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八刻,风雪肆虐。
漫天玉絮在狂风中呼啸翻卷,天地间唯余茫茫。
贲里与黄和二人跋涉至此,终抵灵云山麓。
举目四望,但见山中巨木参天,较寻常树木粗壮倍蓰有余。
其冠如絮,凝作白云之状,远观若游弋浮云,浮于林海之间。
此木名曰“灵云木”,伐得一棵,可济百户村落一冬之需——非但耐焚经久,燃尽时更逸清芬,有安神静气之奇效。
“嗷呜——!”
“黄兄!后有狼群!”贲里急唤,回首四顾。
只闻狼嗥骤起,然茫茫雪幕中不见狼踪。
嚎声渐近,此起彼伏。
待他转回头来,正欲与黄和商议,却见前方雪地上唯余两行脚印蜿蜒,那黄和早已杳然无踪。
“混账!”贲里怒喝如雷,额角青筋暴起。
他背负着昏迷的石一在雪中疾驰,脚下积雪发出“咯吱”哀鸣。
身后狼嚎渐近,贲里回首望去,只见三头幽蓝瞳孔的雪骨狼已迫至三十丈内,腥风扑面而来。
正自踌躇弃人求生之际,忽闻暗处踏雪声急——一头狡狼自斜后方凌空扑至!
贲里倏然回身,灵力贯注左腿,狠狠踹中恶狼腰腹,将其踹出三丈开外,旋即折身疾走,续奔秘藏之地。
那狼坠地不过踉跄半步,抖落碎雪如霰,利爪刨地借势再起,裹挟腥风嘶吼而来,白影掠雪若电。
贲里刚攥紧石一衣襟欲掷,忽见追狼身形剧颤,似遭无形重锤轰击,顷刻毙命雪中。
贲里见状,未及细思便松开衣襟,只道是方才那脚震碎了狼之内脏。
此后每逢狼群迫近,便如法炮制,回身踢击后即奔逃。
如此周旋半盏茶工夫,狼群竟未能伤及二人分毫,然贲里心中对黄和之怒意愈炽。
“呼…嘶…呼…呼…嘶…呼…”
灵云山半腰处,黄和踉跄行至灵云树下,左手撑住粗糙树干,右手叉腰垂首,喘息不止。
那原本整洁的白蓝青边长袍,此刻已凌乱不堪,遍沾雪屑。
然黄和浑不在意,反暗自窃喜:“练气顶级功法‘踪云步’,果真玄妙!可惜修习日浅,仅初窥门径,灵窍中的灵力便已耗尽九成。他日若得大成,灵力至少尚余五成,待宗门大比时,或可因此脱颖而出。”
正思量间,忽有凛风灌襟。
黄和因气息不稳、灵力匮乏,受此寒风一激,顿将思绪拽回:“当下危机未解,且先脱身为要。”
随即仰观灵云树如常,心弦稍弛。
然转念贲里生死难料,复忧雪狼王追袭,竟不及调息,径直蹒跚前行百步,倏然驻足。
黄和强提灵窍,将仅存一成灵力尽注左掌,猛然击向积雪——轰然震响间,半臂积雪迸散,露出三尺见方青灰方石,表面玄纹隐泛流光。
然此时气息愈紊,灵窍枯竭,唇角溢血,目眩如堕涡旋。
他仍咬牙自纳物袋中取出青铜圆盘。
盘面之上,半幅鹿头熊身图腾残缺斑驳,触及青灰石中央时竟如浸水般下沉,转瞬没入其中。
三息过后,圆盘自原处浮现,图腾已然完整!
黄和晕眩愈甚,仍强撑意识抓起圆盘,踉跄退后数步。
忽见青灰石无声破土,冲天而起,化作三丈面阔、十丈高的巍峨岩柱。
岩柱中央骤然裂开幽深洞口,恰容二人并肩而入。
“成了!”黄和见此一幕,心中暗喜,当即耗尽最后气力闪身入洞,疾催阵法。
霎时褐色波纹自石表漾开,洞口应声闭合,整块青灰石竟化作坚硬泥岩,无数半丈尖刺破石而出,森然若巨兽獠牙。
“竟是这般进入密藏,而这五阶刺磐阵尚在此处……”
三十丈外灵云树梢,一位白衣男子负手而立,左掌托着昏迷的蓝纹狼崽。
狼崽左腿缠着血色丝绦,殷红如残阳刺目。
男子却浑不在意,眸光只凝于那化作刺磐岩的阵柱:“金丹难破的攻防大阵,果与传闻无二……”
正沉吟间,忽闻尖锐狼嚎破空,男子蓦然回首。
但见数十雪骨狼衔尾如链,寒芒交错间,贲里背负着昏迷的石一奔逃,人影在森森狼吻中时隐时现。
“呼……呼……”
贲里胸腔如破旧风箱般剧颤,灵窍中仅余三成灵力流转,四肢百骸已是油尽灯枯。
“就快到了!”贲里咬紧牙关,眼前巍然矗立的刺磐岩柱如巨兽獠牙。
十丈高的石柱通体布满尖刺,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森冷寒芒。
行至距岩柱二百步处,他猛然从纳物袋中掣出一块青铜圆盘,形制竟与黄和所持一般无二。
贲里盯着掌中圆盘,喉结剧烈滚动,忽地咬破右手中指。
殷红血珠顺着图腾残缺处蜿蜒而下,正染在那缺失的半幅纹路边缘。
“嗡——”
血珠没入瞬间,圆盘骤放惨白光华,残缺图腾竟瞬息复原。
贲里浑身剧颤,面色陡然惨白如纸,这一划生生抽去他十年寿元。
“黄和——!”贲里喉间迸出怒吼,足下速度陡增,身后雪骨狼群渐次落后数丈。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九十步…五十步!
贲里急忙调动灵窍,将两成灵力灌入青铜圆盘,盘面顿时泛起妖异血芒。
岩柱应声洞开若闸。
贲里毫不犹豫将最后一成灵力逼至足底,身形化作残影疾掠而过,连暗中蛰伏多时的雪骨狼都扑了个空。
就在他闪入岩柱的刹那,厚重石门开始隆隆闭合。
最后的天光即将断绝之际,忽见一头雪骨狼腾空扑来。
电光火石间,一道白影踏狼借力凌空掠入,那畜生却深陷积雪,森白骨茬伴着血雾绽开,宛如雪地红梅。
群狼惊退之际,唯见素白袍角闪过将阖的石缝,岩穴终闭。
轰隆——!
五阶刺磐阵轰然再现,暴长的岩刺如怒潮翻涌。
未及收势的雪骨狼群瞬间被贯穿,在冰原上绽开朵朵血色冰花。
狼群惊退数十步,此起彼伏的嚎叫声中,岩柱周遭已围聚逾五十匹雪骨狼,且数量仍在攀升。
倏忽间,百丈外赤焰破雪!
九尺巨狼裂风而至:虎躯巍峨生寒芒,鹰爪如钩摄魂魄,蛇尾盘桓隐杀机,枯骨覆体若铠胄。
其瞳中焚天烈焰翻腾,竟将漫天风雪蒸作氤氲白雾——狼王威压裹挟怒意滔天,向岩柱席卷而去。
此刻岩柱洞内,磷光幽微,四壁莹然生辉,微芒如星破幽冥。
洞中开阔逾百丈,穹顶高耸数十仞,唯见数条羊肠小径蜿蜒入地,深涧幽邃不知所终。
幽暗中转出一袭白衣俊逸男子,左手托昏厥蓝纹狼崽,环视洞中景象。
但见贲里身躯压覆黄和,十步开外石一横卧于地。
三人俱陷昏迷,独黄和在贲里重压之下,气息渐紊。
男子径至三人身前,将狼崽轻置青岩。
左手覆于贲里颅顶,右手按在黄和天灵,血色灵力自掌中汩汩涌出,如赤练毒蛇般游走二人周身。
“啊——!”
凄厉惨叫骤然迸发。
贲里与黄和在剧痛中苏醒,男子双掌渐显黑雾,转瞬便将三人连带狼崽尽数笼罩。
惨叫声渐弱,二人已是气若游丝。
黑雾倏然收束,在男子右掌凝成两块铭刻着“贲里”、“黄和”姓名的黑木牌。
他拈着木牌缓步走向石一,距三步之遥忽驻足轻笑:“石兄既然醒了,还准备装睡到几时?”
话音未落,石一暴起挥剑,寒芒直取咽喉。
白衣男子从容侧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石一脖颈。
四目相对刹那,石一瞳孔剧震——这分明是幽空面容!
“原来...都...是你!”石一喉间挤出破碎字句。
幽空笑而不语,血色灵力已缠上石一持剑右腕。
长剑铿然坠地,绝望漫上心头。
石一此刻回想:“紫霞峰、路途血窝、雪骨狼围杀等等,诸般祸事,皆系幽空所为!”
石一虽然明白,却已无力施为,血色灵力侵入周身经脉,剧痛如潮噬魂,终似黄、贲二人般瘫软昏厥于地。
幽空拾起地上镌刻“石一”二字的黑木牌,眸底幽芒微闪,三道神识倏然注入三块木牌。
霎时横卧三人如提线木偶陡然直立,竟齐整解开各自纳物袋禁制,双手奉袋至幽空面前。
幽空略查袋中物事,复催木牌敕令,令三人行至洞内中央,背抵背各踏七步,结作三角阵势。
遂将狼崽置于石一身侧,自身直趋盘坐中央,自三人纳物袋中摄出四枚青铜圆盘列于膝前,继而尽倾袋中灵材。
施法其上后信手挥洒以作阵枢,诸材分毫不差落于周天六步之外,须臾间防御阵纹已成。
幽空犹嫌不足,复将纳物袋中可用之物悉数铺展。
弹指间,六步方圆已起连环阵势:外围二阶防御阵如铁壁合围,内列四道一阶攻伐阵若列宿拱辰。
若非灵材品阶低劣且数目稀缺,以其通天手段,翻掌间便可布下远胜洞外之阵。
然幽空洞悉未来之势,需把握每一缕机缘以淬炼己身,故当须先解己身之困,方可施为!
随后他遂尽取灵石,分置四方阵位。
待诸事齐备,幽空闭目掐诀,双手结印如飞。
随着法诀运转,诡谲气息自其周身升腾而起,十息间竟化作浓重黑雾。
雾瘴方现,便疯攫生机神魂,每噬一分,幽空周身筋骨如遭刀剐,神魂似陷万蚁啮噬,痛楚层层浸透骨髓。
半炷香过,其形骸已显枯槁之态,皮肉坍陷处白骨森然可怖,唯满头墨发如瀑垂落,面容寂若寒潭,纹丝未动。
黑雾虽凝若实质,却诡谲地固于五步方圆,如遇无形樊笼,终不得寸进。
又过半炷香,雾瘴骤然坍缩,凝作半掌大小青冥珠,悬于顶门吞吐幽光。
此刻幽空形如坐化枯僧,然眸中冥火明灭,十指掐诀翻飞似蝶,独显一线生机未绝。
指诀愈演愈急,周匝残余黑雾竟渐化森然死气。
然在青冥珠光映照之下,翻涌死气瞬息遭其吞噬殆尽。
此后一时辰内,凡有死气溢散,皆被此诡谲幽芒鲸吞。
其状如风中残烛,仿佛稍触即灭,却始终维系着微妙平衡。
复历数时辰,幽空周身死气渐稀。
其间幽空数度濒临绝境,若意志稍弱半分,恐已当场陨落。
然幽空意志坚如玄铁——前世遭石一等人暗算致灵窍碎裂,耗费整整五年方才勉强修复。
这五年光阴,他不得动用半分灵窍灵力,可也因此沦为宗门弃子,受尽折辱。
五载春秋犹如身堕炼狱,却令他看尽世间丑恶。
此番重生归来,灵窍虽残损如旧。
然速愈之法非是不知,惟其所求远不止此。
他欲攫取的,是真正能凌驾万物之上、执掌生死之权的力量!
念及此,幽空眸中血芒大盛。
“此道纵万死,亦当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