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胜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窗外的月光如水银般流淌。
严胜刚准备歇下,门扉却传来两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叩响。
笃。笃。
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个时辰,这样的叩门声……她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知道门外是谁。
打开门,果然。
缘一小小的身影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穿着远行的简装,小小的包袱系在身后。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毫无保留地映照出严胜完整的面容。
“长姊大人。”缘一的声音平静依旧,却似乎蕴含了某种决意。
“缘一?”严胜皱紧眉头,看着他身后的包袱,“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要走了。”缘一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确定的自然规律。
“走?”严胜的呼吸一窒,声音不自觉拔高,“为什么?父亲……”
她停顿了一下,那个即将到来的“继承人”身份梗在喉咙里,苦涩异常:“……父亲对你寄予厚望,你马上就要成为继承人了!你现在走?你要去哪里?你要做什么?”
她无法理解。
这是她梦寐以求却即将失去的东西,缘一却如此轻易地说要放弃?
一种混杂着荒谬、不解和被冒犯的怒火冲上心头。
缘一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在困惑长姊的激动。
他认真地回答道:“母亲去世了,我也该离开了。而且,长姊大人想要成为家主不是吗?我不会和长姊大人抢的。”
“抢?”严胜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像是撕裂的裂帛,但情绪很快又平静下来。
她上前一步,几乎俯视着缘一,月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冰冷的阴影:“缘一,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怜悯我吗?”
她的话语里带着刺。
缘一明显被她的质问弄得有些无措,他澄澈的眼眸里浮现出慌乱,眉头轻轻蹙起:“没有。不是怜悯。”
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试图表达自己那单纯到近乎残酷的世界观:“是长姊大人……一直以来都在照顾我。一直以来……家里的继承人不都是长姊大人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严胜看着缘一那双写满困惑和认真、没有丝毫作伪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他不懂。
他根本不懂继承人、地位和争夺究竟意味着什么。
多么纯粹,又多么……残忍。
又让她显得多么卑劣、渺小。】
右侧区域:
“嘶……”一名靠后的武士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这真的不是在挑衅吗?当着严胜大人的面说这种话?”
他完全代入了当时严胜的处境,觉得这话简直就是在否定严胜此前所有的努力和挣扎,将她最珍视也最恐惧失去的东西,轻飘飘地当成了理所当然。
“喂!慎言!”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武士立刻呵斥,但自己脸上也满是复杂的神色,他皱着眉头反驳,“我倒觉得……日柱大人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大概是真的这么想的。你看他眼神那么干净,就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自然。”
他试图理解缘一的纯粹视角。
“可……可是,”另一个声音带着犹豫和考量插了进来,目光偷偷瞟向前方端坐的继国严胜,“就算日柱大人走了,严胜大人就能顺利继承吗?别忘了……严胜大人是女子啊!在那个年代……继国家主会让一位女子继承吗?家主大人恐怕会想尽办法物色一个‘合适’的男性继承人吧?甚至……”
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甚至可能剥夺严胜现有的地位和自由,强行让她回归“贵女”的身份。
这番低语,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继国严胜。屏幕里严胜的屈辱和无力感瞬间与他自身的记忆重叠。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猛地窜起,几乎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继国严胜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周身散发出一种冰冷刺骨、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意,让离他稍近的武士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继国缘一本人,微微侧过头看向了他最敬爱的兄长。
他轻轻开口,声音带着纯粹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困扰他的问题:“兄长大人……为什么画面里长姊大人会认为我在怜悯她?”
这句话,落在继国严胜此刻汹涌的情绪里,简直如同火上浇油!
在严胜听来,这平静的询问无异于对他痛苦的又一次漠视,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说“你为什么这么想?你太敏感了”。
继国严胜猛地转头,凌厉如刀的目光狠狠剜向缘一!
继国缘一被兄长这从未见过的、充满攻击性的眼神正面击中,整个人如同被冻住一般,彻底愣住了。他清澈瞳孔中的困惑瞬间被震惊和受伤取代,像一只被主人突然呵斥的小兽,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完全不明白,自己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为何会引来兄长如此强烈的怒意?
左侧区域:
灶门炭治郎深深地、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的眉毛纠结在一起,红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严胜阁下痛苦的理解,有对缘一阁下懵懂无知的无奈,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沉重。
“唉……”他低声自语,“缘一阁下……回答不在点子上啊……”
他想起了自己在之前接触过程中看到姐弟俩的别扭。想起当时自己选择严胜阁下时,严胜阁下温和的气味,他的心中涌起一个强烈的期盼。
缘一阁下、严胜阁下……现在的你们,应该比那时要好一些了吧?有没有……有没有试着真正地敞开心扉谈过一次呢?
炼狱杏寿郎有些疑惑:“感觉……他们的交流好像不在一条线上啊?”
蝴蝶忍默默点头。
天音看向耀哉,声音极轻:“纯粹的言语,有时比刀刃更能伤人于无形……尤其当这纯粹撞上因伤痕而生的敏感时……”
耀哉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眉眼缓缓。
【他不懂父亲眼中那狂热期盼的价值,不懂那些围绕继承权展开的暗流汹涌,不懂她内心日夜啃噬的嫉妒与痛苦。
他所理解的“不会抢”,仅仅是因为他从未认为那些东西属于自己,也从未想过要去拥有。
严胜沉默了。
喉咙里翻涌着无数的话。
斥责他的天真?点醒他的无知?质问他为何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一切却毫不在意?
……最终,她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一种荒诞感席卷了她。
她在这扬无形的战争中,用尽全力地对抗、挣扎、痛苦,而她的对手,却浑然不觉战争的存在,甚至在她伤痕累累时,单纯地、真诚地选择了退扬。
就在这死寂的沉默中,一种卑劣的、无法言说的窃喜,如同黑暗沼泽中悄然浮起的毒泡,在她心湖深处“啵”地一声,破裂了。
没有缘一的继国家……这个念头带着一种罪恶的诱惑力,让她几乎屏住了呼吸。
这感觉让她瞬间被巨大的羞耻淹没。
“……是吗。”最终,她只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
缘一似乎并未察觉到长姊内心那翻江倒海的剧变。
他只是感受到那激烈的质问消失了,空气重新平静下来。
他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最重要的告别,对着严胜,像往日一样恭敬地行了一个礼:“长姊大人,保重。”
说完,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严胜,不再停留,小小的身影果断地转身,踏入了被月光铺满的冰冷回廊。
赤脚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严胜的心上,越来越远。】
右侧区域:
继国缘一觉得兄长大人这突如其来的暴怒毫无逻辑可言。
“兄长大人……”缘一那双清澈见底的瞳孔中充满了不解,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为何如此动怒?我只是想问清楚长姊大人为何会那样想。您知道原因吗?”
这无辜而直接的追问,在继国严胜听来,无异于是在逼迫他将心中最不堪的角落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供所有人审视!
缘一!你是要让我将所有的狼狈与不堪,都在此处、在这些人面前,一一剖析给你听吗?!
这个念头瞬间烧尽了继国严胜最后一丝理智。
然而,他深呼吸几下,最终没有爆发。
这可怕的、无声的对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却让整个右侧区域如同被冻结。
离得近的武士们被那如有实质的冰冷杀气所慑,几乎是本能地、整齐地向后缩了一下身体,有人甚至屏住了呼吸。
空气凝固得仿佛能结冰,连窃窃私语都彻底死寂。
坐于上首的战国产屋敷当主,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清楚地看到了缘一那份源自本真的困惑,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严胜那几乎要焚毁自身的痛苦与屈辱。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平静。他明白,这横亘在两人之间、由误解、错位和孤独筑成的坚冰,绝非外人三言两语能够打破。
这终究……只能靠他们兄弟自己,在命运的长河中慢慢消融。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但那份忧虑却难以掩饰。
左侧区域:
作为家中长男的灶门炭治郎那敏锐的嗅觉和共情能力,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嗅”到了对面区域弥漫开来的那种冰冷、痛苦和几乎令人窒息的隔阂。
“缘一阁下……”炭治郎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深深的无力感,“严胜阁下……”
他清晰地感觉到,这对兄弟之间的气氛,比缘一阁下和严胜阁下……似乎还要更加紧绷、更加疏远、更加……令人心碎。
那份冰冷的沉默,远比争吵更伤人。
“哈?”伊之助的猪头套猛地转向炭治郎,又转回去看看对面那两个像石头一样僵住的人,面具下的声音充满了纯粹的困惑和不耐烦,“喂喂!你们到底在干什么啊?!一个像要砍人一样瞪着,一个傻乎乎地问为啥生气?什么啊!是在玩那种‘你不说我就不说’的笨蛋游戏吗?!”
他粗声粗气地嚷道,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烦死了!有什么话不能痛痛快快打一架或者直接说出来吗?!”
他旁边的善逸吓得一把捂住伊之助的嘴,眼泪汪汪地小声尖叫:“笨蛋猪头!你想死吗?!对面可是战国时期的柱啊!杀气都快溢过来了!噫——!”
富冈义勇的嘴唇微微动了动,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蝴蝶忍轻轻叹了口气,秀美的眉头微蹙。
甘露寺蜜璃担忧地绞着手指,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绿粉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右侧区域:
继国严胜显然也听见了伊之助的话,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他深吸一口气,转回视线,不再看缘一那令人心绪难平的眼神,转而冷冷地、一字一句地对着身侧的继国缘一说道。
“缘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断,仿佛在强行关上一扇即将失控的门,“我现在,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这句话像一道冰冷的指令,不容置喙。
继国缘一闻言,感受着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张了张嘴,那疑问似乎被堵在了喉咙口。
他竟真的准备就这样算了!接受兄长此刻的回避,把这令人窒息的问题暂时搁置!
这无声的接受,让后面那些屏息凝神、内心疯狂“站队”的武士们差点集体窒息!
不要啊日柱大人!!!
月柱大人在说反话!绝对是反话!
现在是沉默的时候吗?!月柱大人看着就在气头上,您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天呐日柱大人,求求您!上去抓住兄长袖子也好,继续刨根问底也行!死缠烂打他啊!让他把话说出来!
完了完了,又回到原点……这别扭要延续到地老天荒吗?
一种无声的、名为“恨铁不成钢”的焦虑感在他们之间疯狂传递。
战国时期产屋敷当主的目光在僵持的两兄弟身上静静掠过,将严胜极力克制的愤怒和缘一的迷茫无措尽收眼底,也捕捉到了后方武士们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焦急目光。他心中无声地叹息更重,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温和而坚定的光芒。
试试吧,轻轻推一下就好。
他用那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柱的关心,对继国缘一开口道:“缘一。”
温和的声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涟漪。
继国缘一转向当主:“主公大人。”
“幼年的你选择了离开继国家。”当主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屏幕,“在你离开的那一刻,心中所想,可有什么考量?与画面中缘一和严胜的对话是否相似?”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后方所有屏息的武士,甚至是对面区域的许多人,都瞬间聚焦在了继国缘一身上。
继国严胜的身体依旧紧绷如弓,但他在听到当主的话时,目光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看缘一,但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在无声地等待着。
继国缘一愣了愣,随后理所应当的回答:“因为我相信兄长大人会比我做得更好,兄长大人的努力和能力我都知道,兄长大人才是更适合成为家主的人。”
继国严胜心跳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