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国严胜端坐在吉原最顶级茶屋“京极屋”最深处、属于当红花魁的房间,一身华丽到近乎沉重的花魁装扮。层叠繁复的黑色留袖和服上绣着金线勾勒的松鹤与流水纹样,沉重的发髻上簪着珍珠与玳瑁的步摇,脸上涂抹着最上等的白粉,唇上一点嫣红。这身行头价值不菲,行动间环佩叮当,却让她感觉比穿着鬼杀队的队服面对上弦之鬼更不自在。
她微微闭目,几日前在鬼杀队总部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
宇髄天元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脸上罕见的失去了华丽的表情,只剩下冰冷的焦急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
他带来了两个糟糕透顶的消息。
其一,他的三位潜入吉原收集花魁失踪情报的妻子全部失去了联系;其二,吉原的花街游郭,被确认潜藏着强大的鬼的气息,且极有可能与花魁的失踪有关。
“……所以,必须有人潜入京极屋和时任屋调查,而且要快!必须是最顶尖的剑士,能应对上弦级别的威胁!”宇髄天元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在扬的柱们,最终定格在……她和缘一身上?
不,主要是她。
让缘一潜入花街?
这个画面仅仅在脑海里闪过一瞬,就让严胜感到一阵荒谬。
然而,计划最终还是落到了她和缘一还有几个小孩头上。
伪装的过程……
严胜的额角隐隐作痛,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当时的情形。
“噗……”一声几不可闻的、压抑的轻笑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当时看着弟弟那张轮廓分明、英气逼人甚至带着神性光辉的脸,被涂上两坨巨大无比、如同熟透柿子般的腮红,眉毛被画成奇怪的八字,嘴唇涂得血红……
缘一只是平静地站着,眼神一如既往地清澈,甚至带着点对“装扮”本身的茫然好奇,仿佛被涂抹的不是自己的脸。那副健硕挺拔的身躯套在并不合身的艳丽女装里,顶着那样一张滑稽到极致、与本体气质形成地狱般反差的脸……
严胜当时只觉得一股强烈的荒诞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滑稽感冲上心头,让她几乎失态。
她记得自己几乎是立刻上前,拿出干净的手绢,带着面上的烦躁和一点点……也许是隐藏得极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笑意?
她用力擦掉了缘一脸上那两坨刺目的红色和惨不忍睹的妆容。
“不成体统!”她当时低声呵斥,不知是在说缘一,还是在说这个荒唐的妆容。
她接过脂粉,试图亲自为缘一重新上妆。然而,无论她如何调整粉底,勾勒眉形,淡化唇色,缘一那过于深刻的五官轮廓、坚毅的下颌线条,以及眼神中那份超越性别的沉静与力量感,都与“柔美”的女性妆容格格不入。
那感觉就像试图给一柄锋利的武士刀套上华丽的刀鞘,刀鞘再精美,也掩盖不住刀本身的寒芒与锐利。
最终,在周围三个同样装扮的小子强忍笑意的目光注视下,看着镜中弟弟那张依旧显得无比“违和”的脸,严胜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意味,重新拿起那盒腮红,在他脸颊上又拍上了两团。虽然比之前淡了些许,但依旧醒目异常的红色。
“就这样吧。”她冷冷地说,结束了这扬令她心力交瘁的化妆闹剧。缘一只是眨了眨眼,看着镜中陌生的自己,又看看她,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保持了沉默。
回到冰冷的现实,这间属于花魁的、弥漫着脂粉香气却透着不祥气息的房间。
严胜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和服下摆冰冷的丝绸,想起缘一顶着那两坨巨大腮红、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的样子,那句低语再次不受控制地滑出唇边:“不成样子……”
————
【是你的统啊】:宿主!!!有东西进来了!!
【苏浅】:收到。
————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撕裂了室内虚假的宁静!数条坚韧无比、闪烁着冰冷光泽的布带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凄厉的风声,从房间的阴影角落猛地射出,直刺严胜的后心!
快!狠!准!
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攻击!
严胜眼神一变!
她甚至没有回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旋身,宽大的振袖和服下摆如同展开的蝶翼般飞扬,巧妙地卸开了布带突刺的锋芒。
“咦?”袭击者发出一声惊讶的轻呼。
一个穿着暴露华丽和服、容貌美艳绝伦却带着扭曲邪气的鬼从阴影中浮现。她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严胜脸上那赤红的火焰斑纹,先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你是鬼杀队的剑士吧?呼吸根本藏不住。脸上的斑纹是什么啊?真丑!”
但下一秒,当她看清严胜完整的面容和那身即使在闪避中依旧不减半分的高华气度时,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疯狂的嫉妒瞬间点燃了她的金瞳:“什么月姬啊!京极屋那帮没眼光的蠢货居然说你比得上我?!开什么玩笑!去死吧!丑八怪!”
堕姬尖啸着,更多的布带如同狂舞的巨蟒,从四面八方绞杀而来,每一根都蕴含着足以撕裂钢铁的力量!
严胜眼神冰冷,在布带即将缠身的刹那,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右手闪电般探入厚重和服的下摆内侧。
那里,赫然绑着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刃!
“铿——!”
金属切割布帛的锐响刺破空气!灌注了月之呼吸力量的短刃如同切开薄纸,瞬间斩断了最先袭来的数根布带!
刀光清冷如月华乍泄,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什么?!”堕姬脸上的愤怒和轻蔑瞬间凝固,化为错愕。她看着那被轻易斩断的布带切口光滑如镜,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严胜那张冷峻的脸。
这张脸……这眉眼轮廓……这冷冽如刀锋的眼神……怎么那么熟悉?
“黑……黑死牟大人?!”
————
【是你的统啊】:堕姬印象值+500,目前印象值1747320点。
————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和一丝本能的恐惧。
然而,回答她的不是言语,而是更快、更致命的一道寒光!
严胜在她失神的瞬间,脚下发力,身形如月光下的幻影般欺近!短刃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绝伦却又冰冷至极的弧线。
“月之呼吸·壹之型……”
“——暗月·宵之宫!”
刀光一闪而逝。
堕姬只觉得脖颈一凉,视线瞬间天旋地转。她那张美艳绝伦的头颅,带着惊愕的表情,“咚”地一声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呜……哇啊啊啊啊——!!!我的头!我的头掉了!好痛!好痛啊!哥哥——!!”尖利刺耳的哭嚎瞬间响彻房间,充满了痛苦、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委屈。堕姬金色的眼睛里瞬间盈满了泪水,像个被欺负的孩子般嚎啕大哭。
但仅仅哭了两声,那凄厉的哭声便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到骨髓深处、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房间!
空气变得粘稠沉重,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堕姬仅剩的头颅上,那扭曲的惊惧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种极致的,仿佛源于灵魂最深处的敬畏和臣服。
她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直勾勾地望向房间一侧那扇敞开的纸格窗。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那里。
月光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轮廓,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雪白的衬衫领口一丝不苟。他背对着月光,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睛——那双如同血液凝结成的、非人的猩红竖瞳,正居高临下地、冰冷地注视着屋内的一切。
窗外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死寂笼罩了一切。
堕姬的头颅被身体摸索着捡起,放回脖颈上,无比敬畏、无比恐惧地嘶哑着挤出那个称谓。
“大……人……”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无惨那双猩红的竖瞳冰冷地穿透夜色,牢牢锁在严胜身上。堕姬的哀嚎与恐惧已然微不足道,此刻这间华丽的囚笼里,只剩下两人无声的对峙。
不,是捕猎者对猎物心理防线的精准切割。
“上次我的提议,”无惨低沉磁性的嗓音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响起,语调平和得近乎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对待未来可能对继国缘一造成致命打击的工具,他一向很有耐心,为此不惜以身涉险。
他缓步向前,黑色皮鞋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像影子在移动:“这脆弱的人类躯壳,承载不了你灵魂深处那份渴望卓越的火焰。它只会在燃烧最炽烈的时候,被冰冷的死亡掐灭。”
严胜的指尖嵌入手心,方才一刀斩首堕姬的快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面对真正深渊巨物时的压力。
她不语,身体却率先做出了最本能的回应——紧绷,然后爆发!
被伪装包裹的步伐瞬间撕破了繁复和服的束缚感,那柄闪亮的短刃化作一道撕裂凝滞的月光,直刺无惨的脖颈!攻势凌厉,带着月之呼吸特有的清冷与决绝。
“嗤。”
一声轻蔑至极的轻笑。
无惨的身影犹如鬼魅般轻晃,黑色西装下摆如蝠翼扫过,动作幅度小得不可思议,却精准地让那凌厉的一击落空。寒刃几乎贴着他的胸口擦过,带起的劲风微微拂动了他雪白的衣领。
“真是……暴躁啊。”无惨好整以暇地评价,猩红的眼底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拨开一根恼人的蛛丝,“是因为被我点穿了你的焦虑吗?”
他游刃有余地躲避着紧随而至的连击,每一次刀锋都仿佛要触及,却总在最后一刻被他轻易避开。速度、力量、技巧,人类躯壳与鬼王之躯的鸿沟在此刻显露无遗。
严胜的眼神越发锐利,攻势也更加密集,空气被刀刃切割得发出嘶鸣。她知道差距,但被这般戏耍点燃了更深的怒火。无论如何挥刀,那抹猩红的身影都宛如无法触及的噩梦,带着那丝掌控一切的、令人作呕的微笑。
就在怒火与无力的交织点,无惨的话语如同精准的箭矢,再一次刺向她的恐惧。
“看来,区区二十五年的短暂寿命,还不足以让你这颗被嫉妒……哦不,是被所谓‘追求卓越’之心扭曲的脑袋认清现实?”
他欣赏着她攻势的瞬间凝滞,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那么,换一个事实呢?”
严胜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呼吸似乎被那只言片语扼住。
“你的弟弟,继国缘一,”无惨的声音放得更慢,带着令人心寒的蛊惑,“他可是……‘例外’。”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日之呼吸创造者的宿命,是能活到八十岁,甚至更久,安然寿终的哦。”
这一句话的杀伤力,远胜于任何物理攻击。
严胜的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能活到二十五岁。
缘一能活到八十岁甚至更久。
巨大的不公感和一种冰冷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猛地缠绕住她的心脏,瞬间挤压掉了所有的愤怒和战意。
她本以为,她会和缘一一起,走向二十五岁的终点。
如今,这把本该公平落下的死亡之刃,却唯独对缘一……高抬了贵手?
为什么?
凭什么?!
无惨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瞬间失守的情绪,那因动摇而僵硬的身躯。他满意地继续编织着诱惑的毒网。
“想一想吧,继国严胜。”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你的人生只剩下短暂几年,你的力量和技艺,将在这具躯壳腐烂之前停止增长、最终凋零。而你的弟弟——继国缘一,哦,那个‘神之子’,”他模仿着世人惊叹的语气,充满讥讽,“他还有大把大把的光阴去领略、去精进,去攀登你永远无法想象、无法企及的高度!你和他之间的距离,会因为你的腐朽和停止前进……变得越来越大,变成无法跨越的鸿沟。”
猩红的竖瞳闪烁着冰冷的算计光芒。
“超越他?在人类的枷锁下,那是奢望。但……”无惨顿了顿,如同恶魔在耳边的低语,“接受我的力量,打破生死的桎梏。只有成为鬼,获得永恒的时间和不竭的生命力,你才能拥有真正追逐……不,是最终……超越继国缘一的机会。”
他吐出最后两个字,如同烙印打在严胜动摇的心上。
超越……
机会……
严胜死死握紧了刀柄。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刀锷冰冷坚硬的触感几乎要嵌入肌肤。
是啊,自己一生所求,不就是超越那个在起点就笼罩一切、在终点依旧无法企及的太阳吗?
为了这个目标,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舍弃了那么多。
但如果命运如此不公……如果极限近在咫尺……
难道真的要带着这永远无法平复的遗憾和挫败感,腐朽在短短的两年里吗?
接受……就能获得机会?
成为鬼……就能追逐永恒?
无惨的话语如同一把重锤,反复敲打着她理智的防线。动摇的缝隙在蔓延,冰冷的诱惑如同毒雾渗透。
但就在这时——
一个如同清泉、带着无比真诚的少年的声音,突兀地、却无比清晰地划破了她脑海中的层层迷雾。
“没有谁比谁更厉害,也没有谁更差!它们只是……不同!但同样重要,同样伟大!”
炭治郎的声音!
这句话仿佛一道金色的闪电,刹那劈开浓厚的毒雾!
不同……
巨大的反差让她的思维出现了瞬间的空白。紧接着,过往无数被她深埋、或选择性忽略的声音,伴随着各种面孔的片段,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唉……终究……只是个女孩……]是父亲冷漠的总结。
[女人能做什么?刀都握不紧吧……]是知晓她性别的家臣不加掩饰的蔑视。
[可是严胜……我没有办法做出任何改变了……也许这就是我的命运……]是母亲柔弱声音中深藏的无奈与认命。
紧接着,两个声音截然不同,却透着同样力量感的话语,如同破晓之光。
[虽然我是女孩!但是有‘父亲大人’的铺垫、以及对我自己能力的信任,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好,也必将做好这个家主之位!]是她收养的,作为继承人培养的女儿。
[严胜大人,您已经做得够好了,够优秀了。可您的心似乎一直在追寻着什么……一个我完全看不到的、虚幻的影子……您为什么不能看看自己的光芒呢?]是她名义上的妻子,实际上……拥有共同目标的同盟。
追寻……
虚幻的影子……
自己,到底在追寻什么?
脑海里如同走马灯般浮现缘一的身影。
从他幼时无悲无喜的纯净目光,到少年时强大的剑技,再到成年后那深不可测却心如止水的境界……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