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周遭弥漫着腐朽陈旧的气息。
丝丝缕缕的死气宛若实质阴霾,萦绕周身,挥之不去。
幽空双手若灵蝶穿花,疾掐法诀。
指尖于虚空中游弋,勾出若有若无的灵纹,微光闪烁间恍若流萤织梦。
随着指诀翻飞,周遭死气如被无形之手攫住,凝作暗流低旋;那幽咽鸣泣之中,竟似裹挟着万千不肯散去的执念。
待最后一缕死气消散殆尽,他方缓缓收诀。
幽空凝神调息,神识如丝牵引,将幽光流转的青冥珠徐徐纳入灵窍。
灵珠入体刹那,温润之力沛然迸发。
原本残损开裂的灵窍,此刻竟如枯木逢春,转瞬愈合。
更甚者,灵窍竟显坚凝之态,隐泛清光,恍若百炼精钢。
然异变骤生!
磅礴幽气如怒潮奔涌,自青冥珠内狂泻而出。
须臾间,幽气充塞灵窍,恰似洪流决堤,岌岌可危。
幽空心中陡然一惊,面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心知若纵容此股幽气肆虐,灵窍必当爆裂,性命亦将不保。
幽空不及细思,急引灵力,欲将幽气导出体外。
双目紧闭之际,额上青筋暴突,缕缕幽气自毛孔渗出,缭绕周身不散。
岂料那幽气骤然狂暴,恰似脱缰烈马,竟自灵窍脱出,于经脉中横冲直撞。
幽空但觉剧痛穿心,较之剜骨削筋、万蚁噬魂犹有过之!
其痛如怒海惊涛,层层巨浪,涤荡百骸。
幽空牙关紧咬,咯咯作响,唇边血线蜿蜒而下,浸得前襟暗红如墨。
七窍渗血如丝,缕缕交织,恰似九幽爬出的修罗恶鬼。
然其虽内外交困,身形却似古松峙岳,岿然不动。
煎熬半盏茶光景,青冥珠幽气终是散尽。
未及喘息,那宝珠忽化碧色流光,倏然离体,悬于天灵之上。
刹那间碧芒大盛,浩瀚生机如天河决堤,澎湃倾泻,将其尽数笼罩。
璀璨光幕中,那苍白枯槁之躯竟渐脱胎换骨。
伤痕尽愈之时,肉身反较从前更显强健;本就俊逸的容貌,此刻更添三分神韵,恍若谪仙临世。
正是:“劫后重生玉骨成,珠光淬体胜瑶琼。九幽历尽修罗相,一朝蜕得谪仙形。”
幽空默诵此诗,眸中幽光流转。
细细感知周身蜕变后,他心知此刻正是解除“寿魂燃血术”之机。
此术乃重生后唯一可直施的简法,虽威能非凡俗可比,然其后患亦极重。
施术时依所耗寿元多寡,可获相应威能;更可后续再行燃血,以得通天彻地之力。
非但如此,施术者周身伤势立愈,纵使再遭重创,亦能瞬息复原。
然纵有此等神效,通晓此术者仍无人敢轻动。
盖因此术痊愈之效,惟在施法期间方可维系。
若术法一解,则此前所受诸般创伤必将重现。
更兼必遭反噬,其威视施术时长与所受创伤而定:轻者经脉尽断、神魂受蚀,重则道基崩毁、命火湮灭。
施术愈久,反噬愈烈。
此法至多维系半日,时辰一到即自行消散,届时阴阳倒逆,生死难测。
然而幽空施法已近半日!
其心知肚明:若待青冥珠所蕴磅礴生机尽数枯竭,则唯余死路一条。
思及此,幽空竟纵声长笑,其声癫狂如魔。
盖因他所图者,正是于万死绝境中强夺一线生机,方可证得大道!
“幽冥玄体!”幽空眸中碧芒暴涨,瞬息间逆转“寿魂燃血术”。
霎时周身旧伤尽数迸裂,创口沿肌理急速蔓延,转瞬深逾初时数倍有余!
浑圆灵窍寸寸皲裂,剜骨之痛透髓而入,经脉节节崩断,神魂如遭万蚁噬咬,顷刻间竟消散泰半!
双目紧阖之际,血珠自毛孔汩汩渗出,于青衫绽作斑驳血莲。
墨发尽染霜色,通体苍白若寒玉,眉目间狰然之气大盛。
然其紧咬牙关,竟将喉间惨呼生生咽下。
青冥珠光华虽笼罩其身,亦仅能吊住游丝般的气息,更兼珠光渐黯,灵韵日衰。
如此情状,不出半盏茶工夫,此珠神光必将尽失!
幽空对此早有预料。
虽身躯残破如风中残烛,仍以惊人毅力掐诀结印,喉间挤出沙哑之语。
其躯渐次暗淡,恍若薄雾将散于天地。
不过数息,全身仅余头颅悬空,残躯尽为青冥珠所噬。
正当头颅将散未散之际,青冥珠骤放幽冥气息,如潮如浪,沛然莫御,将幽空尽数笼罩。
那幽冥之气翻涌间,其消散之躯竟渐次重聚,纵是“寿魂燃血术”的反噬亦被强行压制。
躯壳愈凝愈实,待神魂尽复之时——
幽空猛然引动青冥珠所化幽冥珠,仰首吞之。
珠入喉刹那,周身幽冥之气轰然爆发!
洞府剧震,地动山摇,穹顶乱石如雨崩坠。
此时洞外,石一率二人严阵以待。
但见拳掌翻飞,坠岩尽碎,护持之意昭然。
偶有漏网之石,亦被幽空预先布设的五重连环阵所阻,难近分毫。
其体内经脉如墨染,灵窍若夜凝,神魂渐覆幽冥之色,恍若躯壳正被幽冥重塑。
洞内异变方炽,洞外灵云山巅骤现诡谲天象——原是天光熹微、细雪翩跹的午时三刻,倏忽黑雾吞日,乾坤俱晦!
黑雾之中,十丈刺磐岩柱森然矗立,柱身血渍斑驳,狼尸碎骨尽遭岩刺贯穿,淋漓悬垂。
然岩柱周遭,雪骨狼群仍聚集百余,更有九尺巨狼——雪狼王踞立阵前。
正当?群狼欲以血肉之躯强撼五阶刺磐阵,忽见狼王昂首向天,赤焰双瞳灼照苍穹。
轰隆!
空中一声惊雷乍破!
朔风顿时如刀飞卷,漫天素雪竟作黑雨倾泻,遍染灵云山峦。
黑雨沾及灵云木上云叶,滋滋作响间白烟升腾,宽大云叶须臾消融殆尽。
群狼未及反应,黑雨已透皮毛。
铁铸兽躯瞬息销蚀,惟余白骨嶙峋。
百狼尸横若秋叶委地。
独雪狼王倏窜灵云木下,然九尺雄躯岂得尽藏?
更兼黑雨蚀木,参天巨树须臾倾摧。
狼王爪翻电闪,掘土不休——惟此或可觅一线生机。
其时,紫霞宗内,云霞殿前。
宗主宋青槐负手立于玉阶之上,身形挺拔若孤松临渊,衣袂无风自动。
其面容如寒铁淬就,棱角分明,一双黑瞳隐现星芒,眸光流转间似有雷霆暗藏。
他身着鎏金黑边长袍猎猎作响,其上兽纹刺绣泛着幽微灵光,威压似山岳倾天,令人不敢逼视。
忽觉气机异动,宋青槐蓦然抬首。
但见长空晦暗,遮天黑雾翻腾如孽龙狂舞,那雾中隐现血色纹路,每道雾浪翻卷时皆带起刺骨阴风,分明暗藏滔天杀机。
宋青槐并指成剑,两缕神识分别破空射向灵云山与黑雾。
第一道神识入灵云山如泥牛入海,第二道甫触黑雾,竟被霸道击碎。
见此异状,当即传令急召宗内长老。
须臾之间,众长老鱼贯而至。
二十余道身影分列玄晶地台两侧,晶面映照众人凝重神色,连衣袂窸窣之声都清晰可辨。
位列左首的莫尘长老银发如雪,鹰目扫过穹顶异象,拱手沉声道:“宗主,此等灾劫当是出自灵云山,然不知究系天灾抑或人祸。此山距本宗不过五十里之遥,恐引四方修士云集,难免波及秘境之事,还望宗主早作决断。”
宋青槐负手立于云纹玉阶,眉峰微蹙似蕴雷光。
目光所及,檐角铜铃俱倏然凝滞。
垂眸沉吟间,万千思绪已如电光流转。
忽地周身气息暴涨,右掌骤探,擎起青铜古镜。
未及细辨,翻腕已将古镜掷入雾海。
镜面骤绽紫芒,似流星贯入翻涌黑雾;受此一击,非但遏其扩散之势,更现坍缩之兆。
广袖翻飞间,寒玉之声铿然震殿:“邱正则、谢初蝶、萧言和、韩仲文、魏和畅,五位长老听令!”
声若冰击昆玉,竟震得殿角鹤炉青烟为之一滞。
“灾劫气息,本宗主已借宗门至宝暂加封镇。尔等除严守秘境之机,更须绝此间消息外泄。以邱长老为首,持此令往八百里外,启历代宗主所布蔽天阵。镇守阵枢,未得诏令不得擅离。”宋青槐自左手储物戒中祭出霞云令,凌空虚渡至邱正则面前,眸中霜意骤凛,“期间若泄半分天机——”玄冰目光扫过众人,“唯尔等是问。”
“谨遵法旨!”五道身影肃然拜应。
邱正则郑重接过霞云令,与众人化虹破空而去。
宋青槐目送众人远去,复又沉声敕令:“灵云山异变与秘境恐存勾连。韩虞霜长老——”
“妾身在。”
“速速遴选三名内门精锐,乔装宗内候命。切记...”宋青槐抬指轻叩腰间玉玦,清越声响惊起檐下栖鹤,“此事若走漏半点风声——”
“妾身当赴刑堂领罚。”韩虞霜敛衽而拜,白色裙裾在青砖上拖曳出冰晶纹路,转瞬消散于殿外松涛之中。
待韩虞霜远去,宋青槐肃容对殿内余下长老道:“除阵法殿等数位长老随本宗主镇守宗门外,余者皆归莫尘长老统辖,率内外门弟子入秘境。时辰仍依前议,此番秘境之行,必当重耀宗门!”
“定不负重托!”声震云霄间,众长老领命而去。
宋青槐目送众人远去,心底忽生一缕难名不安。
凝神再观灵云山,虽宗门至宝已压得空中黑雾低伏,然其神识仍难窥山内分毫。
“不知此番是福是祸。”心潮暗涌间,盖因宗门兴衰皆系己身。
目光隐现忧色,凝望灵云山方向久久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