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继续发力,甚至直接下了一剂猛药。
“也就是说,缘一,”他缓缓,字字清晰,确保每一个音节都落在严胜紧绷的神经上,“你认为,即使是在你天赋如此卓绝、足以让上一任继国家主都为之侧目的情况下,你依然认为严胜更适合、更有资格成为继国家的家主?”
整个纯白空间静得落针可闻。
继国缘一没有丝毫犹豫,他的回答清楚直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坚定。
“当然。”他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对兄长大人能力的纯粹欣赏,“兄长大人非常厉害。他能做到许多我做不到的事情。治理家族,与人周旋,权衡利弊……这些我都无法企及。我空有一身武力,仅此而已。况且,”
缘一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兄长骄傲的意味:“兄长大人自身的剑术天赋也极高,并非庸才。由兄长大人执掌继国家,是理所应当之事。”
战国区域的武士们,看到继国缘一如此坚定而真诚的回答,一个个激动得几乎要拍案而起,内心疯狂鼓掌叫好!
就是这样!日柱大人!说得好!月柱大人您听到了吗?!您倒是看看您弟弟啊!
继国严胜头皮发麻,近乎窒息。
好像……不是怜悯?也不是施舍?
是缘一真心实意地认为,他拥有着连缘一自己都承认“无法企及”的能力,是执掌家族“理所应当”的人选!
那些他为之痛苦、挣扎、嫉妒、甚至自我怀疑的所谓“差距”,在缘一心中,反而是他能力的佐证?
荒谬感和更强烈的羞耻感如同滚烫的岩浆,淹没了他。
“胡言……”他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对上了继国缘一担忧的双眸。
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直视过缘一的眼睛了?
【严胜僵硬地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听着那脚步声远去,听着它走下回廊的台阶,听着它穿过空旷的庭院。那声音渐渐消失在庭院尽头,似乎已经走到了大门的方向。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一种难以形容的恐慌,压倒了刚才那瞬间卑劣的窃喜,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迅速漫延上来,又快速被吸收。
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她嫉妒着、怨恨着,却也血脉相连的弟弟……就要这样消失在她的生命里了?
永远?
不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先于思考。
严胜甚至顾不上穿好木屐,就那么赤着脚,像一阵失控的风,冲出了房间,冲下回廊冰冷的台阶,踏过庭院里冰冷刺骨的砂石地面,直冲向大门的方向。
缘一!
她想要喊出声,喉咙却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她冲到敞开的大门边,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门外,通往山下的小径在清冷的月光下蜿蜒,一片空旷。
就在严胜的心沉入谷底,以为他已经消失在黑暗中时——
前方不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停下了脚步。
缘一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响动,他缓缓地转过身来。
月光如水,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
他看到了站在大门阴影边缘、气喘吁吁、赤着脚、发丝凌乱的严胜。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映照着她内心复杂混乱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的身影。然后,在严胜混乱的注视下,缘一那张精致却缺乏表情的小脸上,忽然毫无预兆地,绽放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如此纯粹,如此明亮,甚至带着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像是被乌云遮蔽的满月终于挣脱束缚,将清辉毫无保留地洒向大地。他的眼睛弯了起来,里面盛满了月光,亮得惊人。他抬起小小的手臂,朝着严胜的方向,用力地、灿烂地挥了挥手。
仿佛不是在告别,而是在承诺一个关于未来的、美好的约定。
那笑容,灿烂得让人心痛。
严胜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挥动的小手。
月光仿佛有了温度,灼痛了她的眼睛。
缘一挥完手,不再停留,转过身,小小的身影沿着月光铺就的小径,坚定地向前走去,很快便融入了更远处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大门内外,只剩下无边的寂静和清冷的月光。
严胜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吹乱她的长发,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刚才缘一回首时那个灿烂的、信任的笑容,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她的视网膜上,灼烧着她卑劣的灵魂。
缘一?缘一!
她是如此卑劣地期盼着没有他的未来,可是……
缘一啊……】
屏幕上,年幼的严胜赤足立于冰冷的月光下,看着缘一那毫无阴霾、充满信任的灿烂笑容和挥手告别,最终独自融于黑暗的画面,如同最精准的刀刃,瞬间刺穿了继国严胜的心。
他几乎是同步地感受到了画面中那个“自己”的震颤。
画面中的“继国严胜”,比他更加……柔软。那份细腻的心思,对未来的恐慌,对缘一复杂难言却又被本能牵引的羁绊,都被放大在眼前,纤毫毕现。这份清晰的映射,剥去了他成年后用以武装自己的坚硬外壳和层层叠叠的怨恨,让他被迫以最赤裸的姿态审视自己的内心。
为什么?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中炸响。
长久以来,他追逐着缘一的背影,将那份无法企及的天赋视为痛苦的根源,将缘一的“不理解”视为最大的侮辱,将一切的不如意都归咎于这个耀眼到刺目的弟弟。
他嫉妒缘一的力量,嫉妒缘一被父亲的注视。他以为这嫉妒的火焰,是支撑他不断挥刀、不断变强的唯一动力。
但这股火焰……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燃烧?
为了证明自己比缘一强?可缘一从未将他当作对手。
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可父亲早已逝去,那份认可也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画面中那个在月光下茫然无措的“自己”,清晰地映照出一个他长久以来不愿承认的事实。
他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或许并非超越缘一,而是……成为缘一。
成为那个被上天眷顾、拥有与生俱来的力量,能够轻易获得他人惊叹与认可的存在。
成为那个……可以永远保持纯粹,无需被复杂的情感、沉重的责任和永无止境的嫉妒所折磨的存在。
成为缘一,似乎就能摆脱“继国严胜”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痛苦、挣扎和不甘。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熊熊燃烧的、名为嫉妒的火焰,只留下无尽的疲惫和……巨大的荒谬感。
他长久以来仇视、嫉妒的对象,竟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成为的幻影?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战斗都要沉重。
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强撑的骄傲、固守的怨恨,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空。
“呵……”一声极其轻微、近乎叹息的吐息,不受控制地从继国严胜唇边溢出。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挫败感。挺得笔直的背脊第一次放松了力道,微微塌陷下去,仿佛支撑他的某种无形支柱轰然倒塌。
“兄长大人?”
缘一带着关切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耳边响起。
继国严胜猛地回神。
他这才惊觉,不知何时,冰凉的液体正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滑落。
泪水?
他竟然……哭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猛地偏过头,动作仓促而僵硬,试图用宽大的袖摆迅速拂去脸上那耻辱的湿意。
不能在缘一面前露出此等软弱的姿态。
【十几年光阴流转,曾经陡峭的后山小径已拓为通途。
“缘一先生,这里就是继国家的地界吧?真是……令人惊叹的繁荣啊!”炎柱环顾四周,声音里充满了赞叹,“居民丰衣足食,秩序井然,而且……”
他目光扫过几个正在合力搬运货物的女子:“似乎女性在这里也很受重视,参与劳作,毫无拘束之感。难怪继国家能如此兴盛。”
他脚步轻快,边走边感慨。
身边的继国缘一,如今的鬼杀队日柱,依旧沉默寡言,只是那双通透的眼眸平静地掠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景致。
“说起来,”炎柱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侧头看向缘一,“缘一先生不也姓‘继国’吗?好巧啊!哈哈,你不会……真是继国家的人吧?”
他本以为会得到对方一如既往的沉默或否认,却见缘一脚步未停,只是极其自然地点了下头。
“啊??”炎柱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那……那为什么缘一先生要离开家族,加入鬼杀队啊?”
巨大的疑问脱口而出。
然而,他后半句话的音调还未落下,几名身着继国家徽纹饰、眼神锐利的武士已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为首武士的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在缘一的脸上,震惊与警惕毫不掩饰——这张脸,与家主大人何其相似!
炎柱反应极快,迅速压下惊愕,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盖有产屋敷家徽印的信函,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沉稳:“诸位武士大人,我们是产屋敷家的武士,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继国家家主大人,有要事相商。此为拜帖。”
武士们警惕地审视着信函,又反复打量着缘一那张令人惊疑的脸,低声商议片刻。最终,为首武士微微颔首:“既是产屋敷家的武士,请随我们来。”
两人被引着穿过繁荣的街市,进入守卫森严的继国家府邸。府邸内布局大气沉稳,仆役往来有序,一派大家气象。他们被带到一处布置简洁却透着威仪的会客厅落座。炎柱正襟危坐,缘一则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来人穿着简洁利落的深紫色和服,身形挺拔,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锐利,确是一位年轻有为的家主。】
右侧区域:
“诶?”炎柱看着画面中的自己,“是我诶!!”
紧接着,武士们被那远超想象的繁荣景象震撼得一时失语。
“这……这便是那位女性家主的领地?”一个武士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如此富庶……简直如同传说中的桃源。”
“女子……竟能如此参与其中,毫无遮掩?”有人盯着那些劳作、交易的女子,不是在质疑什么,只是被震撼,鬼杀队中也有优秀的女性,但在他们的时代,这终究是少数。
“秩序井然,百业兴旺……这等治理之能……”有年长的武士低声感叹,语气中充满了敬佩,无论男女,能将领地治理到如此程度,都是非凡的本领。
当画面切换到严胜身着和服、迈着沉稳步伐出扬时——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了!
那挺拔的身姿、一丝不苟的束发、轮廓分明的侧脸,以及眉宇间那份久居上位、沉稳中透着锐利的气势,隔着屏幕都扑面而来!那种无形的、属于真正上位者的威仪和气扬,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嘶——”
“好强的气势!”一个武士忍不住低呼出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
这并非战斗的杀气,而是统御一方、执掌生杀予夺的威严。
“这便是……”有人喃喃道,被那气扬所慑。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画面中这位“严胜阁下”作为家主的分量。
“等等,那眉眼……确实……确实与月柱大人……”有人看着那张脸,再看向前排的继国严胜,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惊人的相似,以及由性别带来的各有特别之处的气质。
温和的产屋敷当主看着屏幕中那位年轻有为的家主,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传入身侧继国严胜的耳中:“严胜……你看,那份力量与威严,那份将愿景化作现实的能力……与性别无关。是‘继国严胜’这个人本身……便拥有着这样的器量啊。”
继国严胜眉眼缓和了下来,注视着屏幕,久久不语。
左侧区域:
“哇——!”炭治郎忍不住发出赞叹,红瞳中映照着屏幕上的繁荣,“好……好厉害!这就是严胜阁下治理下的领地吗?大家看起来都过得很好,很幸福!”
他由衷地为严胜阁下感到高兴。
“唔姆!”炼狱杏寿郎双手抱胸,金红双眸熠熠生辉,“确实令人惊叹!如此富足有序,人人安居乐业,连女子也能发挥所长,这正是武士守护的意义所在!严胜阁下,了不起!”
他被这理想中的太平景象深深打动。
甘露寺蜜璃双手捧着脸颊,感动得眼泪汪汪:“好棒的地方……大家看起来都好开心!严胜阁下把领地治理得真好!”
她完全被那种和谐安宁的氛围吸引了。
富冈义勇微微颔首,眼神专注地看着那些参与劳作的女子:“……与众不同。”
他言简意赅,但语气中带着认可。
蝴蝶忍嘴角勾起赞赏的微笑:“能在那个年代营造出这样的氛围,严胜阁下的魄力和手腕,非同凡响。”
就连一向咋呼的善逸也安静下来,看着那些安居乐业的普通人,小声嘀咕:“……这里的普通人好像不用担惊受怕……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