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一小小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长姊居室的门外。
房间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死寂。
但很快,听起来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不是哭泣,更像是某种极度痛苦的宣泄。
接着,是严胜几乎破碎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在黑暗中低语。
“……为什么……吃不下……什么都……咽不下去……”
“是不是要死了……”
缘一动作一滞,源于本能的保护欲和巨大的恐慌压倒了所有的踌躇,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并未栓紧的门。
“吱呀——”
月光从门缝涌入,照亮了室内一角。
严胜蜷缩在冰冷的榻榻米上,用被子捂着头,背对着门口,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
听到门响,她猛地一颤,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来。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样。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苍白的脸颊边,嘴唇因失血和痛苦而毫无血色,眼睛此刻充满了泪水,脆弱得不堪一击。
就在她的目光触及门口那个身影,触及继国缘一那张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关切的小脸时。
严胜脸上的难受瞬间凝固了!
不是因为难堪或者其他什么。
是因为她清晰地感觉到,就在她看到缘一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那饥饿感和胃部的绞痛,如同退潮般……飞速消退了!
取而代之的是食用食物后的饱足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将她刚刚涌起的痛恨、深埋心底的嫉妒统统吸走了!像吸走了一团污浊粘稠的毒雾!
这饱足感的来源……
是她对弟弟的嫉妒?
“你……”
她的喉咙像是被扼住,硬生生挤出一个音节。
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然而,就在这巨大的震惊和混乱刚刚升起之时,就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严胜翻涌如沸的激烈心绪,那些痛苦、绝望、不甘、嫉妒、羞耻、恐惧……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迅速平息下来。
就像是刚刚还在狂风暴雨中颠簸的小船,突然驶入了一片无波无澜的无风带。
她的呼吸渐渐平缓,身体的痉挛也随之停止。
那足以将她逼疯的饥饿感已然消失,只剩下虚弱和一片茫然。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又茫然地抬头,看向门口那个依旧静静看着她的弟弟。
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缘一?还是……她自己?
一种诡异的平静笼罩了她。
她感觉不到它们了,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吃掉了?
缘一感受到她情绪的变化,这让他紧张起来。
他迈开步子,走进屋内,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严胜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她身边,安静地坐了下来,那双通透得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带着担忧。
不过,他也再次确认了,长姊是不同的,她真的和他一样了。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由衷的开心和满足。】
炭治郎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想到了当时看见的严胜阁下的挣扎,澄澈的瞳孔剧烈颤抖了一下,喉头滚动,低声自语中带着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形容的情绪,只能将其归结为共情后的难过:“严胜阁下……”
“哎?”甘露寺蜜璃眨了眨含泪的大眼睛,困惑地歪着头,“可是……明明刚才还那么难受,怎么缘一阁下一出现,严胜阁下看起来就……就好多了?”
她把目光投向其他人寻求解答。
“确实不合常理。”蝴蝶忍秀美的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下巴“无法摄入食物的衰弱,怎么可能只因为看到一个人就瞬间缓解?”
不死川实弥抱臂皱眉,不死川玄弥站在他身后表情疑惑,他并没有实际见过这两位阁下,只是在一切结束后听哥哥提起。
右侧区域的战国武士们更是议论纷纷。
“月柱大人这是……被安抚了?因为看到了日柱大人?”
“感觉不像安抚……像情绪直接消失了?”有人打了个寒噤,“你看严胜大人的眼神,那种平静但是迷茫的感觉……不对劲!”
“月光!果然没那么简单!”有人联想到了之前修复严胜身体的月光。
继国严胜的脸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也掩盖不住难看的脸色。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目光,宛如刺扎在他的后背。
这狼狈不堪的模样被赤裸裸地展现在众人眼前,这种被剥开的羞辱感甚至超过了画面本身带来的冲击。
他僵硬地维持着坐姿,唯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泄露出一丝心绪的翻腾。
而他身旁,继国缘一却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上那个神情满足的自己。
屏幕的荧光落在他的眸底,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一滴水珠落入平静的湖面。
他似乎理解了什么,嘴角似乎有了一个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极其浅淡的弧度。
画面转换。
【父亲的目光,那些曾经带着审视与严厉、偶尔掠过一丝微不可查期望的目光,如今落在缘一身上时,已是不再掩饰的热切。
仆役们的低语、恭敬的姿态,全都悄然转向了那个安静得几乎透明的幼子。
严胜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脚下本来就摇摇欲坠的基石,正被无声地、无情地抽走。
她不再是那个唯一的、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也许一切都将回到原本的位置。
这个认知像带刺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的闷痛。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取代、被遗弃、连同存在价值都被否定的恐慌,以及伴随着恐慌而至的,令她深恶痛绝却又无法抗拒的……对缘一的嫉妒。
她变得沉默寡言,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试图用枯燥的典籍和反复的挥刀练习填满内心的灼痛。
只是那些书页上的文字常常扭曲变形,挥刀的手臂也沉重异常。
即使负面情绪被自身吸收,但身体的本能还是在发挥作用。
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囚徒,等待着父亲正式宣布缘一地位的那一天。
如果从一开始她就被当作纯粹的贵女培养,如果她从未触碰过那些本不该属于她的世界……
在窥见了世界的广阔之后,怎能让她重新放下一切,沦为华美的花瓶?一个仅仅用于巩固家族联姻的卑微纽带?
这对她而言太过残酷。
那些被点燃的野心,如今化作囚禁她的牢笼,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名为不甘的倒刺。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满足于只剥夺她的地位。
就在严胜以为自己已坠入最冰冷的谷底时,更沉重的打击猝然降临——母亲病倒了。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和乏力,很快便转为持续的高热和剧烈的咳血。
府邸内弥漫着浓重苦涩的药味,父亲那因缘一而兴奋起来的神色也瞬间被愁云笼罩。名医被请来,珍贵的药材流水般送入内室,却都如石沉大海。母亲美丽的脸庞迅速消瘦下去,眼神涣散,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而艰难。死亡的阴影,这一次清晰地笼罩在了母亲身上。
整个继国家陷入一片绝望的死寂。
父亲的严厉被一种更可怕的沉默取代,仆役们噤若寒蝉。
严胜守在母亲病榻前,看着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恐惧像冰冷的海水淹没了她。
“严胜……”母亲握住她的手,流泪,“我走了之后,你和缘一……”
母亲的话语未尽,哀戚的眼神望向严胜:“严胜,你该怎么办呢?你已经见识了那么多,你该怎样让自己……”
她看出了女儿的境遇,真切为其感到难过,剧烈的情绪让她喘不上气。
“谁让……我们都是女子呢?我已经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改变了……也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命运?
严胜握紧了母亲的手,神情显得有些迷茫。】
右侧区域:
“月、月柱大人……”一个年轻武士的嗓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的眼睛死死瞪着屏幕上的“月柱大人”,又猛地转向坐在缘一身旁的继国严胜——那个身形修长挺拔、气质冷冽、与他们朝夕相处、令他们敬畏臣服的“月柱大人”,“是……女子?!”
“这这这!难道月柱大人一直是女扮男装?”
“笨蛋!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吧!”有声音反驳。
“所以……其实这不是我们认识的月柱大人吗?”有人意识到了重点。
“你这么一说……”
继国严胜没有对身后的声音做出回答,他看着屏幕,显然也被这一幕震惊。
是杜撰吗?还是别的什么?血鬼术?
他觉得不可置信,也不想相信,因为他无法想象一个女性的自己。
但也许是自己对自己的了解,他清晰地感知到,这就是自己。
另一个女性的自己。
他在觉得荒谬的同时,目光却没有移开过屏幕。
你会怎么做呢?
在这样的情况下,你会认命吗?
继国严胜知道武士家族对女性的严苛,仿佛已经预见了画面中严胜的下扬。
继国缘一看看兄长,又看看画面中的长姊。
在他那单纯直接的世界观里,“继国严胜”就是“继国严胜”,是与他血脉相连、独一无二的重要存在,他从未觉得“严胜”这个概念里需要包含“男”或“女”的区分标签。
但屏幕中母亲的泪水,画面中严胜此刻难看的脸色,周围那些人瞬间剧变的、充满了震动和质疑的目光……都清晰地告诉他——这是个惊天动地的大事。
左侧区域:
与战国区域爆炸性的混乱和震惊不同,左侧区域的大家都知晓严胜女性的身份,所以并不震惊。
“严胜阁下……”甘露寺蜜璃看看屏幕里痛苦挣扎的身影,极其难过。
蝴蝶忍深深吸了口气,一向冷静的紫瞳中也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那个年代……身为女子……”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亲眼见过高处的风景,拥有过力量,再被硬生生拖回深渊……这远比未曾拥有过要痛苦百倍。”
蝴蝶香奈惠轻声叹道:“是啊,忍。正是因为真切地‘拥有过’,体验过力量的自由与责任,‘失去’的那一刻,才是最蚀骨剜心的绝望。命运对严胜阁下……过于残酷了。”
“不对……很不对劲啊!”我妻善逸指着屏幕里的幼年严胜,“之前缘一阁下亲口承认的吧?!严胜阁下是继国家的家主大人啊!为什么现在好像要被抛弃了啊?”
对面众人的视线齐聚在他身上。
端坐上首的战国时期产屋敷家主,那位温和却自带威严的当主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面容格外沉静,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清澈眼眸,看向产屋敷耀哉。
“产屋敷当主,” 他的声音带着询问,“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你们所知道的情况吗?”
产屋敷耀哉微微前倾身体,仪态恭敬而从容。他抬起头,视线平静地迎向战国时期的当主,声音温润清朗,清晰地传遍整个寂静的大厅:“是的,前辈,如您所洞见,画面中的严胜阁下并非此刻在我们面前的日柱与月柱。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缘一阁下与严胜阁下。”
“然而,命运的光脉交汇。两位阁下机缘巧合,响应了某种时空的呼唤,跨越了世界与时光的屏障,降临到了我们这个几百年后的时代。”
“什么?”
“来到了你们那里?”
武士中有人失声叫出。
“是的,”耀哉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正是他们的倾力相助下……”
耀哉深吸一口气,郑重的视线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才在绝境之中彻底斩断了千年的祸端——鬼舞辻无惨!所有恶鬼均已消失。”
“无惨?!那个制造了所有恶鬼、带来无尽灾难的鬼舞辻无惨?!”
“真的……杀死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右侧区域如同被引爆的火山,爆发出震耳欲聋、难以自抑的欢呼!
“万岁!”
“赢了!我们真的赢了!!!”
“无惨死了!鬼舞辻无惨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