就这样,这般往复循环的日子持续着。 白日,幽空带上弓与箭簇,如同往常一般出猎。 待到天色将黑,便带着不同的猎物归来。 而后前往石勇家吃喝,再返回住处设下阵法,复入蜈山。 然另一边的紫霞宗上下,正亦鹿熊秘境与蔽天阵内外奔忙不休。 在其阵外,闻风而至的大小宗门势力如滚雪球般日益增多,旌旗蔽日,法宝光华流转不定,将那片山地围得铁桶一般。 风云涌动,暗流激荡。 情势一日紧过一日,如同不断勒紧的绞索。 终于,那蔽天阵……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第98章 比武之策 “轰隆……轰隆……轰隆……” 山崩地裂般的巨响连绵不绝,烟尘蔽日,直冲云霄。 矗立数千载的琥祁山,正以肉眼可见之速层层崩塌。 “魏长老!蔽天阵将塌在即!四方豺狼虎豹眈眈,宗主究竟何时现身主持大局?”一位须发皆张的长老踏前一步,眼中血丝密布,声音焦灼嘶哑。 “正是!魏长老,你屡言宗主正为此事筹谋,可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宗主的筹谋何在?”旁边一位面色青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声音压抑不住颤抖,拐杖重重顿在虚空。 “魏长老,直言罢!宗主他到底有无准备?我等绝非贪生怕死之徒,但求死个明白!”另一位身材魁梧的长老猛拍胸膛,声如洪钟,激起周遭灵气震荡。 “魏长老!此时不决,更待何时?!若有后手,速速取出以安人心!” “莫非……宗主他当真……已然……”质问之声越发尖锐,空气中绝望与猜疑弥漫。 “魏长老!魏长老啊!” 十数位白发苍苍的长老凌空虚立,皆是紫霞宗倾巢而出的耆宿。 他们望着脚下不断瓦解的琥祁山,感受着大阵濒临破碎的哀鸣,无不心焦如焚,面沉似水。 外间那些蝼蚁般的小门派,他们自是不惧。 然则,若玄狐门、赤炎宗、鹰峰谷,再加上那早已虎视眈眈的落云宗也挟势而至……紫霞宗一家之力,何以抗衡这诸多饿狼? 更遑论还要分心防备那些欲争抢机缘、悍不畏死的小势力修士! 毕竟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争命。 能聚于此地的修士,谁不是将头颅别在腰间,欲以性命搏一份虚无缥缈的机缘? 正是这份亡命之徒的狠戾,令紫霞宗愈发投鼠忌器——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贸然以雷霆手段镇压驱散这些小势力,结果难料。 那些蛰伏的同等势力,岂会坐视? 一旦借机发难,冲突立时便会激化! 更可怖者,此举无异于授人以柄,只怕蔽天阵未塌,那些虎视眈眈的“正道”修士便会打着“主持公道”、“匡扶正义”的幌子,提前攻入紫霞宗! 而紫霞宗上下深谙此中险恶,故而近日来,对那些企图潜入的“鼠辈”,也只能竭力驱离,不敢轻易取其性命,正是为此! 然此刻,蔽天阵崩毁的征兆已如丧钟高悬,阵法之力飞速流逝。 若真到了那一刻,以眼下情势观之……宗内所有寿元将尽的老长老虽已尽出,然气血衰败,实力十不存五。 他们个个抱定玉石俱焚之心,甘愿燃烧最后精血。 可杯水车薪,又能济得何事? 其余长老亦是人人带伤,轻重不一。 重伤者,早已遣回宗内静养。 余者,皆咬牙留守于此。 魏和畅立于最前。 耳畔轰鸣,山崩地裂;眼前景象,宗门基业分崩离析;身遭环绕的,是同袍们焦灼乃至绝望的诘问。 他只觉口干舌燥,喉头滚动,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不知如何作答。 宗主宋青槐确曾暗中传讯,言明正闭关冲击元丹之境! 一旦功成,眼前危局自可迎刃而解!然……宗主却未曾明言,何时方能功成! 期间他已数次传讯,请示后续应对之策。 可讯息皆如石沉大海!他与其他长老一般,杳无回音! 在这撼天动地的崩塌巨响与同袍们咄咄逼人的目光笼罩下,魏和畅胸中块垒难消,几欲脱口道出真相! 然恰在此刻—— “咻——!” 数道凌厉破空之声自天际传来! 众人循声急望,只见远方云层翻滚,莫尘长老的气息顿时传来,他携数名长老当先而至! 其身后,浩浩荡荡,竟是一片黑压压的紫霞宗弟子,结成阵势,踏空而来! 琥祁山巅众长老见状,皆是一怔,面面相觑。 方才围拢追问魏和畅的几人,瞬时闭口,齐刷刷望向那疾驰而来的身影,眼中惊疑不定。 毕竟莫尘与邱正则,素来是宗主宋青槐的左膀右臂! 如今邱正则已殁,宗主杳无音信,莫尘便是宗内最具威望之人。 而且诸多长老,皆曾受其恩惠。 此刻他现身于此,莫非……是奉了宗主谕令? 念及此,所有目光都充满了希冀与凝重,死死聚焦在莫尘身上。 然待莫尘飞至近前,众人看清其面容,无不悚然动容,惊呼连连! 只见莫尘一身素袍依旧,面容却从垂垂老朽之态,赫然返老还童至而立之年! 昔日皱纹白发尽去,如今面如冠玉,眸若寒星,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与锐气扑面而出! 未等众人惊问出口,莫尘已朗声长笑,声震四野:“诸位!可还认得老夫!” “你……你是莫尘小子?!”空中一位拄着蛇头杖、身形佝偻的老妪,猛地瞪大浑浊双眼,枯瘦手指指向莫尘,声音因震惊而尖利。 莫尘闻声望向老妪,笑容更盛,神情恭谨,抱拳深深一揖:“郑婆婆在上,正是小子。” 老妪闻之,布满沟壑的脸颊微抽,挤出一丝欣慰笑意,刚欲再言! 其身侧一位鹤发童颜、手持碧玉拂尘的老翁已抢先一步,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莫尘,急声道:“小子!你体内那焚髓蚀魂之毒……解了?!” “季公!”莫尘敛起笑容,神色一正,对着老翁拱手道,“小子之事,容后再禀不迟。眼下蔽天阵崩毁在即,已非叙旧之时,我等须即刻定策,早作绸缪!” 说罢,他那双鹰隼般的锐目猛地投向那仍在轰鸣崩塌、烟尘蔽日的琥祁山。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豪情在胸中翻腾,化为一声无声的呐喊:“邱兄,你未竟之志,我来承继!你……安心罢!” 心念落定,莫尘眼中再无半分犹豫迟疑,唯余一片冰寒刺骨的决然与厉芒! 他霍然转身,面向在场所有长老,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地将后续安排道出。 诸位长老听闻此计,神色瞬息万变,有的眼中精光乍现,颔首称善;有的则眉头紧锁,面露颓然与不甘,最终皆化为一声复杂长叹。 因莫尘所说之策,便是待到琥祁山彻底倾覆、蔽天阵消散之际,主动向外界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坦诚此地将现之秘境——鹿熊秘境! 更允其进入其中探宝寻缘! 然,唯有实力足够者,方能得进入其中! 而其评判之法,便是——以武定席! 第99章 风云变幻 然比武者,非各派长老亲临,乃门下弟子之争!? 其中名额,仅得五位!? 换言之,凡他宗势力若有弟子跻身比试前五。 则该宗门便获遣长老弟子共探鹿熊秘境之权!? 自然,入内者亦有限制:长老限三人,弟子限三十!? 而他们如此设五席,实则已将落云宗、玄狐门、赤炎宗、鹰峰谷等几大同等势力尽数囊括。? 此策一出,结局几成定局。? 届时,那些如蝗虫过境、觊觎秘境的小势力,纵使心有不甘,怨气冲天,又能如何?? 只要紫霞宗将此数家绑上同一条船,结为短暂利益同盟,碾碎小势力痴心妄想不过覆掌之事。? 此等小鱼小虾,何足再虑!? 自然,紫霞宗绝非心甘情愿将宗门复兴根基——鹿熊秘境之丰饶,拱手分润他人。? 他日欲重振宗门昔日雄风,秘境内的资源,乃是重中之重!? 眼下之策,不过是饮鸩止渴般的权宜之计!? 一旦宗主宋青槐功成破境,重临元丹,届时,那些势力纵然从秘境中攫取再多珍宝,也必得连本带利,尽数吐还!? 然此间关节,关乎宗主机密与宗门存续根本,除莫尘、魏和畅等寥寥数人外,余者长老多半不知。? 不明就里者,或觉此计周旋巧妙,暂解燃眉之急;亦有人暗自嗟叹,视其为割肉饲虎,只恨宗门积弱,竟沦落如斯。? 众人心思各异,五味杂陈。 然形势比人强,此策纵有千般不甘,万般无奈,亦是当下保全宗门唯一可行之法。? 事既议定,众长老再无二话,当即联手施为!? 一道道沛然灵力冲天而起,众长老各掐法诀,于那仍在轰鸣崩塌的琥祁山侧——? 在其彻底化为齑粉之前,硬生生的将其不远处的一片空地拔起,化作一座巍峨古朴的青石演武场!? “轰——隆——!!!”? 伴随着最后一声撼天动地的巨响,矗立数千载的琥祁山,终是彻底崩解,化为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废墟!? 山体中那道维系千载的蔽天阵之力,瞬间烟消云散!? 一直被阵法竭力遮掩、压抑着的那股恐怖绝伦的天劫气息,如同挣脱枷锁的洪荒巨兽,再无束缚,骤然爆发!? 煌煌天威裹挟着纯粹的毁灭意志,尽数散出!? 此刻,早已如秃鹫般盘踞外围、伺机而动的小势力修士,? 被这股毫无征兆、沛然降临的恐怖天威狠狠一压,登时面无人色,无数人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衣襟,更有修为稍弱者被压得噗通跪倒,瑟瑟发抖!? 这等天劫气息……绝非寻常修士所能引动!? 其威压之强横霸道,几欲令人窒息!? 而这股毁天灭地的气息,亦被落云宗、赤炎宗、玄狐门、鹰峰谷等安插附近的精锐探子清晰捕捉。? 然而,他们尚未来得及向宗门传回此地异变之讯息——? 那恐怖的气息早已如怒海狂滔,异常迅猛地席卷开来!? 彼时,落云宗宗主浩轩阳正于云隐峰继续修炼,玄狐门门主狐媚儿于大殿中凝神思虑……? 两人几乎在气息爆发的同一刹那,猛地抬首! 目光如电,穿透无尽虚空,无比清晰地锁定了那股源自紫霞宗方向的禁忌毁灭之力!? 然此气息之凶戾强横,亦令这两人心头一凛,未敢立时亲身犯险探查,当下便遣出宗内修为最为精深、经验最为老辣的心腹长老,携重宝前往一探究竟。? 而另一边——? 一处浓雾缭绕、寒冽刺骨的山峰深处。? 谷主段誉峰正悬空静立于一尊竹亭旁,似欲有所动作。? 当那股裹挟着毁灭气息的劫气破空而至时,他那张看似稚嫩的童颜骤然色变!? 但旋即,又缓缓平复如初。? 初时惊鸿一瞥,他险些以为是那宋青槐竟已功成元丹! 此念一生,几乎骇得他神魂震荡。? 然其略一凝神感应,细细分辨劫气中蕴含的禁忌与不祥之意后……? 紧绷的心弦顿时松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彻骨的笑意。? 虽不知引动如此恐怖天劫者究竟是谁,但他下意识便将宋青槐排除在外。? 因他此刻已然确信——紫霞宗内部,定是发生了惊天剧变!? 若此剧变是宋青槐身死道消,或是重伤垂死……? 那他心中盘踞多年的那根毒刺心魔,岂非可一举拔除?? 念及此处,段誉峰缓缓侧首,目光投向侍立于寒玉台畔,那尊宛如凝固雕像的身影——炎豪靖。? 此时的炎豪靖,双眸空洞无神,昔日炽烈如火的赤瞳黯淡如蒙尘琉璃,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阴寒死寂之气。? 段誉峰见此,嘴角那抹阴冷笑意愈发深刻,眼中诡谲光芒一闪而逝!? 他伸出白皙孩童的手指,先是轻点自身眉心,一缕幽光没入其中。? 紧接着,指尖毫不停顿,对着炎豪靖的眉心亦是凌空一点!? 一道比夜色更浓、比寒冰更冷的阴厉流光,瞬间跨越空间,精准没入炎豪靖印堂之内!? “呃啊——!”? 炎豪靖遭此异力侵入,躯体猛地剧烈痉挛,如同被无形雷霆击中般剧烈战栗,喉咙深处爆发出野兽般痛苦压抑的嘶嚎!? 他那双空洞的眼眸剧烈波动,眼瞳如破碎琉璃般震颤、闪烁,混乱的光芒在其中疯狂涌动、挣扎着试图凝聚!? 数息之后,混乱的光芒终于勉强汇聚,勉强恢复了昔日炎豪靖那标志性的赤瞳模样。? 然而,若有人此刻能直视炎豪靖与段誉峰的双眸深处……? 便会惊骇欲绝地发现——? 那两双看似迥异的眼眸深处,此刻竟跳动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冰冷而诡谲的幽光!? 段誉峰脸上,缓缓绽开一个阴寒彻骨的笑容。? 而僵立于旁的炎豪靖,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面部肌肉僵硬地抽搐着,竟也缓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与段誉峰如出一辙、毫无温度、只余无尽阴森的恐怖笑容!? 下一刻,炎豪靖僵硬的身躯骤然化作一道暗赤色的妖异流光,裹挟着令人不安的死寂气息,向着赤炎宗的方向破空遁去! 第100章 狐媚儿亲身前往 寒风凛冽,深冬申时,本应天光昏暗如墨,沉沉压顶。 然此刻,因那琥祁山崩塌,蔽天大阵终是彻底失效。 其内禁锢积聚已久的天劫气息,瞬时宣泄而出,竟将弥漫天地的昏沉阴霾一扫而空,天地骤然明朗。 而那刚由数位实力强悍的长老仓促建成的青石演武场上空,古朴巍峨。 莫尘身形挺拔如松,偕同二十余位宗门长老凌虚峙立。 朔风凛冽,鼓荡着他们宽大的袍袖与衣襟,猎猎作响,纹绣其上的紫霞云纹仿佛也随之流动。 其后更有上百宗门弟子,脚踏寒光凛冽的灵剑,悬停半空。 剑光点点,映日生辉,气势磅礴,恍若一片肃杀星辰阵列,威势撼魂慑魄! 莫尘目光如冷电,缓缓环视下方汇聚如潮的各方势力与散修,沛然灵力蕴于嗓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金铁交鸣,气势如虹:“我紫霞宗近日,得见一处秘境门户开启!然,本宗不愿独享此旷世机缘,特与诸位同道共享!是以,决意开启比武大会,时日定于翌日午时!” 此言甫落,下方人群顿起骚动,无数道炽热目光灼灼聚焦于莫尘之身,仿佛要将他穿透。 莫尘神色不动如山,微微一顿,唇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丝掌控全局的弧度,任那期待与惊疑交织的声浪悄然发酵。 片刻后,他方才再度开口,声若洪钟,清晰贯入每人耳中:“此番比武,位列前五者,其所属势力可获秘境名额!该势力可遣三位结丹期长老为首,并遴精锐弟子三十名,同入秘境!其内所获机缘宝物,尽归其所有!我紫霞宗,绝不染指分毫!” 宏音如滚滚惊雷,响彻天际,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下方大小势力修士,无不听闻深切! 诸多年轻弟子脸上立时浮现激动狂喜之色,交口称赞紫霞宗气度恢弘、仁义慷慨,实乃仙门表率。 然,混杂人群中的部分宗主长老,人情练达、心思深沉如渊。 彼等本为外界流传的紫霞宗秘宝之说所引,眼见修士越聚越多,落云宗、玄狐门、赤炎宗、鹰峰谷等强横势力亦遣人探查,心下愈发笃定此地必有惊天重宝出世! 暗地里,早已筹划携门下精锐,欲在秘宝争夺的混战中搏一线机缘,甚或乱中取利,伺机捡漏。 孰料之后,此地并无丝毫秘宝气息传出,唯有那令人胆寒心悸的禁忌天劫余威弥漫! 初时,众人犹疑此天劫乃紫霞宗某位弟子长老触碰禁忌所引。 然待闻莫尘之言,方才豁然开朗——修仙界中,常有修士于秘境之内行逆天禁忌之事,招惹天罚,此乃常情。 是以,紫霞宗此番“秘境比武”之策,于这些老谋深算者观之,表面看似比凶险诡谲的秘宝争夺更为安全有序,实则未必尽然。 尤其对势单力薄、无门无派之散修而言,此策几同断绝其望! 若真是秘宝争抢,场面混乱不堪,彼等尚可凭一身机变灵活浑水摸鱼,或可搏得一丝渺茫机缘。 然秘境启闭尽被宗门把持,更有诸多虎视眈眈之势力在侧,散修唯有依附强横势力方可获取资格。 然值此风云际会之时,强横势力焉需彼等微末之力? 纵使侥幸依附而入,又能如何确保不被中途舍弃? 故尔,此时众多散修愁容满面,暗自嗟叹不已,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望着远处大宗旗帜眼神茫然。 而其余小宗门、小家族的长老宗主们,目光交汇处火花迸溅,彼此心照不宣,眼中精光闪烁不定,已在急速盘算,如何为自家势力于那仅有的五个名额中,争得最后一席之地! 然彼等尚不知晓,紫霞宗自身岂会缺席比武? 所谓“五个名额”,早已暗含其一!此乃莫尘话语中的未尽之意。 一时间,青石演武场周遭,修士神态各异。 此时,落云宗地界。 宗主浩轩阳指间,一枚玉符流光隐去,化作粉末簌簌落下。 初时,其瞳孔骤然紧缩,面上闪过一丝震惊,旋即隐没于深邃之中。 他眸中寒芒如剑光闪动,思绪疾如电转。 “秘境?比武?”薄唇轻启,嘴角勾起一抹莫测而冰冷的弧度,“好个紫霞宗!此计倒是精巧绝伦,以退为进,化被动为主动,端的是老谋深算……”他霍然起身,宽大的袍袖带起劲风,指诀疾掐如幻影,数道蕴含着森然指令的灵光瞬间破空而去! “不论虚实,此局不容错过!但若是有诈……”一声冷哼自鼻间迸出,寒意凛然,“那便是我落云宗联合赤炎宗发难,一举抢占先机的绝佳口实!” 不多时后,落云宗内数位气息深沉如渊海的核心长老,携宗内备受瞩目的天骄与其余精锐弟子,化作数道撕裂长空的凌厉流光,直扑紫霞宗方向! 与此同时,在玄狐门内。 门主狐媚儿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玉座中,纤纤玉指把玩着传讯玉符,一双天生媚骨、勾魂摄魄的狐狸眼微微眯起,红润娇嫩的唇边漾开灵动狡黠的笑意。 她的决策与落云宗相类,立时点齐门中得力长老与精锐。 然暗地里,她玉指轻捻,掐动了一个精妙法诀。 柔和的粉色光晕倏然自其曼妙身段上泛起,氤氲缭绕,其身形与面孔如水波般荡漾扭曲,骨节发出细微轻响。 光芒散去,原地已不见那风情万种、顾盼生辉的玄狐门主,唯余一位身着普通青衣、样貌清秀、眼神灵动却透着几分怯生生的筑基中期女弟子,气息亦收敛得如同未修炼的凡人,滴水不漏。 一旁的长老江君佑目睹此变,眉头紧锁,立时知道其门主要干什么,而后苦心劝谏道:“门主,此举太过冒险!” 可奈何狐媚儿心意已决,伪装后的俏脸一板,眼神却依旧慧黠,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劝谏无果,江君佑只得无奈叹息,紧随其后。 狐媚儿眼中慧黠更浓,玉手轻挥,同样的粉色光晕瞬间笼罩江君佑魁梧的身躯。 江君佑只觉一股柔和却沛然难挡之力侵入四肢百骸,下意识欲运功相抗,终是眼神一黯,放弃了抵抗。 狐媚儿本欲将其亦一同伪装为普通弟子,然其金丹巅峰修为过于强横凝练,气息难以彻底隐匿,久必为他人洞察。 故而仅改其形貌为一个面容平凡、气质沉稳的中年汉子,修为则强行收敛至金丹初期,置于人群之中,绝不惹眼。 旋即,宗内数位气息各异的长老,连同形貌大变的江君佑与一众精心挑选、神情兴奋的弟子,化作道道色彩斑斓的流光,划破长空,疾驰向紫霞宗! 第101章 多做准备 赤炎宗。? 赤焰大殿内,接到消息的数位长老面面相觑,脸上俱是焦灼之色。 “秘境比武?名额有限?这……”一位红脸膛长老粗声道,语气中满是惊疑。 “宗主何在?!”另一位白发长老急得跺脚,“宗主若在,当可速速定裁!结盟落云宗之事虽已定,眼下这秘境名额才是当务之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 殿内气氛凝重如铅石。 长老们心急如焚,非为结盟——那已是板上钉钉——关键在于宗主炎豪靖自琥祁山异变后便行踪不明,此等紧要关头竟遍寻不得! 正当几位长老商议是否请宗主座下两大臂膀——穆长老与岩长老暂代主持大局之际,殿外天际骤然传来一阵炽热狂暴的灵力波动! “轰!” 一股如火山喷发般磅礴灼热的气息由远及近,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当中。 一道赤红流光挟万钧之势轰然坠落在殿前,显露出炎豪靖那魁梧雄壮、须发如火的身影。 他大步流星踏入殿中,宽松的火红袍袖无风自动,带起一股灼热罡风。 眼神睥睨,带着一如既往的霸道与不容置喙。 “宗主!”众长老连忙抱拳施礼。 炎豪靖大手一挥,声如洪钟:“废话少说!本座已知晓!紫霞宗弄出个秘境比武?哼,来得正好!传本座令!”他甚至未待长老们禀报详情或建言,便斩钉截铁地宣告:“点齐宗门内门以上所有弟子!内外长老,除必要留守者外,悉数随本座一同前去!外再给本座祭出‘赤炎焚天舟’!” “宗主三思!”穆长老闻言,面色剧变,急忙上前一步劝阻,“‘赤炎焚天舟’乃宗门重器,非关乎宗门存亡或重大典礼不可轻动!驱动此舟需耗费海量灵力,途中稍有差池,修补代价更是难以估量!” “是啊宗主,”岩长老亦沉声附和,“此舟一出,虽显声威,但耗费巨大,得不偿失啊!” “聒噪!”炎豪靖浓眉倒竖,眼中戾火一闪,一股灼热威压骤然释放,迫得两位长老气息一滞,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本座意已决!我赤炎宗行事,何须遮遮掩掩?就要让那些蝼蚁看看我宗的煌煌威势!速去准备!”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狂热固执。 穆长老与岩长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窥见了深深的疑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 宗主素来霸道刚愎,行事张扬,这点确然不错。 然今日之决断,似乎比以往更加不计后果,隐隐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躁动? 然而,那熟悉的霸烈气息与行事风格又令他们无法确定。 望着炎豪靖那决绝背影与不耐催促,二人只得将疑虑按下,无奈领命而去。 片刻后,赤炎宗沸腾如鼎。 内门弟子闻得消息,尤其得知连宗门象征“赤炎焚天舟”都将出动之时,无不热血激荡,面露狂热荣耀之色。 外门弟子则只能远远仰望,眼中满是羡慕与向往。 人群一隅,一袭红衣的戈霜晚悄然独立。 她清冷的眸子扫过喧嚣人群,最终定格在炎豪靖那霸道的背影以及被巨大禁制笼罩的后山方向。 此刻,宗门主力倾巢而出,连宗主都已离去,正是营救被困师尊的绝佳时机! 然戈霜晚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昏头脑。 她秀眉微蹙,心思急转:“若我此刻留下,必引人疑窦。况且,即便留下,以我一人之力,也绝难撼动炎豪靖亲手布下的大阵!”她紧抿着唇,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 “紫霞宗比武……那里汇聚了各方天骄!这或许是我寻求外力相助的唯一契机!”一个身影不由自主地浮现于脑海,“叶鸿辰!”念及此人,她回想起不久前的宗门任务,曾与这位紫霞宗天骄有过短暂交集。 对方温和中蕴藏坚韧,实力卓绝却又心怀坦荡,在她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他是值得信赖之人,实力更远胜于己。 “此番紫霞之行,无论如何,定要说服叶鸿辰相助!”戈霜晚心中立下誓言,眼神坚如磐石。 鹰峰谷。? 谷主段誉峰立于鹰喙般的峰顶,方才听完心腹长老的回报。 他眸中锐利精光流转,深沉如渊。 “紫霞宗…秘境…比武…”他低声沉吟,字字千钧,“那滔天天劫气息,以秘境现世为幌子掩饰,倒也说得通。然……这一切,未免衔接得天衣无缝,太过巧合了!” 他立于崖边,山风呼啸,卷动衣袂。 “事出反常必有妖。琥祁山之事,处处透着诡异。”段誉峰猛然停步,眼中厉色乍现,“传令!派出‘影鹫卫’!令其即刻潜入紫霞宗地界,不惜一切代价,探明虚实!任何蛛丝马迹,立时回报!” “遵命!”阴影之中,传来一声毫无情感波动的应诺,随即一道近乎融入夜色的虚影悄然消散,了无痕迹。 然此时紫霞宗地界,远处的蜈山深处,在风雪如刀中。? 幽空早已步出蜈林洞,静立于峰顶断崖之畔,负手远眺。 凛冽罡风卷起他素白衣袍,猎猎狂舞,其身姿却如磐石扎根,岿然不动。 一枚不起眼的外门弟子令牌正静静躺在他掌心,闪烁着极其微弱的毫光,其上符文如水波流淌。 雪狼王所化的雪骨狼形态,静静匍匐在他脚边,碧绿的狼眼警惕地扫视着这片苍茫风雪当中。 幽空的目光穿透重重风雪,投向紫霞宗方向。 常人眼中唯余白茫茫一片,然在他那双闪烁着幽芒的眼瞳里,却映照出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洞悉的弧度,低语随风雪飘散: “以比武入秘境,分摊觊觎,为宋青槐破境拖延时间……哼,莫尘此计虽算明智,暂稳局面。然……”他眼神骤然转厉,锋芒毕露,“狐媚儿那千面狐狸,段誉峰那老谋深算的秃鹫,岂是易与之辈?这虚假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其目光仿佛洞穿虚空,直视那正悄然汇聚的漩涡核心。 “不过,”幽空脸上复又浮现出一抹深邃的笑意,“局势若过早分明,反倒失了趣味。唯有乱象渐起,将这滩浑水搅得天翻地覆,方是我幽邃之物浮出水面之时!只是……此局棋眼微妙,需落子更为隐秘,方能攫取所需……” 念及此处,他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讯息瞬间穿透风雪,向那身处在紫霞宗的石一、贲里、黄和三人传递去隐秘而清晰的指令。 做完这一切,幽空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轻抚了一下雪狼王冰冷的额头。 “走吧,时日尚早,还需多做些准备。”他转身,身影如同融入阴影,带着雪狼王,无声无息地再次隐入那风雪弥漫的蜈林洞深处。 风雪依旧,断崖之上仿佛从未有人驻留。 第102章 韩虞霜前往落云宗 “什么?!韩长老不见了!”一声惊喝在演武场内炸响。 “魏长老息怒,”旁边一位长老连忙解释,“韩长老并非无故失踪,而是留下了一道传讯竹简,言明有要事处理,不日便回。” “哼!”其中一位长老闻言面色阴沉,“此刻紫霞宗正值用人之际,她能有何要事?怕是临阵脱逃!抑或是通风报信去了!” “她敢!”另一位脾气火爆的老妪厉声喝道,“若当真行此悖逆之事,老身即便燃尽气血,也要将她神魂诛灭!” “不错!若真如此,别忘了算上老夫一份!”又有长老怒声附和。 此刻在青石铺就的演武场上,紫霞宗诸位长老神色凝重,正忙于布设防御阵法,警戒四方,以防宵小趁乱作祟。 可他们骤然听闻韩虞霜离去的消息,本只是议论其去向,然周遭几位性情刚烈的长老已然怒声争辩起来,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魏和畅见此情状,眉头紧锁,当即不再多言。 他身形一晃,抽身离去,化作一道青虹,径直朝着琥祁山飞去——他必须将此事禀报莫尘长老,由其定夺韩虞霜之事。 琥祁山那片坍塌的废墟,早已在蔽天阵彻底失效的同时,被其以阵法遮掩,而后暗中清理了一干二净。 此刻望去,唯余一片空旷平地。 凛冽之风卷着鹅毛雪片,打着旋簌簌落下,空地很快便覆上了一层新雪,洁白平整,与周遭山峦林壑的覆雪景致浑然一体,显出苍茫寂寥之意。 莫尘长老独自一人立于这片空地中央。 他身形挺拔如松,着一袭干净的素袍,双目闭合,面容沉静如水,任凭雪花落满肩头,仿佛已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一股无形威严,夹杂着些许伤感之意,沉沉笼罩着这片雪地。 魏和畅甫一落地,脚步尚未站稳,莫尘那已转为年轻男子般的清朗嗓音便率先响起,语调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穿透风雪传入他耳中:“魏长老,韩长老之事老夫已知。她临行前已与老夫打过招呼。若无紧要之事,便回去专心筹备比武事宜。宗门上下,万不可掉以轻心!” 魏和畅闻言微微一怔,看着莫尘那平静却充满威压的背影,心头诸多疑问只得压下,当即拱手应道:“是,莫长老。”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再次化作青虹飞离此地。 待魏和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天际,莫尘倏然抬起头,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寒星般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冷光。 他凝望着依旧漫天飞雪的阴沉天空。 虽然先前那道恐怖天劫气息曾驱散了天际厚重的昏沉,使得此刻天光尚称大亮,但莫尘敏锐地察觉到,那令人压抑的昏沉之色正随着时间推移,如同墨渍晕染般,悄然无声地向着苍穹回拢。 “韩长老……”莫尘低声自语,声音低沉如古井寒潭,“不想你竟藏有如此隐秘……也罢,此番你若能归来,我紫霞宗未必不能重新接纳于你!”他负手立于风雪之中,身影孤寂,却又如山岳般巍然不动。 与此同时,韩虞霜正心急如焚! 她驾驭着飞行灵宝——一叶流光青翠、晶莹剔透的玉骨扇,将体内灵力催动到极致,以撕裂风雪般的速度,不顾一切地赶往落云宗! 而迫使她如此仓惶的原因,便是蔽天阵骤然失效那一刻! 她敏锐地感受到储物袋中数枚令牌玉简几乎同时传来的灼热震动。 当她神识探入之时,大量来自落云宗高层的讯息瞬间涌入脑海,也让她得知了门派发生的惊天变故。 其中最令她心如刀绞、几欲窒息的,是郑长青的传讯:其妹韩雪凝体内积压多年的恐怖寒气,因宗主浩轩阳断绝了赤阳石的供应,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然郑长青因心中有愧,不惜损耗性命交修的本命灵宝,才勉强将寒气压制下去,然此压制之力,仅能维持至今日! 时限一过,其妹便如风中残烛,命将休矣! “雪凝!”韩虞霜银牙紧咬,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焦虑与决绝。 她已顾不上许多,离开前径直寻到莫尘长老,坦白了自己身为落云宗潜伏内应的身份。 所幸,莫尘长老听闻后,并未立刻发难。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审视她片刻,然后给了她一个冰冷而现实的选择:此番她若能从落云宗活着回来,那么从今往后,她韩虞霜便彻底是紫霞宗之人,过往不究;若她因此事未能归来,或身殒于落云宗地界,则紫霞宗绝不会为她复仇,甚而会将她的内应身份公之于众,昔日同门亦将视其为叛徒。 至此,韩虞霜已然进退维谷! 即便如此,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坚逾磐石——纵是魂飞魄散,也要将其妹带出,护住那缕微弱的生机! 念及此,一道光亮猛然劈过她焦灼的心绪——幽空! 他能救妹妹!而且幽空还曾断言其妹尚有一月之期! 可转瞬间,这光亮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她清晰地记得幽空当时笃定的眼神和话语,如今分明距离一月之期尚有半月有余,妹妹的状况却已如山崩般急转直下……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中疑窦丛生。 “等不得了!”韩虞霜眼中闪过决然。 眼下能救其妹于生死一线之人,她思来想去,竟只能半是疑虑、半是绝望地将希望寄托于幽空身上了。 随即,她立刻从贴身的储物袋中取出幽空所赠的那枚青木牌。 纤指如电,凌空一点,迅速解开了自己早前谨慎布下的层层隔绝禁制——当初幽空给予她青木牌时,她并未多想。 然而那时待幽空离去,她首次拿起这纹路古拙、入手微凉的木牌,心头却猛地掠过一丝异样,仿佛有目光正透过木牌悄然窥视。 其后她曾无数次以神识探查此牌玄机,结果皆如泥牛入海,反而隐约感受到一股令她神魂战栗的晦涩力量盘踞其中。 正因如此,她才在拿到木牌不久便设下了禁制隔绝内外。 然此刻时间紧迫,不容犹豫。 韩虞霜当即屏息凝神,纤纤玉指萦绕精纯灵力,郑重地点在青木牌面上,将自己欲传递的讯息——妹妹韩雪凝寒毒提前猛烈爆发、命悬一线的紧急情况,尽数凝入神念,注入其中! 第103章 猩红蜈蚣 蜈山深处,蜈林洞某处的凶险之地。 此地景象与洞窟外围截然不同。 一片相对开阔的猩红空地中央,矗立着几根布满孔洞的暗红色巨柱。 地面流淌的粘液、散落的残骸碎片无不呈现令人作呕的猩红之色,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更是浓烈数倍不止! 更可怖者,四周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暗红色毒雾,蕴含足以瞬间毙杀练气修士的剧毒! 寻常练气修士若无特殊手段误入,顷刻间便会七窍流血,化为一滩脓血。 即便筑基修士,若停留过久,吸入过多毒雾,亦会灵力滞涩,经脉枯萎,最终在痛苦中虚弱消亡。 此刻,幽空赫然身处这片绝毒之地! 他赤裸上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细密汗珠与血污,赤手空拳,正与一只体型庞大、实力堪比凝元中期的邪兽——猩红蜈蚣——展开生死搏杀! 此兽体长近七丈,通体甲壳如血玉般晶莹剔透,坚硬无比,尤其那双碗口大小的鲜红复眼,闪烁着残忍狡诈的凶芒。 它身躯两侧的足节如同打磨过的血色锋刃,寒光逼人。 然而此刻,这凶戾滔天的猩红蜈蚣,其坚硬甲壳已被幽空那蕴含恐怖蛮力的拳头生生击碎、洞穿多处! 腥臭的碧绿血液如同小股喷泉,自碎裂处汩汩涌出,滴落地面发出“滋滋”腐蚀声响。 幽空手掌、胸膛乃至脸颊亦沾染了大量粘稠腥臭的碧绿血液。 诡异的是,他身上除了一些正以肉眼可见速度飞速愈合的轻微擦痕外,竟似无大碍! 那足以让凝元期修士都极其忌惮的剧毒血液,仿佛对他那强悍肉身无法造成实质伤害。 正当幽空眼中寒光一闪,欲再次扑向伤重暴怒的巨蜈时,他心中蓦然一动——清晰地感知到了韩虞霜那枚青木牌解除禁制后的独特波动,一股讯息随之涌入! 搏杀间隙,瞬息万变! 那猩红蜈蚣复眼中凶光暴涨,发出一声刺耳嘶鸣,布满锯齿的鲜红巨颚猛地张至极限! 庞大身躯以诡谲速度瞬间弹射而出,如一道巨大的血腥锁链,裹挟着刺鼻腥风,猛地将幽空死死缠绕! 紧接着,那数十对利刃般的足节如暴雨狂风,疯狂攒刺向幽空周身要害! 而那一对锯齿狰狞如铡刀般的恐怖蜈颚,更是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闪电般噬向幽空头颅! 眼看那沾满剧毒粘液的森然巨口就要将头颅一口咬碎! 千钧一发之际,幽空浑身肌肉瞬间贲张如虬龙!“嘭”一声闷响,那死死绞缠的蜈蚣身躯竟被硬生生撑开一丝缝隙!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幽空双臂闪电般探出,如两把烧红的铁钳,精准无比地死死钳住了噬来的锯齿巨颚根部! “嘶——!”猩红蜈蚣吃痛,发出凄厉惨嚎! 它庞大身躯疯狂扭动,用尽全力死命绞缠,足节上锋利尖端如同无数钢针,狠命攒刺,试图将这猎物彻底勒毙穿透! 然而,这疯狂的绞杀与攒刺落在幽空那强悍无匹的肉身上,竟发出一连串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 只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白痕,徒劳无功! 幽空眼中冰寒刺骨,无视身上传来的绞杀巨力与密集刺击。 他双臂虬结的肌肉猛然绷紧到极致,沛然恐怖的蛮力轰然爆发,向着相反方向狂暴撕扯! “咔嚓——咔咔咔——”令人牙酸的骨骼与甲壳碎裂声自蜈兽头部密集响起,如同朽木被巨力强行拗断! 剧痛彻骨,猩红蜈蚣彻底疯狂! 它猛地张开被钳制的巨颚,一股腥臭无比、闪烁着诡异绿芒的粘稠毒液如同高压水箭般喷射而出,直袭幽空近在咫尺的面门! 幽空竟不躲不闪! “滋滋滋——!”毒液沾面,立时爆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强腐蚀之声! 幽空双眸瞬间被浸染得一片模糊猩红,甚至能闻毛发焦糊的气味! 然而,他眼皮都未眨动一下!眼中那层猩红毒液之下,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穿透而出,死死锁定挣扎的蜈兽! 双臂的力量非但未减,反在剧痛刺激下再次暴涨! “咔吧!咔嚓!咔嚓嚓——!”密集的碎裂声如同爆竹般连绵炸响,越来越急! 猩红蜈蚣的头部甲壳在绝对力量下不堪重负,崩裂开蛛网般的裂痕,碧绿血液如同小溪般喷涌! 终于—— “嗤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肝胆俱寒的恐怖撕裂声骤然响起! 猩红蜈蚣那狰狞的头颅连同小半截身躯,竟被幽空双臂的蛮力,硬生生从其庞大躯干上撕扯下来! 轰! 断裂处,大股大股粘稠碧绿的血液如同决堤洪流般泼洒而出,带着强烈的腐蚀与灼热气息,瞬间将幽空脚下地面及周遭数丈染成一片惨绿! 空地之上,混合着此前被幽空击杀撕碎的大小红蜈蚣尸块、断裂的锋利足节、破碎甲壳与内脏……在漫天飞舞的碧绿腥臭血雨笼罩下,构成了一幅血腥、残酷、令人作呕又触目惊心的修罗炼狱图景! 幽空随手将手中仍在抽搐的蜈蚣残躯丢开,碧绿血液顺着他肌肉沟壑流淌而下。 他抬袖随意擦拭了一下脸上毒液与血污,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幽邃之光一闪而逝。 周遭剧毒红雾浓郁得几乎凝液,对他而言却如同寻常水汽,呼吸间吞吐自如。 不仅如此,那些大小红蜈蚣喷吐的毒液、如刀的锋利爪刃,其单体毒性虽略逊红雾之毒,但胜在量大且直接接触。 其血液更具强腐蚀性与岩浆般的灼烧特性,流淌之处,连坚硬岩石也被蚀穿熔融! 而那只猩红蜈蚣的爪刃与锯齿巨颚,其锋锐之力与混合剧毒之猛烈,远超红雾。 凝元期修士一旦被其所伤,毒力瞬间侵入骨髓,若不及时耗费巨力逼毒,便会如同体内点燃岩浆,自内而外焚烧殆尽! 其血液亦兼具岩浆灼烧与强酸腐蚀双重剧痛! 可这些,在幽空身上竟似全然无效! “呼……”幽空轻轻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体表快速愈合的细微伤痕,五指开合,淡然自语,“身躯又已逼近当前的极限了。”其深邃黑眸最深处,幽光涌动,仿佛有无尽深渊在旋转。 他随即闭目,一缕神识快速进入了识海。 自识海中那枚青木王令内,探得了韩虞霜传来的讯息,亦借此窥见了彼处的景象。 片刻后,那双冰冷的眸子陡然睁开,闪过一丝异色:“今世韩虞霜体内的寒毒,竟比前世所知爆发更为猛烈凶险?!提前了足有大半月有余!” 第104章 熟悉的气息 “呵……看来此世确与前世有所不同。”幽空唇边逸出一缕冷笑,眸光幽邃。 随后心念微动,一道讯息已向韩虞霜疾驰而去。 事毕,幽空目光垂落腰间。 那里悬着一只绣有狰狞虎纹的皮质储物袋。 探手一拂,袋口幽光微闪,一尊青铜浴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空地之上。 修长五指微张,指尖泛起一点微不可察的幽芒,随之抬掌—— 霎时间,那流淌于猩红蜈蚣狰狞躯体内的粘稠血液,仿佛被无形巨力攫取,化作道道碧绿血泉,争先恐后地奔涌汇聚,注入青铜浴桶! 血液流逝,狰狞兽躯肉眼可见地干瘪、萎缩,终成一具枯槁僵硬的皮囊骨架。 浴桶之内,已盛满近半桶诡异碧绿的毒血。 幽空眸光微转,投向空地边缘一块稍显洁净的红石。 红石之上,趴伏着一头皮毛如雪、形貌健硕的雪骨狼——此乃雪狼王所化。 它闭目假寐,周身紧绷,警惕着四方动静。 而当幽空目光甫至,雪狼王双耳瞬间竖起,冰蓝兽瞳猛然睁开,无须言语,已然心领神会。 矫健身躯站起,它迈着沉稳步伐踱至蜈蚣干尸旁,低头娴熟啃噬起来。 一如既往,它对那被幽空撕成两半的狰狞头颅视若无睹,只专注于尚存血肉之处。 饱食之后,雪狼王舔舐掉嘴角与利爪沾染的残骸污迹,踱回红石,重新伏下。 然其并未松懈,冰蓝瞳孔依旧警惕扫视周遭密林与阴影,竖耳捕捉每一丝异响,俨然尽忠职守。 幽空将雪狼王举动尽收眼底,神色淡漠。 然其深邃眼眸,敏锐捕捉到雪狼王周身气息异状——那强大兽威此刻极不稳定,时而如汹涌潮水澎湃强盛,时而又似风中残烛微弱欲熄。 “看来……它体内潜藏的那缕稀薄王级血脉,终究被连日吞食兽尸精血所引动。若依寻常血脉,吞噬如此多蕴含兽物精血的血肉,晋升之兆早该显现!”幽空心念电转,了然于心。 目光收回,他凝视眼前那弥漫不祥气息的青铜浴桶。 随后再次探手一拂,数道闪烁各色幽光的奇物自储物袋中倏然飞出,悬停于摊开的掌心上方——赫然是几株形态扭曲、散发着心悸诡异气息的毒草! 其上透出的阴寒剧毒之意,纵是毒道门外汉,亦能轻易感知其致命威胁。 幽空墨瞳凝视剧毒灵药,瞳孔深处幽光骤亮,旋即化作两簇跃动的幽冥之火,冰冷诡异地倒映于摇曳草叶之上。 无形而磅礴的禁锢之力瞬间笼罩灵药。 紧接着,幽暗火焰无声燃起,包裹住灵药。 在幽幽冥火灼烧下,灵药坚韧的枝叶根茎如蜡炬般迅速熔解、焚尽,最终只余下数滴圆润饱满、宛如凝固翡翠、散发着勾魂夺魄碧绿幽光的粘稠毒液,悬浮焰心。 幽空五指缓缓合拢,无形禁锢随之解除。 失去束缚的毒液,登时爆发出近乎狂暴的恐怖气息! 此剧毒气息之浓郁暴戾,瞬间压倒四周弥漫的暗红毒雾! 随即幽空屈指轻弹,那几滴蕴含毁灭性能量的碧绿毒液,便被无形丝线牵引,精准滴落下方青铜浴桶之中。 毒液甫一接触桶内碧绿血液,异变陡生! 桶中液体如沸水般剧烈翻滚,颜色以惊人速度交融变幻,顷刻间化为半是浓墨漆黑、半是妖异碧绿的浑浊毒浆! 更令人心悸的是,丝丝缕缕浓郁得几可视见的诡异毒气,如活物般自液面升腾而起,扭曲盘旋,散发出令人神魂颤栗的凶戾气息! 融合了猩红蜈蚣本源毒血与数种剧毒灵药精华的毒浆,其毒性远超想象。 承载它的青铜浴桶,桶壁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呻吟,无数细密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眼看便要彻底崩碎! 幽空眸光一凝,体内磅礴灵力沛然涌出,化作无形巨手,死死箍住濒临破碎的浴桶。 同时,左手探入储物袋,取出几大块粗砺凡铁矿石。 右掌掌心幽冥之火腾起,炽热高温瞬间将凡铁熔为赤红滚烫的铁水。 手指灵动挥洒,熔融铁水精准覆盖于浴桶狰狞裂痕之上。 而后在幽空精妙入微的灵力操控下,铁水迅速冷却凝固,与青铜本体熔铸一体。 浴桶不仅修复如初,桶壁更因凡铁加固而显得愈发厚重坚实。 然幽空眼中幽芒闪烁不定。 他心知肚明,此举不过饮鸩止渴,那侵蚀之力仍在,裂纹重现只是时间问题。 幽空不再迟疑,身形一晃,已然踏入那黑绿翻涌的青铜浴桶! “哗啦!”桶内半满的浓稠毒液随其进入猛地翻腾上涨,瞬间淹没了精悍的上半身,只余一颗头颅暴露在污浊毒气之上。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便如千万根烧红钢针,狠狠扎向皮肤! 仿佛有无形毒蜈蚣,疯狂撕咬、钻噬每一寸体表! 然他那历经多次淬炼、坚韧远超金铁的肌肤,硬生生将这钻心蚀骨之痛抵挡于外,只留下大片火辣麻木。 紧随其后,一股更为阴毒、更具侵蚀性的力量悄然弥漫,如跗骨之蛆,试图渗透瓦解防御。 但这股力量,依旧无法穿透那层无形屏障。 此等痛楚与强烈不适,于早已习惯磨难的幽空而言,并无多少感觉。 然幽空心如明镜:此毒浆融合猩红蜈蚣的毒血与数株毒草精华,其威绝不止于此。 毒性必随浸泡时间推移不断累积、攀升。 然等待自然侵蚀,耗时太久。 他眼中厉色一闪,倏然并起右手食中二指,体内灵力轰然运转! “嗡——!”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散发着血红气息的灵力,猛然自其指尖爆发! 这气息冰冷、暴戾,却又蕴含着一丝奇异生命精粹。 不远处红石之上,假寐的雪狼王在此气息爆发瞬间,浑身白毛如遇强敌般根根倒竖! 它猛地弹身而起,喉咙震颤,发出低沉凶戾的咆哮,冰蓝兽瞳瞬间被杀意染红,死死锁住气息源头! 然看清散发此气息者正是幽空,那沸腾的凶戾狂怒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喉中咆哮转为几声压抑呜咽,重新伏低身躯,只是那双冰蓝瞳孔寒光更炽,警惕地扫射四周。 第105章 体修 此时的雪狼王已然恢复常态。 然则方才其之所以如此暴怒,根源便在于那股血红灵力之中,赫然混杂着一丝源自幼崽血脉深处的精血本源气息! 若非此气息散发者是幽空,它早已不顾一切地扑杀过去,玉石俱焚! 此等变化,幽空自然感知于心。 当初取那小狼崽精血时,他便以秘法将其融入自身,化为这血色灵力,然所得终究有限。 但这点微薄灵力于他已然足够,此亦是其漫长布局中关键一环——那先天蕴含王血的幼崽,只要悉心培养,假以时日,必将成为其手中不可或缺的强大臂助! 只是目前尚属后话。 此刻,青铜浴桶内,幽空并指凝聚的那缕血腥气息已攀升至顶点,殷红如血,缠绕指尖。 他眸中寒光大盛,指尖之上,一股如同实质般锋锐、浑厚无匹的剑意骤然吞吐! 没有丝毫犹豫,他以指代剑,对着自身多处要害,果断划下! 嗤!嗤!嗤!嗤! 数道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割裂声响起。 幽空精壮的身躯上,瞬间多出数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桶内那黑绿交织、粘稠如浆的剧毒液体,立时找到了宣泄之口,疯狂朝着伤口内部侵蚀、渗透! 一股远超肌肤刺痛百倍、千倍的剧痛猛然在幽空体内炸开! 仿佛无数烧红烙铁深深捅入骨髓,又似万千淬毒利刃在内腑疯狂搅割! 然而,在幽空看来,这犹自不够! 他强忍足以令常人无法忍受的极致苦楚,额际青筋暴突,悍然运转起修仙界最为基础、几近人尽皆知的入门术法——‘灵吸法’! 此法本意乃是引导天地灵气,温和汇入修士灵窍,辅助修炼。 然则此刻,幽空竟反其道而行之,悍然逆转法门! 磅礴吸力自其周身伤口处爆发,如同洞开无形闸口,强行牵引着桶内那致命毒液,朝着体内疯狂灌注! 那些原本被坚韧皮膜死死阻挡在外的毒煞,终于寻得了最完美的突破口! “哗啦——!” 肉眼可见,浴桶中那黑绿浓稠的液面,随着幽空身躯的猛烈吞噬,骤然下降了近三成! 且仍在以惊人速度飞快消减! 刹那间,他如同置身炼狱刑架! 这无边的痛楚如同洪流,冲刷着他每一寸神经、每一滴骨髓! 然未过多久,他的额头、颈项、乃至周身毛孔,皆渗出大滴大滴浑浊汗珠,那汗液竟也诡异地呈现出碧绿与漆黑混杂之色! 幽空心知肚明,此乃其肉身本能察觉到致命剧毒侵入,自发排斥、驱逐这股力量! 以他目前远超常人的体魄,最终将有超过五成剧毒被这强横本能排拒在外! 这惊人排异之能,正是他先前锻体之功。 倘若换作寻常筑基初期修士,仅凭修为淬炼的那点肉身强度,莫说划开伤口,便是浸泡片刻,也早已被这霸烈毒液熔蚀殆尽,化为一滩污浊血水! 单论修为境界所铸肉身: 练气修士,身躯不过略强于凡俗。 若无灵力护持,凡俗刀剑亦可破其肌肤——当然,其力其速,也绝非凡人能及。 及至筑基期,修士肉身方得‘凡兵难伤’之境,凡人在此等修士面前,再无半分威胁可言。 然则,‘体修之道’,却是迥异于法修的另一条荆棘遍布、苦痛登天之路! 体修自有其传承悠久、体系森严之境界划分,共分‘十二重天’: 淬体、锻骨、开脉、练脏、洗髓、易经、换血、脱胎、搬山、腾云、混元、通天。 每重境界之肉身威能,大致对应法修相应境界。 然则,体修之路,残酷苛刻至极。 每一重境界精进,所耗天材地宝之数量与珍稀,远超同阶法修数倍乃至数十倍! 且境界愈高,所需资源愈罕,消耗愈发惊人,堪称无底深渊! 体修之路,步步荆棘,需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极致痛楚! 每一次破境,皆伴随血肉筋骨反复撕裂、重组、淬炼,如同置身熔炉炼狱。 若无珍稀灵材熬炼的特制药液及时滋养修复,激战或锻体造成的恐怖损伤便会化为难以根除的‘暗伤’。 日积月累,暗伤终将爆发,致使气血急剧衰竭、精元严重亏损,乃至寿元骤减! 此乃诸多体修难以长命、中途夭折之根本缘由。 加之,选择此绝路者,多为出身微末或法修路断之辈,根基浅薄,底蕴匮乏。 遂成绝望之循环:底蕴深厚者,不堪非人之苦,不屑此途;选择此途者,又因资源匮乏,常未及大成,便已陨落于漫漫征途。 是以,修为高深之体修,堪称凤毛麟角。 纵有成就者,亦无不暗疾缠身,一身惊天之力,能发挥巅峰期五成,已属难得。 故此,修仙界中直指大道的‘体修传承’,几近断绝。 即便偶有修士尝试兼修,也多半难以承受巨耗或无法忍耐撕心之痛,黯然放弃。 绝大多数的锻体之路,终其一生,止步于低阶‘锻骨’之境。 然则,体修一旦有成,其威亦不容小觑,同阶之中,常有碾压之势。 臻至‘淬体’之境者,寻常刀剑难伤皮毛,爆发之力更胜同阶练气修士数倍! 若练气修士与此等体修正面近身搏杀,必败无疑。 然若练气修士凭借御风、御器腾空远攻,淬体境体修无从近身,难免落败身陨——此乃低阶体修面对法修之最大弊端。 除非及至第二重‘锻骨’之境,局面方有改观。 达此境者,气血如汞髓奔腾,气力再增,肉身强度发生质变,寻常筑基修士攻击亦难轻易破防,使其生存与近战能力大增,可立于不败之地。 然尚不足彻底扭转乾坤。 真正改变此局者,乃是数千年前一位惊才绝艳的体修大能。 其参悟体修至高‘腾云境’奥妙,结合自身才智,创出一门惊天动地的气血秘法——‘腾空步’! 此法精髓,在于燃烧自身气血,化生短暂踏空之力,使体修得以冲天而起,直击空中之敌! 然其弊端亦极明显——气血消耗甚巨! 以二重锻骨境之气血积累,难以持久支撑,往往只能爆发数息,便需落地回气。 但这数息之爆发,足以出其不意,给予致命一击! 第106章 气血凝体法 “沙沙沙……” 幽空盘坐的四方远处,蜈蚣爬行的细密声响由远及近,源源不绝汇聚而来,如潮水般涌向这片红石之地。 伏于红石之上,正自警惕戒备的雪狼王,尖耳微动,瞬间捕捉到这危险的动静。 它倏然起身,冰蓝兽瞳中原本静静跳动的冰焰,刹那间如沸油泼雪,疯狂升腾! 渐渐地,那冰蓝烈焰竟由内而外,尽数化作璀璨夺目的灿金之色! 其冰蓝眼眸深处,亦随之涌动变幻,最终凝固为深不见底的琥珀之瞳! 而那原本寻常狼犬大小的形体,筋骨发出沉闷爆响,急剧膨胀,顷刻间便恢复了九尺雄壮身躯! 不消片刻,它周身剧变——虎躯虬结,鹰爪森然,蛇尾盘桓如巨蟒,枯骨铠甲覆体,凶煞滔天的本相展露无遗! 旋即,它昂起狰狞头颅,向天发出一声震彻洞窟的怒吼! 其额心原本空无一物之处,皮肉撕裂,骤然迸射出一道刺目欲盲的金光! 那金光如活物般流转凝聚,最终烙印成一个边缘清晰、宛如实质的金色圆环! 紧接着,雪狼王背后肩胛处,厚实皮毛猛然撕裂,一对覆着坚韧皮膜的白骨巨翼破体而出! 翼展三丈有余,迎风怒张,恍若两面巨大的雪色旌旗,在腥风中猎猎作响! 巨翼甫现,雪狼王琥珀金瞳凶光暴涨,毫无迟疑,翅翼猛然一扇,卷起狂猛气流,庞大身躯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白影,直扑那骚动源头! 不多时,远方黑暗中汹涌的蜈蚣浪潮已然清晰可见。 此刻,青铜浴桶之内,幽空依旧闭目凝神。 虽闻洞窟内外喧嚣骤起,心绪却如古井深潭,波澜不惊。 他维持着灵吸之法的运转,周身伤痕如同无数贪婪小口,持续汲取着桶中翻腾的剧毒浆液。 时光流逝,浴桶内那粘稠腥臭的毒浆,已有近五成顺着幽空周身伤口渗入肌体深处。 幽空面色虽如平湖沉静,然其体内脏腑筋骨的剧痛,实非言语所能形容。 浑浊汗珠如豆,混杂着丝丝暗红污血,正从其毛孔中不断渗出,沿精赤肌肤滚落。 若在寻常祛毒之时,此状本是毒质外排的佳兆。 然对幽空此等以毒浆逆炼体魄之人而言,汗液排溢反倒意味着珍贵毒元流失,极大地削弱了锻体效力,恐需反复多次施为,方能勉强功成。 幽空深知,他可没有多少时间可耗! 随即他心念电转,眉宇间掠过一丝决然,当机立断,运起了前世击杀一体修所获的《气血凝体法》! 此法可强行催鼓体内奔涌之气血,大幅加速体内剧毒与肉身的熔炼。 然此法凶险绝伦!施术者须对自身气血掌控精微入毫,意志更要远超钢铁! 盖因操控狂暴气血锻体时,若有丝毫差池岔气,轻则气血浮荡躁乱,需漫长时日静养;重则气血倒冲逆乱,立遭经脉寸断、爆体而亡之祸。 至于毅力,更是关键——此法虽能数倍乃至数十倍提升锻体之效,却也将那熔骨炼筋之痛楚,硬生生放大了同等倍数! 幽空对此浑不在意,嘴角反而勾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 修仙问道,本就如履万丈荆棘! 逆天夺命之举,若畏首畏尾,踟蹰不前,何如做个庸碌凡人,安稳度此百年残生! 何况,幽空前尘所历的艰险磨难,血火地狱,远胜于此千百倍。 眼前区区困境,于他不过寻道路上的一段小小插曲罢了。 思及此,幽空当即屏息凝神,内视己身,徐徐引动那散发着霸道气势的气血。 侵入肌体筋脉的粘稠毒浆,受这磅礴气血的霸道牵引,流动骤然加速,仿佛被无形巨手推动! 不消片刻,蕴含力量的毒浆便在奔腾气血的狂暴裹挟下,如决堤洪流,疾走冲刷周身大小经脉! 轰! 幽空身躯猛地一颤! 一股远超先前数十倍的恐怖剧痛骤然爆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这痛楚深入骨髓,焚魂蚀魄,且仍在持续暴涨,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都生生撕裂、熔化! 更要命的是,依照先前锻体之法的温和运转,幽空本可凭借肉身韧性与强度,徐徐将部分无法立即吸收的毒质排出体外,化作汗液渗出。 然此刻,在《气血凝体法》的狂暴催逼之下,毒浆正被其肉身疯狂吞噬、拉扯、强行融合! 如同干涸大地遇洪流,身躯正以极限速度吞噬同化剧毒之源,汗液自然再无渗出之机。 如是,《气血凝体法》极限运转之下,方才侵入体内的澎湃毒浆,竟于不消多时便被尽数吸收熔炼,此次锻体竟在剧痛中强行完成! 然此非终结! 桶中残余的过半毒浆,依旧源源不绝顺着伤口向他体内狂涌而入! 幽空心念如电,分作两股:一面全力运转灵吸法门,加倍加速汲取桶中残毒;一面持续狂暴催动《气血凝体法》,迫使这具千锤百炼的肉身以更快速度、更彻底方式融合毒浆,淬炼体魄极限! 此刻他的汗水早已止歇,唯有肌体因极限运转而发出轻微嗡鸣与筋骨拉伸的异响。 渐渐地,浴桶内最后一滴暗红粘稠的毒浆也被幽空周身伤口吸尽,旋即被那霸道的《气血凝体法》彻底炼化吸收,融入其筋骨血肉之中! 然此刻的幽空,已是元气大耗,虚弱至极。 他面色惨白如金纸,不见丝毫血色,双唇亦干枯褪色,形如油尽灯枯的濒死之人! 此状,正是毒力内侵,直入膏肓脏腑的凶兆! 而周遭地面,不知何时,已如沸水般涌现出无数大小不一的红血蜈蚣!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正自四面八方,潮水般向浴桶中的幽空疯狂围拢! 远处正与群蜈周旋的雪狼王琥珀金瞳骤然收缩,已察觉主人危情! 它狂吼一声,巨翼鼓动欲要回身驰援,岂料面前血影闪动,三头气息强悍、已达邪兽之境的蜈蚣头领骤然闪现! 它们形貌狰狞相似,甲壳泛着金属幽光,竟默契结阵,牢牢封死去路! 此变顿令雪狼王狂怒咆哮,一时却分身乏术! 正值此千钧一发之刻,幽空身周丈许之地,已被赤潮般的血蜈蚣彻底淹没! 更有数条丈许长、口器森然如镰刀的凶悍蜈蚣,弹射而起,化作数道赤红毒箭,直噬幽空裸露的咽喉、心口等要害! 腥臭毒涎已然扑面! 就在那镰刀般的口器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 幽空紧闭的双眸,骤然而睁! 瞳孔深处,两簇幽深冰寒的火焰,如同自九幽深渊点燃,陡然燃烧起来! 其筋骨深处,一股冰寒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幽冥之火透体而出! 第107章 幽冥之火 轰隆!? 幽空盘坐之地骤然化作寒火风暴的中心,诡异幽冥烈焰冲天而起,将他身形彻底吞噬! 电射而至的狰狞蜈蚣,但凡沾染上一星半点幽蓝火星,立时如被无形寒冰冻住,旋即被那幽冷火焰彻底吞没,连挣扎都未曾发出,顷刻间便化作一蓬蓬细碎飞灰! 更可怖者,那焚尽蜈蚣的幽冥之火并未熄灭,反如风中飘散的鬼火蒲公英,摇曳着、飘荡着,携致命寒意四散开来。 其余汹涌而来的蜈蚣一旦沾惹上这幽蓝火星,便再无法甩脱。 点点幽焰,似怨灵附骨,瞬息燎原壮大,幽蓝火舌贪婪舔舐着甲壳与躯体,直至将其连同剧毒血肉一同焚为灰烬! 转瞬之间,以幽空为中心,周遭大片密集的蜈兽浪潮尽数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烬。 余下未沾火星的血蜈蚣目睹此等恐怖景象,心胆俱裂,发出惊恐嘶鸣,如同潮水撞上礁石般,仓惶向后退散! 正与雪狼王激战纠缠的三头蜈兽头领,亦被后方冲天而起的幽冥异象与骤然溃散的同类气息所惊。 它们百足微滞,冰冷复眼扫向幽空方位之际,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恐惧,如同冰锥刺入心神,令其猛然剧震! 怯战逃亡之念顿生。 这三头蜈兽头领本是附近区域的霸主,感知到猩红蜈蚣的凶戾气息彻底消散,才闻风而动,前来抢夺这片红石宝地。 然因见那头强悍的白骨狼兽挡道,三者才暂且联手,欲先合力诛杀此獠,再分地盘。 缠斗多时,竟难占上风,此刻更惊觉那看似虚弱的人类周身散发的幽冥烈焰气息,竟令它们骨髓生寒,灵魂都在畏怖战栗! 它们正欲抽身远遁,心神刹那的动摇,已被雪狼王觑得良机! 只听它一声裂石穿云的怒咆,背后白骨巨翼猛然向后一振,庞大身躯借力如闪电般前扑! 一只覆盖森白骨刺的利爪,裹挟灿金烈焰,快如惊雷,狠狠撕裂了其中一头蜈兽头领引以为傲的厚重赤甲! 其琥珀金瞳中火焰暴涨,爪尖金焰陡然升腾! 那受创蜈兽头领剧痛嘶鸣,百足狂舞欲抗。 雪狼王狰狞狼吻露出獠牙,另一只巨爪已如开山巨斧横扫而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闷响,一颗狰狞硕大的蜈蚣头颅应声而飞,断颈处金焰狂燃! 余下两头蜈兽头领见状,亡魂皆冒,百足翻飞,遁速陡增,眨眼间便消失在幽暗洞窟深处。 雪狼王金瞳瞥了一眼逃敌方向,又心系幽空安危,未曾追击,只在原地低吼一声,转头跃上一块高大红石。 白骨巨翼微收,它警惕地环视着渐渐平息下来的周遭。 此刻,幽空宛如一尊自幽冥归来的火焰神祇,周身幽蓝烈焰熊熊燃烧,身体缓缓离地,徐徐悬空而起。 其身下那青铜浴桶,早已不堪幽冥烈焰的持续灼烧,桶壁软化扭曲,熔为一滩废液,流淌在焦黑地面。 那幽寒刺骨的火焰愈燃愈烈,仿佛永无止境,周遭弥漫的暗红毒雾亦被其霸道气息逼退,形成了一片诡异、没有任何气息传出的地带。 一层层幽蓝冰晶悄无声息地在地面与岩壁凝结蔓延,咔嚓作响,竟在灼热与极寒的冲突中,渐渐改易周遭红石地貌,留下满地蛛网般的冰裂纹! 此间因幽空而生的惊人异变,其力之涟漪穿透层层岩土,悄然惊动了蜈林山最幽深、最黑暗之处。 在那无边黑暗笼罩的广阔地底深渊,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量震动倏然传来,旋即又归于死寂般的沉静。 然此变故,正处于炼化关头的幽空浑然未觉。 他周身幽冥之火节节攀升,散发出的幽寒死寂之意亦愈发深重,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他虽形如火人,但焚尽万物的幽冥之焰虽包裹其身,却未伤及其分毫血肉。 然此景凶险万分! 若只是寻常操控御敌,自无大碍。 然幽空此刻所为,却是引动其幽冥玄体的本源之火,内外交煎,强行炼化那侵入脏腑骨髓的剧毒之源! 由内而外的焚炼,如同将自身置于九幽熔炉之中锻打,助其极限加速炼化进程。 其每一步皆在行险,稍有不慎便是毒火焚身,形神俱灭。 纵是凶险至此,幽空心志亦坚如磐石,未有丝毫停歇,全力运转法门。 渐渐地,其惨白如纸的面色竟泛起一丝红润,体内筋骨发出一连串密集如炒豆般的“咔咔”异响,仿佛有无数玉珠在骨节间滚动。 遍布周身的狰狞伤口,以肉眼可见之速飞速愈合,血肉蠕动生长,转眼间便恢复如初,肌肤甚至更显晶莹坚韧! 其肉身剔透如玉,隐隐透出宝光,筋骨亦被淬炼得坚韧更胜往昔,内蕴之力如江河奔涌! 至此,幽空的二重锻骨之境,已然臻至圆满无瑕,再无半分瑕疵! 足以承载后续那更为凶险的三重开脉之境的冲击。 幽空悬于半空,心念微动,周身滔天的幽冥玄火如同百川归海,倏然向内收敛,尽数没入其体内。 唯余一片尚未散尽的彻骨幽寒气息,萦绕在冰晶凝结的周遭,久久不散。 他身形飘然落地,踏在冰晶覆盖的焦土之上,举目环顾。 但见熔毁流淌的青铜残骸,与蜈蚣兽尸的焦黑灰烬;幽冥之火与极寒冰晶交织改变的诡异地貌;远处高石之上,已恢复九尺雄躯、白骨巨翼微敛,琥珀金瞳犹带敬畏望来的雪狼王;以及那被彻底驱散、只余淡痕的暗红毒雾! 幽空神色淡漠,随手一道无形灵力拂过,清理出一块丈许方圆的洁净地面。 随即,他盘膝坐下,翻手间,数枚龙眼大小、青光莹润的丹药现于掌心。 他凝神静气,强大神识如丝如缕,专注投射于丹丸之上。 青丹表面那原本盘绕的虬龙丹纹受神念强力牵引,如水波般扭曲变幻,形态飞速更迭,渐次化作种种奇花异草、灵芝灵参的奇异灵药图案。 那图案随着神识灌注,愈发凝实清晰,栩栩如生,直至其内自行蕴生出与真实灵药别无二致的独特气韵与磅礴药力。 霎时,掌中数枚青丹光华大放,竟化作一道道凝实璀璨、形态各异的灵药虚影! 灵芝吐瑞,朱果含霞,仙草摇曳……光华流转,磅礴的生命精气与药力气息弥漫开来! 幽空毫不迟疑,手指翻飞如电,指尖灵力吞吐,在地面刻画出道道繁复玄奥的阵纹线条! 灵药虚影随之而动,如受指引,化作流光飞入阵法核心枢机。 嗡!? 阵法瞬间成型! 光华流转间,一个玄奥光罩骤然显现,稳稳笼罩住猩红蜈蚣原本盘踞的核心区域。 幽空盘坐于阵心核心,眸光深邃如渊,淡漠似万古寒冰。 唇齿微启,低语声在这寂静洞窟中清晰可闻: “是时候,开脉了。” 第108章 往事回忆 酉时五刻。? ?云隐峰巅,绝顶之处。? 猎风卷着风雪,在嶙峋怪石与苍劲古松间呼啸穿行,流云亦随之翻涌不息。 然峰巅之上,阵法流转,风雪不入其内。 一方温润剔透的青玉磐石置于其中,沐于严冬暮光之下,泛着淡淡幽泽。 落云宗宗主浩轩阳盘膝端坐其上。 他眉峰隐现银霜,面容如精雕白玉,却透着一股冷硬质感,下颌线条似刀削斧凿,唇畔常含半缕似笑非笑,不怒自威。 一袭绣有云纹的墨色锦袍裹着他渊渟岳峙般的身躯,周遭气息沉凝如山。 此刻,他虽已停下日常吐纳,目光却深邃如古井,穿透脚下翻涌的云海,投向渺远天际,仿佛凝视着宗门过往烟云与日后谋划。 其身后不远处,恭敬侍立着一位青年,约莫舞象之年,相貌俊朗,眉宇间透着书卷清气,正是其次子浩鸣辉。 他双手垂落,身形挺拔如松,神色恭谨沉稳,目光低垂,只偶尔飞快扫过父亲宽阔的背影。 “鸣辉,”浩轩阳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风声,清晰传入浩鸣辉耳中,“暗云卫可曾查明郑长老近日行踪?” 浩鸣辉闻声,立刻躬身应答,声音清晰恭顺:“回禀父亲,已然查明。郑长老踪迹确在那座布有整峰阵法的无名孤峰之内。然其峰外围禁制森严,内里更有重重阵法阻隔,孩儿手下精锐亦无法潜入窥探。只知他二日前孤身入峰,此后便再未现身于外。” 浩轩阳闻言,鼻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目光依旧远眺,仿佛穿透了岁月烟尘。 郑长青去向所为,他早已洞若观火。 一丝冷意无声掠过眼底,思绪不由飘回百年前——正是郑长青引荐韩虞霜踏入落云宗那幕旧景。 彼时,浩轩阳虽贵为宗主,地位却远不及今日这般稳如磐石。 宗门之内,派系分明:其一为他这宗主一脉;其二,则是以执法殿殿主为首的另一派。 那是一个风雨飘摇之时。 前代宗主突遭暗疾爆发,仓促间,便将仅有金丹初期修为、身为其唯一亲传弟子的浩轩阳推上宗主之位,旋即驾鹤西去。 因其仓促之间登临宗主之位,导致根基不稳。 让其前宗主身故之后,此辈长老中,竟有近半数转投势力更为雄厚的执法殿主麾下。 剩余忠于前宗主的长老,又有一半因循守旧、恪守传承之序,转而支持浩轩阳这位“名正言顺”的继任者;另一半则明哲保身,持中立态度。 正是这大批长老的倒戈与中立,令彼时的浩轩阳处境尴尬险恶,如履薄冰。 那执法殿殿主本身便是金丹巅峰大修士,加之在宗内经营日久,声望极高,追随者众,几可只手遮天。 纵然浩轩阳身居宗主之位,亦处处受其掣肘,诸多重大决策,非得此殿主首肯,方能顺畅施行。 如此煎熬,竟长达数年之久! 浩轩阳始终被执法殿主死死压制,喘息艰难。 然则,对方终究未能彻底取而代之。 究其根本,缘由有二:那些支持浩轩阳的守旧长老对此坚决反对;而那些中立长老,更是讳莫如深。 后者虽未完全认可浩轩阳——盖因其年岁尚轻,阅历太浅,修为在当时一众金丹长老中仅属中流,被修为不如己身者凌驾其上,实难令人心悦诚服。 更关键者,是其于宗内根基浅薄,威望远逊执法殿主。 此乃根本缘由,令中立长老疑虑丛生:此人当真能担起引领落云宗兴盛之重任? 故此,他们无法归附浩轩阳。 然宗主之位终究是他——此乃前代宗主临终钦定的正统传承。 执法殿主亦因中立派与守旧派的合力阻碍,始终无法褫夺浩轩阳之位。 然其狼子野心未死,屡屡明里暗里设置障碍,令浩轩阳难堪,甚至刻意制造事端,企图使其威信扫地。 所幸浩轩阳心思缜密,一一化解。 且自登临宗主大位伊始,他便隐忍不发,暗中积蓄力量,不动声色拉拢中立长老,静待着一个足以彻底扭转乾坤之机! 数载寒暑,弹指而过。 时机终至! 恰有数位追随执法殿主的金丹长老,奉命诛杀一伙作恶多端的魔修。 孰料情报有误,其中一名不起眼的魔修,真实修为竟已达金丹巅峰之境! 前往剿杀的长老们猝不及防,尽数殒命于荒山野岭。 临死前,彼等拼死将遇袭详情传讯回宗。 执法殿主览讯,目眦欲裂,怒火滔天,当即亲身离宗,誓诛魔头以报仇雪恨! 此惊天变故一出,宗内瞬间空虚,数位关键长老之位空缺,顶梁柱般的执法殿主又已远行。 浩轩阳心中洞明,此乃天赐良机! 他趁隙而动,以宗主之名雷厉风行,重掌宗门大权。 执法殿主一派的长老虽竭力掣肘,然其势已松动——彼等岂能与执法殿主相提并论? 况且那时浩轩阳修为已悄然突破至金丹中期,战力直逼金丹后期,暗中拉拢的数位中立长老亦开始向其靠拢。 由此,他终于在宗门之内初步站稳了脚跟。 随后,他趁执法殿主远行未归,大力整顿宗务,梳理脉络。 更以长老之位空缺为由,提出增补新长老之议。 其明面理由堂皇,实则真正用意,乃欲将自己培植的心腹擢升至这关键之位! 执法殿主一派的长老初时极力反对,意图拖延,只盼殿主早日归来定夺。 可浩轩阳岂肯错失此等千载良机! 他力排众议,态度强硬,不惜首次动用宗主之权,强行通过了增补决议。 反对长老见大势已去,众意难违,只得咬牙认下。 浩轩阳暗自筹谋,本已准备擢升心腹。 然就在此关键时刻,追随执法殿主的丹药阁长老郑长青,竟横插一手! 此人不知从何处招来数位来历不明的修士,声称欲以此长老之位授予这些“贤才”! 执法殿主一派的长老见状,如抓救命稻草,当即高声要求郑长青所荐之人,必须与浩轩阳欲擢升的人选实力决胜,胜者居之。 浩轩阳虽心有不甘,形势逼迫之下,亦只得阴沉着脸应允。 于是,在浩轩阳亲自主持下,双方一番较量。 而最终,郑长青所荐数人中,仅一人胜出。 虽看似仅此一人,然此一人之胜,已予浩轩阳莫大压力。 盖因那胜出的女子,正是韩虞霜! 第109章 意外之喜! 昔时,韩虞霜以强横无匹之姿,摧枯拉朽般击溃了浩轩阳精心挑选的人选。 彼时,浩轩阳冷眼旁观,见那韩虞霜清冷绝艳,心知此女锋芒毕露,绝非善类,一旦于宗内扎根,必成心腹大患! 他心念电转,旋即生出一计:允其补缺长老之位,却以宗主之权柄,命其远赴紫霞宗充当内应! 此举,名为重用,实为驱逐,一举拔除了这根刺向己方的利刺! 当时追随执法殿主的诸位长老,闻听此言,立时洞悉浩轩阳用心。 然浩轩阳高举“名正言顺为落云宗”之大旗,众人纵有异议,亦被轻易压下。 借此千载难逢之机,浩轩阳步步为营,铲除异己,悄然拉近了与执法殿主间的差距。 待执法殿主诛灭魔修,风尘仆仆赶回宗门,惊觉宗内格局已变,浩轩阳羽翼丰满,根基已然稳固。 彼时欲力挽狂澜,却为时已晚。 由此契机,浩轩阳势力持续壮大,终能与执法殿主一派分庭抗礼。 直至今日,双方差距已然彻底弥平。 兼且浩轩阳自身修为早已臻至金丹巅峰,更执掌宗主世代相传的镇宗秘宝,如今反压执法殿主一头,占尽上风。 若非如此,那位桀骜难驯的执法殿主,又岂会这般“老实”地被浩轩阳以宗务之名,轻易遣离宗门? 念及此处,浩轩阳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虽感慨多年艰辛险阻,心中所念所图,仍是那彻底掌控落云宗的无上权柄之日! 正当他思虑万千,筹谋未来之计…… 侍立一旁的浩鸣辉,心思亦在飞速转动。 其父图谋掌控落云宗之心,他早已知悉。 便是韩虞霜等长老被遣为内应之事,亦从零星碎片中拼凑出大概轮廓。 唯韩雪凝之事,他全然不知。 此事在落云宗内,本就属最高机密,罕有人晓。 便是当时的浩轩阳,亦不知其情。 直至他历经艰辛,重掌宗内半数权柄,稳稳压过执法殿主一头,复又将宗门核心资源牢牢攥于掌心…… 郑长青才迫不得已,将此事禀明浩轩阳——盖因维系韩雪凝性命所急需的庞大赤阳石等赤阳属性之物,其来源已被浩轩阳严密掌控。 毕竟,若仅凭郑长青或执法殿主一派暗中获取,绝无可能每次都悄然寻得韩雪凝所需之物。 此等赤阳之物,多产自赤炎宗那等终年烈焰燎原的炽炎之地。 倘使郑长青一方贸然与其进行大宗交易,或自行组织人手前去开采,动静必大,极易被浩轩阳遍布的耳目察觉。 届时浩轩阳若以此大做文章,借机发难,斥其私吞挪用宗门资源或勾结外宗,执法殿主一方反将得不偿失,陷入泥沼。 彼时郑长青,先行请示了执法殿主。 执法殿主闻之,权衡利弊,当即应允。 他深知,若仅凭己方之力供养韩雪凝,耗费巨量精力寻觅赤阳之物压制其体内恐怖的寒毒,实则是无休止地耗损己方本就因长老陨落而削弱的元气。 然若弃之不顾,一旦韩雪凝寒毒爆发殒命,韩虞霜一旦察觉,必当反戈,与之不死不休。 届时一位强横金丹长老反噬造成的损失,将更为惨重。 此其一也。 其二则是此事若泄露,为外界或宗内弟子所闻,落云宗必将蒙受“手段卑劣”之恶名。 届时不仅严重损及宗门整体利益与声誉,亦将直接动摇执法殿主一派的根基。 更甚者,那些原本支持他们的长老,恐因此离心离德;而浩轩阳定会抓住机会,从中作梗,推波助澜。 牵一发而动全身,恐令他们彻底失势,万劫不复。 故此,唯有将此事告知浩轩阳。 毕竟若浩轩阳悍然驳回,郑长青一方亦可反借此宣扬宗主不顾同门长老亲眷死活! 然此算盘终究落空。 盖因浩轩阳初闻此事,狭长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旋即眉头舒展,露出恍然之色。 昔年韩虞霜修为强绝,姿容倾世,却甘愿投身根基并非顶尖的落云宗? 即便被以机密任务之名遣往紫霞宗为内应,多年间亦未见其异议传出。 浩轩阳心中早觉蹊跷,只是一直不明缘由。 直至郑长青道出韩雪凝之名,一切疑窦豁然贯通。 浩轩阳略作思忖,爽快应允——他亦知晓,此乃执法殿主一方被迫亮出的阳谋。 权衡利弊,自己不得不应。 然这“不得不应”之中,亦暗藏着他日后可从中渔利的心思。 正当浩轩阳思虑之际。 浩鸣辉双眸微闪,见父亲一直陷入沉思,便再次恭敬开口,声音打破了峰顶的寂静:“父亲,敢问您是否已召回韩长老?” 浩轩阳闻声,目光骤然自云海收回,锐利如电,侧首看向次子:“哪位韩长老?”语气中带着一丝探寻。 “正是当年被遣往紫霞宗为内应的韩虞霜长老。”浩鸣辉微微抬头,目光坦然地对上父亲的审视。 浩轩阳闻言,眼中精光倏地一闪! 他原本随意搭在膝上的手,亦不自觉微微收拢。 旋即,其语气转为谨慎,带着审视:“鸣辉,你…从何处知晓韩虞霜长老归来之事?”声音虽低沉,却蕴含着不容轻忽的威压。 浩鸣辉听问,眸中幽光一闪,当即将原委清晰道来。 原来他能先知此事,皆因平日善于经营,广结善缘,于宗内各处收服了几位得力人手,暗中效力。 其中便有一人,修为已达金丹初期。 然此人斗法实力,仅为寻常金丹初期水准,并不突出。 然其于侦查、遁逃、潜踪匿迹之道,却得天独厚,天赋卓绝,堪称一流。 正是此人,机缘巧合之下,于宗门外围区域,窥见了那道熟悉而又清冷的身影——正朝着落云宗方向疾速赶回的韩虞霜! 待浩鸣辉将此详情尽述无遗,浩轩阳猛地自磐石上站起,负手而立,仰天发出三声洪亮长笑:“好!好!好!” 三声“好”字,若金铁交鸣,响彻峰巅,震得周遭流云亦为之一滞。 浩鸣辉猝不及防,一时愕然,不明父亲为何如此开怀。 浩轩阳随即转身,看着次子疑惑的神情,便将韩雪凝身患寒毒、以及郑长青出入无名峰等关窍,简要相告。 浩鸣辉心中盘桓已久的疑团,此刻终于豁然开朗,眼中精光大盛。 浩轩阳此刻心中亦是大喜过望,大步走至浩鸣辉身侧,抬起宽厚有力的手掌,重重拍在浩鸣辉肩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这个平日不显山露水的次子:“鸣辉,此事办得甚好!”他话语一顿,透着前所未有的肯定与承诺,“待为父处置妥当韩虞霜归来之事,你大哥之位……便由你来接掌罢。” 浩鸣辉闻之,心中顿如惊雷炸响,一股狂喜猛地涌上,几欲冲破胸膛! 他强行按捺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激动,深深垂下头颅,掩去目中瞬间爆发的炽热光芒,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孩儿……多谢父亲栽培!定不负父亲厚望!” 第110章 传讯 半炷香前,韩虞霜已悄然抵至落云宗地界外围。 此地与紫霞宗一般,同被寒冬裹挟,风雪簌簌作响。 抬眼望去,天地间只剩茫茫白雪,连枯枝都被积雪压弯了腰,无边无际地向远方铺展。 只是此处距落云宗主峰尚远,却已在其管辖地界之内,且与紫霞宗又有不同——因宗内阵法运转,地界内雾霭蒙蒙。 而那雾也并非寻常寒雾,而是泛着淡淡的青灰色,几缕薄雾缠在枯树枝头,又顺着雪坡缓缓流淌,将整片区域笼得若隐若现。 且这阵法的薄雾有三重妙用:其一,外人无令牌擅自闯入,阵法便会触发警示,落云宗长老即刻便能察觉;其二,雾中藏有迷踪禁制,能搅乱外人方向,任其在雾里打转,永难触及目的地;其三,可隔绝金丹修士的神识探入,将宗内动静藏得严严实实。 落云宗在自家阵法上,当真是下足了功夫。 韩虞霜指尖捏着落云宗长老令牌,令牌上的云纹微微发烫,身前的青灰雾霭便如流水般分向两侧,对其放行。 她足尖轻点飞天灵宝 “一叶扇”,扇面只展开半幅,青芒裹着身形,如一道轻烟往落云宗深处疾驰。 可未飞出三里地,心口忽然猛地一跳——似有一道冰锥般的视线,正牢牢锁在她后背上! 她当即敛了气息,神识如蛛网般铺开,扫过周遭的枯林、冻土,连雪下的鼠穴都未放过;又凝神睁目,目光穿透薄雾,那道视线却像凭空消失一般,半点踪迹也无。 韩虞霜皱紧眉头,眸中闪过一丝疑云:许是自己太过忧心妹妹,才生出这般错觉? 念及韩雪凝的安危,她不再细究,指尖加力催动 “一叶扇”,青芒更盛,速度又快了几分。 待韩虞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霭中,下方一处被枯藤遮掩的冻土下,冻土忽然无声裂开一道缝。 翰跃如地鼠般窜出,拍了拍衣上的冰屑,一双三角眼警惕地扫过空中,又抬手按在胸口,压下急促的喘息。 “好险……” 他喉结滚动着低喃,“那不是鸣辉老弟曾提过的、派去紫霞宗当内应的韩虞霜长老吗?她怎会突然回宗?莫非内应身份暴露了?” 他顿了顿,又挠了挠头,满脸疑惑,“可若真是暴露,她为何在落云宗外围这般谨慎,倒像是怕被人撞见似的?不行,此事得立刻传讯给鸣辉老弟。” 说罢,翰跃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传讯玉符,指尖灵力注入,玉符亮起微光。 待讯息传完,他又俯身趴在雪地里,借着枯藤掩护,暗中跟向韩虞霜的方向——这一次,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身形贴在冻土上,如狸猫般悄无声息,竟真未被韩虞霜察觉。 可跟随不过半炷香,浩鸣辉交给他的落云宗令牌忽然发烫,表面浮现出一段段墨字。 翰跃当即取出查看,阅完讯息的瞬间,他眼中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了然:原来韩虞霜这般小心,是为了带韩雪凝离宗。 此后,他依旧跟随着韩虞霜,只是按讯息要求,每隔一段时间便传讯给浩鸣辉,将韩虞霜的动向报去,再由浩鸣辉转达给其父浩轩阳。 如此一来一回,讯息传递不绝。 此刻,掌握了韩虞霜实时动向的浩轩阳,早已在落云宗地界中集结了自身信赖的长老,只待时机。 就这样,又过了半炷香的功夫,韩虞霜已临近中围,忽然在一片松林中停下身形。 这片松林的松树皆生着扭曲的枝干,积雪压在枝桠上,时不时有雪块坠落,发出 “簌簌” 轻响。 翰跃也随之伏在雪地里,双目紧盯着韩虞霜的身影,指尖飞快在令牌上将情形上报。 与此同时,落云宗地界的某一处,有一片隐于阵法中的无名孤峰。 数万座山峰模样无二,连积雪的厚度、松枝的朝向都分毫不差,寻常人踏入此处,只会在峰群中迷失方向。 这片区域也因此被称作 “无名雾林”,所有山峰皆无封号。 其中一座孤峰的峰腰暗穴内,一间石室被结满冰晶的石门紧紧封锁。 石室足有丈许见方,寒气从石壁的冰晶里渗出来,落在衣上便结成细霜;四壁的冰晶厚得能映出人影,阳光透不进半分,唯有中央的碧青光柱泛着冷幽幽的光。 石室中央,一枚丈许高的藤蔓之茧悬浮于半空,茧外套着一个墨绿圆环 —— 正是灵宝 “青灵环”。 圆环散发出的碧青光柱将藤蔓之茧笼罩,青色灵光如细流般源源不断地涌入茧中。 可那墨绿圆环上已布满细微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显然是灵力透支过度;碧青光柱也随之黯淡,连注入藤蔓之茧的灵光都微弱了许多。 更令人心惊的是,藤蔓之茧已有近半被冰晶覆盖,冰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藤蔓纹路攀爬,似要将整枚茧彻底冰封。 藤蔓之茧下方,郑长青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掌心贴着 “青灵环” 的下缘,淡金色的灵力如溪流般从指尖涌出,顺着圆环的纹路游走 —— 也正因这磅礴灵力,他周身三尺内的寒气被彻底逼退,连地面的积雪都融成了水渍。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一枚玉牌忽然亮起。 郑长青心神一动,玉牌当即飞至眼前,韩虞霜的传讯映入眼帘:“我已抵中围,欲带雪凝离宗。” 字迹力透玉牌,透着几分决绝。 只是她并未提及 “幽空” 可治韩雪凝之事 —— 一来,她不确定 “幽空” 是否真有奇效;二来,她对郑长青早已没了全然的信任。 当年便是听信了郑长青的话,才将妹妹带到落云宗 “救治”,可那所谓的 “救治”,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 韩雪凝体内的寒毒如附骨之疽,虽被暂时压在经脉深处,却在日夜不停地滋生累积,如今已冲破了半数经脉的禁锢,再不离开,便是回天乏术。 正因如此,韩虞霜此次势必要带走妹妹,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第111章 暗藏杀机 郑长青凝视着玉牌上镌刻的字迹,喉结上下滚动两番,眼底翻涌的愧疚如潮水般难掩,连眉宇间都拧起深深的褶皱。 他缓缓抬手,粗糙指腹拭去额角沁出的冷汗,指尖却因灵力透支而不住微颤——当年在韩虞霜面前拍着胸脯许下的承诺,终究还是成了泡影。 如今韩虞霜要带韩雪凝离开,甚至决意脱离落云宗,他心中只剩满心亏欠,并无半分异议。 郑长青不再犹豫,当即以指为笔,指尖凝出淡青色灵力,在玉牌上飞快写下并回复。 灵力闪烁间,讯息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松林中的韩虞霜传去。 松涛阵阵,积雪压弯了松枝。 韩虞霜立在林间空地上,刚接住传讯玉牌,握牌的手指便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连唇瓣都变得惨白。 她凤目骤然圆睁,瞳孔微微收缩,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握牌的手甚至控制不住地发颤。 玉牌上的灵力字迹清晰浮现:“韩雪凝此刻状况极差,老夫若停注灵力入‘青灵环’,她体内寒毒便会瞬间爆发。届时不仅经脉会被冻裂成冰碴,更可能当场殒命。老夫无法将她安稳送出,只能请你亲自前来想办法。” 韩虞霜阅完讯息,胸口剧烈起伏。 惊恐之余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入肺腑,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眼底又飞快闪过一丝警惕。 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四周密匝匝的松林,连松枝上积雪滑落的细微声响、寒风卷动枯草的动静都不肯放过。 沉思片刻后,她并未急于动身——郑长青的讯息有些蹊跷,不得不防。 随即韩虞霜从储物袋中摸出数道灵光闪烁的符箓,指尖飞快掐诀,符箓便如枯叶般轻飘飘落在积雪中,触雪即隐,只余下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 而后她悬空而起,在其各个地方凝神施法布下阵法。 继而又想起什么,在远处三处隐蔽树后布下更为隐秘的阵法——这阵法无声无息,唯有外人踏足时,才会触发她袖中那枚不起眼的墨玉坠,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细微震颤。 暗处的翰跃见状,大气不敢喘一口,只得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缓慢挪动。 其衣袍沾了满襟雪沫,每换一个位置都小心翼翼,生怕被韩虞霜敏锐的神识察觉到。 他眼睁睁看着韩虞霜布好阵法,又见她从储物袋中再次取出那柄巴掌大的青竹扇,注入灵力后,竹扇瞬间化作丈许长的叶片。 韩虞霜足尖一点踏上 “一叶扇”,青芒一闪,便朝着那片云雾缭绕的无名孤峰飞去。 翰跃见状不敢耽搁,立刻将韩虞霜布阵等情况传讯给浩鸣辉,随后绕开韩虞霜明面上布下的阵法,猫着腰继续暗中跟随。 可还未追出百丈,脚下忽然传来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似是无意间触发了什么浅层禁制。 他心中一紧,忙四下张望,却只看到茫茫白雪与萧瑟松林,一无所获。 再抬眼看向韩虞霜离去的方向时,她的身影已渐渐融入峰群的雾霭中,只剩一点青芒隐约可见。 翰跃并未多想,只加快速度继续追踪,却不知此时韩虞霜已在 “一叶扇” 上神色大变。 她双眸闪过一丝冷冽幽光,眼底的寒意愈发浓烈,心中那股必须带妹妹离开的决心,也愈发坚定如铁。 不多时,韩虞霜便抵达了那片无名孤峰。 眼前山峰连绵起伏,模样与周遭山峦并无二致,连积雪覆盖的弧度、松枝疏密的排布都分毫不差。 若不是郑长青先前暗中告知了具体方位,任谁也不会注意到这处寻常无奇的山峦。 可在韩虞霜这等金丹中期修士眼中,其中一座山峰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猫腻——此山看似与其他山峰相同,石缝间却溢出极淡的阵法波动,且散发出的阴寒气息,比周遭山峰浓郁了数倍。 连她周身流转的灵力都被这寒气侵逼,隐隐泛起一丝滞涩。 韩虞霜心中一紧,指尖死死攥紧了衣袂。 她先停下身形,将神识全力铺开,如一张细密的网般,细致探查山峰四周的每一处角落——岩石缝隙、松根底下、积雪深处,确认无人后,脸色却愈发沉重,眉头拧得更紧。 太过平静了,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反而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但韩虞霜也知时不我待,便不再迟疑,双手快速结印,指诀变幻间,口中低喝一声 “开”! 隐于山间的阵法当即被触动,一道淡青色的光华屏障凭空浮现,屏障上瞬间裂开一道可容数人并行的缺口,缺口处灵力波动剧烈。 她又从储物袋中取出数道符箓,瞬间布在四周,而后才驾驭着 “一叶扇” 缓缓飞入阵法。 可她刚一进入,身后的光华缺口便瞬间闭合,淡青色屏障恢复如初,仿佛从未被打开过一般。 就在阵法闭合的刹那,周遭原本只有风雪 “簌簌” 飘落的空气中,东侧方位忽然有一处薄纱般透明的屏障,屏障内竟立着十多道身影。 为首者是一道挺拔身影——正是浩轩阳,他身着一袭绣有云纹的墨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枚嵌着暖玉的玉带,目光锐利如刀。 身后跟着十位长老,皆身着青灰色长老服,衣摆绣着银丝宗徽,腰间悬着刻有 “落云” 二字的长老令牌,神色肃穆如冰,周身灵力隐隐流动,将周遭寒气隔绝在外,每一步落下,都让脚下积雪轻轻震颤。 “诸位,” 浩轩阳转身回头,目光如炬,他语气沉冷如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次行动,即便无法拿下韩虞霜,也务必铲除掉郑长青!落云宗日后能否彻底改变,成败便在此一举!” 众长老闻言,齐声应道,声音雄浑有力:“我等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宗主所托!” 随后,在浩轩阳的吩咐下,众长老分工明确,迅速离开屏障:四人绕到山峰后侧,在隐蔽处布下阵法隐于积雪下,只待触发;三人留在山前,取出阵盘加固外围禁制,确保无人能轻易进出;其余三人则与浩轩阳一同收敛气息,潜藏于峰间雾霭中,目光紧盯着那道青色屏障,只待最佳时机。 至于韩虞霜先前埋下的符箓,浩轩阳并未急于清除——他还不想打草惊蛇,要等韩虞霜与郑长青汇合后,再将两人一并铲除! 而翰跃,也被浩轩阳单独安排了至关重要的任务。 此刻的无名孤峰,表面看似平静无波,雪落无声,实则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猎物踏入。 寒风卷着雪沫子掠过山峰,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死亡的阴影如潮水般悄然蔓延,笼罩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 一场关乎生死与宗门命运的较量,即将在这寂静的孤峰间展开。 第112章 告知 咔!嗡!咔!嗡!咔!嗡! 无名孤峰,峰腰暗穴。 其内那扇冰晶覆满的石门,发出沉闷而清脆之声,在寂静的洞穴中回荡。 韩虞霜素手掐诀,衣袂飘飘,如一株寒梅凝立于门前。 石门缓缓开启一丝缝隙,刹那间,一股比外界凛冽数倍的寒风呼啸而出! 然韩虞霜对此刺骨寒意浑若未觉,反从那缝隙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令她心弦骤紧,亦令其眸光愈发坚定。 指诀倏变,一声清叱自唇间迸发! 体内磅礴灵力顿如江河决堤,汹涌贯入石门。 沉重的冰晶巨门受无形巨力牵引,应声加速洞开。 缝隙渐阔,阴风亦愈发狂暴肆虐。 待门缝足以容人侧身之际,那刺骨寒流已非呼啸,而是如决堤潮水般汹涌泄出! 石室入口处,瞬息凝结出一层晶莹白霜。 韩虞霜凝目望去。 石室中央,巨大的藤蔓之茧悬于半空。 茧身虬结坚韧,隐有灵光流转不息。 巨茧之外,一枚古朴墨绿圆环静静环绕,散发出柔和却不容侵犯的碧青光柱,将整个巨茧笼罩其中。 那青色灵光似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汇入茧内,滋养着内里生灵。 巨茧之下,一人盘坐于此。 但见其银霜侵鬓,一袭青袍。 雪白长发如瀑垂拂腰际,两缕长须飘然胸前。 面容沉肃,沟壑纵横,宛如千年古树之皮,却又隐隐透着玉石般的温润光泽;眼白浑浊,似冬日雾凇凝结,朦朦胧胧,然其瞳孔深处,精光内敛,偶有转动间,隐约可见青木虚影流转不定,暗藏一线磅礴生机。 此人,韩虞霜只一眼便已认出——正是落云宗丹药阁阁主,郑长青! 此刻的郑长青双目紧闭,额角青筋隐现暴突,神色憔悴异常,显是损耗甚巨。 他正全神贯注,将自身灵力如决堤洪流般,源源不绝注入头顶那枚墨绿圆环之中,竭力维系着光柱的稳固。 “你来了。”郑长青似有所觉,缓缓睁眼,声音虚弱不堪,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雪凝...她如何了?!”韩虞霜再难按捺,径直走入石室,声音因急切而微颤,目光死死锁住那藤蔓巨茧。 “……不甚乐观。”郑长青嗓音低沉沙哑,忧虑深重。他抬眼望向巨茧,“你且看,茧上冰晶凝结愈厚,几欲将其彻底包裹。其内,更不时传来剧烈异动。老夫感觉得到,她的情形极不稳定……你此来,想必已寻得稳固其伤势、安然带她离去之法?”他疲惫的目光投向韩虞霜。 韩虞霜闻言,秀眉紧蹙,却沉默未答,只静静凝视巨茧,眼神复杂难明。 郑长青见此情状,心知对方或有难言之隐,便不再追问徒增其扰,转而言道:“既如此,老夫这便将雪凝放下?”言罢,作势欲收功。 “还请稍待!”韩虞霜反应极快,立时出声阻止。 郑长青动作一顿,苍老面容掠过一丝困惑。 因方才韩虞霜传讯之时,分明是心急如焚,恨不能肋生双翼,立时赶到带走韩雪凝。 如今人已至室,亲见雪凝,反应却大相径庭,此中蹊跷,令他百思不解。 韩虞霜见其面露疑色,心中那最后一丝戒备,反而消散大半。 再思及幽空此前传讯及自身潜入宗门后的种种见闻,一个惊人的推测骤然成形—— 刹那间,她心中剧震,如遭雷亟,再无半分犹疑! 略一思忖,韩虞霜当即将暗中进入宗门后所察异状,连同幽空传讯中关乎宗门高层动向的紧要信息,择其要害,尽数告知郑长青。 她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将其间利害一一剖析。 随着她的话语,郑长青面色愈发阴沉晦暗,如罩寒霜。 眼中神色变幻,震惊、愤怒,乃至一丝后怕交织闪过。 只因韩虞霜道破了一个残酷真相:她的行踪,恐早已被宗主浩轩阳洞悉! 此刻这孤峰之外,多半已布下天罗地网。 届时,只待他与她现身,便可借此坐实二人“相互勾结”、“叛逃宗门”等构陷之罪! 毕竟,死人是无法辩解的,届时真相如何,还不是由浩轩阳一言而决! 而且韩虞霜更点明要害:她此番前来,极可能将郑长青拖入了死境! 浩轩阳恐怕正欲借她之手,铲除郑长青这个碍眼掣肘的心腹大患! 语毕,石室之内,死寂如渊。 郑长青面色铁青,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心中却已如惊涛骇浪般急转。 他毫不觉韩虞霜危言耸听,反觉此情此景,合情合理,正合浩轩阳狠辣心性。 浩轩阳此前费尽心机将执法殿主远调离宗,不正是为彻底掌控落云宗大权扫清障碍? 而他郑长青,依仗积威与丹药阁重地,屡屡对其提议提出异议,早已打乱其诸多部署。 浩轩阳眼中深藏的杀意,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素来行事稳重有度,分寸拿捏得当,才令对方一时无从下手。 然此刻,确如韩虞霜所言,浩轩阳极可能已在外布下绝杀之局,静待他们自投罗网! 而对方迟迟未直接攻入此峰,恐非忌惮于他,而是为求取那所谓的铁证! 郑长青心念电转,豁然明朗——洞外,定然有人手持高阶影石,正悄无声息地记录此间一切! 而他们的苦苦等待,多半是韩虞霜带走韩雪凝的画面! 念及此处,郑长青神色一凛,探手入怀,取出一枚半黑半翡的玉牌——此乃宗门长老间用于紧急传讯的“墨玉传讯牌”。 他并指如刀,指尖灵力吞吐,于玉牌光洁表面飞快划刻,数行细密墨字瞬间显现,欲传讯于几位相熟长老。 一旁韩虞霜知其用意,静立未扰,神色凝重注视其动作。 郑长青划毕,待墨字清晰,屈指一弹,一股精纯灵力注入玉牌。 牌上墨字骤然一闪,没入其中消失不见,随即,整块翡玉牌泛起一层微弱莹光。 然此光甫生,旋即迅速黯淡,终至彻底熄灭,恢复原状。 郑长青瞳孔骤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洞口果然已被布下隔绝禁制!他们已成瓮中之鳖! 韩虞霜见此,神色依旧沉静,并未显露太多意外,心中对于带走妹妹的筹谋,反更添一分把握。 此等局面,她早有预料。 恰在此时,她心神蓦然一动,眼中精光乍现——先前来路之上布下的几处阵法,已被触动了! 第113章 韩雪凝苏醒 “郑长老,时机已至!”韩虞霜语声骤沉,眸中寒芒一闪,字句斩钉截铁。 郑长青闻声,心下立明,不多赘言。 他原本微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神色一凛,指节泛白,指诀骤然翻飞如蝶,浑厚灵力随诀而动,自周身穴位喷涌而出——衣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连鬓边花白的发丝都竖了起来。 “嗡——咔嚓!” 其头顶悬置的墨绿圆环“青灵环”,此刻受灵力急催,先发出一声如老木承压的嗡鸣,声线里满是不堪重负的颤栗,随即“咔嚓”一声脆响,应声碎裂! 无数细小残片四下飞散,如碎星坠尘,簌簌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微光,又迅速黯淡下去。 笼罩着藤蔓巨茧的碧青光柱失了力量的支撑,竟如晨雾遇阳般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但巨茧周遭,仍有丝丝缕缕的浓郁青芒盘旋,似受无形丝线牵引,如游蛇般持续不断涌入茧身,在藤蔓缝隙间留下细碎的光痕。 而那些“青灵环”的碎片,在郑长青灵力的裹挟下,化作数道碧色流光,拖着细微的灵力尾迹,如归巢乳燕般疾掠向藤蔓巨茧,齐齐钻入藤蔓,尽数没入其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那巨茧表面覆盖大半的厚重冰晶,此时竟以肉眼可见之速收缩、融化——冰晶边缘先泛起水渍,随后化作细密的水珠滚落,顺着藤蔓纹路往下淌,转瞬便消融无踪。 整枚巨茧似被注入新生,藤蔓色泽从深绿转为翠绿欲滴,勃勃生机扑面而来。 郑长青气息微滞,却不敢停歇,再掐疗伤法诀,双手虚抬,掌心朝下缓缓引动。 那半人高的藤蔓巨茧随即如花开般层层剥离舒展,藤蔓缓缓垂落,最终轻落在石室中央——那张由整块巨型赤阳石开凿而成的阔大石床之上。 紧接着,那些藤蔓的翠绿迅速从而转为枯黄,簌簌碎裂成粉末,消散在空气中,露出内中静卧之人——韩雪凝。 韩雪凝静卧石床,宛如冰雕玉琢的美人,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仍凝着细小的冰晶,连落在肩头的发丝,都裹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肌肤胜雪,却透着毫无生气的惨白,周身更萦绕着令人心悸的磅礴寒气。 而即便此前郑长青已全力压制,这透骨寒意仍让观者心生畏惧。 韩虞霜心中清明:若无郑长青出手压制,此等寒息顷刻间便能将整间石室化作极寒之域! 然她待见得韩雪凝这副模样,韩虞霜却只觉心如刀绞,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翻涌而上,指尖微微蜷缩,眼眶不觉微微泛红。 “老夫已暂压令妹体内寒毒,以‘青灵环’护住其心脉,只是……咳!咳!咳!”郑长青话未及半,忽猛地躬身剧烈咳嗽,每一次震动都牵动全身,胸口剧烈起伏,身形晃了晃。 数口殷红鲜血接连咳出,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连原本红润的耳尖都失了血色,气息萎靡不振,仿佛刹那间苍老了数旬,鬓边的白发都多了几分霜意。 “郑长老,您……”韩虞霜见状,急步上前,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响,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担忧,伸手便想扶他,却被郑长青抬手拦住。 “咳……咳……无妨。”郑长青摆了摆手,枯瘦的手腕晃了晃,气息虽弱,却仍强撑着轻描淡写,仿佛方才咳出的不过是几口唾沫,只是眼底深处的疲惫,却怎么也藏不住。 韩虞霜却深知内情:那破碎的“青灵环”,本是郑长青本命灵宝,与他心神相连、休戚与共! 灵宝被毁,主人必遭灵力反噬,根基动摇,堪比断了一条臂膀。 再加之这两日多不眠不休地输送灵力、耗损心神稳固雪凝伤势,此刻的郑长青,早已是极度的疲惫之态。 然他这般轻描淡写,既是不愿她分神担忧,也是以自身态度致歉——未能彻底根除寒毒。 更是在以自身最大之力,为韩雪凝争得这一线生机! 百感交集间,韩虞霜郑重向郑长青深施一礼,动作庄重无比,语气恳切:“郑长老,多谢!” 郑长青缓缓睁开一丝眼缝,浑浊的目光落在韩虞霜身上,虚弱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归途……凶险异常……望你……已思得万全之策……” 言罢,他自怀中颤抖着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玉瓶,从中取出一枚碧光流转、灵气逼人的丹药稳稳倒在掌心,送入口中。 随即双目紧闭,双手交叠于腹前,结成稳固的疗伤法印,周身渐渐萦绕起一缕缕淡青色的灵力,将他笼罩其中,再不理会外界诸事。 韩虞霜见状,便不再多言。 她转身快步走向石床,每一步都承载着沉重与期盼,裙摆下的绣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在寂静的石室中格外刺耳。 行至韩雪凝身前,望着那张苍白冰冷、毫无血色的脸,韩虞霜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腹轻轻拂去妹妹脸颊上残留的冰晶——那冰晶触之即化,留下一丝凉意,让她的心也跟着揪紧。 她玉指在腰间储物袋上轻轻一拂,指尖凝出一缕灵力裹住一物,小心翼翼取出——那是枚通体浑圆,隐隐散出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气;细看去,丹丸表面竟还凝着数道栩栩如生的雪花暗纹,纹路间萦绕着极淡的暖意,玄妙非凡。 望着这枚丹药,韩虞霜垂眸,眼底闪过一丝忐忑:她仍怕这丹药效力不足,压不住妹妹体内那霸道绝伦的寒毒。 但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犹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当即施法,指尖萦绕起一缕柔和灵力,如轻纱般将丹丸轻轻托起,缓缓送入韩雪凝微张的口中,再以灵力顺着她的喉间缓缓推入,助其化开药力,使其顺畅入腹。 未过多久,韩雪凝周身那股几欲冻结灵魂的刺骨寒气,竟似遇了克星般,肉眼可见地收敛、消散——原本萦绕在她周身的白气渐渐淡去,石床周围的烛火也恢复了正常的橘红色。 她原本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不再紧绷,神色趋缓安详,紊乱的气息也逐步平稳,胸口起伏变得均匀。 那常年如万年玄冰般的肌肤,虽仍带着淡淡冰色,触手间却已能感受到一丝常人的温热,不复往昔那般深入骨髓的透骨之寒。 韩虞霜目睹此景,满脸难以置信的狂喜,一双美眸瞪得极大,泪水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险些夺眶而出——这丹药,竟真的能压制韩雪凝的寒毒! 此前她对那位神秘莫测的“幽空”,心中始终存有的一丝疑虑,在此刻立竿见影的神效下,被彻底涤荡一空。 此刻她已确信无疑:幽空确有医治韩雪凝寒毒之法! 巨大的喜悦与希望在心中翻涌,然就在韩虞霜欣喜若狂。 石床上的韩雪凝,那长长的睫毛忽然微微颤动了几下,如蝶翼轻扇。 紧接着,她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依旧清澈,却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与虚弱。 第114章 暗中拆除阵法 落云宗地界中央,铅灰色天穹早已被浓墨般的夜色浸透,连最后一丝残阳余晖也被吞噬殆尽。 鹅毛般的雪花簌簌坠下,落在苍翠的松林梢头,转瞬便积起薄薄一层白霜;凛冽的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如刀子般刮过树干,发出呜呜的呼啸,连地面的积雪都被卷得漫天飞舞。 松林深处,五道身着落云宗长老服饰的身影悬浮半空——皆足踏淡色灵光,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然而那些风雪却丝毫影响不到他们,尤其是雪花,竟近不了他们的身。 为首者凝目细辨,眉心微蹙间放出一缕淡金色神识,如梳篦般扫过身前阵法;其余四人或屈指丈量阵纹走向,或俯身观察地面灵气波动,正逐一探查韩虞霜此前布下的禁制。 每查实一处阵眼,便有一道青芒从指尖弹出,悄无声息地命入阵内,令阵法灵光瞬间黯淡。 “宗主命我等暗中行事,绝不能被韩虞霜察觉分毫,须将她布下的阵法尽数清理。”一名瘦脸长老收回神识,眉头拧成疙瘩,声音压得极低,“可我总觉得,这些阵法清理起来,未免太过容易了些?” “怎么?你疑心这些阵法是幌子?”身旁一名胖长老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指尖却仍未停下探查的动作。 “倒也不是假的——阵法是真的,其内用作阵眼的灵材也是真的。”瘦脸长老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只是……总觉哪里不对劲,透着几分蹊跷,偏偏又说不出缘由。” “何处蹊跷?”为首的长老转过身,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沉了几分。 “这……”瘦脸长老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叹道,“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心里发慌,像是漏了什么要紧的事。” “罢了,别想这些无关杂念。”为首长老凝目望向阵法,语气不容置疑,“先把宗主交代的差事办妥要紧。你们二人再去东侧排查,其余人随我查西侧,务必将韩虞霜在此地布下的阵法,暗中彻底铲除,不得留下半点痕迹!” 风雪依旧肆虐,伴着长老们的低语与细致探查,韩虞霜设下的大半阵法已被损毁。 只是他们为隐匿行迹,并未将阵法彻底摧毁,仅以术法抽走阵中关键之位,徒留原本的阵法轮廓悬于原地,成了看似完好、实则无用的空架子。 然而,就在数位长老俯身探查最后几处阵法时,他们不远处三尺深的积雪之下,正埋着六道淡蓝色的符箓——符箓表面的灵纹被积雪掩盖,与周遭寒气融为一体。 这般异样,因长老们的心神全被韩虞霜所布的阵法吸引,竟无一人察觉;连扫过地面的神识,也因阵法灵力干扰,忽略了这细微的异常。 然正当无人知晓这股异常之时。 此刻在那无名孤峰之外的密林里,浩轩阳与近十位长老早已各据方位埋伏妥当。 众人皆敛去气息,衣袍与周围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双目紧紧盯着孤峰入口,手中法诀暗自捏定,只待时机便动手。 韩跃则被安排在孤峰顶端一处隐蔽所在,四周石块与积雪将他遮掩——此地既能透过藤蔓缝隙,完美观测孤峰上的阵法,又不致暴露行迹。 他掌心之中,正悬着一枚状如卵石的器物:石身遍布深褐色云纹,数道银白色灵纹在其上如呼吸般明灭,中心处嵌着一块棱形灰色晶石;晶石正随着他的灵力注入,微微散发着冷光。 韩跃指尖轻捻,操控着晶石尖端,死死对准韩虞霜此前进入的孤峰山洞,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 此时众人已在风雪中埋伏了近半个时辰,孤峰内却迟迟不见动静。 暗处的浩轩阳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山峰,心中渐生焦虑——他此次布下天罗地网,本是为借韩虞霜之手引出郑长青;若错失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再想铲除郑长青,便不知要等到何时! 而且他早已在心中推演无数遍:待击杀郑长青后,只需以各种缘由搪塞,足以应对执法殿一派的诘问,让他们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如今,他只需韩虞霜带着韩雪凝从山洞中出来,一切便能按预想推进。 正当浩轩阳心神不宁之际想着这些之时,突然一道细微的传音突然钻入耳中:“宗主,我等已等候许久,莫非咱们的布置被他们察觉了?要不……直接强行攻山吧?” 浩轩阳眼中寒光一闪,当即传音回去,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不可!强行进入便没了击杀郑长青的正当理由,再等等——韩虞霜既要救韩雪凝,绝不会一直躲在里面。” “是,宗主。” 刚回完这道传音,又有三道传音陆续传来,内容与第一位长老大同小异,皆是难耐等待、提议强攻。 浩轩阳一一压下,神色却愈发凝重——连长老们都开始疑虑,他也不由得揣测。 揣测韩虞霜是否真的发现了外围的埋伏? 可尽管如此,即便心中不安,他仍强压下焦躁,双目如鹰隼般盯着孤峰洞口。 而正在此时间,孤峰之内的石室中暖意融融,与外界的酷寒判若两人。 韩虞霜双手微微颤抖,紧紧将韩雪凝拥入怀中,面纱下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角却沁出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韩雪凝的衣襟上。 韩雪凝眼神仍有些涣散,身子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被姐姐突然抱住时,先是一怔,随即才虚弱地抬起手,轻轻搭在韩虞霜的衣袖上,声音细若蚊蚋:“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韩虞霜闻言,才从重逢的喜悦中缓过神。 她松开怀抱,却仍握着妹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将这些年的过往,以及此次来救她的缘由,长话短说尽数告知。 韩雪凝本就聪慧,听完后眼神瞬间清明,神色顿时被担忧填满,眼眶泛红,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姐,你这些年为了我奔波劳碌,如今又冒着性命危险来救我……我这寒体是天生的,不值得你这般付出……” 话说到最后,韩雪凝早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第115章 告别 “雪凝,别哭。” 韩虞霜忙抬袖,以指腹拭去她颊边泪水,语气坚定却含温柔,“你是我韩虞霜的亲妹妹,单凭这层血脉,便值得我为你赴汤蹈火。况且,我已寻到能彻底医治你寒毒之人,再过不久,你便能如常人般生活,再也不必受这寒毒折磨!” 韩雪凝闻言,泪水反倒汹涌更甚——她早已不是三岁稚童,怎会不知 “彻底医治寒毒” 六字背后,藏着何等艰难与代价?姐姐这般轻描淡写,不过是怕她忧心罢了。 二人叙话间,盘坐于石室角落的郑长青虽双目紧闭调息,周身却萦绕着一缕淡不可察的神识,将姐妹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并未开口干扰,只是听到 “能彻底治好韩雪凝寒毒的人” 时,眼皮微微颤动,心中不由生出极大好奇。 但他却并未对韩虞霜的话有过怀疑——方才韩虞霜取出那枚丹丸喂给韩雪凝时,他虽闭目,却能清晰感知到丹丸中蕴含的精纯生机;待韩雪凝服下后,其体内猛烈的寒毒竟飞速平复,脸色也从惨白渐转红润,这些变化他皆尽收感知。 毕竟他身为落云宗丹阁阁主,又有金丹修为,钻研多年却对韩雪凝的寒毒束手无策,故而格外想知晓,究竟是何方人物有这般手段。 只是他也清楚,此刻并非询问之时,只能按捺下好奇,继续调养生息,全力恢复自身灵力与青灵环带来的反噬。 就在这般思虑间,韩虞霜与韩雪凝已叙完旧情。 “雪凝,时候差不多了,我们走。” 韩虞霜扶着妹妹的肩膀,柔声道,“我带你去寻那治毒之人,让你从此再也不必受这份苦楚。” 韩雪凝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嗯。” 韩虞霜见状,指尖刚要触及冰系法诀的印诀,却猛地顿住,眉头微蹙——她深知自身冰力酷寒,若此刻施法御空,怕是会引动雪凝体内尚未稳固的寒毒。 她当即收回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三张泛着红、蓝、金三色的符箓,指尖灵力注入,符箓瞬间展开,化作赤、蓝、金三道护盾,层层叠叠将她与韩雪凝护在中央,连周遭的暖意都被牢牢锁在护盾之内。 见护盾稳固,韩虞霜才稍稍放心,随即抬手,一道柔和的灵光托着韩雪凝,从石床上缓缓浮空而起,悬在自己身侧。 待一切准备就绪,韩虞霜却未立刻动身,而是转身看向一旁的郑长青,刚要开口唤 “郑长老……”,便被郑长青的声音打断。 “韩长老,不必多言。” 郑长青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凝重,“此次外界危机四伏,浩轩阳必定在峰外设伏。不过以老夫对他的了解,你只需逃出无名雾林这片区域,他便不会再全力追杀,你也能顺利离开落云宗。只是老夫无法与你一同离去,你务必小心。” 他话语直白,既拒绝了韩虞霜未说出口的挽留,也道清了无法同行的缘由——他要留在此地,为二人拖住浩轩阳。 韩虞霜闻言,心中顿时明了:郑长青是打算以自身为饵,待她带着雪凝逃离后,浩轩阳因顾及郑长青的身份,便不会贸然追杀。 想到此处,她当即躬身,向郑长青行了一礼,语气满含感激:“多谢郑长老,虞霜此生定不忘这份大恩。” 一旁浮空的韩雪凝见状,也想学着姐姐躬身行礼,却被韩虞霜以灵力轻轻按住身形,只能眼眶微红,轻声唤道:“郑伯伯……” 这声呼唤与韩虞霜的行礼,郑长青自然听得真切、感知得清楚,却只是微微颔首,便再次闭上眼,加快了调息的速度——周身的灵气涌动愈发急促,显然是想将自身状态调整至最佳。 韩虞霜见此,也不再多言,带着韩雪凝转身,缓缓向洞口走去。 韩雪凝望着郑长青静坐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满是不舍——自她入落云宗以来,每次寒毒发作,皆是郑长青及时赶来,以丹药或是赤阳石为她缓解痛苦。 这世间对她好的人,除了姐姐韩虞霜,便只有这位六旬老者,虽非亲人,却胜似亲人。 故而在踏出石室的刹那,她心中涌起一股诀别般的怅然,仿佛此次一别,便再也无法与这位郑伯伯相见。 然而他们都不知,郑长青早在方才用 “墨玉传讯牌” 验证猜想时,便已想好应对此次危机的法子。 他之所以未将实情告知韩虞霜,并非有意隐瞒,只因这法子极度凶险,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能否熬过这场死劫。 更重要的是,他想借此事为契机——若能度过此劫,韩虞霜便会欠他一个大人情,届时他便能开口,探寻那位能彻底医治韩雪凝寒毒之人的身份与来历。 要知道,郑长青身为丹阁长老,在炼丹一道上早已达 “大成认知” 之境。 但却迟迟无法触及 “大成感触”,道途难进,而修为也因此卡在金丹中期太久,寿元也只剩近百年。 此前他依附执法殿殿主,本想借其资源寻求突破,可这么多年过去,炼丹之境依旧停滞不前。 如今即便能躲过这场死劫,他也耗不起这岁月蹉跎! 心念及此,郑长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枚散发着强烈碧绿色光芒的丹药——正是他耗费多年心血炼制的珍品。 他指尖捏诀,将丹药尽数送入口中,喉结滚动咽下。 顷刻间,浓郁的碧绿色生机自他全身各处蔓延开来,如溪流般淌遍四肢百骸;他原本佝偻的脊背缓缓挺直,眼角的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满头花白的发丝竟透出几分墨色,六旬苍老之态渐渐褪去,露出中年人的挺拔轮廓,周身的灵力波动也愈发浑厚,且这年轻之态仍在持续攀升。 而此刻,孤峰之外的浩轩阳已按捺不住。 风雪中埋伏了太久,山洞内却始终无动静,他身后的长老们早已蠢蠢欲动,不少人已悄悄取出灵宝,灵力在灵宝上流转,只待他一声令下,便强行攻山。 可就在浩轩阳指尖刚要落下、准备下令的刹那,孤峰洞口的阵法突然泛起一阵柔和的灵光——韩虞霜带着韩雪凝,缓缓走出了山洞,周身的三色护盾在风雪中熠熠生辉。 第116章 冰晶化生神通 呜—— 沙…… 沙…… 无名孤峰,峰腰暗穴之外。 韩虞霜已携韩雪凝至洞前,然外头早已墨色沉沉压落,鹅毛大雪簌簌坠下,落于积雪山峰,无声无息便融于茫茫白雪之中。 周遭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地的微响,唯有形貌如一的群峰皆覆厚雪,凛冽山风卷着雪沫,在峰峦间低啸回旋,恍若鬼魅低语。 韩虞霜抬眸望着眼前这派安详景致,心中反倒一片清明——她深知浩轩阳等人必已在峰外布下天罗地网,只待她现身离峰,便会一涌而出,向她发动雷霆攻势,欲将其陨于此间! 可若非她早已知晓此事,单凭眼前景象,纵是凝神探出神识,也探不出丝毫异样。 任是谁瞧了,也难察这安详表象之下,竟藏着噬人的杀机! 随即,她故作谨慎地垂眸凝思,缓缓释放神识,如蚕丝般细扫周遭百里,反复探查数遍,却依旧一无所获。 旋即,她素手抬起,指尖翻飞间结出繁复印诀,指缝间灵光闪烁。 先前她暗中在四下布下的数道符箓,此刻竟似吸尽了周遭冰寒,符箓边缘凝着一层薄霜,显然已蓄满力量。 又受她灵力牵引,那些符箓瞬间从积雪中破土而出,悬浮于半空,散逸出刺骨寒气。 那寒气如活物般丝丝缕缕往上攀升,周遭积雪竟似都要被冻作坚冰。 埋伏在外的落云宗长老们,感知到这股冰寒气息,皆心头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本命灵宝,暗觉不妙。 有人已抬手传讯禀报宗主,有人欲现身打断韩虞霜施法,更有性子急躁者,已凝起灵力要破那符箓。 可暗处的浩轩阳见状,却眉峰微蹙,袖袍一拂便压下众长老躁动的灵力波动,传音道:“稍安勿躁!” 此时他心中清楚,若要打断施法,须先破无名峰的护峰阵法。 但是,若要破那符箓,便得主动现身! 这岂不是明着告知韩虞霜,他们早已设下埋伏,只等她自投罗网? 更何况,此符箓浩轩阳早已察觉,之所以不提早除掉,便是不想打草惊蛇。 而且他此前便察觉,这符箓除作警示外,余下便是吸收外界寒气、积蓄力量。 想到此处,浩轩阳冷笑一声。 因此符箓的力量,最多积蓄至金丹中期便是极限。 故而此时符箓气势渐盛,他却断定这多半是韩虞霜的虚张声势,意在试探周遭是否有埋伏。 他想到此,便再次审视那符箓的灵光,心中愈发笃定! 这符箓的威力,绝无可能破除他们布下的困阵。 毕竟那困阵乃是他亲率十位长老联手布下,即便是金丹巅峰修士亲临,亦断难一举破之,更别说韩虞霜这金丹中期的符箓,能逼得阵法显形了。 此时,孤峰当中的韩虞霜见浩轩阳等人始终未现身阻挠,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暗赞其隐忍与决断。 她心中清楚,这符箓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本撼不动对方的阵法;若此前未有幽空传讯告知隐秘与如何行事,此时单凭她一己之力,绝无破阵之能! 念及此处,韩虞霜凤眸中精光一闪,对脱出落云宗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随即,她面纱下的红唇轻启,口中疾念法诀,每念一句,周身灵力便暴涨一分,半空中的符箓气势也随之愈发磅礴,冰寒气息浓烈得呛人。 忽听得 “砰” 的一声闷响,符箓中心竟如花蕊般层层绽开,一股金丹中期修士蓄势已久的冰寒之力骤然释放,在空中化作漫天冰屑,又凝作琼枝玉树的绝美异象。 周遭因这股力量,渐凝起淡蓝色的冰晶薄雾,寒气更甚,空中落雪也似被催动,愈发急促密集,却暂无其他变化。 暗处的长老们见此情景,面上非但未有半分慌乱,反倒各自捻诀收势,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暗自赞道 “宗主英明”——这一击既未损伤他们布下的阵法,连阵法的踪迹都未逼出分毫。 可就在众人暗自庆幸之际,浩轩阳面色骤然一沉,指节不自觉攥紧,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然未等他细想其中关窍,韩虞霜已施展出下一个术法。 只见她结印如蝶翼翻飞,指尖灵光流转,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先前符箓悬浮之处的空中,寒气骤然飙升,周遭风雪与地面积雪竟齐齐化作白色流光,朝着那处汇聚而来。 转瞬之间,数头冰龙凭空显现:龙鳞冰洁,爪尖泛着寒光,身形魁梧,甫一出现便发出低沉的冰啸,其灵力波动竟堪比金丹初期修士。 除此之外,四下还涌现出大量冰晶化形之物——空中有巨鸟飞禽盘旋,地下有虎豹熊罴蛰伏,甚至连雪骨狼的狰狞之态都赫然在列。 这些造物的实力,自炼气期到结丹期不等,密密麻麻布满空中与地面。 片刻之间,天地已被冰晶造物填满,它们似有灵识般,不约而同地朝着四面八方奔去! “不好!这是韩虞霜的‘冰晶化生’神通!她早已发现我们!快除了这些冰晶造物,绝不能让它们靠近阵法!” 浩轩阳当即踏步而出,墨色袍角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目光扫过四下埋伏的十位长老,沉声传音入密,声音里已添了几分急切。 令下之后,埋伏在外的长老们纷纷现身,各自祭出本命灵宝。 有的是为长剑,或为玉印,或为幡旗——瞬间便施展出早已备好的术法与小阵。 一时间,本是寂静的无名峰下,灵光骤起,各色术法光芒交织,恍如白昼。 大量冰晶造物瞬间被术法击成碎渣,可那些碎渣竟似带了黏性般,在原地迅速凝聚,眨眼间便恢复如初,复又朝着前方奔去;然未等它们迈出两步,便又被长老们的术法击碎,如此反复不休,竟似杀之不尽。 那些金丹初期的冰龙虽比寻常造物难对付几分,龙身能抵挡部分术法攻击,可也架不住十位长老的术法齐击,很快便被一一粉碎。 可转眼间,碎冰又能重聚成形,依旧不管不顾地朝着阵法冲去,悍不畏死。 第117章 破阵 浩轩阳见眼前一幕,双眸寒光乍闪,再无半分迟疑。 他抬手结印,口中低喝一声:“起!”早已暗中布下的禁锢阵法,霎时全然显形。 只见一层淡金色光罩凭空浮现,如倒扣巨碗般笼住整片无名雾林,空中纷扬的落雪竟被尽数挡在阵外,再难渗入分毫。 也正因这一举动,那些不断涌现的冰晶造物顿时不再增多,连被击碎后复原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更有一条冰龙,被长老们以本命灵宝术法等击成碎片后,竟直接化作漫天冰屑消散,再也未能重聚;其余造物中,亦有部分碎裂后不再复原,只余下一地残冰。 此时孤峰之下,韩虞霜面色已然有些苍白。 这“冰晶化生”神通对灵力消耗极大,若非她靠先前符箓牵引周遭严寒,强行改变环境温度以减轻灵力负担,此刻早已灵力告罄。 虽这些冰晶造物实力平平,却能借她灵力与周遭寒气不断重生,可如今浩轩阳一眼看穿神通弱点,封住了周遭寒气,她的灵力消耗顿时陡增,气息也随之不稳。 好在,她引蛇出洞的目的,已然得偿。 随即韩虞霜指尖凝起淡淡灵光,玉手一探,掌心便多了枚通体浑圆、刻有雪花暗纹的丹丸——这正是先前喂给韩雪凝的灵丹,亦是幽空所赠三枚相同的丹丸之一。 而后她眸光一凝,纤指轻弹,丹丸当即化作一道流光掠入喉中。 丹药入腹的瞬间,一股温润力量顷刻扩散至四肢百骸,先前耗空的灵力竟瞬间恢复如初,甚至还在不断攀升! 她凤眸中那抹冰晶色愈发璀璨,寒冽里透着几分决绝之美,周身灵力如浪潮般节节高涨,竟有长虹贯日之势。 紧接着她足尖一点地面,携着被三色护盾包裹的韩雪凝,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向高空,径直朝着一处长老较少、且离浩轩阳较远的方向飞去! 浩轩阳见此,虽对韩虞霜灵力骤复的变化略感吃惊,眼底掠过一丝疑惑,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冷笑。 他心中暗道:“韩虞霜啊韩虞霜,你终究还是棋差一着!那处看似安全,实则是我等布下的多重杀阵,即便宋青槐亲至,落入其中也难逃重伤,更何况是刚复灵力的你?” 就这样,他正冷眼看着韩虞霜朝死局飞去,眼中满是胜券在握的笃定,却见韩虞霜的身形与周身气息骤然剧变! 她周身冰雾骤浓,身形竟如吹气般暴涨,转瞬便至十丈之巨,冰晶相身在昏暗天地间泛着凛冽寒光,既显美丽宏伟,又透着如虹气势! “这是假身?不对!这般威势,分明已赶上‘虚相’!她一个金丹中期修士,怎会修成此等神通……不好!”浩轩阳心中巨震,瞳孔骤然收缩,待反应过来时,已然迟了。 此时韩虞霜已将韩雪凝护在虚相掌心,又轻轻拢至身前,动作满是珍视。 随即她单掌抬起施法,掌心朝天,周遭残存的积雪与未被击碎的冰晶造物,竟齐齐化作流光,如百川归海般汇入她掌心之中。 长老们见此情景,早已反应过来,纷纷施展出压箱底的最强术法——有长老祭出“焚天剑诀”,一道火红剑气如火龙般咆哮而出;有长老催动“镇岳印”,巨大玉印携着厚重灵力砸向韩虞霜;更有长老摇动“唤风幡”,一股股龙卷朝着四周席卷而去。 可这些术法,近半被残存的冰晶龙兽以身躯挡下。 在龙身碎裂的瞬间,不仅抵消了术法的大半威力,那些碎裂的冰晶龙兽,还转眼化作流光朝着韩虞霜飞去。 而其余未被挡住的术法,依旧朝着韩虞霜疾驰而来,眼看便要落在她的相身之上时。 其上竟不约而同地泛起一层薄冰,如蛛网般四下蔓延。 随着距离拉近,薄冰渐凝为实质,将术法层层包裹。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术法,竟似失了力道一般,化作大小不一的冰坨悬停在空中,动弹不得。 而在此时,韩虞霜周身的气势骤然凝为实质,四周冰晶狂风大作,卷着冰屑席卷天地,连远处的山峰都似在微微震颤。 那些被冻住的术法冰坨,在狂风里瞬间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天地间,归于虚无。 紧接着,韩虞霜掌心汇聚起一股恐怖的冰寒力量,那力量凝而不发,竟令周遭空气都似要冻结。 她猛地向前一推——一只由寒冰凝聚而成的凤凰振翅而出,凤羽冰洁,喙爪锋利,发出尖锐啼鸣,声穿风雪,直震得人耳膜生疼。 冰凤所过之处,落云宗长老及浩轩阳布下的重重杀阵,竟如纸糊般被这股力量强行撕裂,灵光四溅,阵法节点接连崩碎! 这股力量势如破竹,径直冲往禁锢阵法的薄弱处。 只听得“咔咔”碎裂声不断,那由浩轩阳与众长老联手布下、能困金丹巅峰的禁锢阵法,再也支撑不住,被冰凤硬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破洞,灵光黯淡,再难聚拢。 一击过后,韩虞霜的气势瞬间回落,十丈相身也开始迅速缩小,冰雾散去,露出她略显苍白却依旧坚定的面容,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血迹。 她丝毫不敢耽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形化作一道冰蓝色流光,朝着破洞疾驰而去。 其余长老见状,正欲再次施术阻拦,却突然察觉到一股更胜先前的气息骤然爆发——那气息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让人心头发颤。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浩轩阳不知何时已立于高空之上,周身灵光暴涨,竟化作一尊五丈高的金色假身。 那假身面容、衣饰与他本尊一般无二,只是周身多了层流转不定的金红色灵韵,右手之中,还握着一把通体泛着金红色灵韵的长刀,刀身嗡鸣不止,似在渴求鲜血。 随即他双眸一凝,眼中竟凝练出一道实质般的凛冽刀意。 手臂看似轻描淡写地横向一挥,可那动作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道蕴着金红色毁灭力量的流光,自刀身呼啸而出。 那流光携着刺耳的破空声,如流星赶月般划破天际,径直朝着韩虞霜远去的冰蓝色背影疾追而去,眼看便要追上…… 第118章 艰难的抵挡 轰嚓! 一声锐响如惊雷破空,磅礴刀意裹挟着凛冽杀气,似能劈开山河,直朝韩虞霜席卷而来。 韩虞霜面色骤变,玉指掐诀疾点,口中低喝:“凝!” 先是一道厚重冰墙拔地而起,晶莹冰棱泛着森寒灵光;紧接着数道风刃、数枚火符相继祭出,欲阻那霸道刀意。 然其所铸冰墙甫一触碰到刀意,便寸寸崩裂,冰屑纷飞如碎玉;风刃、火符亦如纸糊般消融,竟无半分抵御之力! 顿时心中一沉,抬手拭去额角冷汗。 她知自身灵力经先前破阵耗去大半,此等攻势断然难挡。 遂当机立断,探手入怀取出飞天灵宝 “一叶扇”:扇面青翠如嫩叶,边缘缀着细碎银纹,甫一现世便散出淡淡木灵气。 韩虞霜足尖轻点扇面,携身旁的韩雪凝纵身其上,灵力催动间,扇叶轻转,化作一道青芒疾驰而去。 眼看便要临近那处泛着暗淡灵光的阵法破洞,再过数丈便能逃出这片无名雾林,背后的刀意却骤然提速,如附骨之疽般眨眼间迫近,森冷气息几乎要刺透衣袍! 韩虞霜瞳孔骤缩,大惊失色,正欲旋身再施防御术法,那刀意却更快一步袭来。 千钧一发之际,她心神急动,身下 “一叶扇” 当即脱控飞出,“铛” 的一声脆响,扇面硬生生接下那道强横无匹的刀意,扇骨瞬间崩裂数道裂痕。 韩虞霜借这片刻缓冲,反手以灵力裹住身旁面色发白的韩雪凝,足尖借力腾跃,二人身影一晃,彻底冲出了此地! 远处,落云宗十位长老立身浓雾边缘,见此情景皆捋须慨叹:有人眉头微蹙,有人眼中闪过惋惜,更有甚者低声道:“韩虞霜手段倒当真高明,竟真让她从这般围堵中逃了去。” 不少长老正要提气追赶,却被浩轩阳抬手阻住。 他此时已从那五丈高的金色假身恢复如初,身着墨色锦袍,气势如虹不减分毫,面色却沉静如潭:“不必追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次围堵击杀本是顺势为之,如今目的已然达成,当务之急是处理正事!” 浩轩阳随即转身,目光扫过众长老:“萧远、伏安、邓秋三位长老,即刻修补那处被攻破的阵法漏洞,务必以最快速度复原;其余人随我围困郑长青所在的无名孤峰,再加布一层临时隔绝阵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此举一来为稳妥,二来是防峰内郑长青借传讯玉符通风报信,引来执法殿那帮人。待阵法修补完毕,便发动全面进攻,今日务必将郑长青彻底击杀,永绝后患!” 所有长老纷纷领命应下。 当下,除三位手持阵旗、俯身修补阵法的长老外,其余人包括浩轩阳在内,皆着手布置隔绝阵法。 阵法很快落成,众人当即屏息凝神,周身灵力暗自运转,蓄势待发。 他们目光紧锁留有阵法的孤峰,只待郑长青露面踏出一步,便即刻祭出杀招,不留半分情面。 至于逃脱的韩虞霜是否会通风报信,浩轩阳面上毫无忧惧。 他早已暗中向宗内所有长老传讯,谎称韩虞霜本是宗门内应,如今叛逃落云宗、彻底的投靠了紫霞宗,并且还把韩雪凝的相关一切尽数告知。 但却唯独隐瞒了无名雾林的真实情况,只说他们围堵韩虞霜时,被其携韩雪凝逃脱,二人仍在落云宗地界。 宗内长老得知此事后,先是惊愕得面面相觑,继而无不勃然大怒:有人拍案而起,怒斥韩虞霜 “忘恩负义”;有人咬牙切齿道 “定要将这叛徒抓回宗内问罪”。 毕竟他们皆不信浩轩阳会撒谎! 若宗主为此事欺瞒众人,便是自毁声望,他们亦可借此请执法殿殿主提前回宗主持公道。 是以,众长老皆怒气冲天地四散搜寻韩虞霜踪迹。 而这份积极,全因浩轩阳许以重宝。 言明凡击杀韩虞霜者,可获他亲赐的稀世宝物。 故此每一位得知消息的长老,皆眼神亢奋地穿梭于宗门属地,却不知这正是浩轩阳的算计:世间谁会相信一个 “叛逃者” 的辩解? 与此同时,逃出无名雾林、在空中疾驰的韩虞霜,状态愈发糟糕。 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边凝着一丝暗红血迹,身躯微微颤抖,显是受了不轻的内伤,一部分是此前为破除禁锢阵法、强行催动秘术所致,另一部分则是那道刀意的余劲侵入体内造成的创伤。 更糟的是,飞天灵宝 “一叶扇” 已彻底损毁:扇面裂开大缝,灵气外泄,致使她此刻只能凭自身灵力御空飞行;再加上伤势拖累,速度较先前慢了近半。 身旁的韩雪凝眼眶泛红,刚要开口询问伤势,却被韩虞霜先一步察觉神色。 韩虞霜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抬手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声音虽虚弱却带着暖意:“雪凝莫怕,姐姐无碍,只需寻处安全之地调息片刻便好。” 她一边警惕地探查周遭动静,目光不时扫过下方密林,一边温言安抚。 然她却不知,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方才雾林中发生的一幕,此刻正被一人尽收眼底——那人正是幽空。 此时的幽空已不在蜈山,而是如往常般幻化作 “狗盛” 的模样:依旧裹着一身粗陋肮脏的狗皮袄,裤脚沾着泥点,嘴角带着几分憨厚。 他坐在石勇家的土坯房内,一手拎着粗瓷酒坛,一手捏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碟中腌菜,慢悠悠喝着劣酒。 只是今日的下酒菜,碟中腊肉比往常少了一半。 然这是幽空为求 “狗盛” 身份的真实性,故意装作进山打猎空手而归的缘故。 石勇夫妇对此并非有所不满,因此嫌弃幽空。 而石勇就坐在对面,大口嚼着窝头,笑道:“狗盛兄弟,山里猎物本就难寻,下次若实在没收获,千万别不好意思,跟兄弟我还讲什么客气?咱不差这一口。” 石勇媳妇则在灶台边收拾碗筷,闻言也搭话:“是啊,可别饿着自己了。” 幽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愈发装作憨厚模样。 就这样,他在石勇家受了一个多时辰的热情招待。 待酒坛见了底,便装作脚步虚浮的醉酒模样,晃悠着与石勇夫妇道别:“石兄、嫂子,俺…… 俺回了!明儿定打到猎物,再来与你们好好吃一番!” 说罢,还打了个酒嗝,颤颤悠悠地走出了石勇家。 第119章 鼠木沼泽 幽空此时一回到自己在大江村的那处居所,幽空便收敛了憨厚神态,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抬手一挥,点燃了其炕上的柴火,又一瞬间落地化作简易阵法,阵中随即浮现出“狗盛”酣睡的幻象——那幻象蜷缩在石床上,还有那粗重的呼噜声传出。 待一切布置妥当,幽空闭目凝神,心神一动,眼前顿时浮现出韩虞霜的身影。 此刻的韩虞霜异常狼狈:发丝散乱,衣裙染血,正被两名身着落云宗长老服饰的修士追击。 那两名长老一左一右,手中长剑泛着寒光,招招直取要害;韩虞霜无力反击,只能凭借灵活身法不断躲闪、变换方位,试图甩脱二人,额角已渗出细密冷汗。 幽空见此,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低笑一声。 随即他心神一动,眼前的景象随之消失,便不再关注,身形一晃便隐匿于夜色中,飞身至高空。 立于云端,幽空极目远眺,整个大江村尽收眼底。 此时空中飘着细碎小雪,雪花如柳絮般轻柔落下,夜色昏暗如墨,唯有一轮残月挂在天边,洒下淡淡清辉,勉强照亮大地。 他当即释放神识,如一张无形大网笼罩整个村庄,村中所有人的动静皆清晰映入脑海:有醉酒后躺在床上酣睡的石勇,呼噜声隔着窗户都能听见;有早已入眠的村长,屋内烛火已熄,唯余轻微呼吸声;有此前见过的几位大汉,正围坐在自家屋内,就着油灯低声交谈;还有大部分村民已然睡去,屋内一片静谧。 醒着的人中,有人坐在灯下缝补衣物,手中针线穿梭不停;有人独自坐在桌边自斟自饮,望着窗外雪花出神。 除此之外,幽空的神识还扫到了廉宏一家——他们早已睡下,廉云如往常般在廉母身旁闭目躺着,看似呼吸匀长、已然入眠,实则并未睡着。 幽空的神识细细探查,清晰察觉到廉云周身稀薄的天地灵气如游丝般缓缓汇入其四肢百骸的经脉,再循着特定轨迹流转至灵窍,循环往复间,他的气息虽只微弱提升少许,却异常坚韧稳健——显然,廉云正在按他所传的基本功法默默修炼。 就这样,幽空的看了廉云数眼,随即转头望向十里之外的鹿熊山方向。 此刻的鹿熊山与往常无异,未泄露出任何灵力波动;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山林边缘的积雪上无半分鸟兽踪迹,显是被人刻意清理过。 但即便如此,幽空仍能感知到,山中的危险程度比以往更甚——那股潜藏的杀机,如蛰伏的猛兽般令人心悸。 且鹿熊山四周的暗处,藏有不少身着紫霞宗服饰的弟子,他们手持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幽空心中了然:定是因鹿熊秘境即将开启之事,紫霞宗大部分长老与核心弟子已前往演武场集结,是以鹿熊山此刻驻守人数虽不如以往,凶险程度却远超从前! 先不论紫霞宗在山中布下的重重陷阱与禁制,即便有人能侥幸突破障眼法强行闯入秘境,也定会被附近巡逻的紫霞宗弟子察觉,届时大批弟子会急速赶来将其击杀——而这还只是次要,更严重的是,强行闯入秘境之事若被其他宗门知晓,定会引来各方势力的围攻,那人便会彻底沦为众矢之的。 当然,紫霞宗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毕竟若真需其他势力出手相助,届时秘境中的宝物归属便会生出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甚至可能引发宗门大战! 幽空冷冷地看了鹿熊山及周围暗藏的紫霞宗弟子数眼,又转头望向紫霞宗与演武场的方向,眸中寒光一闪,随即身形一晃,悄然离去,不多时便抵达了一处远离大江村的荒芜之地。 此处月影稀疏,寒冬之下,大地被积雪覆盖,白茫茫一片;枯木枝桠交错横生,如鬼爪般指向夜空。 这些枯木大小不一:有的与寻常枯木无异,碗口粗细,枝桠稀疏;有的却粗壮如百年古树,树干上布满裂痕,似被雷击过;更有甚者远超寻常树木大小,需数人合抱才能围住。 而在那中央之位,矗立着一株极其粗壮高大的枯木,形态尤为诡异——其枯枝上散发着淡淡幽蓝灵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顶端还顶着巨大的枝冠,如同一把张开的黑色巨伞。 枯木周围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有小型兽类在暗处奔行,却始终不见身影。 然若是在四周仔细观察的话,还能发现各处雪地上散落着兽尸——每一头兽尸皆半身陷在冻土之下,尸身早已腐朽殆尽,唯余森白骨架歪斜地支棱着,血肉早已不知所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臭气息,令人作呕。 此地名为“鼠木沼泽”,连紫霞宗的弟子都不愿踏足半步。 表面看来,这里的地面与别处雪地并无不同,皆覆盖着厚实积雪;但幽空深知,除了每株枯木下的一小片区域坚硬如石外,其余地方皆是深不见底的沼泽——积雪之下,是漆黑粘稠的淤泥,一旦踏入便会被死死困住,越挣扎陷得越深。 那些兽尸之所以半身陷地,正是被沼泽所困的缘故;空气中的腐臭气息,也源于沼泽中腐烂的尸骸。 这沼泽虽有禁锢之能,却不致命;可那些兽物之所以只剩骨架,根源实则在那些看似无害的枯木——这些粗壮高大的枯木,皆是彻头彻尾的妖木,名为“鼠瘴木”。 此木能以自身妖气幻化出大量黑毛鼠群,鼠群外出觅食,将捕获的生灵拖回沼泽,以其血肉反哺妖木。 只是这些鼠群实力极低,仅比寻常野鼠凶猛少许,即便凡人持木棍也能将其击杀,是以鼠瘴木在外界很难存活长久。 但此处却是个例外! 这片沼泽散发的腐气,既能滋养鼠瘴木、助其提升实力,又能禁锢闯入此地的生灵、为其提供稳定的“食物来源”。 也正因这片沼泽,此处每一株鼠瘴木的力量都不弱;而那株中央的粗壮枯木,正是鼠瘴木王,其周身妖气已凝聚成实质,修为已达恶兽之境,对应着人类修士的结丹期。 幽空立于高空,目光扫过下方沼泽与妖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此行的目的有二,其一便是为了鼠瘴木的内丹,其二则是为了“开脉”。 此前在蜈山时,他本有机会借助当地灵气开脉,却因心中隐隐生出不安,唯恐遭遇不测,最终放弃,转而来到此地。 第120章 黑毛鼠群 阴风落雪卷过鼠木沼泽,枯藤断裂的锐响骤然密集。 吱嘎!吱嘎!吱嘎! 紧接着,细碎的鼠鸣如骤雨般炸开。 吱!吱!吱!吱!吱!吱! 沼泽深处,缠满黑苔的枯藤忽然僵滞,竟似生了灵智般顺着风势抬起,死死锁定空中悬立的幽空。 下一刻,所有鼠瘴木的枯干骤然疯狂蠕动,虬结的根茎在腐泥下翻涌,无数黑毛鼠从根茎缝隙里窜涌而出,密密麻麻如潮水般蔓延。 每涌出一窝黑毛鼠,对应的枯木便干瘪一分,树皮皲裂如老叟皱皮。 不多时,黑毛鼠群已将整个鼠木沼泽的积雪踩踏的碎屑飞溅,并围得水泄不通! 它们竟不惧沼泽泥泞,脚掌踏在腐泥上半点不陷,一窝蜂地相互奔窜,猩红眸子恶狠狠地盯着幽空,尖牙不断啃噬空气,却只能望着高空身影徒呼奈何。 然转瞬之间,黑毛鼠群忽然停住奔窜,竟开始两两相合:一只黑毛鼠身形骤然瘫软,化作墨色浆液,顺着另一只的皮毛渗入股肉。 被融合的黑毛鼠脊背猛地抽搐,两对黑色羽翼破体而出,竟似乌鸦翅膀般覆着油亮羽片。 地面上,生翅的黑毛鼠齐齐振翅,“扑棱”一声,乌泱泱一片如黑云压城,朝着幽空扑去。 幽空悬于高空,见此一幕,双眸骤然泛起深幽光泽,眸底当即燃起淡蓝色的幽冥之火。 火光映在鼠群羽翼上,那些羽片竟渐渐浮起幽冥色微光,不过瞬息,便窜起三寸火苗! 起初被灼烧的黑毛鼠尚少,可空中鼠群挤作一团,幽冥之火的火星如附骨之疽般传递,片刻间,空中大半黑毛鼠皆被幽冥之火吞噬,化作黑色灰烬顺着风势消散,仅剩小部分仍红着眼朝幽空冲去。 然此时,幽空眸中的幽冥之火缓缓熄灭。 他扫了眼下方仍在扑腾的零星黑毛鼠,眉宇间不见半分在意,抬手时指节微扣,声线冷冽如冰:“锁魂枪!” 话音落,他灵窍内的灵液骤然翻腾,瞬间消散近六成。 幽空心神一动,四周空气里顿时涌现出一条条泛着黑气的锁链,如游蛇般朝他掌心汇聚。 随着锁链层层缠绕,一柄黑沉沉的长枪在他手中逐渐成形,枪身还在不断拉长,直至三丈之巨,周遭的黑色锁链才缓缓隐去。 长枪枪尖泛着冷光,枪身上萦绕的气息愈发凝练,连周围的阴风都似被这气息冻结。 紧接着,幽空握持长枪的整条胳膊,被一道青黑色的肩胛虚影覆盖。 这肩胛虽是虚影,却轮廓分明,其上散发的气势如泰山压顶般厚重,且萦绕着淡淡的幽冥之火,灼烧得空气“噼啪”作响。 幽空没有半分迟疑,握紧枪柄的手指微微用力,肩胛上的幽冥之火当即分出一部分,顺着枪身蔓延,整柄长枪瞬间燃起熊熊火焰,气势陡然变得绝伦无匹,连高空的云层都被这威势冲散几分。 幽空臂力一沉,猛地将长枪抛出! 枪尖划破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指沼泽中央那株最粗壮的枯木——鼠瘴木王! 鼠瘴木王虬结的主干猛地一颤,显然感应到这威势绝伦的长枪正朝自己噬来。 它周身的枯木枝条当即疯狂蠕动,大量黑毛鼠从顶端枯枝的孔洞里涌出来,刚一落地,便如先前那般相互融合,只是此次融合更甚:三只、四只、五只,乃至十数只黑毛鼠缠作一团,化作形态各异的鼠物! 有的保留鼠头,身躯带着羽翅成了狼豹之体;有的则生了鹰隼的翅膀,爪尖却带着鼠类的弯钩。 空中顿时出现大片鼠头蝙蝠、鼠头狼豹、鼠头鹰隼之属,它们嘶鸣着朝燃火的长枪扑去,妄图阻拦其去路。 然而,幽空掷出的长枪势不可挡,已然贯穿了剩余的生翅黑毛鼠,枪尖的火焰愈发旺盛,正飞速逼近鼠瘴木王。 那些刚出现的鼠头兽物当即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可刚一触到长枪的火焰,便被瞬间贯穿,周身燃起幽冥之火。 这火焰不仅烧皮肉,更专噬魂魄! 鼠物们只能在嘶鸣中化作灰烬,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长枪如离弦之箭,很快便来到鼠瘴木王面前。 鼠瘴木王见状,顶端的枯木枝条骤然化作数十条长鞭,朝着长枪缠去,想要将其困住。 可此举无异于引火自焚,枯木刚触到火焰,便“轰”地燃起大片幽冥之火,连带着巨大的枝冠都被引燃,黑烟滚滚升腾。 长枪趁势朝着鼠瘴木王的主干刺去,一股带着灼烧感的巨大力量直逼其本体,枪尖已触到了粗糙的树皮。 鼠瘴木王顿时气势暴涨,深埋在地面腐泥下的根茎猛地破土而出,如巨蟒般朝着长枪缠绕而去。 无数根茎死死捆住枪身,向外拉扯,长枪的势头渐渐减弱。 虽已在鼠瘴木王的树干上贯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却再也无法寸进半步。 随着长枪力量减弱,鼠瘴木王枯木上的幽冥之火也渐渐变小,火星微弱,眼看就要熄灭。 就在鼠瘴木王以为能抵挡住长枪之时,幽空竟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它跟前! 他踏在空中,神色依旧淡漠。 鼠瘴木王见状,顿时察觉不妙,那原本粗壮高大的枯木身躯骤然收缩,竟缩小近半,周身立即散发出浓如墨汁的黑色迷雾。 这迷雾带着腐肉般的恶臭,且藏着极强的腐蚀之毒,雾中还伏着大量生翅黑毛鼠。 这些黑毛鼠比寻常同类大上数倍,利齿森然,嘴角淌着黑色涎水,双眸凶狠如饿狼,不约而同地朝着幽空扑去! 幽空立于迷雾之中,周身传来“滋滋”的腐蚀声,白烟顺着衣缝袅袅升起;肌肤被迷雾触到的地方,已泛起细密的红痕,灼痛感阵阵袭来;身上的白色衣袍渐渐被侵蚀溶解,露出的臂膀上,已有黑毛鼠扑上来撕咬,尖牙刺入皮肉,带出点点血珠。 鼠瘴木王见此,枯木枝条微微颤抖,似在得意,正欲令燃烧的枯木与剩余根茎一同攻向幽空,幽空却骤然凝神,周身气息陡变。 第121章 神魂之力 只见幽空身后,一道与他身形无二的虚影缓缓浮现——正是幽空的神魂! 神魂周身先泛起淡金色光晕,幽空旋即凝神,引灵窍中那缕微弱却精纯的血色灵力灌注其中。 金芒骤然扭曲,化作刺目夺魄的血色红光,周遭空气似都被这红光灼烧得微微震颤。 神魂虚握双手,一柄通体赤红的长枪顿时出现在手中,枪身上萦绕的气息,竟比先前的锁魂枪更具毁灭性。 随后,神魂身影一晃,持长枪猛地刺入,径直贯穿了面前的鼠瘴木王! 然诡异的是,鼠瘴木王被长枪贯穿的身躯上,竟未留下丝毫伤口。 但它受此一击,神魂却被撕裂般遭受重创,枯木身躯剧烈颤抖,当场晕厥过去。 那些原本朝着幽空扑去的根茎与枯木,顿时失去力气,纷纷坠落;就连捆住黑色长枪的根茎,也一根根松开、掉落,如死蛇般瘫在腐泥里。 黑色长枪没了束缚,如脱缰野马般再次朝着鼠瘴木王冲去,奈何鼠瘴木王的枯木异常坚硬,且长枪内的力量已消耗大半,枪尖撞在树干上,势头渐渐放缓,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刻痕。 一旁的幽空,顶着黑色迷雾中的黑毛鼠,先将神魂收回体内,胸膛微微起伏,显然神魂出窍也耗损了他不少气力。 随即,他周身气息再变! 一套青黑色的铠甲虚影骤然显现,覆盖住他的身躯,将腐蚀的迷雾与啃咬的鼠群暂时挡在外面。 幽空纵身一踏,身形如鬼魅般来到黑色长枪旁,双手握住滚烫的枪身,掌心的灵力缓缓注入。 随着这一握,长枪内的力量再度充盈,其上本已濒临熄灭的幽冥之火顿时重燃,火焰窜起三尺多高,将周围的迷雾都烧得向后退去。 幽空手臂青筋微露,猛地发力,将长枪向内刺入! 刷! 长枪当即不受阻碍地贯穿鼠瘴木王躯干,一个粗深的洞口赫然显现。 洞口内,碧绿色的浓稠汁液喷涌而出,带着淡淡的腥气;而伤口之中,幽冥之火正熊熊燃烧。 除了刚被贯穿时带出的少量汁液,其余浓稠汁液皆被幽冥之火吞噬灼烧,化作一缕缕黑烟。 可这一切并未结束。 贯穿鼠瘴木王的长枪突然回转,三丈枪身“咔嚓”一声分裂,一变二,成了两柄一丈五尺的长枪;二变四,化作四柄六尺多长的短枪;四变八,直至三尺左右才停止分化。 这八柄短枪,枪身依旧泛着黑气,枪尖虽不如三丈长枪锋利,其上却萦绕着一股更能透击魂魄的阴寒力量。 紧接着,八柄长枪的黑色枪身骤然软化,化作一条条长长的锁链,朝着四周扩散开来——正是锁魂链! 八道锁魂链如灵蛇般朝着鼠瘴木王的伤口飞去,各自沿不同方位钻入其内,锁链那尖头深深刺住妖木的魂魄,卡在其上,随即向外拉扯。 鼠瘴木王也正因这八道锁魂链,在此刻悠悠苏醒。 可它的魂魄已然极其虚弱,枯木身躯微微颤抖,刚想调动残余力量抵抗锁链的拉扯,立于面前的幽空却当即气势暴涨! 那些正啃咬幽空铠甲虚影的黑毛鼠,瞬间被这股气势震碎,化作墨色光点消散于世间。 但黑色迷雾很快又涌现出更多黑毛鼠,它们体型更大,爪尖泛着绿光,显然毒性更强,准备再次附着在他身上。 幽空不再理会,径直朝着鼠瘴木王的伤口而去。 待来到近前,他单手靠近八道锁链,手臂一转,将所有锁链尽数缠在臂上,肌肉紧绷,随即用力向外一扯! 鼠瘴木王的枯木身躯顿时发出“咔咔”的诡异声响,似有骨骼断裂之声,周身再次释放出更浓的黑色迷雾。 新雾与旧雾相融,其中的腐蚀气息骤然加剧,幽空身上的铠甲虚影已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他裸露的肌肤被迷雾触到,顿时泛起红肿,灼烧感愈发强烈;身上的白色衣袍早已消融殆尽,露出的身躯上,已布满了细密的伤口。 而迷雾中源源不断生出的黑毛鼠,变得更加凶狠,利齿间竟渗出浓稠的黑色液体,滴落在腐泥上,将腐泥都腐蚀出一个个小洞,它们再次朝着幽空扑去! 幽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顾自身安危,幽冥铠的虚影再次凝实几分,暂时抵挡住了腐蚀之毒与黑毛鼠的啃咬,随即手臂猛地一拉! 锁魂链上当即燃起幽冥之焰,火焰顺着锁链蔓延,直逼鼠瘴木王的魂魄。 鼠瘴木王的魂魄被这灼烧魂魄的火焰包裹,顿时发出无声的嘶吼,变得更加虚弱不堪。 幽空趁机向外拉扯,鼠瘴木王的魂魄竟被拉出了大半。 只是这魂魄之体呈半透明状,尚不及本体的一半,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 鼠瘴木王仍不甘示弱,枯木枝条再次蠕动,想要缠住幽空的手臂,艰难地抵抗着锁链的拉扯。 那周围黑色迷雾中的腐蚀之毒与凶悍的黑毛鼠,正不断侵蚀、啃咬幽空的幽冥铠虚影,那虚影在巨大的外力下,渐渐变得透明,眼看就要消散。 而就在幽空被鼠瘴木王拖住、幽冥铠虚影即将支撑不住之际,他当即咬紧牙关,把灵窍中仅存的灵力全部注入双手,双手顿时泛起淡淡的红光,一股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涌入锁魂链。 锁魂链上的幽冥之火愈发旺盛,火焰颜色由淡蓝转为深蓝,鼠瘴木王的魂魄再次遭受重创,魂魄之体骤然缩小一半,黑气也变得稀薄。 幽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顺势发力,将其魂魄彻底拉扯而出! 拉扯的同时,幽空操控锁魂链,强行带着鼠瘴木王的魂魄飞出了黑色迷雾的范围。 可就在他离开迷雾的瞬间,周身的幽冥铠虚影也轰然消散,化作点点青光! 那些黑色迷雾中的黑毛鼠竟也随之冲出,如饿虎扑食般扑在幽空身上,狠狠在他的臂膀、腹部与腿上,各咬下一块肉来,鲜血顿时涌出,滴落在地面之上。 第122章 恢复伤势 吱——吱——吱! 尖锐刺耳的嘶鸣划破天际,幽空身后那片浓如墨染的幽邃迷雾中,雾气翻涌间似有无数黑影蠕蠕而动。 骤然间,千百只生着薄翼的鼠物破雾窜出,翅尖泛着森然乌光,尖牙外露,吱吱声此起彼伏。 它们铺天盖地而来,竟真如墨云压顶般遮去半片天光,疯魔似的朝幽空追袭而去。 此前,已有数只悍不畏死的翼鼠扑至近前,硬生生从他身上咬下几块血肉。 彼时幽空尚有余力,挥起蕴含磅礴力量的拳头,将那几只翼鼠尽数击毙,随即抬手一拂,便将鼠尸收入以自身灵力悬浮在侧的储物袋中。 可此刻的幽空,早已不复先前从容。 他周身伤势颇重:衣袍被黑雾腐蚀得碎裂如蝶翼,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创口,血珠顺着伤口滴落,落在虚空里竟瞬间被无形之力蒸发。 他不敢再有半分耽搁,只得凝神运转灵窍中仅剩的微薄灵力。 一手托着储物袋悬空护在身侧,袋口泛着淡淡的灵光,以防鼠物突袭;另一手紧握成拳,足尖点着虚空全速飞驰,身形在天地间划出一道迅疾的残影。 更关键的是,他左手腕上还缠绕着八道如墨蛇般的锁魂链,链间隐隐泛着幽蓝灵光,正死死拘着鼠瘴木王那团虚影般的魂魄。 幽空心中清明:若将这魂魄留在此地,鼠瘴木王定能借黑雾或是周遭鼠瘴木的力量挣开锁链,重返本体。 届时纵使他能再施前法将其制服,也不愿徒费功夫。 毕竟此番他未借任何外物,仅凭自身实力便制服了鼠瘴木王,如今更是心中已清晰地摸清了自己力量的界限。 吱!吱! 尖锐的嘶鸣又近了几分。 正思忖间,身后风声骤紧,十余头翼鼠疾飞临近。 它们身形或如狸猫、或如野兔,尖啸着直扑幽空后心。 幽空眸光一凝,知是已离那迷雾源头足够遥远,当即足尖一点虚空,身形骤然定住,旋身便转了方向。 他先是低头瞥了眼满身狼狈,眉头微蹙,随即抬手探入储物袋,指尖一勾,便取出一袭素白长袍。 紧接着,他指尖掐诀引动灵力,白袍如流光般裹住身躯,转瞬便穿戴妥帖,遮住了满身创口与狼狈,只余袖口、衣摆处还沾着些许未干的血渍。 做完这一切,幽空眼中寒光一闪,挥拳便迎了上去。 近前那只如狸猫般大的翼鼠刚扑到身前,便被他一拳拍在头颅上,“咔嚓”一声脆响,鼠头当即碎裂;另一只从侧面袭来的小翼鼠,也被他屈指一弹,灵力如针般穿透鼠身,直挺挺地坠向下方虚空。 可刚等他清理完眼前这十余只翼鼠,前方天际竟又涌来一片乌云! 那是数不清的翼鼠汇聚而成,吱吱声尖锐得刺人心魄,翅膀扇动的“嗡嗡”声不绝于耳,如潮水般直扑而来。 幽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眼底不见半分慌乱。 他心神一动。 远处天际,一道雪白身影骤然从云层后现身——正是早已蛰伏待命的雪骨狼。 它身形足有九尺长,背后那对覆着白霜的巨翼,振翅间带起阵阵寒风,如一道白色闪电般疾驰而来。 待飞到幽空身前,雪骨狼稳稳停住,温顺地低下头颅,将脊背凑到幽空脚边。 幽空顺势一踏,稳稳立于狼背之上,随即盘膝而坐。 他先是低头看了眼缠绕着锁魂链的左手,指节微微用力,链身灵光更盛,确保那鼠瘴木王的魂魄无法逃脱;而后便缓缓闭上双眼,凝神调息,一边以极快的速度吸收周围的天地灵气,一边快速运转体内灵力,一丝一缕地修复着周身伤口。 此时,鼠群已逼至近前,离雪骨狼不过数丈之遥,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要将一人一狼包裹吞噬。 雪骨狼当即仰头发出一声低沉的狼啸,额头处那道金色圆环骤然亮起,双眸中跳动的火焰愈发炽盛,口中喷吐而出的白雾浓郁如霜,落在虚空里竟凝结出细小的冰粒。 紧接着,雪骨狼张开血盆大口,喉间传来一阵“咕噜噜”的低吼,一道橙红色的火光骤然从它口中直冲而出——那火光落地便涨,瞬间化作一道丈余粗的炽热火柱,如利剑般贯穿了追来的鼠群。 那些翼鼠被火焰燎到,黑毛瞬间燃起,滋滋作响间黑烟滚滚,皮肉焦糊不堪,可它们眼中竟无半分惧色,依旧吱吱狂叫着顶着火势,爪子前伸欲扑向幽空。 雪骨狼见状,眼中火焰更烈,口中火柱愈发旺盛,火舌舔舐间,不少翼鼠的翅膀被烧穿,失去平衡径直坠落;其余侥幸未坠的,也被火焰烧得只剩一团黑炭,风一吹便化作烟尘飘散在天地间。 片刻后,汹涌的鼠群在火势中渐渐减少,直至最后一只翼鼠被火焰吞噬,天际才重新恢复清明。 而那处被幽空夺走魂魄的鼠瘴木王本体,此刻已彻底沦为一截干枯的木尸——树皮皲裂,原本缠绕周身的黑色雾气因失去力量源头,正丝丝缕缕地消散在空气中,最终木尸周遭恢复了寻常模样。 而后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幽空仍静坐于雪骨狼背上,双目紧闭,面色平静。 雪骨狼则振翅悬于空中,纹丝不动,如一尊白色雕像,唯有偶尔扇动一下翅膀,维持着悬空的姿态。 幽空身上原本虚弱的气息渐渐平复,那些被翼鼠咬下血肉的创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新生的皮肉呈淡粉色,底下的筋骨隐隐泛着灵光,竟比原先更为坚韧。 他鼻息间的气流愈发绵长浑厚,原本苍白如纸的面色也渐渐恢复了血色,灵窍中运转的灵力,也比先前充盈了不少。 再看下方的枯木群,此刻异常安静,连一丝异动都没有。 想来是此前幽空以幽冥之火灭杀了它们幻化的黑毛鼠,致使这些枯木的本源力量虚弱到了极致,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兴风作浪。 这正是鼠瘴木的致命弱点:它们幻化出的黑毛鼠,虽攻击力不弱,防御却与寻常老鼠无异,只需以火焰或锐器便能轻易灭杀。 唯有鼠瘴木王能融合更多黑毛鼠,使其攻防能力大幅提升。 而此前鼠瘴木王初放的黑毛鼠,攻击力仅在练气至筑基之间;可待它二次释放黑色迷雾时,那些黑毛鼠的攻击力竟已达凝元与结丹之间,只是防御依旧停留在筑基水准。 若非如此,以雪骨狼此刻的实力,想要剿灭这般庞大的鼠群,还需多费一番手脚。 然与此同时,落云宗地界某处,一处隐蔽的山洞内,韩虞霜正倚着冰冷的洞壁,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还凝着未干的血渍。 她身旁的韩雪凝,被一层红、蓝、金三色交织的护盾包裹着,护盾外层光芒黯淡,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如风中残烛般随时可能碎裂,可内里的韩雪凝却毫发无损,满脸担忧紧紧盯着韩虞霜,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出声打扰。 第123章 传送符箓 此时,韩虞霜身上的伤势,实则比表面看上去更重几分。 先前她强行催动强大的术法遭致反噬,已让她脏腑受损;后又被浩轩阳那霸道刀意震伤内腑,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引得胸口剧痛,额角不断渗出细密冷汗。 更糟的是,不久前落云宗长老追击时,她左臂又添新创——衣袖被撕裂开来,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在目,鲜血缓缓渗染,将素白衣裙浸出一片暗沉血痕。 那些长老此刻正疯魔般在宗内搜寻她的踪迹。 即便韩虞霜将郑长青遭浩轩阳所害的真相一一告知,他们却无一人肯信,反倒厉声斥责她“妖言惑众”“妄图脱罪”,言语间满是敌意与戒备。 韩虞霜清楚,这定是浩轩阳暗中作梗,颠倒黑白。 并且她眼下藏身的山洞绝非久留之地,洞外仍有落云宗长老的神识四处探查。 是以她每待片刻,便需强撑着伤势转移阵地,寻新处藏匿调息,恢复灵力,不敢有半分拖延。 起初这法子尚且奏效,几次转移都未曾暴露行迹;可转移次数多了,先前待过的山洞终究被一位心思缜密的长老察觉。 那人却未打草惊蛇,反而暗中告知其余长老,在韩虞霜可能落脚的几处隐蔽山洞内设下埋伏,只等她自投罗网。 韩虞霜对此毫不知情,终究还是踏入了陷阱。 当她带着韩雪凝赶到那处山洞,刚踏入洞口便觉不对。 四周残留着阵法启动的灵力波动,细微却清晰。 她心中一紧,来不及细想,身后已传来长老术法与阵法灵光破空之声,直逼而来。 韩虞霜当机立断,强忍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双手翻飞结印,指尖灵力急涌,引动了此前在落云宗中围松林埋下的六道传送符箓。 转瞬之间,她周身泛起一层淡蓝色光晕,光晕将她与韩雪凝轻轻裹住,二人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长老们蓄势已久的攻击尽数落空,只狠狠击中空荡荡的山洞石壁,轰鸣间竟毁了此地大半山峰。 同一时刻,落云宗中围的松林里,五位身着青灰色长老袍的修士正环立林间,神色皆不太好看。 他们起初是按其宗主浩轩阳的吩咐,来此暗中损毁韩虞霜布下的阵法,而后又被浩轩阳勒令驻守在此,迟迟不得离去。 起初五人心中满是不解:韩虞霜先前在宗内布置的阵法,早已被他们联手破除。 宗内其他长老又分散各处追捕韩虞霜。 此刻他们在此蹲守,实在毫无意义。 若说没有其他长老追击,浩轩阳让他们在此堵截倒还说得通,可如今宗内已然布下天罗地网,他不仅令众人继续驻守,还命人在此布下困敌大阵,此举着实令人费解。 此时,正当五人暗藏在一处林木茂密之地,却耐不住无聊,正低声交头接耳,抱怨着这无用功。 可就在五人怨气难平、纷纷吐槽之际,脚下的松土忽然微微震动。 紧接着,六道泛着蓝光的符箓从地下破土而出,升至半空,围绕着一个中心点缓缓旋转。 符箓流转间,耀眼蓝光绽放开来,一股不算强盛、却异常凝练的灵力气息四散而去。 五人皆是一惊,未等反应过来,强光闪烁处,两道身影赫然现身——正是气息萎靡的韩虞霜,以及被三色护盾包裹的韩雪凝。 韩虞霜刚一落地,唇角便溢出一丝暗红血迹。 五人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瞬间明白了浩轩阳的用意,脸上的不耐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冷笑。 “原来如此!”高瘦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几人心领神会,当即同时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身前地面上,早已布置好的阵法骤然亮起,一道青灰色光罩从地面升起,瞬间将周围方圆数里地封锁! 此刻韩虞霜察觉阵法启动,心中暗叫不好。 但她早有防备,并未贸然移动,反而强提残余灵力,双手快速结印,试图引动周遭自己先前布置的几道隐藏阵法。 她深知,凭自己此刻的伤势,绝无可能硬闯这困敌大阵。 然这一幕却让五位长老放声大笑。 高瘦长老上前一步,冷嘲热讽道:“韩长老,休要再做无用功!你那些藏头露尾的阵法,早已被我等一一破除,如今你不过是瓮中之鳖,还妄想挣扎?哈哈哈哈!” 其余四人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声在松林里回荡,满是讥讽与得意,仿佛韩虞霜的死局已注定。 然而笑声未绝,五人脸上的笑容便骤然僵住。 那些他们自以为已被损毁的隐藏阵法,竟如枯木逢春般,从松林各个角落一一复苏:地面上的积雪迅速融化,又凝结出冰晶流光;松树枝桠间泛起淡淡蓝光,无数细小冰晶在空气中汇聚盘旋。 眨眼间,冰晶流光便覆盖了五人布置的困敌大阵,青灰色的光罩竟开始缓缓冻结,光芒也愈发黯淡。 五人见状,脸色骤变,再也笑不出来。 “怎么可能?!”一位圆脸长老失声惊呼,“我们明明已经……” “休要多言!”高瘦长老厉声打断他,“快!你我二人去掌控大阵,绝不能让她破阵!其余三人,速施神通打断她的施法!” 然而他们因太过轻视韩虞霜,此刻已然迟了。 五人布下的困敌大阵被冰霜牢牢裹住,那两位试图掌控大阵的长老,双手按在阵眼上,却只觉一股刺骨寒意顺着指尖蔓延,阵眼的灵力竟完全不听使唤,彻底失了控制权。 而另外三人攻向韩虞霜的磅礴术法,还未及近前,大阵中便落下无数洁白花朵。 那些花朵看似柔弱,却在触及术法的瞬间,转瞬化为一柄柄泛着寒光的冰晶利剑,“叮叮当当”几声脆响,便将他们的术法尽数抵挡。 紧接着,更多花朵从阵法中涌现,在空中汇聚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剑丛,泛着冰冷寒光,朝着五位长老疾射而去! 五位长老慌忙各显神通:有的以灵力筑盾抵挡,有的施展身法狼狈躲避,有的则勉力反攻。 那两位试图掌控大阵的长老,更是一边抵挡剑丛,一边竭力争夺大阵控制权,忙得焦头烂额。 韩虞霜趁此间隙,不再犹豫,双手结印引动最后一丝灵力护住韩雪凝,足尖一点地面,身形如一道轻烟般径直冲出困敌大阵,朝着松林深处疾驰而去。 五位长老见状,气得脸色铁青,却也不敢耽搁。 若让韩虞霜再次逃脱,他们可没法向浩轩阳交代。 当即,高瘦长老从怀中取出长老令牌,注入灵力,将此地情况迅速告知了宗内所有长老。 第124章 弱肉强食 飒 —— 鼠木沼泽横亘四野,阴风裹着细碎雪粒,在枯败的鼠瘴木枝干间呜咽穿行。 那风声似含无数冤魂低泣,听得人心头发紧。 此时夜色已沉至亥时,先前纷扬的落雪虽早歇止,沼泽内的冻土却被新雪封得严严实实。 偶有零星枯瘦的鼠瘴木枝干从雪层中斜斜穿出,枝桠上悬着的冰棱折射冷月微光,更添几分肃杀。 周遭不时传来兽吼,或雄浑如雷,或尖细似哨;间或夹杂着雪层下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及野物受惊奔逃时踏碎积雪的 “簌簌” 动静,将这沼泽之夜衬得愈发凶险。 沼泽边缘不足百丈处,一头通体灰褐的羚羊正被三头豺狼追得穷途末路。 它早已跑得四蹄发软,身上沾的雪沫被汗水浸融,又在寒风中凝成白霜。 慌不择路间,竟一头扎进鼠木沼泽的积雪深处,可奔逃未及丈许,四蹄便猛地陷进积雪下的软泥。 那泥沼黑如墨汁,黏腻得似熬稠的沥青。 羚羊当即惊恐扬颈嘶鸣,四蹄疯狂蹬刨,却只徒劳地越陷越深,转眼间半个身躯已被软泥吞没,只剩脖颈以上露在外面。 追逐许久的豺狼停在沼泽边缘,为首的壮硕公狼前爪在雪地上刨了刨,狼眼死死盯着泥沼中的羚羊,喉间发出 “呜呜” 低吼。 其余两头豺狼亦围着沼泽边缘踱步,时不时抬头与公狼对视,眼中满是不甘。 片刻后,公狼似察觉沼泽深处隐隐传来的危险气息,终是长嚎一声,甩了甩尾巴,带着另外两头豺狼悻悻离去,只留羚羊在泥沼中绝望挣扎。 它们刚走不足半盏茶功夫,周遭的鼠瘴木竟似被羚羊的血气引动。 那些原本枯槁如死灰的木身微微颤动,树皮缝隙中渗出黑褐色黏液。 根茎处的腐泥突然 “咕嘟” 冒泡,一只只油光水滑的黑毛鼠从泥中钻了出来。 它们尖嘴利齿,双眼泛着猩红,先探出头颅嗅了嗅空气中的血气,随即整具鼠身翻涌而出,如黑潮般朝羚羊方向蜂拥而去。 四面八方的黑毛鼠转瞬围拢在羚羊身旁,或顺软泥爬上它的身躯,或直接啃咬它露在外面的蹄子。 羚羊察觉致命危机,脖颈疯狂扭动,发出 “咩 ——” 的凄厉哀嚎,身躯因剧痛剧烈颤抖。 可越是挣扎,软泥便缠得越紧,转眼间已将它的胸膛吞没。 最终,在它绝望的瞳孔中,率先扑上脖颈的黑毛鼠一口咬穿坚韧皮毛,尖利牙齿刺入血肉。 不过瞬息,数十只黑毛鼠顺着伤口钻进羚羊体内,疯狂啃噬其内脏与血肉;后续赶来的黑毛鼠源源不断,或啃食它的眼珠,或撕扯它的耳朵。 片刻光景,羚羊的哀嚎便戛然而止,待黑毛鼠散去时,泥沼中只剩一具泛着冷光的白骨,连一丝皮毛、一滴血迹都未留下。 饱腹后的黑毛鼠拖着圆滚滚的肚皮,纷纷退回各自的鼠瘴木旁。 只见那些鼠瘴木的根茎突然从腐土中钻出,如灵活触手般缠住黑毛鼠,将它们拖入地下。 被拖进腐土的黑毛鼠很快没了动静,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终化为皮包骨,继而散作一缕缕黑雾,顺着根茎反被鼠瘴木纳为己用。 而吸收了这些的鼠瘴木,原本干裂如老叟皱皮的树皮上,裂痕渐渐变浅;枯瘦如柴的躯干也悄悄粗壮几分。 这般变化并非孤例,周遭十余株鼠瘴木皆分得了好处,原本萎靡的气息渐渐凝练,恢复能力亦随之增强。 高空之上,幽空依旧盘膝坐在雪狼王宽阔的背脊上,双目轻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缘,神识却如一张大网,将沼泽中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唇角噙着淡笑,心中暗忖:“此界修仙本就是弱肉强食,自身实力不济,便只能如那羚羊般,沦为他人增进修为的养分。” 念及此,他脑海中忽闪过韩虞霜的身影,及明日将至的秘境演武之争,不由沉吟片刻。 随即便以神识探入袖口的储物袋——袋中本放着数头啃过他血肉的翼鼠尸身,此刻却只剩几缕淡薄且正消散的黑雾,及几块带着他体温的血肉。 幽空对此并不意外,只因那些翼鼠本是黑雾所化,消散乃常理。 他当初执意将翼鼠尸身收入储物袋,实则为了那几块血肉:若放任血肉落于沼泽,多半会被黑毛鼠吞食;可一旦血肉中残留的灵力引动沼泽异状,恐暴露他的踪迹。 以他谨慎性子,绝不愿因这点小事节外生枝。 他如今需潜心积蓄力量,绝不能重蹈前世覆辙,此世定要追寻心中大道! 思绪流转间,幽空灵窍微动,感知到自身伤势已全然恢复,灵窍中的灵液也恢复了近七成。 只是这七成灵力于他而言,还差些火候。 随即他再度闭目调息,双手结凝神印;雪狼王似察其意图,翅膀微收,在空中稳稳稳住身形。 半炷香光景后,幽空灵窍中的灵液终充盈至容纳极限。 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一闪,却见识海骤然翻涌! 周身骨骼亦发出 “咔咔” 脆响,这皆是此前神魂强行显现留下的副作用。 他神魂虽已达结丹初期,肉身却仅至二重锻骨境极限,修为更只在筑基初期,身躯、修为与神魂三者差距悬殊,方有这般异象显现。 幽空随即深吸一口气,双手速变法诀:先是将识海稳固,而后引磅礴灵力冲刷整个身躯。 片刻后便稳住身形,面色虽略苍白,却已无大碍。 他抬眼扫视周遭,沼泽依旧阴森,雪狼王的呼吸均匀平稳,左手上锁着的鼠瘴木王魂魄却微微颤动。 此刻那魂魄已只剩原先三成大小,淡紫色魂体上布满裂痕,仍被锁魂链牢牢捆缚,连一丝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幽空淡漠瞥了一眼,随即心神微动,指尖轻轻一点雪狼王的脖颈。 雪狼王当即会意,琥珀色双眸中闪过一丝灵动,展开宽大翅翼,翅尖扫过云层,载着幽空朝沼泽中央疾速飞去。 第125章 鼠瘴木王的内丹 不多时,雪狼王载着幽空至沼泽中央。 只见一株极粗极高的枯木矗立于此——那枯木高约十丈,树干需三人合抱,树皮呈深黑色,满布沟壑般的裂痕,正是鼠瘴木王的本体。 然其木身早已因魂魄离体而生机断绝,树干上连一片枯叶都无;百来只黑毛鼠围于木身周遭,或焦躁地绕着树干踱步,或对着虚空龇牙咧嘴,似欲营救鼠瘴木王,又似在搜寻什么。 其中六十余只黑毛鼠,正用利齿尖爪疯狂抓挠枯木中段,爪子与牙齿泛着寒光,每一次抓挠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妄图破开木身。 可任凭它们如何发力,枯木上竟连一丝划痕都未留下,反而有几只黑毛鼠因用力过猛,牙齿崩裂,疼得吱吱乱叫。 然这般景象下,这鼠瘴木王本体虽已枯死,其坚硬程度却连结丹中期修士都未必能破,唯有一致命弱点! 很是惧怕神魂攻击。 而此前幽空所施展的术法,便是以神魂为主,再辅以克制神魂的幽冥火,才得以贯穿其躯体。 若非如此,换作其他同阶,幽空断无这般容易得手,他更不会特意挑选鼠瘴木王作为目标。 念及此,幽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掠过一丝讥诮,随即抬手对雪狼王示意。 雪狼王会意,琥珀色双眸中火焰骤盛,口中喷吐灼热白烟,胸膛微微起伏,紧接着一团橘红色烈焰从它口中席卷而出,如燎原之火般朝黑毛鼠群扑去。 那些黑毛鼠不及躲闪,瞬间被烈焰吞没,只发出一阵凄厉的吱吱声,片刻后便化为焦炭,散落在雪地之上。 雪狼王待火势渐弱,才缓缓收了火焰,乖巧地低下头颅,等候幽空的下一步指示。 幽空起身而立,白色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以神识仔细探查鼠瘴木王本体,从树根到枝桠,每一寸都未曾放过。 片刻后,他眉头微舒,终在木身最深处,感知到一颗蕴含浑厚妖力的珠子——那珠子散发着淡淡紫色光晕,正是鼠瘴木王的本源所在。 他收回神识,看向左手上的八道锁魂链,心神一动,四道泛着黑泽的锁链当即脱离魂体,悬浮于身前;余下四道则仍将鼠瘴木王的魂魄捆得动弹不得。 随后,幽空探出手,一把抓住那四道悬浮的锁链,青黑色的肩胛虚影在他右手上缓缓浮现,虚影上幽冥火熊熊燃起,淡蓝色火焰顺着他的手臂蔓延至锁链,将锁链淬炼得愈发凝实,火焰亦随之攀附其上,散出刺骨的寒意。 他指尖微动,操控锁链朝鼠瘴木王本体的伤口探去。 那伤口正是此前他用锁魂枪所破开,毕竟此处仍是本体最薄弱之处。 可当锁链刚触碰到木身时,依旧被坚硬的树皮阻拦。 不过好在幽冥火的灼烧,与锁魂链的穿刺之下,树皮很快便被贯穿,发出“滋滋”的声响,黑色黏液顺着伤口缓缓渗出。 锁链顺着木身内部延伸,避开交错的木质纹理,行至离顶端巨大枝冠不远之处,终于缠住了一颗核桃大小、形状不甚圆润的珠子。 那珠子通体呈深紫色,表面布满细小纹路,正是鼠瘴木王的内丹。 幽空操控锁链,将内丹缓缓带出。 待内丹脱离木身的瞬间,周遭的鼠瘴木皆微微颤动,似是感应到了这内丹的力量,各自蠢蠢欲动,却皆无多余力量幻化出黑毛鼠,只得眼睁睁看着内丹被夺走。 幽空凝视着眼前的内丹,指尖轻轻触碰,只觉一股浑厚的结丹期力量顺着指尖传来。 而此等内丹,唯有部分实力强悍的邪兽,或是达“恶兽”境界的妖兽才会孕育,其用处极广:既可炼制克制邪祟的法器,亦可作炼丹的主材,还能喂给豢养的妖兽增进修为,甚至能直接吞服以汲取力量。 只是直接吞服风险极高,极易导致灵力失控、引动心魔,修仙界中极少有人会这般行事。 而幽空此次取走内丹,不仅要用以打通体内堵塞的经脉,更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妙用。 正当他这般思虑之时,落云宗中围西北的冰灵潭一带,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地与鼠木沼泽的阴森截然不同:放眼望去,除边缘生长着一望无际的冰寒树,其余地界皆是一汪清澈湖水。 那冰寒树高约三丈,树干呈淡蓝色,枝叶覆着一层薄霜,每片叶子都泛着晶莹光泽;微风拂过,叶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宛如玉石相击。 湖水看似澄澈见底,能清晰望见水下的鹅卵石,实则深不可测。 潭底连通极寒之地,水温低至冰点以下,连灵力都能冻结。 不仅如此,潭底还盘踞着一头实力强悍的兽物——冰鱼鳞母。 那兽物形似鲤鱼,却长着鱼鳞般的甲壳,能喷吐极寒之气,连金丹期修士都要忌惮三分。 “李兄,你确定韩虞霜真会藏在此处?”一道略带疑虑的声音响起。 说话者是位身着青道袍的长老,姓木,面容清瘦,眉头微蹙,目光在冰灵潭水面反复扫过,手中还握着一枚寻灵玉,玉上却是毫无动静。 “木兄,在下也不敢断言。”另一道声音应道。说话者是位身着白道袍的长老,姓李,身形与木长老相仿,脸上带着几分和气,“只是我等已搜寻这片区域,从西坡到东谷,皆无韩虞霜的踪迹,此处已是最可能的藏身之地。” “哈哈哈,李兄谨慎固然没错,可依我之见,韩虞霜绝不在此。”木长老闻言忍不住笑道,指着平静的湖面道,“你看这深处的冰鱼鳞母毫无动静,若那韩虞霜欲藏于此,这妖兽岂会任她躲进自己的领地?恐怕她刚近潭边,冰鱼鳞母便会发起攻击,更不可能容我等这般平静地立于此处。更何况,这冰灵潭连金丹后期修士都无法久待,韩虞霜又怎能在此藏匿?” 李长老顺着木长老的手指看向湖面,只见湖水依旧澄澈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无,冰寒树的影子倒映在水中,随微风轻轻晃动。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的疑虑散去几分:“木兄所言甚是,如此看来,韩虞霜在此地的可能确实不高。” 两位落云宗长老在空中又交谈片刻,再瞥了一眼风平浪静的湖面,随即各自祭出飞行灵宝与灵器。 木长老脚下浮现一柄青色长剑,李长老脚下则是一面白色玉盘。 二人驭使法器,朝其他方向飞去,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之中。 可他们刚离开没多久,辽阔的湖面上便泛起几丝极细微的波澜。 那波澜小得几不可察,似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却又迅速平复,连冰寒树的倒影都未打乱。 湖面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出现过一般。 第126章 冰灵潭 哗啦——哗啦—— 冰灵潭内,潭水澄澈若千年琉璃,不见半分浊絮,却有缕缕寒气自潭底蒸腾而上,萦绕水面凝成细碎冰晶,泛着森然冷光。 此潭凶险,远胜寻常灵地,若有金丹修为以下修士贸然踏入,寒气便如附骨之疽般缠上身躯,瞬息冻绝四肢百骸生机,令其僵直倒地,不出三息便化为栩栩如生的冰雕——恰如潭底那无数冰塑。 其内,或有修士僵立凝指之态,眉睫间尚凝未散的惊恐;或有兽物奔逃定格之姿,利爪仍紧扣潭底碎石;或有飞禽振翅欲飞之影,羽翼纹路清晰可辨。这般冰塑密密麻麻森然罗列,望之令人心悸。 潭中更有奇花异草点缀其间,或有莹白灵花绽于冰岩之上,花瓣泛月光般柔光;或有状若珊瑚的灵草生于潭底,枝干覆薄如蝉翼的冰壳。 其中最奇特者,是一处丈许高的茂密珊瑚群,枝桠呈淡青色,盘根错节若老龙缠柱,层层叠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内里空间裹得严严实实。 可就在珊瑚群最深处的缝隙里,却时不时逸出一缕极淡气息:温润平和,与潭中酷寒截然不同,似烛火般明灭两瞬,又迅速敛去。 倏忽间,危险气息自潭东逼近,那缕异息骤然一敛,如受惊灵蛇般敛去所有痕迹,连半分余韵都不曾留下,宛若潭底顽石般屏息蛰伏。 就在此时! 一头身长丈余的兽物缓缓游经此处。 它形似鲤鱼,却遍体覆以菱形冰晶鳞甲,所过之处,潭水竟如遇烈阳的冰雪般瞬间凝结,冰晶顺着鳞甲往躯体上裹缠而去,却被它尾鳍轻摆,“咔嚓”碎裂成粉,自身丝毫无损,鳞甲上冰晶尽落潭底。 此兽背鳍若倒插冰晶匕首,泛着冷芒;头部生三对复眼,每只眼瞳皆透猩红光晕,转动间似能洞彻潭水。 它在珊瑚群周遭往复游弋,复眼红光一道道扫过枝桠缝隙,红光所及之处,淡青色珊瑚枝瞬间染作一片猩红,连冰晶都透出血色,诡异得令人心悸。 然几番探查无果,此兽复眼中红光渐暗,似有不甘,却也只得摆尾,一边晃荡身躯四下打量,一边缓缓向潭深处游去。 它游动时,搅得潭水起了圈圈涟漪,可涟漪尚未扩散,便转瞬凝作六角冰晶,层层叠叠铺于身后,竟形成一条晶莹剔透的“冰晶过道”,直至它身影消失,冰晶过道才渐渐消融。 待此兽彻底远去,珊瑚群深处的枝桠竟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内里宽敞空间。 八道泛着金纹的符箓悬浮半空,呈八卦之形布成法阵,符箓周身萦绕淡白色光晕,将周遭寒水死死隔于阵外,阵内无半分水汽,竟是一方干爽暖意的小天地。 空间之内,两人相对而立,皆生倾城之貌:左侧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鬓发微乱,胸口微微起伏,气息略显紊乱,正是韩虞霜;右侧女子裹在淡紫与莹白交织的二色护罩中,眉睫轻垂,正是其妹韩雪凝。 此前韩虞霜在山洞遇伏,幸得她早有防备,提前在松林周遭布下传送符箓,趁乱脱出那些落云宗长老设下的困杀陷阱。 而后她虽传至松林此地,那五位早已埋伏许久的长老却已等候在此,并且布置了一道强力的阵法等她。 好在韩虞霜此前布下的并非寻常阵法,而是她亲手所设的 “霜寒控灵阵”! 那些不明就里的长老,只当她布下的是寻常分散阵法,却不知此阵若不将诸阵连根拔除,即便毁去一处关键,其余法阵仍能相互借力、循环复用。 彼时长老们恐被她察觉,只毁去其中一处阵眼,便以为破阵成功,却不知韩虞霜早已借残余法阵的灵力,暗中引动阵纹,反倒控住了五人所布的五阶金丹 “落花阵”。 只见花瓣状阵纹缠上几人脚踝,暂时将他们牵制在松林之中。 然韩虞霜“霜寒控灵阵”的阵眼被破除却并非毫无影响,而是她对落花阵的控力仅能维持片刻。 她深知久留必危,更不敢奢望击杀五位金丹长老,只得趁着“霜寒控灵阵”尚未崩解,咬牙仓促脱身,一路敛息隐匿行踪。 本来以为能暂避锋芒,可她刚奔出数十里,便察觉身后有灵力波动追来:落云宗长老竟不知以何种追踪秘术,竟如附骨之疽般追来! 紧接着风暴、冰刃、雷弧之属各式术法接踵而至,韩虞霜虽竭力抵挡,却仍被一道雷弧擦中肩头,再度遭受重创! 让此前好不容易复元的三成伤势、四成灵力,竟在此一击之下瞬间退回初始之态,连嘴角都溢出血丝。 生死一线间,韩虞霜别无他法,只得咬牙动用“燃血秘法”:以自身精血为引,换得瞬息爆发力,借着秘法炸开的血色灵光,才再度强行脱出追杀。 可奔逃途中,一道强大的圆月冰刃偏折,擦过韩虞霜衣袖,竟扫向韩雪凝,虽未伤及肉身,却将她周身三色护罩的外层击碎:淡粉色外层护罩“咔嚓”碎裂,化作点点灵光散逸,内层的二色护罩也泛起涟漪,力量亦随时间缓缓衰减。 好在这护罩乃她早年自一处秘境寻得的符箓所化,硬度非凡,每一层皆能稳稳抵御寻常金丹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 可若对手是玄狐门江君佑那般精通枪道,或是手持法器的浩轩阳等人,这护罩怕是连他们最强一击都扛受不住,转瞬便会被击溃成飞灰。 正因知晓护罩的局限,韩虞霜此前才未将这珍贵的防御符箓用在自己身上。 毕竟她宁可自身多涉险,也要护妹妹周全! 她虽未与浩轩阳正面交手,却早闻其威名! 在她刚踏入落云宗地界时,便对浩轩阳的实力有了大致估量:绝非寻常金丹巅峰可比。 然事实果然如她所料:此前浩轩阳那一刀劈来,刀意如惊涛骇浪般汹涌,威力远超寻常金丹巅峰修士的攻击。 彼时若韩雪凝无护罩相护,只怕刀意扫过便伤及根本;而韩虞霜自身,若仅凭这护罩抵御,也定然顷刻间被刀意斩破护罩,伤及肉身。 彼时能扛过此劫,全赖手中灵宝“一叶扇”:那扇展开便若碧叶遮天,硬生生挡下三成刀意余威,又借其相身并未完全消散,分担剩余威势。 然即便如此,她仍被刀意余波震得气血翻涌,受了不轻的内伤。 第127章 霜翎冰凤功 此刻在阵中,韩虞霜半悬于离地三寸的半空,双目微闭,周身悬浮近百块颜色各异的灵石:有呈黑色的下品灵石,也有呈灰色的中品灵石,最中间更围着数块泛蓝的上品灵石,正缓缓散发灵力光晕。 她指尖掐诀,一缕缕灵力自灵石中抽离,顺指尖汇入体内;同时,她更引动阵外潭水寒气,令寒气若细流般绕身流转,辅以自身“霜翎冰凤功”运转。 功法催动时,她周身竟泛淡淡白金色光晕,与寒气交织,宛若凤凰覆雪,雅致间又带威势。 这冰灵潭酷寒之气,竟与她功法属性恰好相契,对她而言实为绝佳修炼之地:于此修炼,不仅能令修为精进一日千里,更能借寒气滋养受损经脉,快速恢复伤势。 再加八符阵隐匿气息,既能隔阻潭水侵蚀,又能避过方才那头“冰鱼鳞母”的探查,端的是一处藏身宝地。 忆及当年,韩虞霜之所以同意郑长青加入落云宗,除相助救治妹妹韩雪凝外,另一重隐秘原因便是为了这冰灵潭! 彼时她早已探知潭中寒气对自身功法有益,更或藏有压制妹妹寒毒的机缘。 那时的落云宗又恰巧内部争斗得惨烈,对宗门地界内的灵地掌控疏失,韩虞霜才得数次潜入冰灵潭。 一来为借潭中寒气修炼,提升修为;二来为寻能解妹妹寒毒的灵草、灵液,只可惜每次皆空手而归。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后浩轩阳察觉她的实力,派她去落云宗做内应。 自此,冰灵潭的秘密便成了她心头最深的隐秘,从未向旁人提及只字,恐泄露后惹来祸患。 毕竟在其初时她以为,只需自身修为足够高深,便能以“霜翎冰凤功”的暖意滋养妹妹经脉,压制体内寒毒。 然此法一开始确有成效,韩雪凝的寒毒发作间隔日渐变长,面色也渐渐有了血色。 可随着时间流逝,韩雪凝的寒毒竟愈发凶戾,即便她全力催动功法,也只能勉强压制片刻。 而更可怕的是,寒毒竟会被周遭的冰寒之气引动——只需一丝寒气侵体,便引剧烈发作,令韩雪凝痛不欲生。 她正因知晓韩雪凝体内的寒毒复发,故而才不惜耗费八道珍贵的“隔寒符”。 而此符乃她早年间从其他修士储物袋中所得,能隔绝冰寒之气,布成法阵后更显稳固,为的便是将潭中寒水彻底隔于阵外,不令半分寒气近韩雪凝之身,免得引发寒毒。 然若仅她一人在此,即便不用符箓法阵,只需敛息,运转“霜翎冰凤功”令自身与寒气相融,也能避过冰鱼鳞母的探查。 因她功法与潭中寒气有些同源,在这兽物眼中,她与一块寻常冰晶无异。 然今时情形早已失控:冰鱼鳞母本常年沉眠于潭底深处,察觉潭中有异于寒气的气息。 从沉眠中苏醒,拖至身躯在珊瑚群周遭往复巡游,复眼红光往复扫过,显是在搜寻她们踪迹。 并且更糟者,布成法阵的八道隔寒符,每抵挡一次潭水冲击,符身金纹便暗淡一分。 方才冰鱼鳞母游经时,潭水波动愈烈,符箓金纹已较最初淡去近三成,照此情形,最多再过半个时辰光景,其阵便会崩解,届时寒水便会汹涌而入。 然而韩虞霜自身的状况却不容乐观:她眉头微蹙,指尖灵力流转间偶有滞涩,显是伤势仅复元四成;灵力上,因需持续将灵石灵力注入体内,恢复伤势,此刻也仅复六成,远未达巅峰之态。 可即便如此,已是她倾力为之的结果:她一边引灵力疗愈伤势,一边分一缕神念感知周遭动静,还要时时查看符箓金纹之态,同时全力运转“霜翎冰凤功”,加速吸纳灵石灵力与潭中寒气,端的是一心多用,早已耗去不少心神。 更甚她还在心中思绪翻涌! 待阵法崩解后,若再遇冰鱼鳞母,或是追兵赶至,以她此刻之态,绝难抵挡。 而后当她思索着是否该动用最后一颗青丹,却是犹豫万分。 当即打消此念! 因那青丹虽能破此困境,但却需灵宝相助方能速脱身。 倘若那“一叶扇”依旧在此,她借丹力催动此扇,一炷香光景便能飞出落云宗地界。 可如今“一叶扇”早已毁去——此前抵御浩轩阳刀意,此扇被刀意劈中,扇骨尽断,扇面亦被刀气绞作碎片,此刻仍躺在储物袋最底层,形同废铁。 失了此灵宝相助,即便动用此丹丸,亦难速脱身,反倒会因丹药药效引发的灵力波动,引来了更多追兵。 眼下她别无他法,只得咬牙,继续引动灵石灵力,倾力复元伤势与灵力,待状态稍佳,再做下一步打算。 就在韩虞霜心神为伤势、阵法、追兵等琐事所牵,分神查看符箓金纹之际,一旁坐立于二色护盾当中的韩雪凝,突然浑身一颤! 一股熟悉冰寒自体内涌现,顺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正是寒毒发作之兆! 她抬眼望了望姐姐紧闭的双目,见其指尖掐诀不停,知姐姐正处紧要关头,不愿扰她疗伤,便咬下唇,将到了唇边的痛呼咽回,双手紧攥衣角,指节因力而泛白,咬牙硬抗那刺骨寒劲。 初时寒气尚浅,她尚能借周遭八道符箓与其内二色护罩暖意勉强支撑,额上只渗些许冷汗。 然随时间推移,体内寒气愈烈,竟若熊熊冰焰般灼烧经脉,刺骨寒意指作万千冰针,扎得她四肢百骸皆传剧痛,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地打颤。 她面色愈见苍白,眼前渐黑,眉睫间凝了细小冰晶,眼看便要忍至昏厥——韩虞霜却倏然心中一动:阵中气息竟多了一缕极淡寒气,虽微弱,却与潭中寒气迥异,正是妹妹寒毒发作时的气息! 她当即收了法诀,猛地转头望去:只见韩雪凝双手紧抱腹部,蜷缩于二色护罩内,身子仍不住颤抖,原本苍白的面容因痛楚而扭曲,唇瓣已被咬得渗出血丝。 韩虞霜心中一紧,疼惜与自责瞬间涌上心来,眼眶微泛红。 她不及细想,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幽空所给的最后一颗丹丸! 随即她指尖速结印诀,口中低喝一声“收”,二色护罩便如潮水般退去,化作两颗淡红、淡金的光点,在旁缓缓浮荡。 韩虞霜俯身蹲下,小心托起韩雪凝的下颌,将丹丸递至她唇边,柔声道:“雪凝,张嘴,服下这颗丹丸便不痛了。” 可话音刚落,韩雪凝却突然睁开眼。 她眼中虽满是痛楚,却透着一缕坚决,缓缓抬手,轻推开韩虞霜持丹的手腕,而后摇首,声音细若蚊蚋:“姐……我……我不能服用……” 第128章 寒毒复发,危在旦夕 韩雪凝蜷缩着身躯,肌肤之上竟似覆了层薄冰甲,将体内肆虐的寒毒衬得愈发刺骨。 她指节因用力攥着衣角而泛出青白,唇瓣被咬得毫无血色,每吐一字都似要抽干全身气力,却仍强撑着抬起眼帘,望向身前女子:“姐,你……你为我……做得够多了。这枚……丹丸,该是最后一枚了吧?若非为我,你……你恐怕早就吞服了。所以……真的不……不要再为我,耗掉这最后的机会。” 韩虞霜立在一旁,闻言眉峰微蹙,垂眸望向妹妹苍白如纸的面庞,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那枚莹白如玉的丹丸。 此丸虽泛着淡淡寒暖相融之意,此刻在她手中却似有千斤之重。 心头先是骤然一暖,旋即又涌起点点酸涩的感动,连眼眶都不自觉地微微发热。 “雪凝,记住!”韩虞霜缓缓蹲下身,声音虽淡,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牢牢锁住妹妹的眼眸,“我绝不会放弃你,你也万不可放弃自身!”话音未落,她不等韩雪凝再劝,便轻轻托起妹妹的下颌,将丹丸径直送入她口中。 丹丸甫一入口,舌尖先化开一丝清苦,转瞬便化作一缕温热药力,顺着喉间滑下,如春日融雪般缓缓淌过韩雪凝的四肢百骸。 体内肆虐的寒毒像是遇了克星,竟瞬间被压制下去,那刺骨的痛感也随之消退大半! “姐……”韩雪凝望着她,双目之中泪水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石上凝成细小的冰晶。 或许是寒毒余痛尚未散尽,或许是心中感激与愧疚翻涌难平,又或许是今夜种种波折耗尽了她的心神,话音未落,她便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韩虞霜见状,忙上前扶住韩雪凝。 她身子微微前倾,双目微阖,眉心凝起一抹浅淡的灵力光晕,神识便如细密蛛网般探入韩雪凝体内,一寸寸扫过寒毒盘踞的经脉。 反复查探三遍,确认那肆虐寒气已如退潮般彻彻底底敛去,这才缓缓松了口气,只是收回神识时,指尖却因先前运力而微微发颤。 可未等她彻底放下心来,一丝疑惑却如冷水般骤然浇上心头。 幽空先前言明,这‘青寒丹’的效用足能维持两日,可方才那股温热药力,竟只在妹妹体内盘旋了两三个时辰便散了。 她方才探入神识时,已察觉寒毒有复苏之兆! 思虑至此,她目光扫过身侧泛着白气的寒潭,潭水很是清澈,水面漂浮着细碎冰碴,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要被冻裂,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转瞬便消散无踪。 “难道是这寒潭的缘故?” 她思来想去,只觉此事或与这寒潭脱不了干系,可即便寒潭寒气再盛,也不应会让‘青寒丹’效用折损如此之甚。 忽然! 韩虞霜心头猛地一震,指尖骤然冰凉! 她突然想到,若这丹丸当真只能撑两三个时辰,那再过不久,妹妹的寒毒怕不是要再度发作? 届时再无丹丸压制,雪凝的经脉怕是要被寒毒冻裂,届时便是回天乏术! 念及此,她不及细想,当即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青木令。 此令她本应收入储物袋妥善保管,可先前幽空传讯时却特意叮嘱,需置于体外方能显其奇效。 可如今奇效未见,雪凝的危机却已迫在眉睫,连空气中都似弥漫着生死一线的紧迫。 韩虞霜顾不上体内伤势,径直屈起食指,以指尖为墨,在青木令上飞速划写。 墨色字迹甫一成型,便如活物般在令牌表面流转,将寒潭情形、丹丸之事一一写明,随即毫不犹豫地注入灵力在其中。 青木令骤然闪过一道黯淡绿光,随即光华渐褪,竟变得几近透明。 韩虞霜心中了然,这令牌应当就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 若是再用一次,便会彻底化为飞灰。 可她对此却毫不在意,反倒长长松了口气。 先前萦绕周身那股被她人盯着的感觉,竟在其令牌暗淡之时,瞬间消散了大半。 “看来这青木令果然藏有玄机!”韩虞霜心中暗忖道。 然而她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寄望于幽空。 毕竟这已是救雪凝的唯一救命稻草! 她紧握着青木令,指腹摩挲着令牌上残存的温意,目光灼灼地盯着令牌,又不时扫向昏迷的韩雪凝、周身悬浮的八道淡金纹符箓,连周遭寒潭泛起的细微涟漪都不放过,生怕错过任何一丝异动。 片刻后,青木令终于微微震动,一道细微的灵力波动传出。 韩虞霜当即释放神识,看清了其内的讯息。 然而当她看完,并且看到最后一行冰冷字迹的瞬间,她瞳孔骤然收缩,大惊失色,一股怒意直冲头顶,险些冲破她强行压制的气息! 那传讯的最后一句则是:即刻返回,否则韩雪凝将彻底无救! 一股磅礴灵力气势骤然自她体内喷发,周遭的空气都似被搅动得猎猎作响,潭水泛起层层波纹。 可她旋即咬住下唇,硬生生将这股气势敛回体内。 她不敢惊动周遭可能潜藏的敌人,更怕惊扰了昏迷的妹妹。 她低头望向妹妹紧蹙的眉头,眼中闪过一抹决绝,随即双手结印,口中默念法诀,将先前散开防御的八道符箓召拢,令其如星环般环绕在韩雪凝周身。 淡金符光映在雪凝苍白的面庞上,竟添了几分暖意。 显然,她已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哪怕前路布满荆棘,也要护妹妹周全。 与此同时,紫霞宗地界,鼠木沼泽深处,瘴气弥漫如墨雾,腐叶与毒草的腥气混杂在空气中,直令人作呕。 枯木横斜,毒藤盘绕,偶有不知名的毒虫在腐叶间穿梭,发出“窸窣”声响。 幽空正端坐于那株鼠瘴木王残躯中央,那残躯粗如巨柱,表面布满墨绿色的毒纹,渗出粘稠毒液,他却似浑然不觉,双目紧闭,周身环绕着淡淡黑色灵力。 他周身骨骼不时发出“咔咔”“咔嚓”的声响,虽仍频繁,却已比先前慢了许多。 方才韩虞霜以青木令传讯,那股灵力波动恰好打断了他的修炼,不得不暂缓进程。 第129章 先天灵体,后天灵体 “韩雪凝体内,根本不是寻常寒毒,而是八大玄体之一的寒霜玄体!” 幽空在心中暗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血色灵力随着指尖的动作微微晃动。 “此玄体妙用无穷,若能彻底觉醒,斗法时可凝冰为甲、化霜为刃,攻防兼备,寻常修士难敌其锋,其余诸般更是远超凡俗体质。可若生在非顶级修仙世家,无足够资源压制玄体觉醒时的凛冽寒气,拥有此玄体者,便要终生承受寒冰噬骨之苦。古往今来,多少修士不堪其苦,或自毁经脉,或早早了结性命,唯有韩雪凝,竟硬生生撑了如此之久,倒是个心志坚韧的丫头。” 思绪流转间,新的疑惑又涌上心头:“按前世轨迹,韩雪凝即便无赤阳石压制,不说一月,至少也该撑过七日。更何况这三枚‘青寒丹’,乃是我依寒霜玄体特性,以神识改动龙眼青丹内蕴效用而成,本应能压制寒气两日,即便效用不及预期,也绝不该只剩两三个时辰便失效!” 念及此处,幽空心神微动,双目骤然睁开。 下一瞬,韩虞霜那边的情形,便清晰地映在了他的眼底。 只见韩虞霜灵力携带着韩雪凝,自深冰寒潭中悄然现身。 她不敢有半分耽搁,足尖一点便朝着紫霞宗方向疾驰,衣袂在风中翻飞,左臂旧伤尚未愈合,仍在缓缓渗着血珠。 可没飞行多远,前方便出现了落云宗长老的身影! 正四处巡查,目光锐利如鹰隼。 起初韩虞霜还能借着林间树木遮掩身形,勉强避开。 然而并未过去多久,便被五位结伴而行的长老察觉。 几道赤色术法当即朝她袭来,灼热气息几乎要将空气燃成热浪。 韩虞霜没有半分迟疑,先以灵力抵挡住术法,却不与他们纠缠,只以最快速度朝紫霞宗奔逃。 可前路愈发艰难,遇到的落云宗长老越来越多,术法如雨点般密集袭来,她只得一边仓促抵挡,一边拼命逃窜。 护在韩雪凝周身的二色护盾——一层凝实的蓝、一层温热的红。 在激战中,那蓝色护盾率先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在风中。 韩虞霜自身也接连中了两道术法,左肩与右腿皆添新伤,鲜血浸透衣裙,在半空凝成细小血珠。 可她依旧未曾停下脚步,只是咬紧牙关,在空中亡命奔逃,眼中只有紫霞宗的方向,那是她唯一的目标! 而此等景象,在幽空眼中却愈发显得昏暗。 幽空心中清楚,这是青木令的力量即将耗尽,已然无法继续维持下去。 随即他收回心神,心中已然再次有了几分猜测。 但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静静等候,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韩虞霜能否带着韩雪凝平安返回,他自己也无法断定。 然而即便她们无法回来,于他而言也并无多少损失,不过是少了一枚可利用的棋子罢了。 很快,幽空便收敛了杂乱的思绪,双目再次紧闭,将全部心神重新凝聚于自身经脉与气血之上。 他缓缓吸气,灵窍内的灵力与周身气血渐渐交融,操控着那股气血如沸水般沸腾起来,顺着手三阴经、手三阳经、足三阴经、足三阳经的轨迹循环流转。 每在十二经脉中周行一次,气血的沸腾之势便更盛一分,甚至渐渐变得狂野不羁,如脱缰野马般想要冲破经脉束缚,四处乱窜。 若非幽空的神魂早已坚韧如精铁,这股狂躁气血只需在经脉中循环数次,便会失控暴走,致使经脉紊乱、气血翻涌冲击心神,最终冲破身躯,落得个爆体而亡的下场! 而这,便是体修冲击开脉境的凶险所在,一步踏错,便是身死道消。 而想要成功晋入三重开脉境,关键唯有两点。 其一,是神魂强度——神魂越强,操控气血的精度便越高,方能压制住狂躁气血。 其二,是肉身坚韧程度——若肉身强度不足,经脉无法承受气血冲击,便只能全凭神魂强行操控,全程需稳住气血流转的每一处细节,半分差错也不能有,方能打通八脉,成功晋入三重开脉体修之境。 可放眼整个修仙界,能同时满足这两点、成功晋入三重开脉境的体修,少的可怜。 甚至即便是幽空这般法体双修的修士,若非有前世经验,也远难达到这般境界。 唯有那些夺舍重生的千年老怪物,凭借前身修为与经验,才有可能。 至于那些修炼时日尚短、神魂与肉身皆未打磨到位的年轻修士,更是绝无可能。 毕竟体修一道,本就最是考验毅力、耐力与承受之力,年轻修士往往心性不足,难以承受气血冲击经脉时的钻心之痛,多半在中途便会放弃。 但幽空不同! 他已历经千载修炼,对神魂、灵力、天地灵气的操控等,早已臻至人神合一之境,毅力与耐力更是远超常人。 并且早在晋入二重锻骨之境时,便已有九成把握直接冲击开脉境。 而他之所以迟迟未动,便是要借此次开脉之机,一举练成引灵体与不侵之体这两种先天灵体! 其中引灵体乃是辅助类先天灵体,可自主大幅加快天地灵气的吸收速度,助他更快提升修为,正是他眼下急需的灵力。 而那不侵之体,更是体修梦寐以求的防御类灵体。 不仅能极大抵御毒、冰、火等诸多的侵害,还能增强肉身耐力与自身抗性,近乎达到百毒不侵、万法难伤之境,让他此后无论面对敌人暗算、陷阱还是剧毒,都能从容应对,真正做到内外兼修,无惧寻常风险。 可修仙界中人皆以为,先天灵体乃是天生注定,自出生便已定型,无法后天强求。 这想法,在幽空看来,未免可笑。 他前世耗费心血创出《幽冥玄体法》时,便无意间窥探到先天灵体的奥秘。 以自身气血为基,以天地灵气为引,辅以特殊天材地宝,便能在开脉境重塑体质,铸就先天灵体! 也正因这一发现,他无意间触碰到了天地禁忌,第一次遭遇了天道降下的禁忌劫雷。 彼时他毫无准备,全凭自身所有底牌,才堪堪度过,却也落得肉身近乎崩裂、神魂受损的境地,休养了许久才渐渐恢复。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后悔。 这点代价,于他而言,已然值当! 第130章 开脉,不寻常的气息 咔咔,咔嚓,咔嚓! 骨缝间的脆响似昆仑玉相击,清越中裹着筋骨震颤的沉劲,在鼠瘴木王昏暗的躯干内悠悠回荡。 那躯干内壁满是灰褐色褶皱,褶皱深处嵌着此前激战残留的碎渣,腐木与瘴气混合的腥涩气息弥漫其空间里,每一声脆响都似能震落壁上细碎的木屑。 汩!汩!汩! 气血奔涌的破空声愈发急促,初时如溪涧潺潺,转瞬便似千军万马在经脉中奔腾咆哮,裹挟着冲破桎梏的狂势,连周遭凝滞的空气都被搅动得微微发烫。 此时幽空盘膝坐于鼠瘴木王躯干正中,脊背挺得笔直如寒松。 周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与臂膀上,将其下紧绷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分明。 每一寸都透着隐忍的张力,连袖口间的储物袋都被汗水浸得泛出深痕。 他双目紧闭,眉峰微蹙间额角青筋隐现,却丝毫不乱。 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下颌线条绷得笔直,连一丝多余的颤动都没有。 体内骨骼正于血肉中剧烈震颤,每一寸骨缝都在承受气血翻涌的狂暴冲击,似要将陈年淤滞尽数冲散。 十二经脉之中,气血初时尚似细流,越往后越显炽烈汹涌,竟如奔雷逐浪般沸腾循回,狂躁得似要挣破经脉管壁。 幽空凝神静气,神识如蚕丝般细细缠绕着气血洪流,小心翼翼引其在十二经脉间急速游走。 那神识凝实得近乎可见,泛着淡淡的莹光,每一次牵引都让他眉峰蹙得更紧,额间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膝前的腐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待气血之势涨至巅峰,幽空心神一凛,猛地调转其向,精准无误地冲刷向督脉、任脉、冲脉、带脉、阴跷、阳跷、阴维、阳维这八脉壁垒! 每一次气血撞向壁垒,他的躯体便随之轻颤,骨缝间溢出的“咔咔”脆响愈发急促,连指尖都跟着微微发麻。 骨骼深处却缓缓泛起一层莹润的淡白光华,那光华如月华般柔和,在昏暗的躯干内将他周身映得朦胧。 此刻正被光华缓缓滋养,一点点淡去,骨骼质地也愈发坚韧,似要脱胎换骨。 幽空心中清明,这光华正是开脉之关键,亦是他铸就引灵体与不侵之体的根基,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旋即他心神一动,神识如细针般探入灵窍。 那悬浮于灵窍虚空一大清泉凝脂般的灵液似有感应,当即消散近半。 灵液如遇烈阳的朝露般瞬间消融,化作丝丝缕缕泛着银光的磅礴灵力,这些灵力如受惊的银蛇般窜入气血洪流,与狂暴气血交织缠绕,随其一同奔涌。 灵力裹挟着此刻已然疯涌的近半气血,冲经脉、透肌理、脱躯体,最终在幽空的灵力操控下,如细密雨丝般尽数覆于骨骼之内! 待气血顺着骨缝渗入骨骼的刹那,骨表的淡白光华骤然暴涨,竟如遇烈火的薪柴般被点燃,继而被气血渐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淡红色光晕。 幽空的骨骼仿佛被浇上了滚烫的热油,“咔咔”骨鸣愈发响亮,连周身的空气都似被震得扭曲,泛起细微的波纹。 随之而来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四肢百骸,那痛感尖锐得似有无数细针在啃噬骨髓,堪称无与伦比! 他指节因死死攥紧而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周身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至能拧出水来,可他下颌依旧绷得笔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唇齿。 这般淬炼之痛,他早已在无数次生死修行中习以为常。 继而幽空心念再动,双目未睁,一枚内丹已自他摊开的掌心缓缓脱离,稳稳悬浮于身前三尺处。 此丹约莫核桃大小,通体深紫,形制略扁,不甚圆润。 丹表布满蛛网般的细密纹路,纹路间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灰黑色瘴气,那瘴气扭曲不定,似有无数细小的黑鼠在其中蠕动。 而此丹,正是鼠瘴木王的内丹! 不仅如此,他腰间储物袋灵光一闪,数枚龙眼大小的青丹随之飞出,形制相互一样,可丹表图案却截然不同。 半数青丹通体莹白如羊脂玉,丹面上刻绘的灵树灵花栩栩如生,叶脉花瓣纤毫毕现,周身萦绕着沛然灵力,更有温润的生命之力如溪流般缓缓外溢,触之似能感受到草木生长的生机。 另一半则通体暗沉如墨玉,丹面图案却是蛇蟠、蜈蚣绕、蝎子翘尾等剧毒兽物,每一尊都狰狞可怖,毒牙与螯钳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便要破丹而出,周身更萦绕着浓绿黑雾,刺鼻的剧毒之气扑面而来,连附近的腐木都被熏得泛起细微的黑痕,似带上了几分腐蚀性。 随后幽空五指并拢,双臂缓缓抬升,上下掌心遥遥相对,间距渐缩至尺许。 刹那间,其双手骤然浮现出青黑色的幽冥铠虚影肩胛。 那肩胛形似狰狞兽面,棱角分明,眼窝处是空茫的漆黑,其上萦绕着淡淡的幽冥之火,火焰呈幽蓝色,如烛火般静静燃烧,却透着刺骨的阴寒,连空气都似被冻得微微发颤。 幽空心神一动,肩胛上的幽冥之火骤然炽盛,幽蓝色火焰如疯长的野草般窜起半尺高,火光自掌心蔓延而出,上下两股火焰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缓缓向中心汇聚,最终凝成一枚比拳头大数倍的圆形幽冥火球。 火球表面幽蓝色火焰如活鳞般跳动,周遭空气被灼烧得扭曲成波纹,连周遭的枯木肌理都泛起细微的焦痕。 接着,幽空以神识牵引半空的鼠瘴木王内丹,缓缓将其送入幽冥火球之中。 深紫色内丹刚入火球,便有一股强横的木系瘴气欲要四散奔逃,那瘴气中竟夹杂着无数细小的黑鼠虚影,尖啸着想要冲破火球束缚。 所幸幽空早已在鼠瘴木王躯体内布下了掩盖气息与动静的隐匿阵法,淡金色的阵纹在壁上一闪,便将这股力量牢牢禁锢,未能外泄分毫。 即便如此,外围那些鼠瘴木却似有感知,枯瘦的枝干不住簌簌抖动,扭曲的枝丫如爪牙般蠢蠢欲动,枝头干瘪的“鼠眼”状果实也泛起诡异的红光,却也仅此而已。 此前幽空与雪狼王,已对鼠瘴木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使其力量极度虚弱,连幻化黑毛鼠的能力都已丧失。 可即便如此,那些鼠瘴木依旧躁动不安,仿佛预感到有可怖灾祸将至,急欲挣脱这片区域的束缚。 甚至趴在鼠瘴木王顶端巨大枝冠上的雪狼王,也察觉到了这股异样。 它前爪反复不安地刨着脚下枯枝,银白鬃毛根根倒竖如钢针,琥珀色眼眸死死盯着幽空所在的方向,鼻尖不停抽动,似在捕捉空气中异样的灵力波动。 时不时还抬首望向夜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此刻夜空如墨,厚重的云层将月色遮得严严实实,仅余几颗残星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可雪狼王却似能看到什么无形之物,浑身肌肉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这股让它心神震颤的畏惧感竟颇为熟悉,仿佛曾在某次生死危机中感受过,令它本能地生畏。 可即便如此,雪狼王依旧坚守原地,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幽空所在的位置,未有半分退意。 而在雪狼王心绪不宁之际,盘坐于鼠瘴木王躯干内的幽空,亦将外界的动静感知得一清二楚。 躯干内壁的腐木气息愈发浓重,甚至能听到远处枯枝断裂的“咔嚓”声,可这些都影响不到他的心神。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的幽冥火球与体内翻腾的气血上。 第131章 遮掩天道 “看来此方世界的天道,又已察觉我这番逆天之举,竟还想再降禁忌劫雷?”幽空额间渗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水渍,他却无暇擦拭,唇线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呵呵,上一次天劫是靠着灵云山的一座七阶大阵才度过的,此番是若再临天劫,我可没有相同的大阵抵挡。不过,你当真以为我会毫无准备?” 心中暗忖间,幽空心神再动,储物袋中又飞出数枚刻有云朵图案的龙眼青丹。 青丹在幽空灵力牵引下于半空剧烈旋转,每一转,丹体便似冰雪消融般微微化开,在周遭凝结出缕缕白色薄雾。 雾气轻盈如纱,缓缓向四周弥散,旋转愈急,薄雾愈浓,渐渐化作厚重如棉絮的白雾,将整个鼠瘴木王躯干包裹其中。 那白雾泛着淡淡的莹光,触之温润,连方圆一里之地都被尽数笼罩,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三尺,连外界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而在白雾刚成之时,外围的雪狼王先是警惕地龇出獠牙,犬齿泛着寒光,鼻尖不住抽动。 可片刻后,那份令它心神震颤的畏惧感竟消散无踪,银白鬃毛也渐渐平顺下来,连呼吸都恢复了平稳。 周遭躁动的鼠瘴木,也停止了抖动,枯瘦的枝干缓缓垂落,枝头的“鼠眼”果实也褪去红光,恢复了往日的死寂。 幽空感知到那股来自天道的窥探与危险气息已然隐匿,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眉峰的蹙意也淡了几分。 再看双手间的幽冥火球,其中的鼠瘴木王内丹,正在幽蓝色火焰灼烧下缓缓融化,化作一滩浓稠的紫色液体,表面还泛着细密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溢出一丝微弱的瘴气,却又瞬间被火焰吞噬。 见状,幽空不再迟疑,当即以神识牵引周遭悬浮的、刻有灵花灵树图案的莹白青丹,将其尽数送入幽冥火球。 青丹刚入火球,便与紫色液体中的瘴气之力相冲,原本平稳的幽蓝色火焰骤然发出“滋滋”的诡异声响,火焰剧烈跳动,似要熄灭般。 青丹亦被火焰激发,释放出一股温润的生命之力,那力量泛着淡淡的绿光,如春雨般滋养着周遭。 幽空不敢让这股力量外泄,当即引动其融入紫色液体之中。 数枚莹白青丹接连入内,紫色液体顿时爆发出更强横的力量,色泽由深紫渐转白、红、蓝等诸色,形态也不住变化,时而维持原液之形,时而化作青丹上灵花灵树的虚影,在液体中若隐若现,仿佛有无数草木在其中生长、枯萎。 紧接着,幽空再以神识牵引那些刻有剧毒兽物图案的暗色青丹,依次送入幽冥火球,直扑那团变色液体。 暗色青丹刚入内,幽冥火球便骤然沸腾起来,幽蓝色火焰窜起一尺多高,仿佛被泼了热油般狂躁,火焰中甚至浮现出细小的毒纹。 青丹上的兽物图案竟似活了过来,在丹体内游走翻腾,毒牙与螯钳清晰可见,丹身更布满密密麻麻的裂纹,“咔咔”作响,仿佛那些剧毒兽物随时会破丹而出,释放出致命毒气。 即便如此,幽空依旧果断引动青丹融入液体。 暗色青丹遇火即化,化作一滩浓稠的血腥之液,那液体泛着暗红,透着刺鼻的腥气,与原有液体迅速相融。 血腥之液入内,本就不安稳的液体顿时狂暴起来,各色光芒交织闪烁,最终定格为纯净的白色与炽烈的红色。 白色泛着温润的灵光,红色则裹着狂暴的煞气。 液体内不仅浮现出巴掌大小的灵草灵树虚影,更有青丹上的各式毒物虚影在其中剧烈变幻,两股力量一温一烈、一生一杀,相互撕扯碰撞,气息狂躁至极! 鼠瘴木王躯干内的空间波动骤然加剧,连幽空布下的隐匿阵法都剧烈抖动,淡金色的阵纹光芒忽明忽暗如风中残烛,阵纹衔接处甚至裂开了几丝蛛网般的细缝,发出“咔咔”的承压异响,仿佛下一刻便会崩碎消散。 此时,幽空上下双手的幽冥之火,被这股狂暴力量牵引得愈发炽盛。 幽冥火球也在力量冲击下化作一个小型漩涡,剧烈旋转不止,漩涡中心泛着赤白双色的光芒,透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幽空心神一凛,额间渗出的汗珠更多,连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他毫不犹豫地从袖口的储物袋中再取出数枚龙眼青丹,直接引入口中。 丹药入腹即化,化作一股精纯灵力涌入四肢百骸,刹那间,他的气势节节攀升! 除了双手早已显现的青黑色幽冥铠虚影肩胛,周身双肩、胸膛诸处也陆续浮现幽冥铠虚影,且虚影愈发凝实,渐渐从半透明转为纯黑,最终凝作一套完整的幽冥铠覆于其身。 那铠甲表面纹路如流水般灵动,泛着淡淡的寒光,幽冥之火如活物般在甲缝间游走跳跃,时而窜起寸许高,将他周身映得青蓝交错,气势愈发威武霸气,令人心折。 就在此时,幽空猛然睁开双目! 漆黑的眼眸中似有幽蓝色火焰一闪而过,强横的气势骤然四散开来,鼠瘴木王极其坚硬的躯干竟被这股气势引动,燃起熊熊幽冥之火,火焰顺着壁上的褶皱蔓延,将腐木烧得“滋滋”作响。 连他布下的隐匿阵法都摇摇欲坠,阵纹上的细缝愈发明显,似要彻底崩裂。 幽空当机立断,引动周遭部分白色浓雾收缩,如水流般汇入阵法之内。 白雾中的云纹之力与阵法相融合,阵纹光芒顿时稳定下来,裂痕也渐渐修复,淡金色的光芒重新变得温润。 待阵法稳固,他上下双手骤然合并,掌心间距缩至寸许,气息再次暴涨,周遭剩余的白雾被这股力量牵引,狂乱飞舞如奔马,最终尽数汇聚于鼠瘴木王躯干周遭,凝成一个肉眼难辨的飓风漩涡。 那漩涡泛着淡淡的莹光,若非近在咫尺,根本无从察觉。 此刻,那团红白双色液体被幽空以双手为熔炉,在掌心之中反复熔炼。 液体渐渐分化为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一股温和自然,如春风拂过,泛着淡淡的白光,不住吸引着周遭的天地灵气,灵气如细流般汇入其中。 另一股狂暴桀骜,似怒雷奔涌,裹着炽烈的红光,透着不屈不挠之意,连空气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幽空双目紧紧盯着这两股力量的诞生,眸中满是专注,同时操控体内即将贯通的八脉,继续以气血猛烈冲刷。 此刻他体内八脉的壁垒已如薄纸般脆弱,气血每一次冲刷都让壁垒震颤不已,壁垒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小的裂纹,只需再添几分力道,便能彻底冲破这层桎梏,令八脉全然贯通! 他需在八脉全开的刹那,将掌心这半成体的引灵体与不侵之体凝练得更稳固,后续更有多重淬炼步骤要走。 而这般分神操控、牵引力量,对心神的消耗极大,他额间的汗珠如断线般滑落,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可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其间哪怕有一丝力量外泄,此方世界的天道一旦感知,那令人心悸的禁忌劫雷便会接踵而至,届时不仅修行功亏一篑,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第132章 雁氏家族 浔国西南境,雁氏家族地界深处,一座高大的衍星塔巍然矗立,透着股撼人的沉凝之气。 塔身通体漆黑,似以深海沉墨玉整块雕琢而成,砖面光滑如镜,映得周遭苍松古柏的虚影微微晃动。 砖缝间隐有银芒如游丝般流转,望去竟如夜空中凝固的星河,连风过塔檐的呜咽,都似裹着星子坠落的轻响。 塔内之景更令人心折。 每层窗棂透出的暖黄微光中,无数星点如萤虫般悬浮游走,点点星光昼夜不息地流转,连尘埃在光里飘飞都透着玄妙。 塔巅最高层,四壁以金粉刻满繁复星象图谱,北斗、紫微、太微诸垣清晰可辨。 地面铺着玄色云纹玉砖,砖面云纹随光影变幻,似要挣脱束缚般流动。 一名紫衫男子盘膝坐于玉砖之上,紫衫领口绣着暗银星纹,墨发以一根素银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添了几分清逸。 因衍星塔本有孕星聚气之异禀,此刻他周身萦绕着无数细碎星光,星点或聚或散,宛若一袭半透明的星纱裹住身形,连呼吸间都似带着星子的凉意。 男子双手平放膝上,双目轻阖,眉峰微敛,唇线抿成一道浅直的弧线,显然正沉浸于深层修炼。 每一次吐纳,鼻翼轻张时,周遭星光便随之浮沉。 吸气时,星点如潮水般涌向他周身,顺着毛孔钻入体内。 呼气时,星点又缓缓散开,起落间带着天地共振的玄妙韵律,连地面云纹玉砖都泛起极淡的银辉。 “嗯?此乃何感?” 静坐中的男子忽觉心神一动,那股异样的悸动竟穿透了修炼时的沉寂。 他指尖下意识地微微一僵,当即睁眼。 眼睫轻颤间,眸中骤然迸出万千星光,星点在瞳孔里如漩涡般飞速旋转,俄顷才渐渐散去,露出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惊疑。 待眸光彻底清明,他不等心神平复,指节灵活翻转,快得几乎拉出残影,指尖已翻飞如蝶,掐起推演法诀。 指缝间先是一点微芒,继而渐次亮起,连成细碎星链绕着指节流转,星链碰撞时发出细如蚊蚋的“簌簌”声。 未几,他眉头越锁越紧,指诀猛地一顿,指节泛白,沉声道:“怎会如此?竟推算不出分毫?” 心中疑云更甚,他不甘就此作罢。 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周身骤然散出磅礴的星力气息,那气息如浪涛般扩散,塔巅瞬间涌现万千星光,如繁星坠地般环绕其身,将他围在一片璀璨之中。 他掐诀的速度愈发急促,指尖星芒也愈发明盛,竟似要穿透眼前的虚空、探入混沌之中。 连四壁星象图谱上的金粉都被引动,泛起细碎光点,与周身星光呼应。 “噗!” 一口殷红鲜血猛然自唇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滴落,溅在身前的玄色玉砖上,绽开朵朵细碎的红梅。 漫天环绕的星光似被惊扰,瞬间溃散,化作细碎光点飘落在地,触砖即灭。 男子抬手拭去唇角血迹,指腹沾着温热的血渍,指节微微蜷缩。 他面色添了几分苍白,唇色也淡了些许,眼底的疑色却愈发浓重。 此番推演依旧未得真果,仅从混乱的星象中窥得一处地名,恰在浔国北疆边陲! “若所记无误,那处断无元丹修士踪迹,可这异动究竟源自何方?”男子沉吟片刻,指节轻叩膝头,发出“笃笃”轻响。 旋即抬手,虚空之中骤然显现一枚通体莹白的古镜。 镜面边缘刻满细密的星纹,触手生凉,镜身映出他此刻略带狼狈的面容。 这便是他赖以推演的地宝“衍月镜”。 法诀自指尖注入镜中,衍月镜周身骤然泛起柔和清辉,清辉如流水般向外扩散,竟将塔巅整个笼罩,化作一方独立空间。 原本的塔身轮廓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无边夜色,漫天星光骤然亮起,比外界夜空亮了数倍。 高空之上,一轮残月悬于正中,旁边缀着三颗亮星,清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威势绝伦,尽数灌注进男子体内。 借星月之力加持,男子再施推衍术法“衍星诀”,指尖法诀变幻间,余韵在空间中回荡,震得周遭星光簌簌碎裂。 而那些碎裂的星屑,又被他周身的气息牵引,尽数融入体内,令他周身的星芒更盛。 高空的星月亦随之增辉,引更多星光汇聚,如此循环往复,空间内的力量愈发磅礴,连空气都似在微微震颤,发出“嗡”的低鸣。 男子识海之中,渐渐浮现出模糊的画面。 起初只是一片混沌的光影,随着星月之力不断涌入,光影慢慢清晰。 他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喉结微微滚动,当即催至“衍星诀”全力。 周身星光骤然爆发出璀璨光芒,震碎的星屑愈多,被吸收后,识海的画面也愈发清晰,隐约能看到一片村庄。 可就在此时,这片独立空间倏然剧烈震荡,“咔嚓”一声轻响,空间壁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隐隐透出一股森然威压。 那威压冰冷而浩瀚,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竟似天道之怒! 男子心头一凛,大惊之下连忙收敛心神,强行压下识海中翻涌的惧意,指尖法诀一收,当即停止推演。 然天道威压仍在扩散,男子早有应对之法,指尖再掐诀,漫天星光再度涌现。 此番星光却非此前的白蓝色,而是透着妖异的赤红,如燃烧的星火,连空气都似被染得发烫。 赤色星光在他操控下,如潮水般涌向裂纹,将其尽数包裹。 那赤红光芒似有吞噬之力,不过数息,天道威压便被彻底隔绝,渐渐消散。 正当男子松了口气,肩头微微下垂,以为危机已解,此方独立空间却骤然崩塌。 周遭如夜幕般的屏障“哗啦”碎裂,化作无数光点消散,衍星塔的原貌瞬间重现,砖缝间的银芒都似黯淡了几分。 未等男子反应过来,衍星塔上空忽有紫黑色雷霆劈下! 那雷霆快如迅雷,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划破夜空时留下一道残影,瞬间便到了塔顶。 塔顶的防护阵法瞬间激活,一道透明光罩凭空浮现,光罩上流转着玄奥符文,可在紫黑雷霆面前竟不堪一击,“啵”的一声脆响后便彻底碎裂,符文也随之湮灭。 雷霆余势不减,直扑塔巅的男子! 男子心头警铃大作,死亡的危机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不及细想,左手一挥,数块刻有古老符文的棕色骨片从储物戒中飞出,骨片凌空悬浮,瞬间化作一面厚重的甲壳虚影,甲壳上布满尖刺,将他牢牢护住。 紧接着,他右手连弹,指尖翻飞间,数十张防御符箓、七八件灵器与三四件灵宝接连祭出,在周身层层叠叠布下十三重防御,宛若铜墙铁壁,灵光闪烁间,将他裹得严严实实,连视线都被灵光挡住几分。 可男子仍觉不安,正欲再取出护身之物,紫黑雷霆已轰然撞来! 先是击碎塔顶残存的檐角,木石飞溅间,雷霆势如破竹般贯穿外层十一重防御。 第133章 如实禀报 符箓燃尽成灰,随风飘散。 灵器崩碎成渣,坠落在玉砖上发出“叮当”声。 灵宝更是直接化为齑粉,连一丝灵光都未留下。 雷霆威势稍减,男子趁机掐诀,舌尖咬破,一口精血喷在掌心,再布三重防御。 这三重防御以自身精血催动,灵光泛着血色,坚韧更胜先前。 最终,雷霆撞在最后一重防御上,挣扎片刻后力量耗尽,化作点点紫芒消散于无形。 高空遮蔽夜色的雷云也随之散去,露出澄澈的夜空,连星月都重新显现。 雷云刚散,数道强大的身影便从远处疾驰而来,皆是身着雁氏家族服饰的修士,衣袍上绣着黑色雁纹。 他们踏空悬立于衍星塔四周,目光扫过塔巅的狼藉。 碎裂的玉砖、残留的血迹、散落的灵光碎片,神色各异,有惊讶,有疑惑。 未等有人开口询问,方才被雷霆掩盖的轰鸣声才迟迟传来,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颤动,连远处的林木都似在摇晃。 众人见状,神色一凛,当即不再迟疑,各自掐诀,数道灵光自他们手中飞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大网,大网上流转着淡金色符文,将衍星塔周遭的空间彻底封锁。 既隔绝了塔内的气息外泄,又遮蔽了声响,免得引来外人窥探。 “诸位,北疆边陲之地,现有关乎鹿岭仙子的传承秘境!”塔巅的紫衫男子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推演后的虚弱。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指尖仍残留着血迹,说话时气息都有些不稳。 “鹿岭仙子?传承秘境?”一人闻言,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收缩,语气满是惊愕,“那不是八百年前元婴修士中赫赫有名的人物么?传闻她早已坐化于陨星崖,怎会留有传承?” “呵呵,赫赫有名?”对面一人抽着旱烟,烟杆是深褐色的紫竹所制。 他将烟杆夹在指间,吐出一口烟圈,烟圈缓缓散开,语气中满是嘲讽,“李拐头,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当年鹿岭仙子的声望,岂止‘有名’二字?便是放眼整个浔国,元婴修士见了她,也得客客气气称一声‘仙子’,你这记性,怕是连自家功法都快忘了!” 李拐头面皮一抽,握着桃木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将拐杖在虚空中重重一顿,“笃”的一声闷响,周身气息骤然绷紧,怒目瞪向抽旱烟的修士:“烟老鬼,你莫非想与老夫再斗一场?上次在演武场,你可不是老夫的对手!” “来便来!”烟老鬼夹着旱烟的手指一弹,火星溅落,哈哈一笑,笑声中满是桀骜,“你当老子怕你不成!”说罢,烟杆一甩,烟锅里的烟灰簌簌落下,周身已泛起淡淡的烟灰色灵光,灵光中隐有火星跳动,显然是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二人剑拔弩张,周身气息已然锁定对方,空气中似有火花在碰撞,连周遭的灵光都似被引动得微微波动。 周遭众人却无一人劝阻,连塔巅的紫衫男子也未理会。 在雁氏家族中,这二人本就不对付,向来一言不合便动手。 起初还有人上前劝解,可久而久之,众人早已习以为常,只作看热闹的姿态,有的甚至悄悄后退半步,免得被波及。 正当二人要动手之际,忽有一道蕴含磅礴威严的气息自天际压下。 众人只觉心头一沉,连呼吸都滞了半分,肩膀微微下沉,抬眼便见一名身着玄色锦袍的中年男子踏空而来。 他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威严,下颌线紧绷,衣袂翻飞间,周遭的空气似都凝结了几分,不过瞬息便已悬于众人身前,锦袍上绣着的金色雁纹在星光下熠熠生辉。 李拐头与烟老鬼见了此人,周身的气息当即收敛。 前者讪讪地收起拐杖,手指挠了挠鬓角。 后者也将烟杆揣回怀里,悻悻地别过脸去,嘴角撇了撇,再无方才的火气。 其余人等也收起了看热闹的神色,面露敬畏,纷纷拱手行礼,声音整齐:“家主!” 声浪如虹,在封锁的空间内回荡,连玉砖都似微微震动。 中年家主目光淡淡扫过,抬手虚按示意众人起身,玄色锦袍袖摆随动作轻晃,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气流:“北疆边陲之地,若仅是鹿岭仙子的传承秘境,恐不足以引动如此异兆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似蕴含某种力量,令在场众人都不敢轻忽。 塔巅的紫衫男子闻言,面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知道家主修为深厚,眼光毒辣,早已看出端倪,便不再隐瞒。 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将方才推演的过程、遭遇的天道反噬,以及仅窥得的秘境线索,一一告知众人,说话时指尖偶尔会下意识地摩挲掌心的血迹。 众人初闻“鹿岭仙子传承”时,眼底皆露出几分贪婪之色,呼吸微微急促。 可越听,神色便愈发凝重,贪婪渐渐被忌惮取代。 那秘境虽与鹿岭仙子相关,却非单纯的传承之地,实则是石熊道人设下的夺舍秘境! “原来如此……”一人喃喃道,语气中满是恍然,抬手摸了摸下巴,“怪不得五百年前传言石熊道人销声匿迹,竟是这般缘由。” “是啊,谁能想到……”另一人接话,语气复杂,带着几分唏嘘,“当年正道声望极高的一对道侣,一个擅炼丹,一个擅阵法,多少人羡慕不已,时隔数百年,竟以这般魔道手段重现世间……” 众人议论纷纷,声音渐渐压低。 中年家主却神色肃穆,目光紧紧锁定塔巅的紫衫男子,那目光深邃,似能洞穿人心,连男子心底的那点隐秘都似被看穿。 男子被这目光一视,只觉浑身通透,脊背微微发僵,无奈地暗叹一声,指尖凝出一道微光,凑到唇边,以秘术传音道:“家主,还请遣散众人,在下有要事单独禀报,此事关乎重大,不宜外传。” 家主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当即沉声道:“此事关乎重大,尔等先退下,严守消息,不得外传分毫,若有泄露,按族规处置。”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拱手应是,转身踏空离去,脚步轻快。 显然也不愿多掺和这等危险之事。 待众人走后,家主又以自身强大的修为,布下数道隔绝阵法,阵法符文泛着金色,将衍星塔彻底包裹,连一丝气息都无法透出。 待周遭彻底无人,塔巅只剩下他二人,紫衫男子才再度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将推演中未尽之事全盘托出。 包括独立空间中那道崩裂的星月、天道威压的诡异之处,以及识海深处见到的、身披幽蓝火甲的模糊身影,连那身影带来的神魂刺骨之惧,指尖微微颤抖的细节,也未敢隐瞒半分。 第134章 召集家老 “依你所说,那边陲之地,倒确实有些不简单!” 衍星塔上空,雁族中年家主一袭玄色锦袍猎猎翻飞,衣摆处绣就的银雁纹在天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身形依旧稳稳立于虚空。 他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袖角暗纹,方才已听闻塔顶男子道出此前未曾言明的隐秘。 先前本家与外姓的家老在场时,那男子半句未提这些内情。 此刻家主面色虽维持着一贯的肃穆,眸底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宛若饿狼窥伺到肥美的猎物,只是这丝贪念转瞬便被他强压下去。 而塔顶男子面对家主之言,他却并未接话。 只见他双目紧闭,指尖偶尔掐出晦涩印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力光晕,显然正全力调息。 那天劫虽被他强行挡下,可此前抗劫之举已耗损他部分精血。 加之先前为推演隐秘,他又强行施展极度耗心神的“衍星诀”,此刻面上虽只显几分苍白虚弱,识海之中却早已翻江倒海,需一点点梳理平复,方能缓过劲来。 然这般沉默约半刻的工夫,塔顶男子忽抬手一挥,周身那几道以自身修为布下的隔绝阵法骤然散去。 阵法消散前,金色符文还在阵膜上流转闪烁,宛若碎金般簌簌坠落。 随后他足尖凌空一点,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塔顶,只余下最后一句传音,裹挟着浩荡之力飘向那塔顶的男子:“此地修缮,本家主自会派人前来。莫塔主,你且好生休养。” 话音落时,那家主的气息已在此地消散得无影无踪。 而此刻在塔顶调息、被称作“莫塔主”的男子,听闻这话,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早已听出话中深意,便是让他近来安分些,莫要轻举妄动。 “呵呵,看来你是打算亲自出手了。”莫塔主心中暗忖,“毕竟那疑似身怀幽冥玄体之人,就足以让你无法拒绝!”思忖间,他缓缓收了调息的印诀,指尖在腰间储物戒上轻轻一抹,一枚通体莹白、萦绕着磅礴灵力的古牌便出现在掌心,牌面以玄金勾勒出一个极具威严的“仙”字,触手温润,似有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要不要将此事汇报上去?”他盯着古牌,眉头微蹙,心中一阵犹豫,指尖在牌面上轻轻摩挲。 随即他又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罢了,那疑似幽冥玄体之人,未必是上面要找之人,且此事尚无定论,贸然汇报反倒不妥,不如待雁家主查清再说!” 说罢,莫塔主将古牌收回储物戒,又抬手一招,周身那层厚重的甲壳虚影上,悬浮的数块棕色骨片便应声飞来。 那骨片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触手冰凉,还带着淡淡的灵力波动,莫塔主手指一捻,骨片便化作几道流光,被他尽数收进储物戒中。 随后他撑着膝头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塔顶一片狼藉的景象。 地面布满裂纹,星纹阵图残缺不全,碎石与焦痕随处可见,显然是天劫过后留下的痕迹。 他未再多留,只负手转身,脚步沉稳地向塔下石阶走去,衣摆扫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 半刻钟后,衍星塔百里之外,便是青冥山脉。 此山脉恰为主灵脉汇聚之地,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片依山而建的宏伟建筑群。 建筑群顺着山势呈阶梯状向上延伸,若从云端俯瞰,整座院落宛若一只蓄势待飞的鸿雁。 主殿巍峨矗立,恰居雁首之位,殿宇檐角高挑,覆盖着青灰色琉璃瓦,瓦当皆雕成雁喙模样。 两侧弧形回廊以白玉为栏,蜿蜒延展如雁翼,廊下悬挂的淡青色纱幔随风轻拂,偶尔掠过廊柱上雕刻的缠枝花纹。 后方九座悬空阁楼以灵玉锁链相连,悬浮于云雾之间,错落排布构成雁尾,阁楼窗棂上皆刻着细密的雁羽纹,在天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院内门楣处,每一块匾额下方都刻着“芦雁穿花”浮雕,雁羽纹路清晰可见,花瓣栩栩如生。 重要通道皆铺就雁羽纹地砖,砖块拼接严丝合缝,足底踏上去时,地砖会泛起淡淡的灵力涟漪,顺着脚掌传入体内,令人心神舒畅。 主广场中央,还立着一块丈高的“雁鸣碑”,碑身通体漆黑,上面刻着苍劲的“雁鸣”二字,碑座四周雕刻着群雁齐飞的图案,隐隐有灵力流转,似有雁鸣声在碑旁萦绕。 居于雁首的主殿,乃以罕见的“沉水木”筑成,殿身呈深褐色,透着一股古朴厚重之感,外檐角悬挂着青铜雁铃,风一吹便发出“叮铃”脆响,却不显嘈杂,反倒添了几分清幽。 殿内地面铺着雪白的狐裘地毯,中央设着一座巨大的雁纹阵图,阵眼处镶嵌着几颗莹润的灵珠,散发着柔和光芒。 两侧摆放着紫檀木桌椅,桌上陈设着青瓷茶具与各色灵果,灵果色泽鲜亮,散发着诱人果香,处处透着大气磅礴之势。 此刻,从衍星塔归来的本家老与外家老们,已各自分作两批坐于主殿之内。 本家老们坐于左侧,身着绣金纹的锦袍。 外家老们坐于右侧,穿着银边修饰的深蓝色长袍。 有人端着青瓷茶盏,一口口细品茶水,目光却不时扫向殿门。 有人则捻起一颗灵果,指尖轻轻摩挲果皮,与身旁之人低声闲谈,话语间却刻意避开召来的缘由。 殿门外,不时有身影匆匆而入。 来者或身着绣金纹的本家服饰,乃是雁氏本家老。 或穿银边锦袍,为外姓家老。 亦有身着各异的客卿家老们,皆是接到家主传讯,匆匆赶来。 只是,除了少数从外面赶来的家老、外家老尚不知情,满脸茫然地四处张望外,其余知情者因家主此前有令,不得外传衍星塔之事,故而即便面对相熟之人,也不敢吐露半分实情。 可在场之人皆是深谙世事、老谋深算之辈,即便不能说,也不愿因这事端与相熟之人生分,故而皆端着茶盏,借着闲谈周旋。 聊些灵植长势,或论些丹药品相,只字不提召来的缘由,仅偶尔透露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信息,眼底却各自藏着思量。 第135章 家族议事 在众人闲谈间,大殿之内的人已不知不觉到齐,连最末排的客卿家老席位都坐满了人。 可就在人齐的刹那,大殿外突然有一股极强的灵力气息一闪而入,那气息厚重磅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主座之前随即浮现出一道玄色身影。 中年男子背对着众人,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锦袍上的银雁纹在殿内灯火下泛着冷光,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威压,令殿内温度都似降了几分。 在场家老无论身份高低,见状皆当即起身,不约而同地垂首,面露敬畏之色,纷纷拱手向上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家主!” 声浪如虹,在空旷的大殿内层层回荡,连周遭廊柱上悬挂的琉璃灯火都被震得剧烈摇曳,光影在殿内忽明忽暗,映得众人脸上的敬畏之色愈发清晰。 主座前的中年男子闻言,并未立刻动作,只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拂过主座扶手上的雁纹雕饰,指腹摩挲着纹路的凸起,似在沉思什么,周身的威压依旧未散。 下方家老见状,依旧个个垂首,维持着拱手行礼的姿态,无人敢抬头,也无人敢出声催促,殿内一时间只剩下灯火摇曳的“噼啪”声。 片刻后,家主才缓缓转过身来,玄色锦袍随转身动作轻扬,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那目光深邃如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请坐。” 话音落,他便稳稳落于主座之上,双手自然搭在扶手上,周身的威压稍稍收敛,却仍让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众人闻言,齐声应和:“是,家主!” 而后才各自垂首落座,动作整齐,不敢有半分拖沓,落座时椅子与地面碰撞的声响都极轻,显然是对家主心存敬畏。 待众人坐定,主座上的家主才再次开口。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浅啜一口,而后缓缓放下,将此前在衍星塔从莫塔主处听闻的事,用平缓的语气缓缓告知下方众人。 只是他只提北疆边陲有鹿岭仙子的元婴秘境,内藏隐秘,却绝口不提幽冥玄体之事,更将自己心底的贪念掩得严严实实,半分未露。 此刻,下方众人中,除了此前去过衍星塔的家老面色平静外,其余人皆是首次听闻“元婴秘境”之事,神色骤变,满是惊愕,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呼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不安地望向主座。 家主见众人神情,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只指尖再次摩挲着扶手上的雁纹,缓缓问道:“诸位,对此事可有什么看法?” 下方家老们闻言,皆面面相觑,眼底满是犹豫与思量。 元婴秘境虽藏有机缘,却也危机四伏,更可能对上修为深不可测的石熊道人,此事需谨慎斟酌。 随后,坐于左侧上位的一位本家老率先起身。 他身着绣金纹的玄色锦袍,头发已有些花白,却精神矍铄,拱手朗声道:“家主,此元婴秘境虽藏有隐秘,危机四伏,更可能要对上修为深不可测的石熊道人。可我雁家本就是元婴世家!岂能因些许风险便错失机缘?只要家主一声令下,老夫愿率先前往,探查秘境虚实!” 这话一出,周遭原本还因石熊道人名声而心存忌惮的家老们,顿时眼露精光,脸上的犹豫一扫而空,当即有几位家老起身拱手,声音洪亮地请命,愿同往秘境。 毕竟元婴级别的秘境,机缘之丰厚足以让他们为之眼红,即便有风险,也值得一试。 可主座上的家主却并未应允,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扫过下方众人,静静等待着,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一时间,不仅本家老争相请命,外姓家老也受其感染,纷纷起身表示愿往秘境,殿内气氛愈发热烈。 可家主依旧不为所动。 他在等的,另有其人。 随着请命之人越来越多,最下方的客卿家老们却个个面面相觑,无人起身,甚至有人悄悄垂下眼帘,避开主座的目光。 毕竟此刻唯有他们这些客卿家老,没有像其他人那般争相请命。 可他们皆是老谋深算之辈,如何不知眼下情形? 家主虽一言不发,可他们心中清楚,家主真正等的,是他们的表态。 想必是想将这趟凶险的差事交给他们。 可他们岂会甘心? 毕竟他们身为客卿家老,既非本家血脉,也不如外姓家老那般忠于雁家,不过是为了享用雁家的资源与丹药扶持,与家族仅存利益牵扯罢了。 这般可能殒命的凶险之事,他们怎会主动承担? 再者,客卿家老召之即来,即便折损了也不可惜。 而培养一位忠心的外姓家老尚且不易,本家老更是家族根基,绝不能轻易涉险。 如此看来,他们这些客卿家老,反倒成了此次涉险的最佳人选。 而座上家主见下方客卿家老迟迟不表态,自然知晓他们的心思。 可他早已留有后手。 当即,他垂下眼帘,看似在品茶,实则以一种似灵力却非灵力的力量凝聚密音,向早已安插在客卿家老中的心腹传去讯息。 片刻后,客卿家老席位中,两位身着青衣与灰衣的男子同时起身。 他们皆面色平静,拱手朗声道:“家主,我愿往!” 二人声音不算洪亮,却在热烈的请命声中格外清晰,让周遭家老皆是一惊。 要知道,这二人不过是金丹期巅峰修为,连元丹期都未踏入,怎敢去闯元婴秘境? 众人纷纷转头望向二人,眼底满是疑惑与不解,甚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众人正疑惑间,座上家主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赞许:“好!” 这一声“好”,瞬间将众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纷纷转头望向主座,静待下文。 待众人望过来,家主目光落在那两位客卿家老身上,语气郑重地问道:“你二人可想清楚了?此次秘境之行凶险至极,稍有不慎,便可能陨落在彼处,连尸骨都未必能寻回!” 二人闻言,相视一眼,未有半分退缩,反而挺直脊背,再次拱手,语气坚定道:“家主,我等心意已决,愿往!” “好!不愧是我雁家的客卿家老,有此魄力,本家主准了!”家主颔首赞许,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投向大殿最末排的客卿家老席位,声音清晰地响起,“只是此次凶险太大,墨泽家老,你可愿一同前往,主持大局?” 大殿最末,客卿家老墨泽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茶水险些洒出。 他抬眼望向主座,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慌乱,随即很快垂下眼帘,心中暗道不好。 自己此刻已然被架到了明面上,若是推辞,便是不给家主面子,日后在雁家再难立足,根本没有不应的余地。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而后拱手行礼,语气虽有几分无奈,却依旧恭敬:“家主有令,老夫愿往。” 随后,在家主的安排下,最终定下。 由元婴中期的墨泽带队,总揽秘境诸事。 辅以一位外姓元婴初期家老,与那两位金丹期巅峰的客卿家老协助。 四人一同前往北疆边陲之地,探查那元婴秘境的虚实与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