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64章 懦弱

作者:沙塔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阿蛮被阿文的话惊得怔住。


    半天缓不过神,迟疑有些磕巴问道:“姐…你什么意思。”


    阿文看着阿蛮,缓缓将这一桌子的废纸全都捡起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语气平淡:“有些事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可以伺候陛下,可以向陛下献媚,甚至可以为他诞育后嗣,但你不能存着和他重归于好的心思。”


    “这是对…你自己的背叛。”


    阿蛮眉头皱起,心中的焦躁感更胜,认真地看着熹微姐姐。


    这是她和熹微姐姐失散至今,第一次如此正经而细致地打量熹微姐姐。


    熹微姐姐身形比从前瘦弱了,但仍旧是背脊挺直、目光灼灼,哪怕头再低,也能看得出她骨子里的自尊尤盛。


    曾经熹微姐姐性子柔和稳重,如今性子更加坚韧锐利,还带着说不出的阴霾。


    她之前总以为是那场大火让熹微姐姐变了模样,如今看来,并不全然都是那场火。


    有一种不安灼烧着她,却让她对真相更加渴望。


    半晌。


    阿蛮勾起一个笑说道:“姐,你从前不会这样自欺欺人的。”


    “如果我和陛下有血海深仇,我还要向他献媚、承宠、甚至诞育后嗣,只求一个内心不接纳他,这便算作我的胜利了吗?”


    “好处都被他占了,我只落个心中好受,我从没听过这样滑稽的事。”


    阿文挑眉,抬眸看向阿蛮的眼神闪着奇异而冷肃的光:“不然呢?”


    “他是皇帝,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将他如何,守好你自己的心不受伤害已经是不易。”


    阿蛮起身,站在阿文面前,与她面对面,认真又严肃:


    “那我这颗心又何必要呢?”


    “权利没有、地位没有、尊重没有,我还要对仇人献媚生子。”


    “如此,我这颗心也不必要,心中煎熬谴责才是我为自己无能应该受的罪。”


    “宁可痛苦,我也不要麻木的假象以求心理安慰。”


    阿文静静地和阿蛮对视,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一双深棕色的眸子里宛若深不见底。


    下一刻,她的眼底渐渐锐利,莫名轻笑一声,语气还含着暖意,像是小时候包容妹妹说一些无稽之谈一般宽和大度。


    吐出来的字句却字字珠玑。


    “阿蛮,你连皇帝隐瞒你的真相都不敢听,还要在这里与我说不要自我安慰么?”


    阿蛮心中像是猛地被人劈进一道巨雷,炸响的五脏六腑都被裹胁着麻痛。


    她反驳的话几乎就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很想说,她不是自我安慰求精神上的胜利与解脱,她只是怕…怕后宫中有商明煜的耳目,怕真相被说出来,真的会有人因她而死。


    更怕……


    说到底,她不敢。


    阿蛮瞬间丧失所有力量,脚步都有些不稳地跌坐在身后的榻上。


    阿文面色不变,缓缓伸手抚在阿蛮的脸上,动作轻柔又呵护。


    “阿蛮,不要哭。”


    “你才十六岁,很多事情承受不了是正常的,不要勉强自己。”


    阿蛮感受到姐姐温暖的手,轻轻擦拭她的脸,回过神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冰冷的泪水。


    她抬眸去看姐姐,姐姐的眼神还是那么宠爱,宛若她还是那个可以窝在姐姐怀里撒娇的小妹妹。


    “姐,对不起。”


    阿蛮控制不住冲进姐姐的怀抱,紧紧地抱着姐姐的腰肢,无声痛哭,心中绞痛无比,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拉拉的抽痛。


    她一直以为,重逢后熹微姐姐对自己冷淡到冷漠,守规矩到不肯承认自己熹微的身份,是熹微姐姐怪自己。


    怪自己没有救她,怪自己舍弃了她。


    可是事到如今,她才真正明白,为何姐姐要冷落她,与她保持距离不肯亲近一分。


    因为姐姐的包容和原谅,远比姐姐的责怪和疏远,更让人痛苦以及无地自容。


    “姐姐,是我太懦弱了。”


    “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在宫中有些后果我根本承担不起。”


    “我也不过是求个自我安慰。”


    “我恨自己的懦弱无能,保护不了亲人,保护不了姐姐,谁也保护不了,只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阿蛮像是自虐似的开始阐述自己的‘过错’,哪怕哭得几乎泣不成声,她也没有停下对自己的讨伐。


    阿文只是不耐其烦地一遍遍安慰,重复着:“没事,这不是你的错。”


    她越是安慰,阿蛮哭得越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已经肿得小半圈了。


    “喝点水吧。”阿文拿起旁边的茶盏递给阿蛮。


    阿蛮默默接过,一口一口饮下,只能品到茶水中的苦涩咸腻,没有一点茶香。


    阿文则是继续收着桌上的狼藉。


    这次是给阿蛮擦泪水的帕子,一条又一条。


    连同废掉的纸张一起,全都一股脑地装进废纸篓,最后一起倾倒在炭火炉。


    “腾”的一下火焰燃起老高,阿蛮吓得连鞋都没穿,下意识去拽姐姐。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空气中不仅有烧纸的灰炭味还有烧焦味。


    阿蛮极快坐起身去看姐姐有没有受伤,那燎起的火苗将姐姐脸上的白纱烧焦泛黑,幸亏其他地方没事,她狠狠松一口气。


    惊吓之余,刚落下的泪意又要涌上来,被她咽下。


    她不愿意为火掉一滴泪,尤其是在熹微姐姐面前,这是伤疤,若是落泪了,便是揭开伤疤的工具。


    对比阿蛮的惊慌害怕,阿文的眸色极平静,仿佛被烧的不是她,只有衣袖中发抖的手露出三分后怕。


    屋内一时间陷入安静。


    阿蛮着急害怕想说的话都被吞进去,只说出来一句:


    “姐,水火无情,应当离得远一些。”


    阿文抬眸看她,平静道:“你是不是很想问我,为什么差点死在大火里,却还敢于与火接触?”


    阿蛮看着阿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班主他们一伙人从小混江湖,练了一身混本领和野路子,当日救了我以后便每日逼着我给他们拢火、夜晚守着火苗不灭,就连火折子都是我来制作和保管。”


    “混江湖的人不能有软肋,也不能怕这个怕那个,有时候越是怕,越是要迎难而上去克服。”


    “这才是生命的韧性。”


    阿蛮听出了阿文的弦外之音。


    半晌。


    在阿文要离开内室时,阿蛮突然开口,声音极其沙哑低沉,又带着难言的微弱嘶鸣,宛若是从灵魂深处透出,又被喉管挤出变了形。


    “姐。”


    “我是不是小产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