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云山巅,墨色阴霾翻涌如沸,浓稠黑雾挟电闪雷鸣,排山倒海般吞噬澄澈苍穹。
黑雾之中,黑雨倾盆泻落。
雨丝裹挟蚀骨销魂的凶煞,所触万物须臾间化作齑粉,不留半分残迹。
惟厚土不受其蚀,然黑雨之下,银白积雪转瞬消融殆尽。
雪水奔涌,汇聚如万马奔腾,挟摧山坼地之势滚滚而下。
黑雨倾注于半山嶙峋处,十丈刺磬岩柱巍然矗立。
柱身斑驳,镌岁月之痕,古拙沉浑。
其上尖刺森然似鬼齿,锋芒隐现幽光。
黑雨侵蚀之际,竟现诡奇之象:雨刃如狂,切割间黑漪四溅;尖刺遭损即复,轮回往复无休。
未几,穹顶黑雾凝若墨锭,骤雨方歇。
但见那翻涌浓雾倒卷如龙,尽数归入灵云峰顶。
洞窟之中,幽空周身幽气氤氲流转,其姿飘然若谪仙临世,气度诡谲似魔尊降凡。
“此番劫雷来势竟如此迅疾?”他忽轻笑出声,烟霭随笑声漫卷,“看来是宋青槐出手了......行事这般果决,当真盛名无虚,不愧为日后重振紫霞宗之人。”
轰——隆——隆——!!!
三声惊雷裂空炸响,震得洞壁簌簌落尘。
洞外黑云如墨翻涌,云隙间血光隐现。
劫云沸腾似滚汤,云气奔涌如百川归海,隐约可见苍龙之形腾跃其间。
忽见一道无声电光劈落,正中灵云山腰刺磬岩柱。
柱尖瞬间焦黑崩裂,未及复原,紫色雷光又轰然贯顶而下,柱身顿时蛛网密布,裂纹纵横。
“再落一劫,此阵必破!”幽空心念电转,分出一缕神识。
但见身后三丈处,相身渐次显形,巍然峙立如寒潭倒影,真容隐于朦胧雾气之中。
每当他运转灵窍,那相身便与气脉勾连愈深,渐次凝若实质,眉目愈发肖似本尊。
神识在幽空御使下投向顶上幽冥珠。
此时宝珠威能已不足原先之半,辉光渐黯如残烛,环体光河亦随之收束。
幽空心知已至紧要关头,当即催动灵窍,将身前四枚青铜圆盘凌虚摄至天灵之上。
复引神识,牵动幽冥珠之力,尽数贯入青铜盘中,欲强行破开其中禁制。
然天穹劫云翻涌,正欲再凝劫雷,瞬息间竟降下三道紫电,如龙爪探渊,直贯岩柱所在。
电光石火之际,那岩柱倏然沉入地底,与周遭严丝合缝,若不细察,几与平地无异。
可那三道紫电来势不减,依旧势如贯虹,猛击岩柱所在之处!
然诡异之事陡生——岩柱受此紫电轰击,竟毫发未损,灵云山地脉亦安然如故。
“这青铜圆盘之内,果藏高阶大阵。”幽空凝神细观,但见四块青铜圆盘现出真容,于其头顶凌空流转。
心念微动间,圆盘应势轮转,其中奥妙愈发明晰。
“整座灵云山虽如我所料,此处方为真阵所在。岩柱仅为阵门枢机,亦不过其中一隅。然此阵竟是七阶灵木磐土阵,专司守御,纵是元婴修士亦难破其防,神识更不得窥探阵中虚实......”
思及此处,幽空双目微张,眸光似能洞穿石壁,直刺空中劫云。
俄顷又缓缓闭目,嘴角微扬,冷笑道:“此事倒比预想更妙。呵呵,禁制劫雷若只这般手段,此劫当可如常渡过!”
穹顶劫云似感其意,异象陡生。
未续凝蓄雷光,反凝形化作百丈黑龙。
那黑龙先以滔天气息震散周身紫芒,继而龙爪裂空,龙尾撼岳,连环轰击青铜古镜。
待古镜几欲崩碎之际,忽受牵引,竟脱出战局,径往紫霞山方向破空遁去。
黑龙血眸凝睇古镜远遁,竟不追击,兀自盘桓天穹。
每巡游一周,便有天外黑云自虚空中生。
幽空清晰地感知到这股强大气息,心知禁忌劫雷真威此刻方显端倪。
然幽空早有应对之策,神识引动间,四块青铜圆盘环作周天之势,绕身疾旋如轮。
须臾间四盘虚影相叠,凝作一方残损七角阵盘。
其上古朴纹路流转沧桑气韵,鹿首熊身之象竟化作虬曲枯柳,枝桠横斜间似蕴惑神之机。
幽空道心如磐,此等摄魂小术难撼分毫。
左手虚摄阵盘,目光如电扫过盘面:“虽缺一角,其内镇劫之能,倒也足矣。不过其深藏之秘,待日后前往大江村再探。”
思忖既毕,便调动体内灵力翻涌,尽数灌入阵盘。
然其修为仅练气初期,纵灵窍全开亦难承启阵之需。
幽空早有筹谋,心念微动间,三丈相身倏然跌坐虚空。
霎时百里风云变色——相身吞纳天地灵元,若长鲸吸水,浩瀚灵气经灵窍淬为灵力,汩汩注于阵盘。
阵纹渐次亮起之际,穹顶劫云翻涌更甚先前,隐现雷光竟与禁制劫雷交相激荡。
盘桓空中的黑龙亦受此景波及,怒目圆睁,发出震天龙吟!
使其周身黑云尽化万千冰雹,若陨星坠地般砸向灵云山峦。
待冰雪封山之际,洞中幽空顿觉外界灵气断绝。
幽空唇角微扬,心念转动间,阵盘上枯败柳树竟有数根枝条泛起青翠。
须臾间,灵云山异变陡生:覆雪之下,竟有巨木破土而出,其干较寻常林木粗壮倍蓰。
新木擎天而立,如云盖般的树冠将漫天冰雹尽数承接。
诡异的是,此木枝叶皆由柳条绞结成形,便是深扎地脉的根须,亦呈万千柳枝拧聚之态,蠕行若活物。
“准阶凶兽,千缠妖柳树?看来此阵必暗藏妖柳王本体,否则断无可能凭区区七阶防御阵法,驱策如此众多妖柳。”幽空思虑间,突然想到一点。“此阵盘虽缺一角,妖柳王不得显化真形,然仅凭这般千缠妖柳树,料来此番劫雷,尚能攫取几分机缘。”幽空目绽精光,俊美面庞隐现贪戾之色。
他当即催动神识,将幽冥珠残存之力尽数注入阵盘。
阵盘柳纹得此滋养,生机愈发盎然,数息间竟化作妖气森森之柳树虚影。
待珠光泯灭,幽冥珠立时被其收归灵窍。
阵盘既启,洞外千缠妖柳应势而发。
但见巨树冠顶柳条绞缠成索,千百虬结长藤倏然破空,直取黑龙首级!
黑龙昂首怒啸,周遭黑云顿降黑雨,须臾间覆压灵云山。
妖柳长藤遇雨即融,然本体竟毫发未损;藤索消融处转瞬复生新枝,且愈发粗壮可怖。
待得长藤暴涨至数十丈时,竟连黑雨亦难损其分毫。
空中黑龙见势不妙,当即止了黑雨,连身形亦凝滞半空,不再催生黑云。
黑龙怒目俯视下方,周身磅礴气息迸发,漫天黑云尽随其聚。
但见黑龙张口鲸吞,黑云入腹时身形暴涨,初逾三百丈仍不止歇。
幽空见此却不疾不徐,转以长藤为媒,摄夺黑云。
藤蔓交织成罗网,攫云入脉,传至柳树本体;本体复以先天生机炼化,竟凝作青丹数枚,遂以柳根暗传土中秘处。
期间黑龙虽屡加阻截,然藤蔓遮天蔽日,终被夺去三成黑云;黑龙自取四成后,复受藤阵牵绊,最终仅得六成。
此时龙身已逾五百丈,玄铁鳞甲泛幽冷寒光,利爪撕云,铮鸣若金铁交击;龙须如钢鞭破空,猎猎作响。
黑龙赤瞳怒睁,鼻息间硫磺气息喷涌,忽昂首啸天,赤焰洪流喷薄而出!
那火舌遇风便长,须臾间将灵云山吞作火海。
千缠妖柳之藤触焰成灰,然其主干虽浴烈火,犹自巍然。
黑龙见状怒啸凌霄,盘旋处雷云骤聚,霎时数十道紫电化龙劈落,贯透山岳!
妖柳尽摧,火势更烈。
此焰非凡,恐成不灭之灾。
“噬生雨、龙腾紫霄雷、寂灵雪、不灭火……以此等境界竟只得四象变化?看来禁忌劫雷亦受桎梏,不似前世百般气象。此番试探已足,当是时机。”
幽空冷峻面庞厉色骤现,唇角却渗出缕缕血痕——寿魂燃血术反噬犹未平息。
自幽冥珠之力散尽后,他便强忍秘术反噬至今。
此刻身后相身已凝若实质,若再不与之相融,一切将前功尽弃。
幽空当机立断,散出三道神识:其一御阵盘,其二护持己身,其三控周边所布多重阵法。
方圆动静,尽在掌握!
再之,遂以意志强压寿魂燃血术之反噬。
心念转动间,相身渐与己身相融。
洞外黑龙似有所感,蓦然癫狂,竟聚引三十六道龙腾紫霄雷,挟毁天灭地之势朝灵云山倾泻而下!
山体应声崩裂,现出百丈深坑。
然转瞬间地脉涌动,裂壑竟自行弥合如初。
黑龙见状怒极长吟,龙目中紫电暴闪,竟将噬生雨、龙腾紫霄雷、寂灵雪、不灭火轮番轰击。
然则大阵依旧岿然不动,纹丝未损。
黑龙见此情形,凶性愈炽。
但见它庞大身形游动成云,云中百道雷霆与烈焰交织成网。
朔风怒卷间,百里积雪腾空若雾。
雷火肆虐之下,灵云山方圆百里尽化焦土。
近半峰峦遭雷殛平毁,余下诸峰又损其半。
幸存山巅虽形貌未改,然草木已成焦炭,飞禽走兽皆被狂暴劫威震毙。
五十里外紫霞宗亦受波及,护宗大阵明灭不定。
宋青槐负手凌空,背对众长老,凝望穹顶密布雷劫,声若金铁交鸣道:“廖长老,蔽天阵与护宗大阵此刻境况若何?”
廖正乾急趋三步,衣袂翻飞间郑重施礼:“禀宗主,蔽天阵受损处已由邱长老等五人联手稳固,灵云山雷云气机未泄半分。然...”他抬眼望向护宗大阵外明灭不定的光幕,“相连诸峰仅堪抵御数道雷霆,若再受数十雷击...”
话音微滞,终是咬牙道:“恐诸峰阵破之时,宗门亦将危如累卵,伏请宗主速断!”
宋青槐闻言默然,凝睇前方雷云。
但见紫电如蛟龙游走云海,轰鸣之声震得护宗大阵光幕摇曳不定。
此刻他心中已定取舍——宗门秘宝尚在温养,目下已无镇派重器可恃。
心知宗门如孤舟悬于怒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诸长老即刻归位阵枢!”他突然振袖高喝,声震九霄,“廖长老速传邱长老等人,令其务必彻底掩蔽气机!”
语毕,七尺长剑自储物戒中破空而出,剑身紫芒暴涨如旭日初升。
“余下之事——”宋青槐衣袍在雷光中化作流焰,“唯待天时!”
众长老见得“紫霞岳阳剑”现世,皆知宗主已动真章,当即齐声应诺,化作道道流光分赴阵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