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嗣暴君别虐,娘娘带崽跑路》 第1章 入宫 内殿黑漆漆一片,只有外殿的零星烛光透过来,阿蛮紧张站着。 突然,膝盖窝被人一踹,整个人不受控制跪在地,疼得她额头渗出冷汗。 “椒聊女已到,奴婢告退。” 老嬷嬷行一礼便退下,内室门,嘭得关死,只一片漆黑。 阿蛮的心中不断打鼓,鼓声越来越大,几乎震耳欲聋。 她怕黑。 更怕那个残暴威武又看不见身在何处的帝王。 昨日之前,她不过是个食不果腹的灾民,只因天佑帝登基八年仍旧无嗣,庞太后派了无数巫师官宦在民间寻找利于生育之女,她才得以入宫。 在旁人看来,她是野鸡变成凤凰,实则只有入了宫才知道,身为传宗接代的椒聊女,若三个月内怀不上龙嗣,便会被处死。 她是第十三个。 据说天佑帝商明煜是很厌恶出身卑贱的椒聊女的,只不过碍于庞太后的情面才‘忍辱’宠幸。 阿蛮低下头,忍不住膝行着悄悄往门口的方向退去,至少后背有门能让她安心一分。 刚行两步,就听见若有若无的一声叹息。 “没规矩。” “上榻。” 男人声音清冽,不允置喙又颐指气使。 阿蛮咬紧贝齿,勉强在一片黑暗中站起身,小步轻移,又伸出手摸索着四周,想去那个她根本见都没见过一眼的榻上。 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偏偏又不得不遵守,若是她违背帝命,即刻便会被处死。 入宫是为了活,奉命也是为了活。 “啊!” 阿蛮不知撞到哪里,腰间一痛,下意识低声痛呼,紧皱着眉头,死死捂着腰部缓解疼痛。 “麻烦。” 男人声音听起来更烦躁了。 下一刻。 阿蛮被人腾空抱起,还来不及感知宽阔的胸膛,便被人一把扔到榻上。 幸而榻上铺了厚厚的天蚕丝被褥,又滑又软。 不疼,但是吓得阿蛮心脏狂跳。 来不及反应,就被男人欺身而上。 厚重的男性气息混着淡淡的松柏香,瞬间将阿蛮裹胁。 “嬷嬷教过你伺候男人么?”男声响在阿蛮耳边,火热的呼吸像是在撩拨着阿蛮的耳垂,引起阵阵战栗。 阿蛮想起昨日被嬷嬷逼着看了一天的避火图和民间艳俗册子,脸色羞得通红。 说话有些结巴:“回…回陛下…教…教…” 越想坦然回话,越是羞愤得回不上来。 一时间脸更红,只觉得烧得慌。 阿蛮这时要感谢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了,不然她更无地自容。 男人修长的手指微微泛着凉意,指背轻贴阿蛮的脸。 “罢了,松开孤吧。”男人有些无奈。 阿蛮这时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己紧张地抓着的‘被子’,竟然是男人的衣衫。 她像被烫了一样忙得松开。 男人的气息渐远,身上被压的力道却加重。 阿蛮甚至能感受到男人隔着薄薄衣料的肌肉和蓬勃力量。 她紧咬下唇,呼吸急促几分。 “撕拉——” 阿蛮周身一凉,华贵宫装带着精美苏绣的百子肚兜被人像丟垃圾似的扔了。 强势占有。 疼得阿蛮柳眉簇紧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想逃。 刚挪动两分就被男人粗粝的大手抓回来。 “别动。”男人声音更沉更重,带着难耐的尾声和喘息像钩子,勾得人心头麻痒。 还不等阿蛮荡漾,男人就加重了动作冲击。 毫不怜惜,毫无安慰。 阿蛮就像个死物一般,任取任求,毫无抵抗能力,只能发出小兽般断断续续的低吟。 额头汗津津,提心吊胆地怕他。 每次亲近都让她发抖。 阿蛮当真体会到了什么叫‘椒聊女’,只是个承宠生育的工具罢了,不配得到主人的怜惜。 更何况她是个不会伺候,不会‘讨’主人欢心的工具,既然劳累了主人,就更不会被厚待。 “呜。” 阿蛮没忍住哭了,眼泪夺眶而出,呜咽声也没压住。 男人动作一停。 火热的气氛陡然被凝滞,阿蛮怕得不敢动,有心想服软,又怕惹得男人更不悦。 她败兴了。 男人抽身离去。 阿蛮一颗心降到谷底,似乎已经看到了刽子手正向她举刀。 她忙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陛下,我错了。” 阿蛮不顾身体难受,挣扎着在黑暗中起身,想去抱着男人的腿求饶,一抱扑了个空。 险些摔下榻,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接住。 她吓得一抖,冷气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阿蛮下意识跪在榻上就想磕头求饶,头还不等磕下去就被男人抬着下巴喂入一颗小药丸。 药丸入口即化被咽下去。 “躺好。”男人低声吩咐道。 阿蛮忍住心里的别扭,再次躺下。 只要陛下不会生气将她处死便可。 意料中的残暴没来。 只能听见“咕噜咕噜”的喝水声。 阿蛮摸不准男人的意思。 不消片刻。 浑身发烫。 骨头缝里像是钻出无数小虫,叫嚣着要冲出皮肤,又麻又痒还带着难耐又说不出的疼和软。 她控制不住的呻吟。 “嗒。”茶壶被放在桌上发出脆响。 男人再次欺身而上。 鱼水之欢,从内到外地缓解着阿蛮的不适,让她体会到了另一种别样的酥软和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 阿蛮已经像散了架被男人随意掌控,连低吟的力气都没有,嗓子又干又涩,呼吸冲出时带着火辣的剐疼。 偏偏体内的热潮仍在继续。 一夜无眠。 在沉沉的夜色时,阿蛮终于被放过,体内的热意退得干净。 男人转身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只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 “陛下上朝——” 阿蛮浑身泄了力,迷糊睡过去。 像是刚闭眼睛,就被人大力拧了一把。 生疼。 阿蛮被吓醒。 第2章 验身 “记着,承宠后要将药枕垫至腰臀之下方可休息。” 老嬷嬷沙哑声响在黑漆漆屋子里,边说还边拽着阿蛮起身往她身下垫药枕。 阿蛮浑身难受像散了架一样,药枕垫在身下更难受,心头火起,又只能忍了。 她现在能做的也不过是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罢了。 老嬷嬷将药膏涂在她下身,冰冰凉凉,让她又尴尬又无所适从。 只能别过脸装死。 不得不说那男人爱黑,伺候他的宫人们也是极能适应黑暗。 她觉得伸手不见五指,宫人们却能来去自如,仍不耽误办差。 “哒哒哒…”轻轻脚步声。 老嬷嬷走了。 阿蛮终于能合眼,睡意缱绻时还不忘挣扎摸索着发髻,取下一根木簪。 闭着眼就把木簪打开了,里面是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小药丸,她囫囵地咽下去。 娘亲说这木簪里是她家世世代代祖传的秘药,既能养身也能助孕。 这木簪是她们逃荒时所能带走的为数不多的物件,阿蛮不愿辜负娘亲的慈母之心。 几乎是在木簪重新合上的瞬间,阿蛮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十分不踏实,耳边似乎总萦绕着太监和宫女的交谈声。 “这位椒聊女不一般,长得是一等一的好,又听说是禅云巫师亲自挑选的人,极易有孕!” “哼,真能怀上才是本事,我看陛下也不宠爱她。” …… 不知过了多久。 “孙嬷嬷,西宫太后娘娘想见见椒聊女。” 门外传来若有若无的太监声。 不等阿蛮反应过来,孙嬷嬷进门,二话不说就把阿蛮拽起来。 一边给她更衣,一边似是对她说又似是自言自语道: “可惜了,才垫了不到一柱香。” …… 阿蛮觉得这些人是盼皇嗣盼疯了。 彻夜纵欲,她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刚想扶额,手就被孙嬷嬷重重拍开。 “别乱动!误了见太后,你吃罪不起。” 孙嬷嬷粗声粗气的声音坠耳,配上阿蛮手背的热痛,倒是让她清醒几分。 更衣梳妆后,阿蛮又在一些婢子或羡慕或鄙夷的目光中登坐上步辇,被抬到西宫太后所居的永慈宫。 “西宫太后娘娘是陛下生母,一定要恭顺谦卑。”孙嬷嬷进门前悄悄提点阿蛮。 阿蛮点头应下。 她知道,西宫太后娘娘就是传说中的庞太后。 只是因为宫中还有一位天佑帝商明煜的中宫嫡母张皇后也被封为太后,为避免呼其姓氏不恭敬,故而用东西宫太后作为区分。 “奴婢携椒聊女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千岁。” 孙嬷嬷率先行礼,阿蛮跟在后面学。 一个深深的稽首。 “抬起头来。”庞太后声音略带一分疲惫道。 阿蛮悄悄看孙嬷嬷,得到轻微颔首同意才敢坐直了身子抬头。 眼睛仍是不敢抬的。 永慈宫内极尽奢华,再加上庞太后凶名在外,她光是对上庞太后都觉得腿软。 殿内寂静一瞬。 庞太后略带感慨道:“许多年未见姿容这般艳丽之人了。” 阿蛮在这话中听出一丝怀念和温柔,但下一刻庞太后声音冷得像冰。 “长得太好,也是祸水。” 阿蛮赶忙磕头请罪。 “验验身子。”庞太后再道。 阿蛮不知道什么是验身子,只觉得心中不安。 随即一直站在庞太后身边的嬷嬷走上来,一把扯开阿蛮的衣服。 瞬间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领口大得快滑下香肩。 阿蛮紧张想后退,另一边又被孙嬷嬷禁锢住。 她内心惊疑不定,汗毛都不自在地战栗,却不敢再挣扎了。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再挣扎下去就太不识相了。 整个外衫被脱下,只留下勉强遮身的红色求子图肚兜和亵裤。 殿内明亮的烛火打在阿蛮身上。 她被肆无忌惮地打量,当真像个工具。 阿蛮强忍着不适,身体微微颤抖。 幸而她只是个可以不要脸皮的‘灾民’,若是大家闺秀恐怕早就羞愤欲死了。 下一刻,只听端坐在上首的庞太后声音不悦还夹着一丝怒意。 “白长了这么好的身段,竟然一点痕迹都无!” 痕迹。 阿蛮知道庞太后的意思。 商明煜根本没碰她,哪怕他们痴缠一夜,他也是应付‘公事’。 庞太后在责怪她,留不住男人。 她一时间又羞又恼,眼底浮起水雾,却只能硬逼下眼泪低头不语。 “皇帝看在哀家面子上,只会幸你一夜,你这般不中用,就看肚子争不争气吧。” 这种事曾经也发生过,商明煜宠幸椒聊女一夜,便再无宠幸。 三个月后椒聊女肚子没动静,便被处死了。 阿蛮闻言身体抖得更厉害。 庞太后皱眉斥了一句:“本以为这次是禅云亲自选的,定是个品貌绝佳好生育的才招来一见,没想到这么不中用。” “快带下去!” 庞太后年轻时在闺中受尽宠爱,为人胆大娇纵,入了宫因容貌不俗、志趣高雅也曾受过几年恩宠。 她最看不惯的就是胆小如鼠的小家子气做派。 民间低贱的女子,就是上不得台面。 阿蛮想把衣服捡起来穿上,却被孙嬷嬷快速强带出来,免得碍庞太后的眼。 一出门就是寒冷的北风呼啸,将阿蛮打得透心凉,骨头缝钻进冷意,让她牙齿打颤。 这都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熬的是光天化日之下,她几乎赤身被拽出来,对上满永慈宫的婢子。 虽没一个太监侍卫,但那奚落异样的目光同样像凌迟。 阿蛮眼眶瞬间猩红,一颗豆大的泪越出眼眶,没入冰冷的青石板氤氲消失。 急忙低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无地自容。 “这是新入宫的椒聊女吧。” 一个温柔大气的女声钻入阿蛮耳中。 她下意识抬头,看到了从宫门口走入的,头顶凤冠珠钗,面若银盘、眉若新月,长得很是典雅秀美的端庄女子。 女子身边仅带着一个宫婢。 想来她的仪驾和多数奴仆都与她的步辇一样,停在永慈宫不远处的宫道上。 “奴婢携椒聊女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孙嬷嬷率先跪地行礼。 阿蛮慌忙跟上一礼。 皇后娘娘已然走近,高高在上地看着阿蛮。 第3章 披风 “抬起头来。” 柔和如水的声音,像是冬日的温泉,有股让人心安的味道。 阿蛮却仍旧瑟缩,北风刮骨似的吹她。 她依言抬头,眼睫仍旧低垂。 空气中静了一瞬。 “真是好个美人。” 皇后娘娘声音含笑感慨,又亲自解开自己身上的银灰色狐裘披风,披在阿蛮身上。 身旁贴身宫婢画柳和孙嬷嬷都惊得想制止,皇后娘娘的披风怎可给一个低贱之人披。 但还没等她们开口劝,就对上皇后娘娘认真端肃的眸子,便不敢再置喙。 “我…奴不用,奴身份低贱不配穿娘娘的披风。” 阿蛮压下心中的震惊,忙推辞,想拿下身上的披风,但皇后娘娘仍轻轻弯腰正不紧不慢地给她系披风盘扣,她呼吸间都能闻到皇后娘娘身上好闻的暖香味。 她不敢动,也不敢承受,只能抖着身子言语恳切地推辞。 就算她再不懂规矩,也知道这世上卑贱之人不配穿皇后的披风。 “你无需自轻,本宫觉得你配,你自然就配。如今天寒要注意保暖,这样才能为陛下诞育皇嗣。” “皇嗣一落地,你就是大周朝的功臣。” 皇后娘娘动作极温柔,看着阿蛮的眼神含笑又无尽包容。 阿蛮刚刚因披风而暖的身子,凭空又冷三分。 生下皇嗣,她是大功臣,都能配得上皇后亲手披的披风。 不能生……草席裹身应当都算体面。 皇后娘娘洁白细腻的手在阿蛮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便直起身由宫婢打帘,入了正殿。 没再分一个眼神给阿蛮。 阿蛮木着脸,浑身冻得发僵,被孙嬷嬷从地上拉起来。 兀的起来,才觉得膝盖被青石砖冰的麻痛。 “皇后娘娘贵为中宫,又出自陈左相府,闺阁中便是人皆称赞的仁善贤德之人,日后你要感念娘娘的恩情。” 孙嬷嬷一边挡着其他宫婢的视线,一边重新为阿蛮穿衣理披风,还不忘低声在阿蛮耳边说着。 阿蛮又想起皇后娘娘为她系盘扣的温柔。 敛起睫毛,点点头低声道:“娘娘宽厚,我十分感激。” 孙嬷嬷满意点头,一抬眸又看到阿蛮泛红的眼眶和紧紧抓着披风的手,知晓她方才是被验身吓到了。 她借着扶阿蛮上步辇的空隙,低声在她耳边道:“你这样的身份在宫中,若想不被人欺辱,只有早日怀上皇嗣这一条路。” “届时,太后娘娘也会十分维护你的。” 接着,不等阿蛮说话,孙嬷嬷便利落地撤回到步辇旁,指挥道:“回乾正宫。” 与此同时,刚下朝的商明煜正听完贴身总管方海洋的回禀。 方才发生在永慈宫的一切,他都知道了。 “皇后仁德,赐江南织造的各色织金妆花缎十匹,锦缎二十。” “戌时孤去看她。” “是,陛下。”方海洋恭敬应下,转头给角落跟着的徒弟小安子一个眼神,小安子就退后去内务府办了。 织金妆花缎工序繁琐造价昂贵,一匹就可抵边关近半年的军费,江南织造一年到头不过只能进贡三十之数。 过年时,陛下十匹送了张太后,另十匹送庞太后,眼下这最后十匹都给了陈皇后。 可见陈皇后也是深得帝心。 “陛下,那椒聊女?”方海洋试探性地问。 椒聊女在宫中外人看来花团锦簇贵气十足,实则只有他们这些贴身管事的才知道。 椒聊女的份例少的可怜,见不到一个铜钱就算了,衣物也是有定数的,不过四套做工极好的寓意生子的宫裳。 毕竟椒聊女最多活不过三个月,面子上过得去即可。 只是眼下新入宫的椒聊女一身衣服毁在昨日榻上,一身衣服又毁在永慈宫。 还余两身是料子略薄的入春衫了,恐怕冬日难支撑。 但他不知陛下究竟如何看待昨日那椒聊女,不敢将话说的直白。 商明煜听方海洋又提起椒聊女,冷漠的脸上不悦一闪而过。 “遵循旧制,无事别提她。” 方海洋捕捉到陛下那丝不悦,暗怪自己多嘴,立即躬身应下:“是,陛下。” 话谈间,商明煜等人的步辇已至乾正宫,刚巧迎面遇上阿蛮等人。 阿蛮全程都是低着头,小心翼翼拽着披风,维护着自己仅有的这点体面,她自然没看到商明煜等人。 她只觉得步辇突然停落下,毫无防备差点将她跌下来,死死抓着披风的手还没等松,就被孙嬷嬷抓着胳膊硬从步辇上拽下来跪地磕头。 响亮的一片: “奴婢/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阿蛮这才知道,原来是遇上陛下了。 她磕着头,悄悄将被扯歪的披风拢好,又将自己的身子挡的严严实实。 长长的宫道不如永慈宫打扫彻底,昨日落雪仍存的薄冰化进她的膝盖,在本就有两分冻僵的身上倒是不冷了。 “没规矩。” 阿蛮又听见那熟悉又不满挑剔的男声响起了。 她抿了抿唇,将跪服的脊背又低三分。 “孙杜仲,教她礼数,若教不好,下次一并受罚。” 男人落下冷冰冰的话,龙辇便重新动起来,入了乾正宫宫门。 只剩下孙嬷嬷在后面高声应答:“奴婢遵旨!” 直至商明煜回了正殿,阿蛮才僵直着身体被孙嬷嬷扶起。 “从前椒聊女寿数有限,宫内都是不教礼仪规矩的,你有幸被陛下亲口命学规矩,可见陛下对你还是有两分看重的。” “你要好好抓住机会,今日再多看几本避火图,待陛下招你伺候时好好表现。” 阿蛮刚随孙嬷嬷进了供椒聊女休息的西厢房,就被孙嬷嬷一脸兴奋地塞了几本薄册子在怀里。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孙嬷嬷,孙嬷嬷眼里全然没有害怕被她连累受罚的担忧和不满,全是对她未来前途一片光明的向往。 陛下是这个意思吗? “嬷嬷…眼下学礼仪才更要紧吧?我很是失礼,想来陛下是受不了我,才会…” 话没说完就被孙嬷嬷打断:“你年纪轻不知事,现下没有什么比伺候好陛下,得一个皇嗣更重要。” “届时你母凭子贵,我也能得些大的封赏出宫,相比之下,这些礼仪不过是小节,你用心学,我三五日便能让你在陛下面前不出错。” 孙嬷嬷在宫中二十余年,让阿蛮速成一个日常用的礼节应对陛下,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但是很快,这点自信就灰飞烟灭了。 她从未见过身板如此之硬的女子,更没见过如此呆笨记不住问候、回话词的丫头。 在孙嬷嬷急得满嘴要起燎泡时,阿蛮终于学会如何有规矩、有尺度的行礼问好了。 日头也已经落下西山。 “孙嬷嬷,陛下传召椒聊女。” 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随即就是小安子脆生生的叫门。 第4章 求子 孙嬷嬷浑身一紧,锐利的目光从门口扫向阿蛮。 只字不言,阿蛮就心领神会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口道:“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孙嬷嬷表情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分,对着外面道:“我即刻带椒聊女前去。” 下一刻,阿蛮就被孙嬷嬷抓着快速地整理宫装、发饰和妆容,确保阿蛮仍旧光彩照人后,将她安安稳稳地送到了乾正宫正殿。 这一路上阿蛮都在脑海中不断重复,行礼腰该怎么弯、腿怎么屈、头怎么低,甚至是问安的声音大小、语调如何控制。 剧烈的头脑风暴,极度的小心谨慎硬是让她额头都开始渗汗。 这一切到她入了正殿后戛然而止。 她只配跪在内殿门口,对着精美无比又关得密不透风的雕花门行礼,连商明煜的影子都不配看见。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合乎规矩的行礼,无人应答。 只能听见内室传来男女交谈声。 “惠宁,你是孤的皇后又是孤的表妹,无论有无子嗣都不必做这些。”商明煜温和的声音响起。 陈皇后道:“陛下宽仁,但臣妾无法为陛下延绵后嗣,心中已是不安,若再不做些什么,只能更愧疚。” “这《送子观音图》是臣妾精心画制,又请了禅云大师开光,一定会助陛下后嗣延绵。” “孤更想和你有个孩子。” “陛下的心意,臣妾都明白,但陛下的孩子,自然也是臣妾的孩子。” 阿蛮听闻不得不感慨陈皇后的大度端庄,当真非常人,而民间传闻的帝后琴瑟和鸣、夫妻恩爱也是真的。 外殿内只她一人,她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抬头去看。 透过薄如蝉翼的窗棂纸,在烛火的映衬下,她看到相依在一起的两人,鹣鲽情深。 “……” 阿蛮说不出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些酸胀的别扭。 她仿佛是他们美好爱情的背叛者。 屋内沉浸片刻。 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陈皇后的身影出现,阿蛮慌忙地磕头道:“奴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陈皇后声音温和:“进来吧。” 随即,阿蛮低着头小心谨慎地跟着陈皇后进内室,她是一眼都不敢抬头看,生怕再听到商明煜的呵斥。 这次再不合规矩,她可是要连累孙嬷嬷一起受罚。 好在一切顺利。 她随着陈皇后跪在了《送子观音图》面前,观音眉目慈祥无比,神态惟肖惟妙。 阿蛮这时才知道,原来皇帝的寝宫中还有暖阁,而暖阁中竟然还有一处极为隐秘的佛龛。 而她前面,是一个宽阔挺拔的背影,商明煜刚挂好《送子观音图》,正在焚香,而后同样跪在观音面前。 “南无大慈大悲送子观音菩萨摩诃萨。三宝弟子商明煜/信女陈氏惠宁,焚香再拜,上告慈尊。” “伏愿菩萨垂怜,赐麟儿以固宗祧,安社稷于未央。若得麟儿承嗣,愿敕修三大寺金身,广度童僧八百。” “信女剖心以告:愿减寿十载,换赤子啼声绕梁。此生持素焚香,绣百子婴戏图献于莲座。” 阿蛮闻言讶然看向陈皇后,她竟然愿意减寿换取陛下有后嗣。 商明煜同样动容,看向陈皇后,两人彼此对视,情意深厚。 “……” “弟子夫妇稽首百拜,伏惟慈光普照。” 阿蛮听着帝后诚心祷告,沉稳祈盼的语调听在她耳中分量极重,她跟着一起跪拜叩首,心中唯有一愿:“愿菩萨保佑信女平安终老。” 此间事了,阿蛮仍旧跪着磕头,被命继续在佛前祈福。 商明煜则是带着陈皇后重新回内室,一同用晚膳。 偶有不甚清晰的交谈声,传入暖阁中,阿蛮听不真切。 她被小安子盯着,一刻不敢停地跪拜、再跪拜,再加上没有用晚膳,昨日纵欲,白日无眠,坚持到现在早有些头晕眼花,只能咬牙硬挺。 不知过了多久,小安子已经离开,阿蛮也累得脱力,借着跪拜的姿势伏在地上,眼皮沉重不受控制地低垂。 半晌,暖阁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剩下《送子观音图》前摆放的两盏忽明忽暗的琉璃盏仍存少许微光。 一股极压迫性的气息袭来,伴着松柏香一起钻进阿蛮的鼻子里,让她惊地睁大眼。 下一刻,她猛然被人从地上拽起,抵在佛龛桌旁,须臾间,不知是谁,打灭了琉璃盏的光。 还不等阿蛮看清来人,屋内便陷入一片漆黑。 “可有真心祈福?”商明煜威严磁性的声音赫然响起。 阿蛮被商明煜压在桌上,只觉得他说话带出的气息都十分迫人,她不可自抑的心尖抖了抖,声音微颤道:“回…回陛下,奴在真心祈求菩萨能早日让后嗣延绵。” 商明煜冷哼一声,大手在阿蛮的腰间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责道:“说谎,想死?” 阿蛮心神俱颤,顾不上腰间的疼痛,只想跪地求饶,偏商明煜紧紧抵着她的身体,别说跪地求饶,就算是离他远些都做不到。 她带着一丝委屈的哭腔,和盘托出道:“奴不敢…奴只是太累了,这才不小心睡着了。” 商明煜语气听不出喜怒:“出身卑贱,倒是娇气得很。” “……” 阿蛮紧紧抿唇,没有说话。 商明煜也不需要她再回答。 “陛下!” 阿蛮声音紧张又局促,还带着慌乱,商明煜的手,已然解开了她的外衫。 “闭嘴。” 带着茧子的大手蹭在细腻的肌肤上,引起阵阵战栗,已经要褪去亵裤。 阿蛮下意识抓住商明煜的手制止,后腰处冰冷的桌沿还在时刻提醒她,她此刻在哪里。 她不敢当着菩萨的面,行秽乱之事。 “陛下,不可在佛前…”阿蛮这次急得真要哭了,语气也是少有的坚定。 商明煜却来了兴致,像存心刁难阿蛮一样,她越是紧张制止,他越是挑逗折磨。 甚至第一次,将手放在女子的柔软处。 入手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动了动。 第5章 传膳 “腾!” 阿蛮脸色羞红到极致,拼命想躲商明煜。 此时也顾不上他的身份。 阿蛮只知道,她若再不躲,恐怕真要不敬鬼神了。 她刚挣扎着逃出两步就被男人抓着胳膊,一把强硬拉入怀里,撞进男人宽阔的胸膛。 “陛下,奴求您了。”阿蛮带着哭意低声细语,眼眶中越出一滴泪。 旋即,那滴泪被商明煜指腹轻轻拭去。 “麻烦。” 下一刻,阿蛮被商明煜拦腰抱起。 他步伐稳健,在黑得压人的屋子里也健步如飞。 不过转瞬间,阿蛮已经被他放在内室的榻上。 商明煜十分有经验地往阿蛮的嘴里塞了一颗药,被阿蛮下意识咽下。 熟悉的热潮再次袭来,阿蛮只觉浑身轻飘飘地像踩在云里,又像是被扔进油锅里煎熬的想哭。 好在男人也同样迫切。 鱼水之欢,直至深夜,两人仍不餍足。 但是阿蛮的肚子已经响了又响,体力也超乎商明煜想象的差,连挂在他身上的力气都没有。 终于,在一次结束后,阿蛮的药效也暂时控制住。 商明煜随意捡起地上被扔成一团的衣物,将最上面的肚兜丢在阿蛮身上,而后将自己玄色的外衫敷衍披系好,勉强遮住身体,便走出去。 走时还不忘将内室门关得密不透风。 “传膳。” 方海洋听到陛下暗哑的声音吩咐传膳,惊得瞠目结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毕竟陛下最重养生,从不吃夜宵,更不会在深夜要求御膳房传膳。 还不等他想办法确认,又听陛下道:“简单做些女子爱用的膳食即可。” “是!奴才遵命。”方海洋立刻应声吩咐下去。 本来只有几个烧火宫女值夜的御膳房,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吩咐重新热火朝天,六位御厨、十二位帮厨、配上六口大锅,速度极快。 谁也不敢耽误了陛下第一次传夜膳的心情。 拢共不到一盏茶的时间,色香味俱全的六道菜已经送至乾正宫,又被商明煜亲手拎着食盒送到内室。 “咕咕咕——” 食盒放在桌子上一打开散发的香气扑鼻,让阿蛮本就饿得难受的肚子更加叫嚣。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 “过来。”商明煜道。 阿蛮犹豫一瞬,摸黑穿好肚兜,有些磨蹭得起身。 她的亵裤呢?? 她这怎么好意思去用膳?? 商明煜以为阿蛮是怕黑才不肯过来,眉头轻皱。 到底还是走上前将阿蛮拦腰抱起,放在桌旁的椅子上。 “不要和孤耍些小心思,孤不会骄纵你。” 冷冰冰的语气,完全不像床榻上有滚热躯体的人能说出来的话。 阿蛮微垂眼睫,低低应答:“是,陛下。” 商明煜听见她声音微哑,语调中有些疲惫,却偏偏软的还像带着钩子,勾起方才在床榻上的回忆——她在床笫间像个小猫似的。 “吃吧。” 商明煜将每道菜都夹一些到碗里,塞给阿蛮,动作可谓是十分粗鲁。 “谢陛下。”阿蛮接过,没心思再管商明煜的想法,拿着木著快速吃起来。 她这两天饿坏了,要不是当灾民的时候饿过更狠的,她都想在皇宫里偷东西吃了。 摸黑吃饭,对阿蛮来说也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商明煜身为帝王,这怪癖还真是奇怪。 “明日起,没有召唤,你便日夜服侍在送子观音前祈福。” 阿蛮吃得正开心时,商明煜说了一句让她倒胃口的话。 祈福不是什么好差事,一天天的烧香、磕头、念经,别说身体上的劳累了,时间久了都能将人的性子磨没。 “…是,陛下。” 阿蛮不情愿应下。 凭商明煜方才拉着她在画像前作乱的做派,她不觉得商明煜是个虔诚的信徒,所谓祈福,不过是骗人骗鬼,自欺欺人。 商明煜仿佛听得见阿蛮的心声。 他道:“孤从不信鬼神,但那是皇后的一片心意,你若再敢不恭敬佛前睡觉,孤就把你丢进暴室。” “……”这次彻底吃不下了。 阿蛮放下碗筷,恢复那副逆来顺受的表情:“奴遵旨。” 夜,越来越深。 俗话说,温饱思淫欲。 阿蛮吃饱了,身体上那股燥热又一波波地接着来,越是按捺,越是蚀骨的麻痒。 偏偏男人这次一点也不急着进入主题。 他的手肆意游走,留下一颗颗燃烧阿蛮理智的火苗。 终于,在男人将自己外衫扔下榻的空档,阿蛮攀上他宽阔的肩膀,情欲催动着她想要离男人近一点、再近一点。 无处宣泄。 阿蛮在男人脖颈上,留下重重的一个青紫色痕迹,男人闷哼一声,抓着阿蛮腰的力道陡然加大。 “疼。”阿蛮下意识不满地哼唧。 男人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边,暗哑道:“还有更疼的。” 一室春光。 而此时凤仪宫,陈皇后正在作画,画笔下赫然又是一副不同神态的《送子观音图》。 画柳将御膳房的动静和陈皇后禀报了。 陈皇后笔尖微顿,唇角泛起一丝笑意:“陛下喜欢这位椒聊女便好。” “让父亲把年前准备的人送进宫吧。” “是,娘娘。” 第二日,商明煜去上朝,罕见的围了一个狐皮风领,大臣们只当是今年冬日太冷,连一贯不畏寒的陛下都受不得冷了。 只有方海洋知道陛下围风领是为了遮挡脖子上那几处青紫痕迹。 撞上陛下对着铜镜看自己脖子不悦的神色,他吓得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生怕被陛下发现他在看他脖子上的痕迹,惹了龙怒。 “招孙嬷嬷过来。”商明煜再次围好风领,面容冷肃吩咐。 方海洋躬身应答,转身就进暖阁去叫人。 孙嬷嬷刚叫醒学写字打瞌睡的阿蛮:“莫要贪睡,快些学认字、写字,好早日能抄写出好的佛经侍奉在佛前。” 阿蛮迷糊着点头,看着孙嬷嬷出暖阁,便一头栽在矮桌上睡着了。 饶是她逃荒时锻炼出来的体力再好,也受不了两夜的纵欢,白日还不能睡觉的透支。 ……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孙嬷嬷一脸端肃跪在商明煜面前行礼,一举一动像是被尺子量出来的一样标准。 “你怎么教她规矩的?” 凉飕飕带着问责的语气,让孙嬷嬷尾脊骨升起一阵寒意,她身体一抖就开始磕头认罪。 “奴婢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第6章 偷懒 其实孙嬷嬷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把阿蛮教错惹得陛下不悦了。 但是上位者,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只能在脑海中疯狂回想,她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 “孙杜仲办事不利,罚三个月月俸。”商明煜道。 “是,陛下。”一旁方海洋恭敬应答。 孙嬷嬷一听要罚月俸,心里松一口气,她年纪大了受不了板子,罚月俸已经是较轻的处罚了。 “奴婢领罚,多谢陛下宽恕。” “只是奴婢愚笨,还请陛下明示,奴婢应如何管教椒聊女。” “……” 这话问得商明煜一噎。 床榻之事,他身为帝王,怎么能随意开口,更何况这事若是传出去也并不像话。 屋内静了片刻。 孙嬷嬷开始后悔自己多嘴,她应该回去问阿蛮的。 正当孙嬷嬷要再次请罪时,商明煜开口:“少教她看一些不该看的。” ??!! 孙嬷嬷想起清早伺候阿蛮洗澡时,阿蛮身上那些痕迹,又看到陛下极少见围着的风领,瞬间恍然大悟。 “是,奴婢知错。” 商明煜摆手。 孙嬷嬷正要退下。 商明煜问:“她在暖阁可有偷懒?” 孙嬷嬷信誓旦旦道:“椒聊女性子柔和,在暖阁学认字很认真,想来不久后就能抄写佛经了。” 她如今与阿蛮算是荣辱与共,只有阿蛮得陛下喜欢,才有更多机会侍寝,怀上孩子的可能也更大,她也就离拿钱出宫更近一步。 不管阿蛮到底表现如何,她都会尽力说好话。 商明煜神色缓和一分,站起身朝暖阁走去。 孙嬷嬷心提到嗓子眼,实在没料到陛下会亲自前去暖阁看阿蛮,她心中不断祈祷,阿蛮一定要认真练字啊! “嘎吱——”暖阁门被推开,发出轻微响动。 阿蛮毫无所察,仍在矮桌上睡得香甜。 一缕阳光透过微敞开的窗子照射进来,映在阿蛮的发顶上,熠熠生辉,宛若她整个人散着光芒。 巴掌大的脸,白里透红,皮肤嫩得像能掐出水,眉目柔和漂亮到骨子里,本是如同神女一般圣洁美丽到不可侵犯。 偏偏此时她正睡得沉,缩在矮桌里直让人觉得可怜,想将她抱入怀中保护起来。 商明煜一推开门,看到椒聊女在睡觉,本是极不悦她不规矩又难调教,但当他视线落在椒聊女脸上时,他微微一怔。 没想到床榻间像个妖精似的小姑娘,竟然长得出乎意料的出尘纯洁,甚至漂亮得不似凡人。 目光所及,看到小姑娘脖颈上的点点红痕,可怜至极。 昨夜的荒唐又充斥脑海,平白让商明煜觉得有两分气短。 “咚——” 孙嬷嬷自认为这两日已经对阿蛮的美貌有抵抗力了,此时也未免失神。 再她回过神后,重重跪在石板上发出脆响,紧接着就要磕头请罪,被商明煜皱眉制止了。 孙嬷嬷不明所以。 商明煜转身退出暖阁,孙嬷嬷又跟着退出来。 “方海洋,叫人从宫务司抬一张红木床到暖阁,生活所需物件配齐。” “马上二月二了,乾正宫所有奴仆,赏银半年月例。” “是,奴才遵旨,多谢陛下。”方海洋喜气洋洋。 孙嬷嬷方才被罚了月俸,心里还有点难受,一听陛下又要赏赐,高兴地把方才的不安恐慌都冲散大半。 “孙杜仲,日后好好教她。” “是,奴婢遵旨。”孙嬷嬷赶忙应了。 商明煜摆手,方海洋和孙嬷嬷都恭敬退下了。 两人一起出正殿,彼此对视一眼,捉摸着陛下的心意。 他们都是伺候陛下多年的人精,很快就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对待阿蛮了。 无论阿蛮能不能怀有身孕,只要陛下喜欢她,她就死不了。 日久天长,没准什么时候就怀了呢? 乾正宫内殿很快就只剩下商明煜一人。 商明煜本想批阅奏折,可脑海中总时不时地浮现出椒聊女的身影。 他鬼使神差起身,再次推开暖阁门。 椒聊女仍旧睡着,还是那副乖巧可人的样子。 商明煜走近俯身,情不自禁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姑娘洁白细腻的脖颈,上面的红痕离近看更骇人…也更暧昧。 他身体俯地更低,在一个吻即将重新落在白皙的脖颈上时。 “啪——” 不轻不重的一巴掌,落在他脸上。 商明煜被打的一怔,眼里几乎是立即盈满杀意,连带着呼吸都沉重三分。 “唔…”小姑娘仍旧睡得香甜,甚至响起轻轻鼾声,仿佛刚刚打人的不是她。 商明煜目光森寒盯着小姑娘的脸,他怀疑她是装睡的,但凡她敢露出一点清醒的模样,他都会让人立刻将她处死。 半晌。 小姑娘仍旧睡着,只是又难耐地扫了几次脖颈。 商明煜才注意到不知何时,自己的发尾竟落在了小姑娘的脖颈处。 “罢了。”商明煜泄了气转身离开。 而等在暖阁门外的方海洋,一看陛下出来本是想欢喜迎上去,待看到陛下面色不善时,慌忙地躬身,一副俯首帖耳的奴才样,面色严肃。 “陛下,宫务司的人正抬着东西等在外面,是否让他们现在进来?”方海洋问。 商明煜眸色微沉,语气古井无波:“让他们回去。” “???” “是,陛下。” 方海洋摸不着头脑地出去吩咐,宫务司的人面面相觑,又莫名其妙地搬着红木床和一应物件走了。 孙嬷嬷此时也从御膳房领了早膳回来给阿蛮吃。 幸好暖阁还有一处小门,是方便宫人进出送东西伺候的,不然孙嬷嬷也不敢成日里这么在陛下内室进进出出。 “咚咚咚——”孙嬷嬷轻轻敲了敲阿蛮趴着的矮桌。 阿蛮瞬间清醒,看着面前严肃的孙嬷嬷,一时间有些心虚,道歉:“嬷嬷对不住,我方才睡着了…” 不等阿蛮说完,孙嬷嬷就摆手道:“这次便罢了,我知道你这两天辛劳,但宫中的规矩就是这样,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耽误白日的事情,你要早些适应。” 若是陛下没有表现出对阿蛮的特别,那阿蛮睡着偷懒还被陛下发现了,这是一定要罚的,甚至是要狠狠罚。 但如今陛下都没说什么,她自然也不必去当那个恶人。 至于…好好调教阿蛮,让阿蛮不看那些避火图,在床上守着规矩那些话,她没说。 陛下先罚再赏,前后反应差距如此之大,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 “是,我明白了。” …… 入夜,亥时。 “陛下,今日是否还要传召椒聊女侍寝?”方海洋躬身问。 第7章 传召 商明煜批阅奏折的笔尖一顿,他抬眸冷冷看着方海洋。 方海洋不明所以,又不敢对视,只能怂得耷拉下脑袋看脚尖,心中七上八下。 按理来说陛下对这位椒聊女很有兴致,那应当多多宠幸,已备后嗣,陛下不说话,应当是默认传召的。 可是他对上陛下的眼睛,愣是不敢确定到底要不要召椒聊女。 “退下。”商明煜冷道。 方海洋赶忙行礼退下,至于传召椒聊女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他可不敢擅自做主。 而商明煜一边批阅奏折,一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了椒聊女在矮桌上睡着的样子。 他略有些烦躁地放下毛笔,起身走至暖阁门前。 犹豫片刻,他还是回到桌前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 商明煜今年已经二十有八,自从十八岁开蒙至今已经十年,为了后嗣延绵,他睡过的女子,不说三十,二十总有。 他自认为环肥燕瘦、各色风情的女子他都见过、拥有过。 可是没有一个人能给他,这位椒聊女在床榻上的感觉。 第一日,他尚且能压得住保持冷静,第二日晚上,他便破戒纵欢…甚至第一次做了取悦女子之事,在她身上留下不少印记。 今天白日更甚至,差点主动亲了椒聊女。 这在商明煜看来,是极其危险的事情。 “方海洋。”商明煜高声唤道。 “奴才在!”方海洋一溜烟快步进门,躬身应答。 “悄悄搜查椒聊女随身携带的物件,若有违背宫规的东西…即刻处死。” 商明煜眼中寒光一闪而过。 诚然,这位椒聊女是世间少有的绝色,哪怕他几乎阅遍天下美人也未见过如此神女。 但他从来不是纵欲之人,更不是沉溺女色之人,更加不会是为女色误事之人。 “是!奴才遵命!”方海洋面容严肃至极,他自小跟在陛下身边,自然是明白陛下所说的有违宫规的东西是什么。 若是椒聊女真敢用什么宫外的淫秽、乱智、催情药物给陛下用,那真该凌迟处死。 …… 如此过了五日。 方海洋带着几个亲信太监和太医院院首郑天序在阿蛮的住处暗中搜过多次,甚至让郑天序贴着住处四周一寸寸地看,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如实汇报给陛下,陛下什么都没说。 商明煜没再招幸过阿蛮,阿蛮也没再见过他。 哪怕两个人挨得最近时,只隔着一道门。 又是一日午后。 “嘎吱——” 暖阁的门被人推开。 孙嬷嬷和阿蛮都一脸期盼地看向门口,孙嬷嬷以为是陛下想招幸阿蛮,阿蛮则是盼望着商明煜能让她从此处滚蛋。 结果看到门口进来的人时,大失所望的同时都有些摸不准情况。 那是一个长相清秀,但身段极窈窕的女子,她梳着妇人发髻穿着天水碧绣云纹的精致宫装,一举一动风情又不媚俗,温婉又不柔弱,是很特别的女子。 阿蛮只能用特别来形容她。 女子也看着她们,唇角勾起一个笑,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微微屈膝道:“小女子楼婉禾见过二位。” 楼婉禾身后的小安子走出来,向孙嬷嬷道:“孙嬷嬷,这位是皇后娘娘母家命人寻的极好生育的椒聊女,暂且一并交由嬷嬷管教照顾。” “陛下口谕,命她与阿蛮姑娘一起在此诵经祈福,一应待遇相同。” 孙嬷嬷错愕一瞬又恢复正常,行礼笑道:“奴婢遵旨。” 小安子颔首躬身退下。 暖阁内一时间针落可闻。 “婉禾日后就劳烦嬷嬷费心了。”楼婉禾笑着走到孙嬷嬷身边,将自己手腕处一个水头极好的玉镯取下,放到孙嬷嬷手上。 “楼姑娘客气,这本是我分内之事。”孙嬷嬷面上也露出笑意,不动声色收下玉镯。 阿蛮抿唇,平静收回视线,只虔诚跪在送子观音图前,双手合十,继续念诵佛经。 楼婉禾走过来将她要跪的蒲团往前挪了挪,跪下后将阿蛮大半个身子挡在后面。 孙嬷嬷冷眼看着。 阿蛮卷翘的睫毛抖了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蒲团略微向后移了几分。 夜幕降临。 商明煜处理完政务回到寝宫时已是亥时过半。 “孙嬷嬷,陛下传召——楼姑娘。”小安子打开暖阁门道。 楼婉禾几乎是一瞬间便从蒲团上站起,跪了一下午不仅身体无事,更是未曾影响到她对商明煜的一分热情。 “去吧,好好伺候陛下。”孙嬷嬷亲自将楼婉禾送出暖阁,在门口嘱托一句。 暖阁门再次重重合上。 从始至终阿蛮都纹丝不动地跪在蒲团上诵经,只是她攥着佛经的指尖微微泛白。 “你今年多大了?”孙嬷嬷走回来,没头没脑地问一句。 “我生辰是腊月十八,如今已满十六了。”阿蛮回道。 孙嬷嬷算计一下日子,感慨道:“那你满十六也不过才一个多月,年纪尚小又出身贫寒,不成想心性却也算稳重。” 阿蛮听懂了孙嬷嬷的弦外之音。 “陛下为了后嗣,宠幸哪个女人,宠幸多少个女人都是正常的。” “日后你也要如同今日这般不争不抢,楼姑娘有皇后一脉护着,你就算想争风吃醋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重量。” “不如把心思放在陛下身上,早日怀个孩子才是要紧事。” 这句提点也算是肺腑之言,阿蛮对孙嬷嬷行了一礼,真心道:“多谢嬷嬷。” 孙嬷嬷颔首,将一旁矮桌上的笔墨纸砚重新整理好,唤阿蛮过去。 哪怕暖阁和内室的隔音很好,孙嬷嬷也怕她们的声音惊扰了陛下的兴致,便只教阿蛮写字。 一室无言。 谁也不知道,陛下到底会不会宠幸楼婉禾。 第8章 怕死 半晌。 一阵若有若无的暧昧之声传到暖阁中。 阿蛮练字的手一抖,一张字帖都被毁了。 若是平日孙嬷嬷一定会责怪阿蛮,但如今她只是将毁掉的字帖团成团扔进纸篓里。 “继续。”孙嬷嬷道。 阿蛮轻咬下唇,努力控制着手的力道落笔练字,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字帖上。 但是那靡靡之音像是故意要和她作对,须臾过去声音不见小,反而有愈演愈烈之态。 又毁了一张字帖,这次是写得太丑,实在难堪大用。 “罢了,累了一日先休息吧。” 孙嬷嬷说着就起身去一旁床榻上整理床铺,这是方海洋什么都没查出来后,陛下又让人搬来的。 阿蛮看着仅能容纳一个人的小床铺,以及暖阁四周密不透风的墙,只觉得一阵窒息。 她现在日日夜夜起居在暖阁中,说好听了是伴随在佛祖身边接受佛法熏陶,说不好听的和软禁也没什么区别。 阿蛮躺在上好的锦缎被里暖融融的,她一时间竟然很难说是在皇宫的囚笼里锦衣玉食好,还是在广袤大地为了饱腹四处奔走好。 “陛下~妾身心悦陛下~” “陛下~妾身一定能为您和皇后娘娘诞下麟儿~” “让妾身伺候陛下吧~” 女子娇媚婉转之声就像响在耳边,搅得阿蛮心烦意乱,她将棉枕扣在头上,捂住耳朵,不想再听。 偏有人不随她的愿,孙嬷嬷将棉枕拿下来,真心劝道: “你年纪尚轻没有经验,伺候不好也是正常,不必自卑,多和楼姑娘学学即可。” “???” 阿蛮有时真搞不懂孙嬷嬷是怎么想的,她是怎么看出来她自卑的??她就是单纯不想听好吗? 不过… “嬷嬷,莫非楼姑娘…?” 阿蛮知道楼清婉今日梳的是妇人头,但她没多想,只当是入了宫就梳上的,眼下听孙嬷嬷的话恐怕不是。 孙嬷嬷立即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心里知道就好,不要说出来。” 阿蛮压下心中的震惊,她实在想不到,高贵如帝王,竟然能做出夺人妻之事,尤其还是个已经诞育过子嗣的人妻。 民间传言,若是夫妻长久无子,可以找一个生过儿女后嗣的女子来典妻,借腹生子。 孙嬷嬷看到阿蛮的表情,便知道阿蛮在想什么,开口道: “典妻之事虽为人不耻,但民间也时常发生,尤其是现在正值灾年,此类事件便更多,不必大惊小怪。” “况且楼姑娘是皇后娘娘母族送进宫中的,底细必然干净,一定无后患。” 阿蛮不知说什么好,只能点点头便算话题过了。 孙嬷嬷看着阿蛮欲言又止,许久才又说:“所以,你一定不要和楼姑娘起争高下之心。” “她的身份注定了,她就算是诞育皇嗣,皇嗣也是记在皇后娘娘名下的,至于她,则是会被送出宫。” “你若和她作对,便是和皇后娘娘作对,更甚至是和整个左相府作对。” 阿蛮眼睫微垂,颔首:“多谢嬷嬷,我明白的。” 孙嬷嬷满意点头。 还不等她再说话,阿蛮便抬眸看她,眼里有着偏执的认真,问道:“那我呢?我诞育子嗣后又当如何?” “……”孙嬷嬷沉默。 片刻。 “左右不会亏待你,多想无益。” 阿蛮心中有一瞬间的失望和莫名钝痛,口中只觉酸涩,但只能点头应是。 她透过微敞开的窗子,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连月亮都无。 偌大的乾正宫,竟然能做到一点光亮都无,只有她这个小小的暖阁,点了一盏弱弱的烛火,发出萤火虫般微微的光。 “嬷嬷,为何陛下的住处夜晚从不燃烛?” 男女之声不绝于耳,阿蛮实在是也被搅和得睡不着,看到外面漆黑一片,便想到问孙嬷嬷缘由。 孙嬷嬷看阿蛮,又看向同样压抑的黑天。 声音轻得似蚊蝇,又似是恶鬼的低语,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 “你会看将死之人的面容吗?” 一股寒气像毒蛇吐着信子顺着阿蛮的脊背升起,让她瞬间心神巨颤,下意识紧紧捂住胸口,担忧心跳得太快会从胸膛中跃出。 她从未想过,陛下不燃烛火,是因为不想看到…将死之人的面容。 她们与陛下来讲,不过是将死之人。 她是椒聊女,不配拥有真实的姓名,不配拥有名正言顺的身份,甚至不配被上位者记住长相。 阿蛮的脸惨白无比,周遭的一切都似乎离她很远很远,只剩下狂跳的心,一声接一声。 孙嬷嬷的嘴张了又合,合上又张,像是一张血盆大口,骇人,却听不见声音。 “……” 不知过了多久,孙嬷嬷已经离开。 阿蛮无力地躺在床榻上,看着房顶四四方方的金黄瓦砾,她第一次真实地感知到了,皇城的恐怖、天子的威仪,以及不知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的胆战心惊。 庞太后的羞辱、陈皇后的抬举、孙嬷嬷的叮嘱,都在此刻真实的具象化。 她再也忽视不了内心的恐惧,她怕死。 她一定要活下来!一定,一定,一定要怀上龙嗣! 阿蛮将头上的木簪打开,一股脑地将药丸都倒进嘴里,毫不犹豫咽下。 …… 阿蛮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只感觉有人大力地拉扯着自己的胳膊,猛地被吓醒。 下一刻,她毫无防备地被人扯下床榻,屁股传来的疼痛提醒她,这不是做梦。 “你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 “我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你也配睡床?” 楼婉禾坐在榻上,目光揶揄又嘲弄地看阿蛮,就像看一个小丑。 阿蛮不悦眉头蹙起,看向四周,屋内只有她们二人。 一旁桌上的蜡烛还剩下一大半,可见她没有睡着多久,如今夜色正深。 “你没留宿在陛下身边?” 阿蛮刚睁眼,头脑还不清醒,她心里怎么想的,嘴上就怎么问出来了。 她和孙嬷嬷都实在没想到楼婉禾今夜还会回来,不然肯定会想办法给她留休息的地方。 楼婉禾嚣张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沉下来,她阴鸷地看着阿蛮。 “啪!” 重重的一巴掌甩在阿蛮脸上,瞬间红肿一片。 “你敢笑话我不如你得宠?” 第9章 巴掌 阿蛮被打的一怔。 随即彻底清醒过来,立即站起,高高扬起手想打回去。 她曾为着一个馒头和四五个乞丐拉扯互殴,她本就不是个畏缩受气的性子,面对帝王、太后等权力巅峰的人,她会害怕是因为他们真真正正的捏着她生死的命运。 对待楼婉禾,哪怕是皇后的人,也只是一条走狗而已,同为椒聊女,不见得谁比谁尊贵。 但是阿蛮一巴掌即将落下时,发现楼婉禾竟然连躲的意思都没有,心中一凌,瞬间警惕。 楼婉禾为什么不躲? 一巴掌在即将落下时,生生停住。 阿蛮眼看着楼婉禾的表情从得意、松弛,变得皱起眉头。 “果然是贱民,被打了都不敢还手,既然如此,日后你要对我恭敬些,俯首帖耳的伺候,我还会给你一分好脸。” 楼婉禾表情恢复如常,慢悠悠坐回榻上,把鞋脱了。 随即,她将脚伸到阿蛮面前。 “跪下,来为我按按脚。”她的表情里满是挑衅和鄙夷。 阿蛮双手紧握成拳,呼吸粗重一分,生生忍着想揍楼婉禾的冲动。 下一刻。 “啪!” 阿蛮干脆利落地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她在楼婉禾震惊的目光中,又将挨得最近的角落处两尺高的白瓷空花瓶拿起,力道不轻不重地撞碎在那方墙壁上。 “哗啦——”不小的一声碎裂声,响在安静的夜晚中极刺耳。 …… 商明煜推开暖阁门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跪在瓷片里,脸颊泛红、双眸含水,一副要哭又忍着的可怜小姑娘。 活像是仙女被凡人欺辱后坠在泥里,让人心生怜惜的同时忍不住极厌恶令她受伤之人。 她的话音随着暖阁门开启刚落下,清晰传进商明煜的耳朵里。 “楼姑娘,我自知身份卑贱不如您,您想拿我撒气我没有怨言,只求您动静小些,不要惊扰陛下。”她的语调中带着浓浓的哭腔。 阿蛮不知道楼婉禾为什么要故意激怒自己和她厮打,但无论如何,她都决定先以弱势姿态出现在商明煜面前。 暂且占尽先机,让陛下觉得她才是那个柔弱可欺的人,让楼婉禾后续的打算都落空。 “闹什么呢?你们两个懂不懂规矩!”方海洋看到陛下脸色不好,率先出言呵斥。 楼婉禾呼吸粗重死死地盯着阿蛮,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刚想说话,嘴才张开,又被阿蛮先声夺人。 “请陛下责罚,都是奴的错,没有给楼姑娘揉脚惹得楼姑娘生气,惊扰到陛下休息,奴有罪。” 阿蛮努力维持着自己说话的语调,想让人听起来没有哭腔,却因为颤抖显得更加破碎。 胆小、懦弱、可怜。 是商明煜和方海洋对阿蛮的第一印象。 他们一起看向楼婉禾,果然看到楼婉禾鞋已经脱了,只着罗袜,甚至此时还端坐在榻上,对比跪在瓷片里的阿蛮,显得何止是嚣张。 商明煜面色阴沉。 楼婉禾后知后觉的惊跪下磕头:“陛下,奴知罪,奴刚入宫中,对宫中礼节还不甚清楚,请陛下责罚。” “至于方才阿蛮所说,奴冤枉啊,奴初入宫中,又是皇后娘娘亲自安排进宫的,奴是绝不敢仗势欺人欺辱阿蛮的。” 阿蛮眼看楼婉禾提皇后娘娘为自己解围,她心中暗道不好,秀眉轻蹙。 一瞬间,她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又慌忙拭去,勉强道: “陛下,想来是奴误解了楼姑娘的意思,这才导致今日起了争执,请陛下责罚。” 阿蛮说着磕了一个头,便抬眸去看商明煜,特意微微调整好的角度,刚好将她红肿的左侧脸颊露出来。 那上面的红色巴掌印还隐隐可见。 本是为了展示自己的伤痕,但她看到天佑帝的容貌时,微微一怔。 这是她第一次抬眸看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剑眉星目、硬朗非凡,一双眸子如同寒潭深不见底。 他不仅有男子的刚硬,同样有天子的威严,让人倾慕其容貌时也不敢多加幻想和亵玩,反倒是只剩下恭顺和发自内心的臣服。 阿蛮很难想象,曾与自己彻夜厮混的男人竟然长着这样一副面容,光是看看他那张冷酷的脸,都无法和床榻上的人联想到一起。 但很快,阿蛮脑海中突兀地回响着,不久前,楼婉禾与商明煜肌肤之亲时那暧昧的声音,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一时间什么想法都没了。 楼婉禾离得最近自然也看到阿蛮红肿的脸,一时间怒火攻心,看向天佑帝,想和天佑帝揭发,那是阿蛮自己打的。 结果看到天佑帝的容貌时也是一惊,下意识就回想起方才在床榻上的过程,脸微微一红,有些忍不住的羞涩。 出口的声音婉转娇媚几分:“陛下,奴真的没打阿蛮,她脸上的痕迹是自己打的。” 阿蛮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楼婉禾,眼泪一时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发不可收拾,偏偏仍旧努力忍着不肯哭,忍得身子都有几分颤抖。 我见犹怜。 这是商明煜第一次对我见犹怜这个词有这么真实明确的感悟。 待他的视线撞上楼婉禾的媚眼时,只觉得恶心反胃。 “无故在宫中生事,看在皇后的面上,将她拉出去杖责三十。”商明煜语气厌恶。 “是!奴才遵旨。”方海洋应声,拿着拂尘就要上去压楼婉禾。 楼婉禾眼里的娇意褪得一干二净,面色一片惨白,看向阿蛮的眼神也像要活吞了她。 方海洋抓着楼婉禾要朝外拖时,楼婉禾重重地磕头,发出:“咚咚——”的脆响。 再抬头,楼婉禾眼中露出悲切和下定决心的壮烈。 “阿蛮姑娘,我念在我们同为女子的不易,不想将你告发,可是你却怕我泄露你的机密,对我赶尽杀绝。” “如今我也绝不会再袒护你了!” 阿蛮死死地盯着楼婉禾,想看看她还有什么招数要使,一颗心怦怦跳,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陛下,奴要告发阿蛮姑娘,私自夹带民间药物入宫,试图用药物迷惑陛下心智,毁坏陛下身体,有谋害陛下的不轨之心!” 第10章 吃药 “……” 屋内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方海洋眼睛瞪大,商明煜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来。 阿蛮面色惨白,立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陛下…” “陛下!这是证据!”楼婉禾大声盖住阿蛮的话。 她在自己衣袖里拿出一个极小的小瓷瓶,双手奉上。 “陛下,今夜奴承宠后回暖阁,本想和阿蛮姑娘一起挤一挤,结果不成想在阿蛮姑娘的枕头底下摸到了这个。” “奴自小略懂医术,闻得出这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时恼怒和阿蛮对峙,本想劝阿蛮悬崖勒马,但阿蛮不领情,反倒设计奴,意图将奴害死封口。” 阿蛮的脑子嗡嗡作响,一时间将一切串联起来,楼婉禾的本意应该是想激怒自己和她厮打,引起陛下的注意,届时借口说是因为发现了药物自己才和她厮打。 这样的可信度更高。 但是自己没按楼婉禾的设想行动,刚开始将她杀个措手不及,她临到最后才反应过来还是将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 她没有后悔惊扰陛下,毕竟留这么一个祸害在身边,楼婉禾迟早都会动手的,眼下她该如何破局? 方海洋悄悄看着陛下的脸色,上前将小瓷瓶接过,转身吩咐门口的小安子传太医来,另外自己使两个太监将内室的龙椅抬来。 商明煜坐到龙椅上,一张脸黑沉如墨,手指不耐烦地轻轻敲在龙椅上,发出不大不小的木头声响,宛若催命符,将阿蛮和楼婉禾的心都狠狠地提上来。 “陛下,奴入宫时是搜过身的,孙嬷嬷是为奴搜身的嬷嬷之一,她可以为奴作证,这东西不是奴的。”阿蛮擦干泪,红着眼眶认真无比地看着商明煜。 无论商明煜信不信,她都必须要解释,不然等太医来了,她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 “阿蛮姑娘,你意思是我栽赃嫁祸你?可是你不过是个灾民罢了,我为什么要栽赃你呢?且我入宫时在凤仪宫也是搜过身的。” “你这话难不成是说是皇后…” “放肆!”商明煜怒喝打断。 屋内的人都惊跪一地,磕头高呼:“陛下息怒。” 谁也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几分。 阿蛮心中慌得像是蚂蚁在热锅上烤,给陛下用催情乱智的药,若是这个罪名坐实了,她哪还有命活! “对皇后不敬,先行杖责三十。”商明煜语气极冷,给方海洋使个眼神。 方海洋立即向楼婉禾走去。 楼婉禾震惊抬眸,她实在没想到为什么还是自己受罚! 如果早知道要受下这三十杖,还不如不冒然继续攀扯阿蛮,处于劣势最该做的是偃旗息鼓,而不是继续攀咬。 可惜没有如果。 “陛下…唔唔…”楼婉禾求饶的话还没说出来,她就被方海洋死死地捂住嘴拖下去了。 外面很快传来棍子重重击打在皮肉上的声音,没有痛呼惨叫,只有一声又一声闷闷的发不出声的呻吟。 阿蛮听着外面的声音,本就跪伏的脊背更加低沉了。 三十杖,搞不好要死人的。 “传孙杜仲和凤仪宫的掌事魏萍。” “夜深了,不要让这些脏事惊扰到皇后。” 商明煜接过奉茶宫女跪着递上来的茶,喝了一口说道。 “是,陛下。”方海洋应下,转身出去吩咐小安子派人去传。 极快。 孙嬷嬷便从睡梦中被叫醒,简单听小安子说完事情始末,吓得魂都要丢了半个,哆嗦着身体前往暖阁。 至于凤仪宫,刚好是魏萍嬷嬷值夜,待太监福喜来传她时。 她悄悄唤画柳起身代为值夜,叮嘱道:“皇后娘娘近来为国祈福身体劳累,夜晚时常睡不安稳需要喝水,你要多上点心。” 画柳颔首恭敬:“是,我明白的,魏嬷嬷放心去吧。” 两人对视一眼,魏萍随着太监福喜急匆匆往乾正宫走。 画柳则是入了凤仪宫正殿。 片刻。 孙嬷嬷和魏嬷嬷都到了乾正宫暖阁,一起跪下回话,将搜查过阿蛮和楼婉禾的过程仔仔细细地说过一遍。 细到两个人身上是否有胎记、几颗痣都说的清楚明了。 楼婉禾三十大板已经打完,下半身血流的糊了满身,整个人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太医院院首郑天序也早就到了,正带着徒弟孙守正检验瓷瓶里的药,皆是不知名的白黄色粉末,他们只取指甲缝大小的用量。 一会儿闻、一会儿烧、一会儿融水… 屋内就是死一样的寂静。 “陛下,微臣确定这瓷瓶中的药乃是坊间广为流传的媚骨散,因为比较劣质低廉药效又惊人,常见流通于青楼楚馆,用量少可催情助兴,用量多可使人上瘾。” “若是长久过量使用,可以让人神志不清,变成一个…只知道同房寻欢的废人。” 郑天序额头渗出冷汗,越说声音越小。 这是哪个吃熊心豹子胆的人,竟然敢给陛下用这种药,若想催情,还有大把的贵价药可以选,为什么偏偏选这种,当真是又穷又想要! 商明煜伸手,方海洋立即将瓷瓶奉上,他打开想看看。 郑天序立刻出声:“陛下万万不可,这药粉药效极大,若不小心吸入恐对龙体有害。” 商明煜关上瓷瓶,毫无感情的眸子看了看楼婉禾,楼婉禾连抬头的力气都无,像个死狗一样趴在地上。 他又看向阿蛮,阿蛮跪成一小团,单薄的身子看起来弱小又无辜,他都无需看到阿蛮的表情,便知道她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如何的动人。 可惜…他向来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咚——” 瓷瓶被商明煜扔到阿蛮身前。 “吃了。” 冷冰冰的语气像浸着毒。 阿蛮看着滚到自己身边的白瓷瓶,一阵寒意席卷全身,从头皮到脚底都僵直发麻到骨子里。 第11章 忠君 稍许。 阿蛮终于恢复了力气。 她将地上的药瓶捡起,抬眸看商明煜,她眼中含泪,但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的神色极认真坚定: “陛下,奴愿将药瓶中的药全部吃下来证明奴的清白。” “为陛下的安危赴死,奴心甘情愿。” “只愿陛下能够在奴死后找出真凶,永固江山!” 阿蛮说罢,十分恭敬朝着商明煜重重磕下三个响头。 随着磕头的动作起伏,她拿着瓷瓶的手死死抠着瓶身才能不至于颤抖地被人看出来。 商明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里有一丝揶揄,像是在看杂耍团还能耍出什么招数。 “……”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阿蛮磕头的脆响。 已经到了拖无可拖的地步。 阿蛮屏气咬牙,一把将瓷瓶上的封盖打开,干脆利落往嘴里倒。 “啪——咔嚓——” 精美无比的盖碗如同离弦的箭,极快射中阿蛮手里的瓷瓶,啪的一声炸响,瓷瓶和盖碗一同碎掉。 本已经往外倒的黄白色粉末也因大力撞击偏移方向,撒在阿蛮脸颊和脖颈处,黄黄白白显得有两分滑稽。 但没一个人敢发出半分动静,甚至他们连头都不敢抬,额头渗汗。 阿蛮一颗心跳的巨响,生死一瞬间的巨大刺激让她回不过神。 眼睁睁看着商明煜将那个已经没有盖碗的茶盏端起,慢悠悠饮一口,仍旧是风轻云淡。 “奴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阿蛮回过神,以头抢地重重磕下。 磕了头带起一阵风,才发现脊背已经被汗湿透,布料贴在身上,粘腻难受。 眼看着一双明黄色履鞋出现在自己面前。 “起来。”低沉吩咐的语气。 “是,陛下。”阿蛮不明所以地站起来,与眼前的商明煜面对面。 她站在商明煜面前,只勉强到他的肩膀,那种极强的压迫性扑面而来,让她呼吸有些困难,甚至手脚都开始局促。 商明煜在阿蛮惊讶的视线中,抓住她的手臂,大手从她宽大的衣袖里滑入随意摸索。 阿蛮被带起一阵鸡皮疙瘩,想躲又忍住。 商明煜将阿蛮的桃红色手帕从衣袖里抽出,他漫不经心地为阿蛮擦拭着她脸上和脖颈上的粉末。 动作轻柔得让阿蛮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心底慌乱的不行。 她下意识微微闪躲。 商明煜蹙眉,单手强势地掐住阿蛮的下颌,迫使她只能抬头贴近自己。 他将黄白色的粉末都擦拭掉,看着重新恢复干净的阿蛮面若桃李,他像是欣赏自己喜爱的陶瓷一般打量着阿蛮。 桃红色的手帕映在阿蛮细腻的皮肤上,相得益彰,将阿蛮的容貌照得艳丽三分。 那红肿的印记像是最衬她的胭脂。 这次不像神女,像个妖女。 商明煜平白觉得喉头有一丝麻痒干涩,竟然想品尝一下阿蛮娇艳欲滴的唇瓣。 他烦闷地将手帕丢掉,余粉跟着落在地上。 “…多…多谢陛下。”阿蛮看到商明煜不耐烦,干巴巴的道谢缓和气氛,她实在有点害怕男人突然的变脸,像是毒蛇吐信。 商明煜唇角突兀地勾起一个笑,俊逸非凡,吐出来的话却让人寒毛直立。 “谢孤?你不会以为孤是心软才不让你死的吧?” 阿蛮抿唇,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 “你这样卑贱又有心机的女子,孤不会成全你的忠君爱国之名。” “你、不、配。” 商明煜说的话每个字都冒着蚀骨的寒,冻得阿蛮浑身忍不住颤。 他掐着阿蛮下颌的手松开,阿蛮像垃圾似的被他丢开。 一时没站稳,又跌坐在瓷片里,碎瓷片将她的手刮出一长条血痕,咕咕地冒着血。 阿蛮被刺痛地咬牙,无心管伤口,仍旧跪地磕头:“奴自知卑贱,多谢陛下教诲。” 商明煜看着地上落下的点点红梅,突然觉得有些刺眼,连带着地上跪着的卑微的人也显得十分低贱碍眼。 白长了这么好的容貌,连一点女子自尊自爱的风骨都没有,只会一味地讨好和害怕,没有人格。 美则美矣,毫无新意,商明煜觉得十分无趣。 “暂且将椒聊女看押禁足,待孤查明真相再做定夺。” 随着商明煜的话落,阿蛮心中提着的一口气瞬间松下来,只觉得整个人像活了过来,手脚发软。 “多谢陛下。” 商明煜最后看了阿蛮一眼,转身要走时,余光看到阿蛮发髻后方有一支十分不引人注意的木簪,普通、简单、劣质。 他将木簪抽出来看:“什么污秽东西,也配入宫?” 阿蛮刚平复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急得她跪着的身体都更直三分:“陛下…” 商明煜抬眸看她,眼里有锐利和审视,似乎已经从她的动作和语调中察觉出不同寻常。 阿蛮强装镇定:“陛下,这根木簪是奴父亲的遗物,也是奴父亲在世时唯一送奴的礼物,希望陛下能够还给奴。” “若是陛下不喜看到这根木簪,奴就再也不戴了。” 这是真话,父亲曾是一位江湖郎中,善于做各种稀奇药丸,他为了妻女孩子们考虑,将一些特殊功效的药丸都藏于特制定做的木簪、器具中隐藏。 这个木簪和里面曾有的药丸便是父亲送她的。 她舍不得父亲遗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生怕商明煜发现木簪的玄机,届时媚骨散的事与她无关也是有关。 商明煜没有理会阿蛮,自顾自将木簪在手中转了一圈,都看一遍。 阿蛮的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但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生怕引起商明煜的怀疑。 须臾时间,却像是过了一年。 阿蛮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宣判。 第12章 儆猴 终于。 商明煜将木簪随意扔给阿蛮。 “日后不许这么低贱的东西出现在孤眼前。” 转身就走。 “让太医给她治伤,别死了。” “从今起,看着她每日午时都去院子里跪一个时辰,磨磨性子,直到孤查明真相。” “是,微臣/奴才/奴婢遵旨。” 阿蛮捡起地上像垃圾似的木簪,小心擦拭掉上面沾着的白色粉末,兀地鼻头一酸,嘴里泛起酸水,又苦又涩,劫后余生的喜悦里滚着委屈,被她咽下。 “奴遵旨。”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退出去,郑天序指挥孙守正快速为阿蛮处理好伤口也走了。 暖阁内很快只剩下阿蛮、孙嬷嬷和地上生死不知的楼婉禾三人。 阿蛮瘫坐在地上。 孙嬷嬷欲言又止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将地上的一片狼藉都清扫干净。 “孙嬷嬷,她怎么办?”阿蛮问道。 楼婉禾一点动静都没有,若不是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她脊背的起伏,真以为她已经死了。 孙嬷嬷道:“不必理会,明日会有人来接她。” “……” “孙嬷嬷,今日之事,你说是否已经过去了?”阿蛮后怕地问。 其实理智上她明白,陛下的安危不是小事,宫里混进来脏东西肯定要彻查。 但她的情感上总抱着一丝侥幸,希望陛下能看在楼婉禾是皇后娘娘派过来的份上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不然查到最后,背黑锅的难免还是她。 “不知道。”孙嬷嬷干脆利落地回答。 阿蛮看得出孙嬷嬷是有一分生气情绪的,换位思考若是她,恐怕也难免会有些不悦。 毕竟孙嬷嬷才叮嘱自己不要惹事不久,夜半她便生事还连累孙嬷嬷来作证,这证也不是好作的,弄不好也要受连累。 “嬷嬷,今日之事实在非我所愿。” 孙嬷嬷看她,嘴动了动,最后说一句:“你若是想活,还是快些想办法侍寝得个孩子吧。” 说罢,孙嬷嬷转身离开。 阿蛮脚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上榻。 地上的楼婉禾她没管也没看,虽然心中仍有些别扭的胆颤,但仍旧努力将她视若无物。 逃荒时撞上的死伤之事不少,曾经都是娘亲将她护在身后不去看,如今没了娘亲,她也要学会自己面对尸山血海和冷箭刀锋。 她躺在榻上时,余光总是能看到和死尸一样的楼婉禾。 辗转反侧。 她似乎明白商明煜的意思了,不让人处理楼婉禾,这是存了杀鸡儆猴之意。 仅一墙之隔的内殿,商明煜重新坐回窗边的榻上处理政务。 若非要宠幸后妃,他大多数时间都是处理政务直到深夜,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方海洋十分规矩站在一旁研墨。 “影三。”商明煜唤道。 黑暗中不知从何处走出一个带着玄色面具的黑衣人,他单膝跪地在商明煜面前拱手道。 “属下在。” “启动各府的探子秘密探查官宦府中有无媚骨散,何时进何时出,有无与椒聊女接触过,详细记录呈报上来。” “若有嫌疑大者,前朝安排人举例昔日罪证查办。” “是,属下遵旨。” 商明煜摆手,黑衣人影三一转身的间隙又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 “方海洋。” 方海洋立即跪地行礼:“奴才在。” “……” 屋内安静片刻。 “调宫内暗线彻查内宫,包括皇后宫中奴仆是否有被人收买手脚不干净之人。” “配合影三行事。” 方海洋恭敬应答:“是,奴才遵旨。” 此时,凤仪宫。 魏萍嬷嬷已经回到内殿当值。 陈皇后依偎在隐囊上喝水,钗环尽卸,不涂脂粉,却依旧雍容华贵。 这是自小浸泡在富贵权势窝里长大,自然带的气派和底气。 “楼婉禾怕是不行了。”魏嬷嬷低声道。 陈皇后将水喝下大半,颔首:“本就是不中用的。” 凤眸微抬:“你可疑惑本宫为何不去救你?” 魏嬷嬷摇头:“不过是蝼蚁之事,何必劳烦娘娘亲自出马,陛下看在娘娘的面上也不会把奴婢如何处置。” 陈皇后将茶盏放回到孙嬷嬷举着的托盘中,道:“你明白就好,有时候本宫不出手,比出手更好。” “奴婢明白。” “灭了烛火,睡下吧。” 陈皇后说罢,又翻身躺下入睡,今夜之事无法掀起她内心一丝波澜。 第二日。 商明煜下朝后不久,陈皇后就带着宫婢而至。 “臣妾参见陛下。”陈皇后对商明煜行了一个万福礼。 商明煜正在方海洋的伺候下更衣,换下沉重繁缛的朝服。 他对陈皇后招了招手,示意陈皇后免礼近身伺候。 陈皇后未动,反而是庄重跪地请罪道: “臣妾此次前来是同陛下请罪,臣妾身为后宫之主却约束下人不利,发生此等大事,臣妾心中惊愧,无颜以对太后娘娘和陛下的信任。” “请陛下责罚臣妾,已警戒后宫众人。” “……”商明煜没说话,更衣后,方海洋等人退下。 他上前将陈皇后从地上扶起,牵着陈皇后的手,一同坐到一旁椅子上。 “底下的人心思复杂、互为党羽,皇后有失察之处也可体谅,日后多注意便可。” 陈皇后低眉顺眼:“多谢陛下体恤宽仁。” “只是臣妾恳请陛下彻查此事,此事不仅涉及臣妾,更事关左丞相府,若臣妾不能证明我等清白,岂不是让有心之人离间了咱们君臣、夫妻。” 商明煜将一旁茶盏端起,喝了一口茶。 片刻。 “方海洋。” “奴才在。”方海洋立即进门。 “派人出宫,彻查京城内各大药铺近一年内买过媚骨散的客人明细,七日内回禀消息。” “是!奴才遵旨。”方海洋退下。 “这下皇后即可放心,孤会给你一个交代。” 陈皇后浅浅一笑,温柔和煦:“多谢陛下。” “陛下公务繁忙,臣妾这就回宫。” 陈皇后站起行礼便要离开,商明煜起身亲自相送。 两人对视,陈皇后看着商明煜的眼神饱含深情和眷恋。 商明煜牵起陈皇后的手安抚:“惠宁,你万事不必如此妥帖周到、谨小慎微,你贵为中宫乃是天下之母。” 两个人说话间已出了正殿,正巧碰上阿蛮受罚。 第13章 教训 阿蛮正跪在乾正宫中的一处鹅卵石小路上,穿着一身华贵春衫,单薄、美丽,却不合时宜。 商明煜眉头一瞬间蹙起又恢复如常。 陈皇后将一切纳入眼底,她握着商明煜的手松开些道:“陛下,宫人太多,我们如此恐怕不合规矩。” 她的手刚要完全松开,又被商明煜紧紧握在手里。 “孤让你为孤名正言顺的皇后,便是让你能够光明正大地陪伴在孤身边,享受万民爱戴和后宫敬仰,而非给你增加负担和束缚。” 陈皇后抬眸看商明煜,她唇边的笑容比冬日的暖阳还热烈三分:“多谢陛下。” 方海洋和魏萍对视一眼,一同跪下道:“奴才/奴婢恭贺二圣:乾健坤顺,永固山河。龙凤呈祥,天命永固!” “奴等恭贺二圣:乾健坤顺,永固山河。龙凤呈祥,天命永固!龙凤呈祥,天命永固!” 乾正宫的一众奴仆动作整齐划一,跪了一地磕头高呼祝贺。 阿蛮跪在一旁此时显得有些扎眼,不得已她也跟着一众人磕头行大礼,起起跪跪,磕在鹅卵石上让她难受得要命。 陈皇后唇边的笑意更深,握着商明煜的手紧了三分。 一阵寒风夹着落雪吹过,在场宫衣稍薄一些的宫人都忍不住打寒颤。 商明煜将陈皇后拉入自己怀中,宽阔的胸膛为她遮挡风雪:“近日天寒风冷,惠宁无事便在宫中休息吧。” “今夜,孤去看你。” 陈皇后笑:“是,臣妾恭候陛下。” 两人一同往乾正宫走,路过阿蛮时,陈皇后略微犹豫驻足。 “你可是那日在永慈宫的椒聊女?”陈皇后问。 阿蛮抿唇,回答:“回娘娘,奴正是。” 陈皇后面上有些担忧:“本宫那日和你说过,天寒要注意保暖,身子好了才能为陛下延绵后嗣,如今还不到穿春衫的时候。” 阿蛮卷翘的睫毛微垂,抖了又抖,心里升起尴尬和不易察觉的一丝委屈。 哪里是她不想穿冬衫,而是她早就没冬衫了,平日在暖阁还好,温暖和煦如同春日,如今她在院子里罚跪,早就被冻透却也不得不忍着。 她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 少许。 “皇后问话不答,视为不恭,皇后有命不遵,视为不敬。” “方海洋,让她长长教训。” 商明煜看着阿蛮的表情就像是看个死物,漠然地吩咐。 “是,奴才遵旨!” 方海洋立即应下,转身不知去准备什么。 阿蛮心里升起惶恐和无可奈何为人鱼肉的无力与悲哀,她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始终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难道她要说她连个穿的衣服都没有,去打六宫之主的皇后或是天下之主的皇帝的脸么? 众目睽睽,她若真这样说了,或许可以免于一罚,但以后就别想好过了。 皇帝和皇后难道会不知道她的份例么?尤其是天佑帝,他会不知自己的衣物都毁在哪里吗? 不是不知,只是不在意罢了。 “陛下,椒聊女虽不恭敬,但她年纪尚小,身子又弱…” 陈皇后为阿蛮说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商明煜打断。 “承欢献媚的卑贱之人罢了,她既然自己不在意自己的身子,惠宁也不必体谅与她,免得日后骄纵更轻狂。” 阿蛮听闻,脸色瞬间灰白一片。 还不等她再作何反应,方海洋就亲自拎着一桶水走近。 “哗啦——” 一大桶混着冰碴的水,扑了阿蛮满身,将她瞬间打透,冷风寒意争先恐后地钻进骨缝和肌肤。 她本以为自己身子早就被冻僵了,这一桶冷水告诉她,原来还能更冷。 阿蛮没忍住眼眶泛红,落下一滴泪。 急忙又低头掩盖,不想被人看到她的狼狈。 娘亲曾说:“眼泪只有在在意自己的人面前流,才有它的价值。” “若无所图,不要轻易落泪,免得被人看轻鄙夷,觉得你更好欺负。” 如今,阿蛮就算是低头,也像是能感受到天佑帝看着她眼泪那刻,眸子里的嘲弄。 被人看不起就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食人蚂蚁在心上爬,又痛又痒,就算是恼怒地将蚂蚁拍下,也总有落网之鱼,时不时的刺痛她。 “惠宁,走吧。”商明煜护着陈皇后将她送至乾正宫宫门。 眼看陈皇后坐上凤辇,商明煜转身回正殿,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阿蛮。 “方海洋,你亲自盯着她,一个时辰后才准起。” “是,奴才遵旨。”方海洋应下。 很快,乾正宫的奴仆各司其职,院内只余下三个洒扫宫人在兢兢业业地扫地。 小安子悄悄拿着厚实披风上前,为方海洋披上,还塞给他一个刚装好的汤婆子:“师父,廊下避风处徒弟已经给您放好了座椅,您上一旁避风处坐会儿吧,徒弟替您盯着。” 方海洋满意看着小安子:“还是你小子有孝心,咱家没白疼你。” 小安子殷勤地跟着笑,正伺候方海洋要去一旁休息。 阿蛮突然开口:“阿蛮多谢方总管大恩。” 方海洋脚步一顿,回头看阿蛮,面上看不出想法:“咱家刚罚过你,你谢咱家什么?” “此事是阿蛮有错在先,方总管只是奉命行事,这不算惩处,是阿蛮自作自受。” “且方总管没有将冷水兜头泼下,已经是对阿蛮的照拂,阿蛮自然懂得感恩。” 阿蛮说话间牙齿都被冻得颤抖,偏忍着努力将话说清楚,真诚朝方海洋道谢。 冰水泼身子,还是直接兜头泼,看起来差不多,实际上对她的折磨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方海洋看着阿蛮的眼神闪过一丝兴致,分不清褒贬的说道:“不错,长在泥巴地里挣扎出来的,是有一分脑袋,就是还不够用。” 说罢,对上阿蛮疑惑的表情,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他将袖中的汤婆子丢给阿蛮:“不要挨着皮肤,免得生冻疮就不好看了。” 随即转身在小安子的伺候下去廊下坐着。 阿蛮将汤婆子快速收拢到自己衣袖中,宽大的衣袖遮盖住,不显露分毫。 她虽不明白为何汤婆子直接接触肌肤会生冻疮,但还是听方海洋的话,只是将汤婆子拢在衣服里,并不去碰它。 暖意乍放,冷风森森。 起初暖融融,后续只觉是冰火两重天,阿蛮咬牙拼命忍。 不知过了多久。 阿蛮头晕眼花,头重脚轻,浑身都泄了力气如同提线木偶地跪着。 孙嬷嬷走上前:“时间到了,起来吧。” 阿蛮被孙嬷嬷扶起来,只觉得自己全身软得像是泡了三天的面条,没有一点力气。 “噗通——” 原本藏在阿蛮衣袖里被她不知不觉抓紧的汤婆子滚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不等孙嬷嬷惊讶汤婆子是哪来的,她扶着的重量陡然加重。 第14章 处死 阿蛮晕了。 若不是孙嬷嬷年轻时粗使出身,后来多年操劳不敢放松,至今还有一把力气,恐怕要将阿蛮摔个好歹。 一旁刚要回去复命的方海洋也看到这一幕,脚步一顿,给小安子使个眼色。 小安子点头,转身远走几步向福喜招手,让福喜去帮着孙嬷嬷将人扶进去。 自己则是跟着刚进正殿的师父一同入内。 他守在外殿,等候。 “奴才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椒聊女受罚已到了时间,只是人晕了。”方海洋站在商明煜处理政务的榻边不远处躬身回话。 此时屋内的温度与室外相差不大。 商明煜坐在窗边的榻上处理政务,斜前方的窗子开了大半,冷风不时呼呼地灌,他仍旧面不改色地批阅奏折。 方海洋习以为常,陛下自幼练武体质优于常人,内力雄厚,哪怕在冬日里若地龙烧得太热,陛下也会开窗透风。 “……” “陛下…”方海洋刚想开口再说什么,就被商明煜打断。 “你倒是会装好人。” 商明煜的语气平平,本没什么情绪,但方海洋硬是听出来一点不同寻常。 方海洋没明白陛下什么意思,为什么说他装好人,但是陛下说他错了,他就是错了。 “陛下,奴才知错了。”方海洋立即跪下请罪。 商明煜将批完的奏折放好,这才抬眸看方海洋。 他轻敲两下桌面:“倒茶。” 方海洋站起,躬着身走上前去倒茶。 这一倒茶不要紧,要紧的是方海洋站在陛下这侧的位置上,一抬头就能看到窗外的景色。 ……那景色正是阿蛮方才跪着的地方。 方海洋脸都僵了,一低头撞上商明煜揶揄的眼神,他讨好地笑了。 将茶倒好,茶壶放好。 “陛下,是奴才大胆了。”方海洋一脸谄媚,手不轻不重地打自己的脸,一直关注着陛下表情的变化。 “行了,没用的东西。” “磨墨。” 商明煜不爱看方海洋那副讨巧的奴才样,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 方海洋赶忙拿砚条磨墨,试探性问:“陛下,那椒聊女晕了,要不要请个太医…?” 他之所以敢大胆问,便是知晓了陛下早就知道他悄悄关照椒聊女的事了,却并不罚他,而是让他胡闹插科打诨的过了。 可见陛下是不在意他照拂椒聊女的,或者说陛下也许留他在那,就是想让他照拂一二。 满宫中的奴才们只有他敢,也只有他能猜得中陛下心中所想。 商明煜笔尖一顿,没说话,看着方海洋。 方海洋立即闭嘴不敢再说。 “吧嗒——” 毛笔打在方海洋身上,落在地上发出脆响。 墨迹将方海洋的总管太监服染色。 “奴才知罪,陛下息怒。”方海洋跪地请罪。 商明煜轻微蹙眉,这个老家伙在宫中多年,该聪明的地方不聪明,不该聪明的地方乱聪明。 “呵。”商明煜冷哼一声,看着方海洋。 “你这个老滑头,半点责任都不想沾,滚出去请太医。” “是,奴才遵命!”方海洋刚应下准备起身走。 小安子轻敲内室门报:“陛下,西宫太后娘娘身边的迦陵嬷嬷求见,说是太后娘娘请陛下前往永慈宫一见。” 商明煜眉头微皱,抬眸看方海洋。 方海洋立即摇头:“陛下,乾正宫内外如同铁桶一般,绝无可能是乾正宫传出去的消息。” 稍许。 商明煜将批完的奏折放好:“你带人将奏折送往御书房发下,亲自盯着不得有失。” “是,奴才遵旨。” 方海洋略一犹豫,试探性问道:“那椒聊女的太医可还请?” 商明煜起身,头都不回走了。 “她死不了。” “是,陛下。”方海洋行礼,恭送陛下离宫。 直至小安子高声宣道:“皇帝起驾——” 方海洋这才起身,传唤福喜和禄喜两人各捧着一大摞奏折,又传了四个带刀侍卫,这才一起护送奏折前往御书房。 这时。 孙嬷嬷急匆匆赶出来,拦住方海洋道:“方总管,椒聊女发高热了,能否请个侍医来把脉医治?” 方海洋无奈道:“陛下不准请,咱家也不敢私自做主。” “……” “劳烦方总管了。”孙嬷嬷有些失落对方海洋略行半礼,眼看着方海洋等人越走越远。 她深深叹口气。 本还以为陛下对这个椒聊女或许有一分不同,眼下看来全无不同。 只能灌些姜水让阿蛮自己熬了。 …… 永慈宫。 庞太后坐在上首主位上一脸又惊又怒,商明煜则坐在次位上一脸平静地饮茶。 “皇帝,若不是皇后心中难安,特来向哀家请罪陈情,哀家还不知你竟然险些中了暗算!” 商明煜:“这本不是大事,更与惠宁无关,何必传扬让六宫不宁。” “哀家不是旁人,哀家是你的生母!难道连哀家都没资格知道吗?”庞太后更生气。 她全国找椒聊女是为了给皇家延绵后嗣,不是让这些卑贱女人进宫算计皇帝的! 商明煜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不发一言。 “这事皇后告诉哀家,你也不必心存不满,皇后是哀家的亲外甥女,她与哀家,乃至整个左丞相府和昌平公府都是陛下的肱骨。” “如今左相府挑选的人涉及谋害皇帝之事,莫说是她,就算是哀家也心怀不安,但我们始终都是皇帝的亲族,绝无害皇帝之心。” 庞太后苦口婆心地解释着,她与皇帝虽是亲生母子,但皇帝自从九岁起便养在张太后身边,与张太后感情甚笃。 哪怕他们是血肉至亲,她也不得不解释。 “孤说了,此事与皇后无关,更与左相和昌平公无关。”商明煜眉眼间有些不耐。 他不想张扬此事便是不想惹得前朝后宫人仰马翻,可如今这事反复被提起,已无善了的可能。 “好!皇帝既然有此言,哀家也就放心了。” “日后哀家也不会为你选椒聊女,只在宗室前朝选品德兼优之女入宫为妃,免得再有人生事。” “此事皆因两个椒聊女所生…惹事的祸根,还是处死便罢。” 庞太后说着,眼里闪过一丝凶光。 第15章 烦闷 商明煜皱眉,对庞太后屡次左右他后宫之事略有不满,且庞太后动辄打杀的做法也让他不悦。 “母后,若想皇室枝繁叶茂,还是少犯杀戒为好。” 商明煜说罢起身拂袖而走。 庞太后气得猛地站起,看着商明煜离开的背影直拍胸口: “逆子!这个逆子!竟然敢说皇室无嗣是因为哀家犯杀戒!” “他在前朝打杀大臣时,怎么不说犯杀戒!” 迦陵嬷嬷赶忙上前帮着拍背抒怀:“太后娘娘,您年纪大了,万万不能动怒啊。” “陛下也绝无怪罪娘娘之意,您千万别多想。” 庞太后没有因为迦陵的宽慰而舒心,反而更生气:“从前哀家杀了那么多椒聊女,他怎么不说话?如今倒是不同意了。” 迦陵嬷嬷继续宽慰:“娘娘,陛下看重易生育的椒聊女,这也是好事…” 话还没说完,庞太后骤然打断:“看重椒聊女…” “皇后说左相府送来的椒聊女已经废了,这样说皇帝是看重前几日那个样貌好的了,倒是哀家当日小瞧了她。” “明日你亲自走一趟,让那个椒聊女来哀家宫中日夜祈福祝祷,为皇室子嗣积福。” 迦陵应道:“是,奴婢遵旨。” 庞太后拿起旁边的茶盏饮下,说道:“放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哀家倒是想看看她还要怎么生事。” “咚——”茶盏被重重放在桌上。 商明煜离开永慈宫,直接去御书房处理政务,直到深夜,至于白日说去陈皇后宫中看望,也不过是一起用过晚膳便罢。 子时过半,乾正宫。 方海洋恭敬为商明煜更衣。 “她呢?”商明煜突兀地问道。 方海洋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陛下是在问谁,回道: “回陛下,椒聊女受罚晕倒后发了高热,孙杜仲给她灌喝过几次姜水,但效果不大,如今一直在暖阁休息。” “……” 商明煜没再说话。 内殿中仍旧一片漆黑,方海洋观察不到商明煜的神色,自然也不知商明煜心中所想。 他将商明煜褪下的衣物恭敬规整叠好,放在一旁待洗的衣物托盘中,双手高捧躬身退下。 陛下的习惯一向是不愿奴仆在内殿守夜伺候的,他们服侍陛下更衣后,绝大数时间都是守在外殿等陛下吩咐。 夜,越来越深。 商明煜躺在床上,看着皎洁的月光透过木窗映照进屋内的点点光亮。 上好的天蚕丝制成的床幔高挂。 突兀的让他想起椒聊女入宫伺候他的第二夜。 彼此纠缠时,不小心拆落的床幔散到椒聊女身上。 哪怕看不见椒聊女的容貌,那副滑腻的娇躯配上轻薄的纱幔,也一样让人爱不释手。 “……” 许久。 商明煜起身,随意穿上内衫,衣带歪歪扭扭地系上,大半胸膛仍露在外面。 他在一旁窄柜中翻找。 可惜找了片刻,耐心耗尽,仍旧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这些狗奴才,东西放得比藏得还深。 商明煜不得已燃起一支烛,橘黄的火光晃得他心烦。 快速从窄柜最里层的小木盒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丹药瓷瓶。 随手将烛台放在窗边榻上的矮桌上。 商明煜拿着瓷瓶,脚步稍顿,最终还是推开暖阁的门。 “嘎吱——” 暖阁内也是一片漆黑,只有角落的小木床上隐约有个黑黑的影子团缩着。 商明煜上前,动作不算轻柔地将阿蛮从床上捞起来,一摸额头,仍旧滚烫。 瓷瓶打开,一粒丹药塞进阿蛮嘴里,又去拿水给阿蛮喝。 伺候人的活,他是第一次干,哪怕灌水的速度很慢,也没成功灌进去,还弄了阿蛮一衣襟,连带着他的内衫也湿了一片。 “麻烦得要命。” 全是水混着口水,脏死了。 商明煜紧锁眉头,强忍着想把阿蛮扔出去的冲动,将最后一点水灌进去,终于喝下了。 “咳咳咳…”阿蛮被呛咳,从梦中惊醒。 头重脚轻,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头痛得像是要裂开,眼前黑乌乌的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商明煜动作僵硬地给她拍背。 阿蛮缓过一口气,便彻底身体软的倒在商明煜怀里。 “起来。” 商明煜感知到阿蛮浸湿的衣襟沾了自己满身,嫌恶得不行,硬邦邦的命令。 “……” 阿蛮没说话,更没一点反应,她脑子昏昏沉沉,耳鸣声充斥着大脑,浑身冷得发颤。 此时觉得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她本能地靠近唯一温暖的来源,紧紧地扒在上面,宛若抱着一个火炉,让她冰冷的身体得到一点点慰藉。 商明煜等了半晌,没等到阿蛮松手,反倒是越粘越紧,湿漉漉的感觉让他心烦。 “厚颜无耻之人!” 商明煜直接上手,粗鲁地将阿蛮贴着他的身体扒开,不用力地轻轻一甩,阿蛮就像个破风筝似的被掀翻在床上。 “咚——” 阿蛮的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脆响。 “啊!”阿蛮发出短促而虚弱的一声痛呼,人又晕了。 商明煜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后槽牙咬紧三分。 面色黑沉的厉害。 “娇气又蠢笨如猪。” 商明煜说罢拂袖而走。 刚走到门口,又停下。 十分不甘地转身回到床边,一把拎起晕着的阿蛮回了内殿,将她扔在床上。 自己则是快速换了干净的内衫,才感觉不适轻了些。 一转头,本是不耐烦,却在橘黄色烛火下看到那张苍白如纸又美若谪仙的脸,脆弱、乖巧、可欺、毫无攻击性。 商明煜想起她跪在鹅卵石里,被冷水浇透后的可怜样子。 活该。 承欢献媚、趋炎附势的心机小人,自该受罪。 但不该弄脏他的床榻。 商明煜上前,将阿蛮身上的里衣剥了个干净,随手扔一边。 看到白皙曼妙的身姿,他的手微顿,转而脱掉自己的内衫给她穿上。 穿到一半,阿蛮突兀地又钻进他怀里,柔弱无骨,惹人怜惜。 “……” 半晌。 商明煜的吻,落在阿蛮的唇上。 由浅尝辄止到进攻伐城。 两人一起倒入床榻,曼妙的床幔又在不经意间被压散,铺在两人身上。 “咚——吧嗒。” 一声细小却刺耳的声音传来,唤醒了商明煜的理智。 他看着仍旧晕着的阿蛮,她双唇红肿潋滟,穿到一半的内衫也不知道哪去了。 商明煜心生暗恼,自己怎么能趁着她晕了就不受控。 他烦闷地起身。 正巧看到摔在地上刚刚发出声音的东西——一根木簪。 一根原本插在椒聊女发髻上的木簪。 此时分成两半,静静地躺在地上,在橘黄色烛火的照耀下,里面的机关一览无余,甚至连存过东西的印迹都十分清晰。 第16章 奏折 商明煜方才因失控造成的气息不稳,此时骤然平稳下来。 眼底深处的情欲消失得一干二净,看着阿蛮的眼神里全是审视和危险。 稍许。 他弯腰将地上的木簪捡起,仔细打量。 确认这一支木簪就是椒聊女所说的父亲遗物,那粗糙的制作一模一样,绝不可能是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陷害栽赃偷换的。 商明煜握着木簪的手越来越紧,直至手心留下深深的一个痕迹,他才起身。 “方海洋,将这个木簪交给郑天序,看看能不能知道这里面曾经是什么东西。” 商明煜穿上衣衫,亲自到外殿,不重不轻地踢醒打地铺的方海洋吩咐。 方海洋立即清醒过来,躬身双手接过木簪,小心翼翼放在随身携带的香囊里: “是,奴才遵命,郑太医今夜休沐,明日一早奴才便送去。” 商明煜颔首,转身坐到外殿主位上,吩咐:“将孤未批完的奏折拿过来。” “是,奴才遵命。” 方海洋退出外殿,唤了同样值夜的小安子和禄喜并四个带刀侍卫,一起前往御书房拿陛下未批阅完的奏折。 加急奏折和机密军要陛下从不拿出御书房,能拿出来的都是寻常政务,只要看得严些,不会出现问题。 这八年都是如此,从未错漏。 外殿中的商明煜看着紧闭的内殿门,神色渐渐阴沉狠厉。 若媚骨散当真与椒聊女相关,他必定让椒聊女生不如死。 那么会做戏卖乖的心机之人,死了反倒是享福了。 商明煜起身,进内室将椒聊女胡乱套上她方才的衣服,拎起来又扔回暖阁的床上。 她这种人,还是更适合藏在黑暗处不见天日。 “陛下,奏折已到。”方海洋带着人站在外殿回禀。 “进。”商明煜已经坐到榻上的矮桌旁。 方海洋带人快速进殿,将奏折整理好放在矮桌上,闲余人等退下,只留方海洋在此磨墨、燃烛、奉茶。 商明煜拿过一本奏折批阅。 奏折是正三品户部右侍郎章文蘅所奏,上面详细阐述了江南一带水灾蔓延,致使许多百姓流离失所、葬身水海的祸事。 章文蘅身为户部右侍郎,请求皇帝拨款,自请前往江南一带赈灾安民,抚慰百姓流离失所之苦。 商明煜眸色黯一分,从奏折最下方抽出另一份工部的奏折。 按照往日旧规拨款救灾之事,确实是由户部主理牵头。 但今年水灾蔓延乃是因为河坝损坏,河口涌潮增大决堤所致,说到底是当地知府失察,知府已经就地问斩。 此事若想圆满了结,赈灾救民是一方面,修固河坝也同样重要。 因此,正三品工部左侍郎寥彬已经在四日内请奏两次,自请前去江南修固河坝的同时兼顾救灾一事。 如今户部也等不及请奏了。 “容嫔近日如何?”商明煜问道。 容嫔寥扶楹正是寥彬嫡幼女,今年二十有四,已经入宫八年,乃是商明煜登基时为了充盈后宫所选入内庭。 皇后独宠两年未孕,登基后充盈后宫一共入了四位妃嫔,容嫔寥扶楹因长相出众、气质清冷、品味高雅,着实得宠过两年。 只是因为同样未孕,才渐渐失宠,但一年总归陛下都会招幸数次,与其他妃嫔相比已经算不少。 方海洋回道:“容嫔娘娘还是老样子,不问世事只在宫中弹琴制香,偶尔去太医院随女侍医一同切磋研究医术。” “容嫔娘娘身边的末夏曾来乾正宫几次,奉命关心过陛下近况,听闻陛下一切皆好后便走了。” 商明煜颔首:“她倒还是那副不争不抢的样子。” “只可惜……” 后面的话商明煜没说,只是拿着工部的奏折在桌上轻敲几下。 最后将工部和户部奏折都放在一起,重新叠在所有奏折的最下面,不曾批阅。 江南水灾祸患之事至今已经快半个月。 此消息刚快马加鞭传到京城时,他便将民间暗卫都调派过去暗中救灾,暗卫明面上代表的许多富商、宗族都已经开仓放粮。 前线之事,虽远,但尽在所掌握之中。 江南水势也有渐平缓之态,朝中官宦争斗还能再留意几分。 救灾、安民、修固河坝都是民生大事,但再是民生大事也不能养国之蠹虫。 “明日下朝,孤去看容嫔。” “是,陛下。”方海洋应下。 商明煜通宵达旦处理政务。 而阿蛮一晚上都受尽苦楚,好不容易不冷了,又浑身疼痛,尤其是头痛欲裂,她想睁眼叫人帮帮她。 但无论如何在梦魇中都醒不过来。 她梦到随着娘亲叔伯一起在江南逃灾向北的一路苦楚,村民的分崩离析四散逃窜,处处可谓都是人间惨象。 她在梦中很想问问皇帝,为何朝廷还不派人救灾,难道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么? “卑贱之人。” 熟悉的嘲讽男声突然灌入耳朵里,阿蛮猛地从床上坐起,喘着粗气还未从梦中惊吓中回神。 四周空无一人,窗外隐约可见鱼肚白的光芒照耀。 梦中的男声正是天佑帝商明煜的。 在高高在上的帝王看来,他们不过是最底层的卑贱之躯,别说开国库一救的必要了,想来他就是看一眼都嫌脏污。 阿蛮头又开始痛,下意识抚上头痛之处,突然发现发髻上空荡荡。 她的木簪没了! 阿蛮彻底惊醒,额头渗出一丝冷汗,起身开始四处寻找,连歪乱的不像话的里衣她都没心思管,只当是自己夜中睡觉不老实,自己扯歪的。 她几乎是分寸不落,一点一点跪在地上看。 “你在找什么?” 孙嬷嬷刚推门走进来就看到阿蛮狼狈在地上四处找,疑惑问出声。 阿蛮看到孙嬷嬷进门,下意识想问她有没有看到自己的木簪,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很容易引人误会。 再加上那木簪的特殊性,她也很不想让人帮忙代劳寻找,只能将话都憋回去。 “无事,不过是乡下的五禽戏锻炼身体…” 孙嬷嬷看了阿蛮两眼,没说什么,将食盒放在桌上道:“起来用膳吧,已经辰时了。” “方才永慈宫的迦陵嬷嬷来传话,命你辰时三刻前往永慈宫陪伴西宫太后娘娘礼佛。” “陛下那边已经同意了。” 第17章 姻亲 辰时三刻。 阿蛮带着孙嬷嬷准时出现在永慈宫正殿门口。 看着奢华雅致的宫殿,雕梁画栋、威严气派又震慑十足。 阿蛮心中凭空升起焦躁和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她实在不知道庞太后为何又找她。 “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正在用膳,请二位稍等。” 二等通传宫女砚书从正殿内走出,面色平静、礼貌又疏离说道。 孙嬷嬷态度十分客气:“那我们便在廊下等候,多谢砚书姑娘通传禀报。” 砚书颔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进外殿继续看门。 太后娘娘十分体恤下人,不仅赏赐人大方,对下人也十分关心。 在冬日里就算是守门,也可以在外殿门口内守着,避免因天冷受风寒。 永慈宫上下无一不受太后娘娘照顾,无一不感念太后娘娘恩德。 …… 永慈宫内。 婆媳本是相处融洽,直到庞太后听宫人回禀椒聊女已到。 庞太后脸上的笑意淡去大半。 “皇后,哀家知道你大度有国母之风,但中宫无子始终也不成体统,你也要想办法留住皇帝诞育后嗣才好。” 若说从前,庞太后绝对不会说此等话来刺痛陈皇后的心。 但眼下,为了生育后嗣差点引狼入室让人算计皇帝,哪怕此事和皇后无关,她也难免牵怒几分。 若是皇后能生,还至于冒风险到如今地步吗? 陈皇后唇角柔和的笑意僵住一瞬,随即淡去,面上也是一脸愧色。 她起身行礼请罪:“请母后责罚,后宫无子都是儿媳的错。” 庞太后本想责怪陈皇后几句,但话到嘴边,看到她已是愧疚难当,剩余的话便说不出来了。 “罢了,这也不能全然怪你,起来吧。” 庞太后说着给迦陵使了个眼色。 迦陵悄悄后退,在内殿妆奁层里找出一张方子,叠好放在香囊中返回。 “这曾是民间一位妇科圣手留下的孕子方,百试百灵,可以一举得男,但坏处便是…极其亏损母体,一胎过后恐怕再也不能生育。” “曾经哀家不拿出来,是觉得不到那个地步,如今拿出来,也并非是逼你去用,再如何你也是哀家的亲外甥女。” “该如何做,你自己拿主意吧。” 庞太后说罢,迦陵将香囊递给陈皇后身后的画柳。 画柳不敢接,悄悄看陈皇后的脸。 “儿媳明白,多谢母后这么多年的慈爱包容。” “儿媳与母亲、母后都出自昌平公府,儿媳一定向两位母亲学习,一定会为昌平公府争出无上荣耀和广阔前程。” 陈皇后说罢,十分恭敬认真地对庞太后行了一个稽首礼。 画柳也跟着陈皇后行礼,待陈皇后起身后才顺势接下那个香囊,小心翼翼装好。 庞太后十分满意地看着陈皇后,不愧是她亲自挑选出来的儿媳。 昌平公府这一辈多是男儿,有女儿年纪也尚幼,无论从品德仪容来讲都不堪匹配商明煜,若想选娶儿媳只能在旁支女儿挑选。 她又觉得旁支女儿上不得台面。 选来选去,看中了亲姐姐所生嫡幼女陈惠宁,自小通情达理乃闺阁典范,最重要的是陈惠宁与其母亲一样,心向昌平府。 姻亲,就是将一切能团结的力量团结起来,形成党羽,彼此关照、彼此方便、彼此袒护。 左相官职虽大,也曾落魄受昌平公府扶持,不过是清流一脉出身才得以登高位,说到底也不过是世家贵族的代表人罢了。 “用膳。”庞太后亲自给陈皇后夹了一口清蒸鲤鱼。 陈皇后最喜的便是食鱼,无论什么鱼进了宫中上餐桌都成了无骨鱼,无需再看再挑,入碗便能吃。 半晌。 陈皇后和庞太后终于用完膳,陈皇后还要回宫处理宫务,这便散开。 阿蛮等在门口廊下,见到陈皇后行礼,陈皇后没有停留,径直离开永慈宫回到凤仪宫。 “娘娘,这香囊里的药方该如何处置?”画柳小心翼翼拿着香囊,生怕将里面的药方损坏。 陈皇后接过香囊,解开带子,看了一眼发黄老旧的药方,字迹刚毅、行云流水,窥其字迹可见其人,曾经那个声明远播的妇科圣手是多么意气勃发。 画柳看陈皇后端详得认真,生怕陈皇后当真要用这个药方,开口劝阻道: “娘娘,皇嗣再重要也没有您的身子重要,太后娘娘说这个药方极其亏损母体,一胎过后恐怕再不能生育,不用细想也知其中的凶险。” “奴婢在宫外时听人说起,曾有一个地主人家想要儿子,听信了民间偏方逼着自己的妻子用药,最后妻子血崩而亡,连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都没活下来。” 陈皇后含笑看着画柳,叠好药方交给她:“本宫知道你的一片忠心,这种违背天道的东西,本宫也不会轻易使用,先收起来吧。” 画柳松口气颔首:“是,奴婢这就收起来。”转身入内殿放药方。 这时,魏萍从门外走进来,行好万福礼后走上前来悄悄道:“娘娘,家主派人传口信,户部右侍郎章文蘅昨日已经正式向陛下上报奏折请求前往江南赈灾了。” “家主希望娘娘能在后宫中多为章侍郎美言几句。” 陈皇后面容淡淡的,拿过榻上矮桌上的一本书看:“告诉爹别急,本宫自有安排。” 魏萍颔首,又问:“娘娘,楼婉禾该如何处置?她娘家弟弟和夫家都被陛下的人查到了。” “先关着,无碍。” “是,娘娘。” 另一边。 商明煜下朝更衣后径直前往春禧宫看望廖扶楹。 廖扶楹穿着一身浅蓝色宫装,梳着高高的一丝不苟的宫妃发髻,连头饰都是中规中矩,不华丽也不堕身份。 她容貌不算极出众,但气质高洁,带着一众宫人等在春禧宫宫门显得格外出尘。 远远的,廖扶楹看到高坐在龙辇上的商明煜,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意,冰美人含笑,天地冰雪宛若瞬间融化。 “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奴才/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第18章 祈福 行至春禧宫门口,商明煜下龙辇,亲自将廖扶楹扶起,一起走进正殿内室。 榻上的矮桌上已经备下各色糕点茶水,廖扶楹亲自为商明煜斟茶。 “陛下,刚下朝劳累了吧?尝尝臣妾亲手为您烹的茶,是用冬日里第一场初雪煮的,很是清冽可口。” 商明煜颔首,将茶盏端起饮下,细细品味后,赞道:“不错。” 廖扶楹笑着再次为商明煜填满。 “陛下,听闻新入宫的椒聊女是从江南一带来的,都说江南女子肤白貌美盛产美人,且性子温婉柔和惹人喜爱,可是真的?” “臣妾自小就十分向往游记中的江南,可惜路途遥远再也去不了,若是有幸能为椒聊女画像,听她讲江南风光,也算是圆臣妾的心愿。” 商明煜想再品茶的手一顿,说道:“近日椒聊女为后嗣祈福脱不开身,改日孤让她来见你。” 廖扶楹笑着:“臣妾多谢陛下。” 商明煜话锋一转道:“今日前朝有人参你父亲治家不严,纵容二子廖赫欺男霸女有违人伦,有损民心,你怎么看?” 廖扶楹笑意尽褪,起身跪地:“陛下,臣妾兄长确实重女色有时不成体统,但他为人向来孝顺听从父亲的话,父亲管教也不曾松懈,他是万万不会做出欺男霸女之事的。” …… 半个时辰后。 商明煜带着人离开春禧宫。 方海洋跟在龙辇旁道:“陛下,椒聊女在永慈宫已经一个多时辰了,马上午时,是否要派人将椒聊女带回乾正宫受罚?” 商明煜斜了方海洋一眼,语气冷漠:“不必。” “她在永慈宫只会更受磋磨。” “……” “传郑天序。” “是,奴才遵命。” 方海洋走着给身后福喜使个眼色,福喜悄悄落后几步脱离队伍去太医院传郑天序。 稍顿,不知从哪走出来的小安子跟上队伍,看着方海洋暗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方海洋收回视线,用极低的声音说道:“陛下,调查结果已经有眉目了。” 商明煜不发一言,抬眸看向一处宫宇旁隐秘的房檐处,房檐上正站着一只鹰。 暗卫也有消息了。 永慈宫。 阿蛮仍旧等在廊下,连庞太后的面都没见到。 冷风呼啸,天空中纷纷扬扬飘下落雪。 红墙金瓦配上白茫茫一片的雪花,极美,但阿蛮能感受到的只有冷。 头又开始晕乎乎。 “椒聊女随奴婢进来吧。”砚书从外殿出来对阿蛮说道。 阿蛮颔首跟上,结果没进正殿,反倒是把她带到了偏殿。 偏殿一入内就是一尊恢宏气派的送子观音,佛龛上整洁如新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可见日常打理得十分用心。 四周木窗大开,光芒照射在金身打造的送子观音上有一种佛光普照之感。 整个偏殿唯一突兀的就是送子观音前本该是放蒲团的地方,如今放着极薄的用细碎鹅卵石制成的垫子。 “请椒聊女在佛前为陛下和皇后娘娘祈福,祈求送子观音娘娘可以送国之嫡子,永固江山。”砚书道。 阿蛮看着那尖锐细碎的鹅卵石垫子,心中沉下来。 世人都说皇宫里的人都是知书达理、宽和无比,生活在皇宫中乃是世间最舒心的富贵窝。 可真正入宫才知道,宫内的一切都是杀人不见血,磋磨人也会寻出无数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人挑不出错处。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剥削和凌辱,甚至不需要理由。 “砚书姑娘,椒聊女有时晚间还要伺候陛下,这若是跪下去,恐怕会伤了皮肉。”孙嬷嬷说道。 砚书对孙嬷嬷浅笑还算客气,回答:“嬷嬷,陛下是知道的。” “……” 这句话让孙嬷嬷哑口无言。 阿蛮走上前几步,规整地跪了下去,脊背挺直。 既然左右都要跪,便不要再让人瞧不起。 尖锐的鹅卵石瞬间扎进皮肉,哪怕有衣料隔着也能感受到那股刺痛生疼,让人只抽冷气。 这一跪,就是半个时辰。 庞太后走到院子里,从大开的窗子旁,看到了里面仍旧跪得笔直的人,她双手合十,跟着一旁的砚书一起念佛。 砚书拿着佛经诵读一句,她跟着复述一句。 看起来倒是虔诚,不见痛苦、不见抱怨、也不见悲戚。 迦陵扶着庞太后,也看到这一幕,道:“这位椒聊女心性倒是坚韧。” 庞太后嗤笑:“宫中女人得宠,从不是看谁更坚韧。” “这副硬骨头,这辈子都不是惹人疼爱的性子。” 迦陵敛眸没再说话。 庞太后自顾自道:“不过这样的女子,哀家倒是有两分信她了。” 迦陵颔首道:“是啊,能下媚骨散的肯定都是下贱的坯子,没什么骨气可言的。” “罢了,宫中多少人都是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哀家只认证据。” 庞太后最后看一眼阿蛮,对迦陵道:“磨磨她这性子。” “是,奴婢遵命。” 庞太后转身回到正殿,迦陵则是恭敬行礼,当庞太后的身影消失时,她才直起身体,转身入了偏殿。 一进偏殿,殿内冷风夹着雪花呼呼地吹,竟然比外面还冷一分。 迦陵理了理身上厚重的冬袄,免得风雪吹进来。 孙嬷嬷朝迦陵行了一个福礼,迦陵颔首,走到阿蛮身前,站在送子观音的斜前方。 “既然是诚心礼佛祈福,怎么能只是诵经而不参拜呢?” “拜。” 随着迦陵沉声高呼,阿蛮不得已开始起身跪拜,每起身跪拜一次,膝盖都是钻心的疼,让她额头渗出一丝冷汗。 她穿着的宫装膝盖处也渐渐透出点点血迹,越氲越大。 冷早就不算什么了。 她只能拼命转移注意力来试图减轻一下疼痛。 那个消失的木簪始终让她放心不下。 一想到此事,她心中更是焦急难熬,只能逼着自己继续想别的,甚至开始重新回忆背诵父亲还未去世前,闲暇时教她背的药方。 “佛前祈福不专心,乃是对佛祖不敬,罚——” 迦陵还没说完,偏殿门口响起敲门声,一个宫女的声音传来。 “迦陵嬷嬷,陛下身边的安公公来了,说是陛下有事要椒聊女回去伺候。” “太后娘娘已经允了。” 迦陵看向阿蛮,道:“天下之中,唯陛下最大,你去吧。” 阿蛮松了一口气,对迦陵:“多谢迦陵嬷嬷。” 迦陵深深看了阿蛮一眼,转身离去。 孙嬷嬷上前扶起阿蛮,阿蛮膝盖处已经被血糊了一片,她微微蹙眉,却也无可奈何:“走吧。” 阿蛮抿唇看向自己的狼狈,一瘸一拐跟着孙嬷嬷往外走。 好在,宫中对待椒聊女还有半点礼遇,可以坐步辇回乾正宫。 第19章 木簪 阿蛮回到乾正宫,出于礼数,不能脏污皇帝的宫宇,更不能污了陛下的眼。 她被孙嬷嬷带去先行简单处理过膝盖后更换衣物。 如今,她已经没有一身配套的体面衣物,只能勉强应付日常所需。 内心焦灼无比。 若不是楼婉禾生事,她应该用心在如何得到陛下喜爱怀上子嗣之事上,而今却只能屡次受辱,连平安都是一种奢望,更何况受宠。 她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彻底解开眼下的困境? 阿蛮深呼吸,勉强压住心中叫嚣着要冲出去的燥意,进入正殿,对着高坐在主位上的帝王行礼。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膝盖再触到冰冷的青石地面时,让她忍不住蹙眉。 商明煜端坐在沉香木的座椅上,一言不发,只是用骨节轻轻敲击一旁的桌面,发出又闷又沉的响动。 “……” 阿蛮跪在地上低头不言不语,身上没有一处不是酸疼难受,原本跪着刺痛,周身都是寒风,一股劲坚持着还能保持清醒。 眼下屋内温暖如同春日,头又开始晕乎乎。 “嗒——” 一个木簪被商明煜摔到阿蛮眼前,木簪上的暗扣也被摔开,变成两半。 阿蛮本来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一看到木簪,只觉得全身血脉倒流,直冲天灵穴,瞬间手脚冰冷。 一切不适都像是骤然消失,全身心都紧绷到极致。 她猛地抬头去看商明煜,脑子疯狂思考对策。 陛下没有上来就直接问责处死她,想来是不认为里面曾经装过的东西是媚骨散,但不装媚骨散,私自携带这种小巧之物入宫也同样是罪过。 商明煜面无表情地看她。 “你父亲的遗物?” 阿蛮干涩地开口,声音暗哑:“是。” 商明煜起身,缓缓走到阿蛮身前,弯腰掐住阿蛮的下颌,迫使她只能抬头看他。 “你知道欺君之罪是什么下场么?” 阿蛮的心不可自抑地抖了抖,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是更哑:“知道,欺君之罪可灭九族。” “可是奴并没有欺骗陛下。” 商明煜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掐着阿蛮下颌的手更用力,很快就在阿蛮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痕。 “嘴倒是硬。” “奴的嘴硬与不硬,陛下不是早就知晓吗?” “……” ??? 这一句如同平地炸起惊雷。 商明煜一时间竟然错愕得没回过神来,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角落处守着的方海洋和孙嬷嬷以及几个贴身太监早就跪在地上,此时恨不得自己能遁地而走。 这个椒聊女是不是神智不太正常?? 这时候是说这些淫词艳语的时候吗?? 孙嬷嬷第一次质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让椒聊女看太多的避火图和不正经的话本册子。 怪不得上次连陛下都受不了了,让她好好教阿蛮。 “你说什么?”商明煜声音有一丝危险的压抑,连带着看阿蛮的眼神都锐利无比。 阿蛮心脏怦怦地跳,后背一片冷汗,骨子里生出怯懦又被生生压下去。 她知道,这时候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萎顿下去。 依照她这几日对皇帝的观察,陛下是绝对不会怜惜哭哭啼啼的娇弱之人,不仅不会怜惜,大概还会出言讥讽,更厌恶。 而世间上的人又都不配对陛下来硬的,若是来硬的,恐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眼下,只能剑走偏锋,没准还能躲过一劫。 “陛下,奴的嘴…” “你别以为你装疯卖痴,孤就会放过你。” 阿蛮话刚起个头,就被商明煜给打断了,他没想到她竟然还真敢再说! 商明煜的表情都有些扭曲,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么能容忍阿蛮在奴才们面前这么诋毁他! 什么叫他知道她的嘴硬不硬! 商明煜被气得肝疼,脑海中却控制不住的出现昨夜…她被他亲得双唇潋滟发红的景象。 他一时更气恼:“孤看你是活腻歪了。” 商明煜像丢垃圾似的将阿蛮丢开,一脸不悦和烦闷,看着阿蛮的眼神也刻薄,像是正在想如何处置她这个大胆的贱婢。 阿蛮被甩倒在地,眼看着商明煜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危险,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在商明煜要去拔出高挂的尚方宝剑时,阿蛮不顾礼节,用此生最快的速度扑上去抱住商明煜的腰。 商明煜听到脚步声转身去看阿蛮,结果不设防被撞得后退一步坐在了主位座椅上。 周围宫人的眼睛都被惊得要掉下来,反应过来后,都要抢上去救驾:“陛下!” 刚起身,瞬间又都被当场石化。 阿蛮,竟然敢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强吻陛下。 商明煜也怔住了,只感觉双唇上有一个软绵绵、冰凉凉的触感。 宫人们整齐划一地骤然离场,离开时还不忘将殿门关得死紧,生怕看到一星半点或是听到只言片语。 商明煜听到关门声,回过神来霎时间脸黑沉无比,耳垂却有一丝不易人察觉的微红。 他感受到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姑娘,竟然还想要攻他的城。 商明煜毫不留情,想推开阿蛮,第一下竟然没推开,反而让小姑娘贴得更紧,顺势蹬鼻子上脸坐到他腿上了。 阿蛮贴他贴得死紧,眼睛也闭得紧紧的,像是生怕对上他的眼睛。 手还不忘牢牢搂着他的脖颈,他推哪里都是软绵绵的一片。 这到底是什么吻啊,这分明就是胡啃。 亲得他生疼。 “你到底会不会亲。”男人声音暗哑从齿缝中滚出。 第20章 胆大 阿蛮一怔。 主动权就此被剥夺。 商明煜搂着她腰的手越来越大力,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身体。 越吻越深,缠绵悱恻,连带着空气中的温度盘旋上升。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才分开。 阿蛮脸色酡红、气喘吁吁依偎在商明煜肩膀处,她呼吸带起来风吹到商明煜脖颈处,引起一阵麻痒让商明煜觉得浑身像是有蚂蚁在爬。 商明煜垂眸看她。 乖巧、柔顺…诱人。 商明煜下意识又在阿蛮的唇上落下一吻。 刚要加深。 “陛下,奴的嘴硬么?” 阿蛮出言稍稍退后,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只有鼻尖相碰,呼吸交织。 商明煜目光灼灼地看像个妖精似的小姑娘,生吞她的心都有,偏偏刚刚那香甜软滑的触感,就像是阴魂不散似的提醒着他。 不仅不硬,甚至比御膳房新出锅的云绵酥还要软。 “陛下,奴不仅嘴软,乃至奴的命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奴不过是菟丝花一样的人,只能依附陛下而活。” “若是离开陛下,奴不过是低贱的灾民,人人可欺,人人践踏。” “奴是绝不可能害陛下的。” 阿蛮的声音也像是没有骨头又带着转弯,勾着商明煜的心。 商明煜面色不变,声音有些沉闷的紧绷:“孤看你不像是不敢的样子,你如此大胆,不怕孤杀了你?” 阿蛮眼尾泛红,抬眸看商明煜的眼神里带着痴缠的依赖: “陛下没有直接将奴处死,便是相信奴的清白,给奴为自己解释的余地,奴感念陛下的恩德仁心。” “但是奴笨嘴拙舌不会为自己解释,只能大胆攀附陛下,渴望得到陛下的怜惜。” “若是陛下最终决定处死奴,那至少奴能在死前与陛下亲近一番,也算死而无憾。” 商明煜感觉到那缠人的身子又贴上来,看着她眼里的信任和心悦自己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平白被熨帖几分。 但余光触及地上的木簪,他热络的心渐渐冷却。 商明煜伸手掐了掐阿蛮的脸颊,直到将她白皙的脸颊上也留下一个红痕才松手:“你这张嘴…真是不白长。” “你知道孤为何不喜欢你们这些椒聊女么?” 阿蛮眼底的热情退散大半,但面上仍旧乖觉,做出一副真心求教的模样,问:“为什么?” 商明煜唇角勾起一个笑,让阿蛮脊背发寒。 “出身卑微、品行低劣,为了荣华富贵不择手段、费尽心机。” “嬉笑怒骂比戏子还会演,这嘴一张一合,比戏曲还能编。” 商明煜声音极冷,说着话手指轻抚上阿蛮殷红的唇瓣,有一处裂口被他一碰渗出了一丝血珠。 想来是方才纠缠时,不小心咬坏的。 阿蛮听闻,下意识就想把商明煜的手打掉,生生忍住了。 她眼底也冷下来。 这些话,上位者说起来好轻松,根本不能理解底层人在这权力鼎盛、争斗阴暗的后宫中想要活下去的艰难和不易。 “陛下说得对。”阿蛮敛起眼睫,答应了一句。 商明煜唇边笑意消失,一把将阿蛮推下去。 阿蛮猝不及防,膝盖着地又痛的额头渗出冷汗,她缓了片刻才觉得好受一些。 商明煜不语,只是冷眼看着,像是在看戏子表演。 “回暖阁礼佛吧,静静心,也能让你认清自己的身份。” 阿蛮抿唇,从地上爬起来行礼:“是,多谢陛下宽宥,奴遵旨。” 临走时,阿蛮从地上捡起木簪想带走,刚退到门口。 “方海洋。”商明煜突然唤道。 “奴才在!”方海洋在殿外立刻应声。 商明煜眼神毫无感情落在阿蛮身上,冷声吩咐:“你亲自看着椒聊女把那腌臜簪子烧了。” “是,奴才遵旨!” 阿蛮瞬时抬眸看他,嘴唇嗫嚅几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抓着木簪的手死紧,像是要将木簪融入自己的骨血。 旋即,打开殿门离开。 殿门刚关上,小安子已经在方海洋的授意下从茶房里抬出来一个炭盆。 炭盆里的金丝炭烧得滚热发红。 阿蛮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只觉得炭盆红得刺眼。 “姑娘,请吧,若是让咱家动手,大家就都没面子了。” 方海洋对阿蛮客气许多,言语上不叫椒聊女,改称姑娘了。 实在是方才在殿里发生的一切惊到了他,没见过阿蛮这么胆大不要命的女子。 陛下也没追究阿蛮的不恭不敬冒犯之罪,甚至连木簪的事情都是轻轻放下,烧掉即可。 未来的走向不好说,他也不想得罪阿蛮。 阿蛮低头看着手上的木簪,眼尾泛红,心里难受又愧疚,都怪她太不小心才让陛下发现了木簪。 逃亡半个月,父亲留下的东西早丢了大半,她带入宫的念头也只有这一个。 如今也不得不亲手毁掉。 “哒——呼——” 木簪被扔进火盆,一阵冷风吹过,腾地升起火苗,差点扑到阿蛮身上,孙嬷嬷上前踢了炭盆一脚,拉开距离,火舌分散着烧起来。 一滴泪从阿蛮眼里滑落,又被她飞快拭去。 方海洋摇了摇头,拿着拂尘转身进殿。 “陛下,椒聊女已将木簪焚烧。” 商明煜已经重新坐到内殿的榻上,开始处理奏折,只是恩一声便不再说话。 他在户部最新请奏的赈灾奏折上批阅,厚重的朱砂留下两个字:准奏。 随即在另一册工部请奏的奏折上批阅:驳回。 “方海洋,让翰林院拟旨,传孤旨意,工部左侍郎寥彬治家不严、对后代疏于管教,有辱门风,罚俸三年。” “是,奴才遵旨。”方海洋应下,转身就要出去吩咐。 商明煜笔尖一顿,咳一声,方海洋立即停住脚步躬身等候。 须臾。 “今日之事,谁若是传出去半句,全家提头来见。” 方海洋身子躬得更深,应道:“是,奴才遵旨。” 商明煜摆手,方海洋这才退下。 阿蛮已经被孙嬷嬷带回暖阁中,不用孙嬷嬷说,她自己就坐到桌前练习抄写佛经。 “阿蛮姑娘,你今日实在是太大胆了。” 孙嬷嬷压了又压,还是没忍住说了。 旁的奴仆都可以当作一切没发生,但她是直管椒聊女的,与椒聊女捆绑在一起,她是不能装作无动于衷的。 “今日你奇淫巧计躲过死劫,但下一次不见得这么幸运。” “陛下最厌恶的,就是有人欺骗、隐瞒。” “就算你留下的木簪是遗物,可这也是犯了大忌。” 第21章 伎俩 阿蛮撰写佛经的手一顿。 “嬷嬷,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是我已经别无选择。” 孙嬷嬷:“阿蛮姑娘,我希望你可以尽早适应宫中生活,如今我们是一体,若是我犯错会连累你,同样你犯错也会连累我。” “若是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可以提前和我说,咱们一起也好有个应对。” 阿蛮颔首应了一声好便没再说话,只是一心一意地练字。 曾经她跟着父亲学过识字,只可惜父亲行医救人太过忙碌没时间带她精进,再加上父亲去世六年,娘亲又不会认字,也就没人再教她,这才生疏。 如今若是能捡起来,她自然是要好好学习。 夜幕降临,凤仪宫。 陈皇后已经接到消息。 魏萍正力道适中地为陈皇后按摩捶背。 画柳站在一旁回禀:“陛下对工部左侍郎廖彬的处罚旨意已下,这次去江南赈灾的一定是户部右侍郎章大人了。” “恭喜家主和娘娘得偿所愿。” 画柳屈膝行礼,一脸喜色。 陈皇后面色不变,在矮桌旁拿过修剪烛芯的剪刀,剪掉烛台里长长的烛芯,烛台的焰火明灭一瞬后燃得更亮。 “不过是意料之中,不值得庆祝。” 画柳脸上笑意更深:“还是娘娘神机妙算,早就让人将与廖赫纠缠过的楼婉禾带入庄子上培养,这才有今日的运筹帷幄。” 陈皇后睨了画柳一眼,画柳笑容散去,立即行礼请罪:“娘娘,奴婢失言了。” “无碍,日后谨言慎行便罢。” “多谢娘娘,奴婢日后定然多加小心。” 画柳起身,为陈皇后倒茶,不敢再多话。 陈皇后随意问魏萍:“乾正宫容貌艳丽的那位椒聊女,陛下如何处置的?” 魏萍答:“此事都是楼婉禾与廖氏的过错,那位椒聊女自然是清白无辜,陛下没有过多处罚。” 陈皇后颔首,拿起茶盏饮一口,满不在意。 “娘娘好像对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惊讶。” “陛下难道一点都不担心那位椒聊女也涉及其中,有谋害之心吗?” 魏萍是陈皇后从左相府带入宫的嬷嬷,曾是左相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也算是看着陈皇后长大。 但饶是如此,她也时常感慨,陈皇后自小便与普通姑娘不一样,心中有丘壑、极能稳得住性子,最要紧的是神机妙算,几乎从不落空。 若非如此,也不能被左相夫人和庞太后一力保举入宫为陛下正妻。 她被指派来陈皇后身边的本意是怕陈皇后年轻、不知轻重,结果来了十年,这十年反倒是对陈皇后心服口服。 陈皇后唇角勾起浅笑:“谋害?” “她一个灾民,也配么?” “陛下的性子,他是不会在意这种低贱之人的小伎俩的。” “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外殿突然传来画竹的问安声,陈皇后眉头一簇,魏萍与画柳脸上皆是一惊。 陛下怎么突然来了?还没有人通传! 陈皇后起身,魏萍忙上前去扶。 “嘎吱——” 内殿门此时打开,商明煜进门径直坐到窗边榻上。 陈皇后与外殿的画竹一对视,画竹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便收回视线,面容恢复如常对商明煜行礼:“臣妾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不知陛下驾到,臣妾有失远迎,失礼了。” 商明煜抬手免礼,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陈皇后走过去坐着。 “并非惠宁失礼,而是孤不许人通传,想给你个惊喜,不成想这宫女还是在孤一进门就问安,惊扰了你。” “不过,惠宁这里的人倒是忠心,够格伺候你。” 这话分不出褒贬。 陈皇后面色不变,含笑回道:“陛下,这画竹粗笨为人胆小,脑子里是只能记得恭敬转不过弯来,所以哪怕她是臣妾的陪嫁,臣妾也只是让她在外殿伺候。” “臣妾日后会好好教导她。” 说着话看了一眼画柳,画柳立即出门让人为皇帝奉茶。 奉茶宫女早就在商明煜进凤仪宫时就准备好了,此时一溜烟端着托盘进门。 陈皇后亲自将茶盏接过,呈给商明煜,笑道:“陛下心中有臣妾,记挂着给臣妾惊喜,臣妾也日夜记挂着陛下。” “这是陛下最爱的蒙顶山茶,臣妾这里每时每刻都准备着,期盼陛下来时就能喝上,有归家之感。” 商明煜接过茶盏,轻饮一口,放置到矮桌上。 “不错,还是你宫里的茶做得最好,手底下的人能干。” “宫人们能干,都是掖庭教得好,掖庭也是听从陛下的旨意,自然不敢懈怠。”陈皇后仍旧笑着,看着商明煜的眼神只有信赖和爱重。 商明煜面色温柔下来,主动握住陈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 周围宫人相互对视一眼,由方海洋和魏萍带着行礼悄悄退下。 “惠宁,你还是柔和的性子,不争不抢也从不揽功劳。” “后宫一切都是你打理,这些年也辛苦你了。” 陈皇后顺势依偎在商明煜怀中,商明煜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好让她能依偎得更舒服一些。 “表哥,我们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自小表哥对我便十分疼爱,我也敬仰心悦表哥。” “只可惜我入宫多年身子孱弱,以至于陪伴在表哥身边多年都未曾诞育一儿半女,我心中实在是愧疚难当。” “我只能勤于宫务,想尽办法为表哥减轻烦忧,以此来减赎我无嗣的罪过,不辜负表哥的一场爱重。” 陈皇后说着,眼眶泛红,唇角的笑意也显得十分苦涩。 商明煜轻轻拍着陈皇后的手以作安抚,在她脸颊处轻轻落下一吻,语气怜惜:“这不怪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未来,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 陈皇后重重点头,回身去抱商明煜的腰,两个人深拥在一起,宛若天地间只剩下他们这对交颈相依的恩爱夫妻。 “惠宁,你方才和婢子说什么小伎俩?” 商明煜突然开口,陈皇后眸色一凌。 第22章 疲累 陈皇后抱着商明煜的手更紧,语气一如往昔。 “陛下,过几日便是二月二了,自古以来二月二龙抬头都是大日子要举办合前朝和后宫的合宫家宴,宫人方才举荐了京城如今新时兴的杂耍班子。” “据说是江南一代逃灾过来谋生的,技艺很是精湛不凡。” “但臣妾想着近来江南之事敏感,再加上到底是民间浅薄伎俩,恐怕他们初见天颜行为有失,便拒绝了。” 商明煜颔首:“惠宁很识大体,但宫中确实也鲜少见新奇之物,可以在后宫家宴时安排杂耍班子来演戏。” “容嫔就对江南的风土人情很是好奇喜欢。” 陈皇后唇角略紧,待她去看商明煜时又恢复那副柔和浅笑模样。 “陛下记挂着后宫姐妹,臣妾自当用心准备。” 商明煜十分满意,环着陈皇后腰的手更紧。 陈皇后依靠在商明煜的胸膛,感受到男人胸膛的炙热和强壮,抬眸能看到男人坚毅俊美的容貌,心中暗自感慨。 不得不说上天是十分厚爱商明煜的,他不仅有强壮的体魄、隽逸的外表,还有这世间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地位。 商明煜是天底下所有女子的梦中夫婿,曾经,她也是动过心的。 只可惜,她对自己和商明煜的认知都十分清晰,商明煜是皇帝,皇帝就不可能只属于她,而她是皇后,也注定只能用宽容、大度、贤良的面具来妆点自己。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陛下,天寒露重已经亥时过半了,今夜就留在臣妾宫中休息吧。” 陈皇后抬眸期盼地看着商明煜。 她为表贤良已经三个多月未曾让商明煜留宿在凤仪宫了,哪怕商明煜露出想留宿意愿,她也会规劝他去宠幸椒聊女。 可是再好的夫妻,也离不开床事和顺来巩固感情。 商明煜对上陈皇后的视线,颔首同意。 “日后孤会多来看你,只有你诞下的孩子,才是孤真心盼望的。” 陈皇后笑容更深,如同葱段般细腻纤长的手缓缓解开商明煜的龙袍。 当她的手指碰到商明煜强壮的胸膛时,因许久未曾亲近如同古潭的心,渐渐泛起涟漪。 待她还想再做些什么时,商明煜已经一把将她抱起走向床榻。 床幔落下,一室春光。 情意浓时,陈皇后勾着商明煜的脖颈,想要寻他的唇来求以安抚。 商明煜微微一躲。 最终这个吻落在商明煜的脸颊处。 陈皇后也彻底清醒过来。 陛下很是喜爱干净,尤其是十分不爱在床笫之间亲密纠缠。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所有后妃都知道,自然也不会去纠缠他。 一夜过去。 商明煜在陈皇后亲自服侍下更换朝服。 “时辰还早,惠宁再休息一会儿吧。” 商明煜临走前拍了拍陈皇后的肩膀,陈皇后笑着颔首。 众人一起行礼,恭送商明煜离开。 直到龙辇完全离开凤仪宫,陈皇后一直维持得宽和面容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疲惫。 魏萍连忙扶着陈皇后进内殿坐到榻上休息,为她按摩肩膀。 画柳也十分关切倒茶、上糕点。 “娘娘,您没事吧?”画柳问道。 陈皇后摆手:“本宫再睡会儿,画柳传话下去,今日便不用六宫来请安了。” “魏萍,你和宫务司说,将最近京城里很时兴的江南杂耍班子请进宫中为二月二的合宫家宴献艺,本宫明日亲自去看。” “是,奴婢遵旨。”画柳和魏萍一起行礼应下。 先是服侍着陈皇后上床休息,随后又一起结伴去办事,另外派画竹伺候。 偌大凤仪宫院内没有闲人,画柳神色有些愁苦悄悄道:“嬷嬷,你说陛下也不知体谅咱们娘娘,每次娘娘侍完寝都十分疲累辛苦。” “尤其是我有时伺候娘娘沐浴上药,娘娘很是不适。” 魏萍眉头轻蹙道:“你说话小心一点。” “这满宫嫔妃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娘娘都没有说什么,你也不要多嘴,尤其是不要在娘娘面前说。” 画柳:“嬷嬷,我知道轻重,是绝不会在娘娘面前说的,我只是有些心疼娘娘。” 魏萍轻轻叹口气:“陛下是天子又素来爱洁,不喜取悦女子是正常的,下次陛下若再留宿,咱们寻个机会将暖情的药送进去,这样娘娘也能好受些。” “是,嬷嬷。” 两个人分开,分别唤了人去办皇后娘娘交代的事情。 此时。 乾正宫暖阁的阿蛮也被孙嬷嬷叫醒了。 “阿蛮姑娘,起来更衣吧,一会儿用完早膳还要去永慈宫礼佛参拜。” 孙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扶阿蛮起身。 “今早小安子回来传话,因为媚骨散之事已了,日后你不必再受罚,解除禁足,也不必在午间罚跪。” “等再见到陛下时,你不要忘记和陛下谢恩。” “……” 阿蛮刚睁眼,一大早的好心情就这么被破坏了。 商明煜解了对她的处罚,庞太后那边依然要去活受罪,还不如被困在乾正宫受罪,至少不用在大冬日里奔波。 不得不说宫里的人,折磨人是有一套的。 “我一定好好和陛下谢恩。”阿蛮干巴巴应答。 孙嬷嬷颔首,又检查了一下阿蛮的膝盖。 还好她们奴才经常跪着也偶尔被罚,她们都备着一些化淤血的药物和处理外伤的药物,这才能给阿蛮简单处理一下。 如今一晚上过去,虽然伤口仍旧骇人,但好在是结了薄薄一层血痂。 阿蛮看着自己的膝盖,抿唇不语。 半个时辰后。 阿蛮又出现在永慈宫。 还是老样子,先站在外面罚站一个时辰。 阿蛮尽可能地站在廊下大柱子后面,希望能避一避风。 说来也怪,那日她被冷水泼身又跪在雪里那么久,明明晕倒都要烧糊涂了,偏偏睡醒后除了偶尔头晕以外,还当真是痊愈了。 昨日又冻又受罪,风寒也没有再反复,或许当真是皇宫的风水养人又或许是她身体健硕。 阿蛮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 “皇帝驾到——” 宫门处骤然响起太监的通报声。 第23章 自爱 阿蛮向宫门口看去。 还未见到商明煜的龙辇,满宫的人已经哗啦跪了一地。 阿蛮也被孙嬷嬷扯着跪下了。 “奴才/奴婢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宫人们声音如钟、气势如洪。 阿蛮就藏在柱子后面的角落里蚊子似的动了动嘴。 不消片刻。 商明煜到永慈宫门口下龙辇,四平八稳地入了正院。 阿蛮抿唇,悄悄隐匿在柱子后打量商明煜,她在想,若是她直接和陛下服软求情,陛下能不能让她回宫别再来永慈宫了。 这个念头出现一瞬就被阿蛮抛出脑后了,毕竟曾经同意她来永慈宫的就是陛下,况且陛下怎么可能为了她去驳太后娘娘的面子。 阿蛮有些失落出神,眼底也带出两分情绪氤氲,想来是连日没睡好带起的负面情绪铺天盖地。 猝不及防,她与远处即将走近的商明煜对视了。 商明煜本是古井无波的面容仿佛出现一丝皲裂,他看到阿蛮双眸含水的第一时间,脑海中竟然出现的是那日… 那日的椒聊女也是如此,双眸潋滟地依偎在他怀里。 “陛下,太后娘娘还在等着您。” 看到商明煜停在原地,方海洋小声提醒,唤回了商明煜的思绪。 原来不知何时,商明煜竟然停在原地愣神地看着阿蛮。 阿蛮此时已经低头埋在地上,不再看他。 商明煜心中凭空升起一丝恼怒。 心机之人就是心机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都不忘给他暗送秋波,想让他可怜她,免了她在太后这的请安礼佛。 他绝不会让她如意。 这样轻浮的女子,必要好好磨磨她的性子,她才能学会大家小姐的知书达理和内敛含蓄。 商明煜移开视线,脚步不停地直入正殿,却在正殿门关上的一刹那,下意识回头又看了一眼跪在廊下的椒聊女。 她跪在那里,温顺乖巧得像个死物,漂亮的脸蛋一点血色都没有,如同易碎的瓷娃娃。 …活该她受风寒挨冻,外面下着雪,她在廊下穿春衫跪着,想向上爬到不顾念自己的身子。 不会自尊自爱的人,也不配得到他人的怜惜。 “皇帝,进来吧。”庞太后的声音从内室响起。 商明煜迈步走进,径直坐到窗边榻上,身旁便是仪容华贵高雅的庞太后。 他轻饮一口奴婢奉上来的蒙顶山茶。 只是一尝,便觉得这奴婢的烹茶技艺让茶的味道差了一些火候,远不如昨夜在凤仪宫的。 丢开在一旁。 “今日的茶不合你口味?这位奉茶宫女还是你原来夸过的那位,若你不喜欢了,哀家就换人来伺候。”庞太后问道。 商明煜眸色微动,面色不变道:“无碍,不知母后今日唤儿臣来所为何事。” “皇帝,哀家听说你因为工部左侍郎廖彬治家不严,下了明旨罚了三年俸禄,这还是你第一次因为官员家事下明旨。”庞太后说道。 商明煜:“欺男霸女是家事,也是国事,自然也值得下明旨来安抚天下人之心。” 庞太后颔首:“恩,怪只怪廖彬太不检点,为了能去江南赈灾,什么手段都能用,真是让人不耻。” “宫中刚来了位江南来的椒聊女,他们就能把眼睛谋算放到椒聊女身上,可见也是早有准备,江南堤坝失察之事…” 庞太后话没说完。 商明煜打断道:“母后传儿臣来就是为了此事?儿臣心中有数,母后在宫中还是颐养天年的好。” 庞太后蹙眉动气:“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哀家不过是担忧你。” “那工部左侍郎廖彬的嫡长女是张太后母家的孙媳妇,这其中有没有…” 商明煜不耐烦地转动手上的玉扳指,转移话题: “母后,过几日就是二月二龙抬头的合宫家宴,你今年是否参加?” 庞太后问:“张太后是否参加?若是她去,哀家便去,她若是不去,哀家也不去凑热闹。” 商明煜皱眉起身:“知道了,儿臣政务繁忙先行走了。” 说罢,直接起身离开。 庞太后面色不好,迦陵立即奉茶劝道:“太后娘娘,陛下已经登基八年,对前朝后宫之事都有自己的评判,您到了该享福的时候了。” “皇帝太过信任张太后一脉了,不过是养过他几年,这就真感念上张太后的恩情了?” “若不是哀家曾经为张太后办过那么多脏事,荣王又被人算计失明没有继承大统的资格了,张太后又怎么会抚养他。” “如今张太后闭门不出日日吃斋念佛,皇帝就真以为她歇了对帝位的念头了?她一直暗地里给荣王谋算送易孕之女,想让荣王后嗣丰茂。” “如此,皇帝无嗣,最后还是她的孙子过继登基。” 庞太后一说起此事,内心就焦躁得寝食难安,忍不住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 “娘娘,您别多心,荣王今年都三十有六了,只一个女儿再无后嗣,这想来是天意,而非人为。” 庞太后眸子锐利如剑,拿着手帕的手死死攥紧:“若是天意便罢,若是人为…敢让哀家的儿子绝嗣,哀家不会让他们好过!” 内室交谈着,商明煜人已经快走到永慈宫的宫门口。 这一路,没看到椒聊女的身影。 “椒聊女在永慈宫可有给母后添麻烦?”商明煜问送自己出门的永慈宫太监总管常延安。 常延安腰弯的低低的恭敬回答:“回陛下,椒聊女只在偏殿礼佛,未曾给太后娘娘添过麻烦。” “椒聊女连要求都很少提,基本没有需要人伺候的地方。” 商明煜听闻,想起方才椒聊女那副乖样,几乎能想到她在永慈宫胆小慎危的样子。 倒是个一贯会做小伏低的。 “带孤去看看,这个椒聊女一贯爱偷懒耍计。” “是,奴才遵旨。”常延安压住内心的错愕,掩盖住自己面上的表情,恭敬带着陛下往偏殿走去。 待常延安即将推门进入时,商明煜伸手制止了他。 他透过大敞的窗子,已然看到椒聊女。 常延安立即弯腰退后,将最能看到里面景象的位置让给了陛下。 第24章 火烧 阿蛮跪在碎鹅卵石垫子上,掩盖的膝盖处已经又渗出点点血迹。 今日比昨日更难熬,疼得她几乎跪不住,但她不敢不跪。 只能想办法让自己少跪一会儿,哪怕要为此更加受罪。 “奴本贱民,身如草芥浮尘,蒙天恩拾入宫掖,不敢窃祈己身,唯昼夜泣祷中宫早降麟儿,安君心、固国本,延周朝千秋万代之基。” “伏告大士:国赖长嫡,宗庙悬心。今中宫凤仪虚位十载,奴身为国之小民,昼夜难眠,今日立下宏愿,愿以己身十年阳寿,换取中宫后嗣延绵。” “但求菩萨垂怜——赐凤腹结珠胎,奴永颂佛恩。” 阿蛮祈福祝祷的话说了一箩筐,几乎是将自己十六年中所有的学问,以及跟着娘亲去寺庙参拜时听到其他人的祝词都想尽一切办法改编用在此时。 她这一番话出口,一旁跟着参拜观音的砚书和孙嬷嬷都有些惊讶看她。 连带着门外透过窗子看偏殿的商明煜心中都微微触动。 他不信鬼神,但尚且为求吉利会避谶,椒聊女信鬼神,却仍旧愿意用十年阳寿去换中宫嫡子。 还有那日,椒聊女愿意用一死来证明清白,只求他能找到真凶度过危机。 若说忠君爱国,椒聊女倒是不差的。 他眼睁睁看着椒聊女起身,端端正正地在佛前行三跪九拜的叩拜大礼,极其认真、严肃、端庄。 只是每次起身,她的身形都有些摇晃。 商明煜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仔细去看椒聊女。 眼看着椒聊女起身走到佛前点香。 这才看见,椒聊女层层叠叠的宫装衣摆下,竟然藏着一个碎鹅卵石的垫子,不大不小,刚好被她跪着或站着的裙摆所遮掩。 他眉头狠狠一簇,手覆上偏殿的大门。 与此同时,电光火石之间,阿蛮腿脚一软、眼前一黑,竟然没控制住身体向前栽去。 哪怕她已经十分努力地控制力道,仍旧将佛前的香烛、香油、供灯、蜡烛等物全都扫落在案台。 案台上的红布腾地烧起来,几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周围蔓延。 “啊!太后娘娘珍藏的佛经!”砚书被雷劈了似的瞬间站起就往案台边冲,急着在火势尚未蔓延的地方抢佛经。 孙嬷嬷也飞快跟上。 阿蛮眼前的黑氲淡去,看着一瞬烧起的火苗烈得像是要燎起到房顶,心中大叫不好,一时间慌神跟着砚书和孙嬷嬷去火里抢佛经。 转瞬,阿蛮的衣袖便被火燎烧着,吓得她六神无主。 “蠢货。” 浑厚的男声响在阿蛮身后。 随即,她双臂的衣袖被人大力扯下扔得远远的。 是商明煜。 他正紧皱着眉头看她的胳膊。 “啊!走水啦,走水啦!快救火!”常延安看到陛下冲进着火的偏殿里,亲自给椒聊女扯着火的袖子,吓得魂差点飞了。 反应过来后就往外跑,大喊着走水。 四周宫人侍卫立即动起来。 “吓傻了?方才去火里抢那几本破书的时候不是很大胆吗?” “你做过活么,就敢和她们常年做活的宫婢们比火中取栗的技巧?” 商明煜看阿蛮和个傻子似的看他,眼睛都不动,十分不悦,开口就训斥。 他最厌烦的就是分不清自己几斤几两、贸然冒险的人,轻则自己搭进去,重则还要连累他人。 蠢货。 “陛下,您龙体贵重还是快些离开偏殿吧,偏殿的火越来越大了。”方海洋看火烧得正旺、浓烟滚滚,急得他脑袋也要冒烟,满心满眼都是劝皇帝离开偏殿。 商明煜僵着脸,想去拽阿蛮的胳膊,又看到阿蛮的惨样,将自己身上披的披风系在了她身上,又半推半搂地将她从偏殿也带出来。 阿蛮被商明煜责骂又被他推出偏殿。 目光所及一片白茫茫,天空还飘着散落的雪花,她恍然回过神,方才她不知怎地眼前一片漆黑,再恢复清明时便是漫天大火,下意识就跟着抢书。 天知道她看到火燎到自己身上时,她有多么害怕,让她想起逃亡时,贼人为了抢她们的粮食,放火烧她的家。 与她关系最好的大伯的女儿,熹微姐姐就是在那场大火里…消失不见的。 她在方才那火光中,宛若又看到熹微姐姐满脸泪痕浑身是火地向她爬来,她浑身僵直被娘亲从火场里扯出来。 一如方才被陛下扯出来一样。 如今阿蛮不知是被商明煜骂的还是被吓得后怕,眼眶泛红,一滴泪从眼里跃出,她怕陛下再觉得自己是存心勾引装可怜,忙伸手去擦掉眼泪。 不成想手上起了一堆燎泡,一碰脸让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掉得更狠。 商明煜脸更加黑沉,想再训斥两句,余光又看到椒聊女膝盖处的点点血迹,一时像被人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堵得难受。 “这是怎么了?”庞太后在迦陵的搀扶下走出来,看着偏殿吹出的漫天黑烟,眉头皱得死紧。 再看到椒聊女对着皇帝这副样子,神色更是不悦。 “哀家让你诚心礼佛为皇后祈福,你这倒好,礼佛把哀家的偏殿都礼的快烧光了,你可真好啊!” “你现在装这副可怜样子给谁看?敢烧永慈宫,皇帝也护不了你!” 庞太后越说越气。 阿蛮抿唇,强忍着眼泪,但总是不受控制地掉落,她想开口解释,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火烧永慈宫,确实是她做的,还能如何辩解呢? “她不是故意的。” 商明煜这话一出,庞太后和阿蛮都是一惊。 “若不是母后罚她跪细碎的鹅卵石,她也不至于久跪导致站不稳扑了佛台。” “母后的佛台上若少放些香油,也不至于火势铺开难灭。” 庞太后被气笑了,看着商明煜:“按照皇帝所说,永慈宫偏殿被烧,还是哀家的错了。” “你问问椒聊女,偏殿烧起来是谁的错。” 第25章 熹微 庞太后和商明煜的眼神一时间都落在阿蛮身上。 阿蛮只觉得如芒在背,甚至觉得周围的宫人侍卫都在救火的中途暗戳戳地观察着他们。 这问题怎么回答,怎么都是个错,不是得罪太后就是得罪皇帝。 阿蛮只是略一犹豫,就决定还是得罪太后吧,毕竟皇帝是为她说话的,她抽泣压住哭腔,努力平静开口: “回太后娘娘……” “母后难道要让一个蠢笨的女人去断走水之责吗?她的脑子还不如宫里的狗好用。” “你若有这个工夫还不如多审问审问下面的人,是不是下面的人玩忽职守,以致于偏殿隐患甚多。” “……” 庞太后和阿蛮同时哑口无言。 庞太后只觉得十分没趣,若是自己再追究下去,显得自己与没脑子的人一般计较,自己不够大度,但若不追究下去,此事就只能如此揭过,也让她不爽利。 阿蛮被骂脑子还不如狗脑子好用,她都不知道是该感谢陛下,还是该埋怨陛下。 场面诡异的安静下来。 “回陛下、太后娘娘,偏殿的火已经熄灭,稍后奴才会带人一一清点损失。”常延安这时灰头土脸地回来禀告,打破寂静。 “方海洋,告诉宫务司一声,全力修缮永慈宫偏殿,缺了什么都原样更好地补回去。”商明煜吩咐。 “是,奴才遵旨。”方海洋立即应声。 商明煜的视线又落回庞太后身上。 “母后,她不过是个低贱之人只会给人添麻烦,日后就不来给母后请安了。” 说罢,直接推着阿蛮转身就走,到宫门口坐上龙辇。 阿蛮对庞太后行了一礼,便也转身坐回自己的步辇。 她的步辇落后龙辇十几步,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走着走着,阿蛮只觉得双臂双手都是火辣辣的灼痛,越来越明显,她眼睁睁看着燎泡一个又一个起来,只能小心翼翼地偷偷疼得呲牙咧嘴。 商明煜一回头就看到阿蛮面目扭曲,厌烦地收回视线。 一眼也不肯再回头瞧她。 什么仙人之姿,面目狰狞的样子和普通人也没两样。 “……” 乾正宫。 商明煜和阿蛮前脚刚到正殿,后脚郑天序和徒弟之一的女侍医元京墨也拿着药箱赶来。 这是方海洋趁乱让小安子去太医院请的,如今来的刚刚好。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免礼。”商明煜坐在内殿窗边榻上,面色阴沉。 阿蛮站在一边低头不语。 “谢陛下。”郑天序和元京墨一同起身,得不到陛下的下一步指令,悄悄弯着腰彼此对视。 这…这给谁看啊,没有陛下的吩咐,他们也不敢乱看。 商明煜皱眉。 方海洋适时开口道:“劳郑太医先为椒聊女把脉,看看有无内伤病症,随后再劳烦元侍医为椒聊女处理一下外伤,她的双臂被火烧到起了水泡。” 郑天序悄悄觑着陛下的脸色,虽然黑,但没有发表意见的意思,便知是默许。 这时才放心放下药箱,从药箱里拿出把脉用的脉枕。 又遇到一个问题。 这椒聊女站着怎么把脉啊? 郑天序踌躇。 商明煜面色冰冷,起身便走出内室,方海洋立即跟上,只留两位医者和阿蛮及孙嬷嬷在内殿。 转而商明煜留在外殿,坐在座椅上烦闷地摩梭着手上的玉扳指。 小小的玉扳指上面刻着九条真龙栩栩如生,这是父皇去世前在病榻上给他的。 天子的象征。 不知何时,他也如父皇那般,养成了心烦就爱摩梭转动玉扳指的习惯。 他如今是万万人之上的天子,本应该无所不有、无所不能,但登基多年,最后身边连一个真的能放开心绪说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万般思绪,只能随着滚动的玉扳指起起伏伏,最终归于平静。 片刻。 郑天序走出来,回禀道:“回陛下,椒聊女身体健壮,只是感染轻症风寒,服下几副药便能痊愈,其次便是受到惊吓,需要用安神汤好好调养几日。” “微臣这便写下药方让太医院熬药送来。” 商明煜颔首,郑天序行礼要退下。 “上次让你研制的药,可有头绪?”商明煜突然问道。 上次的药,指的是阿蛮木簪中曾藏的东西。 那东西许是藏久了,不仅有印记,还有淡淡的药香味,郑天序只是一闻便肯定是药物。 不是媚骨散,但是什么郑天序一时半刻也不敢决断,只能回太医院按照气味慢慢配制研究。 郑天序面上浮出愧色:“请陛下恕罪,微臣无能,药物还未配出。” “若是需要什么药材只管让太医院采买,有消息第一时间来报。” “是,微臣遵旨。” 商明煜摆手,郑天序便行礼退下。 稍许。 元京墨也走出来,跪地回话:“回陛下,椒聊女身上的外伤都已经处理完毕。” “胳膊和手上的烧伤不算太严重,但是也不能碰水不能碰重物,要每日按时涂抹药膏细细地养上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如果养不好,轻则留下疤痕,重则伤寒生疮溃烂不已危及生命。” “腿上的伤痕是尖锐外物所致,也与烧伤一样要慢慢养着。” “微臣已经将药膏和注意事项等都交给里面的老嬷嬷了。” 商明煜颔首,元京墨行礼退下离开。 待闲杂人等全都退出去,屋内重归平静。 殿内的阿蛮对着自己的胳膊黯然神伤,最严重的还是手。 这几日来宫中糟的罪,已经快赶上十六年遭的罪加起来那么多了。 最重要的是,她透过这双手,想起熹微姐姐。 那时熹微姐姐浑身的火,就算走水后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她又还可能活着么? 就算是活着…曾经那么爱美、珍惜容貌的熹微姐姐,又如何能接受满身燎泡面目皆非的自己。 “想什么呢?你的伤不会留疤。” 商明煜不知何时进了内殿,干脆利落地对她做保证。 他想,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最爱惜的肯定是自己的容貌了,更何况椒聊女这样靠容貌搏恩宠的女子。 阿蛮抬眼看到他,仍旧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样子,高不可攀、贵不可言。 他径直坐到她身侧矮桌旁的榻上。 阿蛮起身行礼:“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回陛下,奴未曾想什么,不过是看着自己的伤出神,多谢陛下的救命之恩。” 第26章 自尊 商明煜看着小姑娘跪在自己面前的模样,神色那么平和、内敛,甚至有些淡淡的悲伤之意将她笼罩,她的回答也是那么得体,行礼动作也比从前规整得多。 突然觉得这小姑娘也不小了,背着他也开始有许多不能言说的心事——就像是那根簪子。 他明明是帝王,为什么大家都不肯对他坦诚相待呢? 商明煜的神色肉眼可见的冰冷下来,声音也像带着冰碴道:“孤救你,不过是因为你愿意减寿十年为中宫求子。” “若是你今日愿减寿十年求子,今日便葬身火海,岂不是存心让惠宁难受。” 阿蛮听闻,卷翘的睫毛微垂,乖顺无比应答:“是,奴明白,奴同样感谢皇后娘娘的恩德庇佑。” 陛下爱重皇后,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陛下会突然冲进侧殿救她,她便有心理准备,自己所说之话肯定都进了陛下的耳朵。 还好她没说什么不好听的。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商明煜看着椒聊女,只觉得她像是整个人被夺舍一般,从内到外散着一股腐烂味,毫无生机。 不似从前明媚活泼。 尤其是,那个破破烂烂的衣服为什么还穿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回宫不让人给你更衣,还穿着这衣不蔽体的衣服成何体统。” 阿蛮脸上的难堪一闪而过,低头不语。 孙嬷嬷曾和她讲过椒聊女的份例,她衣服早就没了,这就是最后一套还能见人的了。 明明逃难时她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打补丁,装乞丐的时候也穿过更破的衣服,她都能行动自如,毫无羞愧感。 可是如今,她穿着上好的衣料制成的宫装,却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 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心头酸涩,又麻又胀,委屈得有点难受。 这次她忍住了,没有再哭。 “陛下,椒聊女的双臂和手都需要时常换药通风,不能穿着厚重的衣服以免伤寒,这才没有更换。” 孙嬷嬷找了个托词,护住了阿蛮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虽然阿蛮并不觉得这是为了她的面子,更像是为了陛下的颜面。 商明煜神色略微舒缓,但到底不痛快,吩咐命令孙嬷嬷: “给她换身体面的宫装,宫务司有夏季的服饰,挑些轻薄适合她的。” “若是下次再伺候不周到,影响皇室颜面,唯你是问。” 孙嬷嬷跪地应答:“是,奴婢遵旨。” 说罢,行礼退下前往宫务司。 方海洋见殿内只剩下自己,悄悄觑着陛下的脸色,同样行礼退下,将内殿门关紧。 “……” 屋内一片安静。 商明煜以为椒聊女会抓紧一切机会与自己周旋、亲密,试图爬上他的床,就像是前几次一样。 但是半晌过去,椒聊女仍旧站在那低头不语,像个美丽的假人。 欲擒故纵,在历代后宫中都不新鲜了。 商明煜不理会阿蛮,自顾自从矮桌的大抽屉里拿出奏折和文房四宝开始处理政务。 阿蛮就这么在旁边陪着。 半个时辰后,孙嬷嬷拿着从宫务司取的衣服回来了。 阿蛮对商明煜行礼后便去暖阁更衣。 待暖阁门完全关上时,商明煜烦闷地将毛笔放下,看着暖阁门的眼神有些不悦。 他亲自救了椒聊女,椒聊女不说好好感谢他一番,反而冷着脸在那站着。 活像是他欠她的。 难不成还等着他去主动靠近她么?做梦。 认不清自己身份,不知道自己进宫是干嘛的,一点也不怕死。 “方海洋,无事别让椒聊女出来碍眼,在暖阁中禁足为皇后祈福。”商明煜吩咐。 “是,奴才遵旨。”方海洋立即从殿外应下。 随即听到开门声。 想来是方海洋去暖阁通传口谕了。 商明煜冷着脸拿起毛笔,继续批阅奏折。 阿蛮在暖阁中接到方海洋的口谕时,反而重重地松口气。 她现在身体很不舒服,真的没有耐心和体力在阴晴不定的皇帝身边伴驾了。 “阿蛮姑娘,今日也算是因祸得福,日后都不必去西宫太后娘娘宫中祈福,这也能少遭一份罪。” 孙嬷嬷小心地给阿蛮更衣,生怕一个手重让阿蛮的伤更严重。 在太后宫中时,事发突然大家都慌了神,她没注意到阿蛮竟然伸手去火里抢佛经,不然说什么也要拦着。 这好端端的美人,若是留了一手臂的疤痕,这还怎么见人,别说见人了,恐怕再也无缘陛下的床榻了。 届时三月之期一到,必死无疑。 “阿蛮姑娘,如今一切是非皆了,你还是要想办法笼络住陛下,得宠怀上孩子才是要紧事。”孙嬷嬷又开始给阿蛮讲述怀上孩子是多么的重要。 甚至给阿蛮构建美妙的‘生育’后,母凭子贵,鸡犬升天的景象。 “只要你得宠有嗣了,你的家人都能来京中居住,没准还能给你的兄弟们封个一官半职,你整个母家都会得到恩待的。” “……” 孙嬷嬷还在喋喋不休,阿蛮只关注到了,母家也会得到恩待这一句话。 她还能找到熹微姐姐么? 不切实际的妄念出现一瞬就被阿蛮用力抛出去。 谋求帝心、诞育龙嗣,哪有那么简单,爬上龙床都很是不易。 更何况陛下无情,最厌恶椒聊女,也厌恶她灾民的身份,怎么可能管她母家的事情。 阿蛮将眼睛闭上,全心躺在小榻上休息,不去管孙嬷嬷说什么。 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着了。 夜色浓浓。 商明煜批阅完奏折躺在床上,想起郑天序所说。 椒聊女的风寒还没有好,身体上的伤痕保养不周到也容易伤寒致死。 罢了,他何必和一个蠢笨受伤的小姑娘过不去。 他不能让她为皇后祈福后,就这么死了。 商明煜起身又燃起烛火,将昨日放到窄柜里的小瓷瓶拿出来,又找了一个竹筒制成的药笼。 他在暖阁门前迟疑片刻。 终于推门入内。 第27章 被踹 暖阁中不见一丝光亮。 商明煜第一次觉得,没有烛火原来也是一件十分不方便的事情,至少对于上药这件事来说是十分不便利的。 “斯拉——” 商明煜用火折子将暖阁的烛火点燃一盏,放在离床榻最远处的柜子上。 这样既能保证他的视野,又不至于太亮让他心烦,最重要的是,不会把椒聊女晃醒。 不然他堂堂帝王,夜半悄悄给椒聊女上药,这不是很难堪。 这样想着,商明煜只觉得手上的药都开始烫手,迫不及待想去给椒聊女喂药、上药。 待他走到床榻上时,看清裹在被子里的椒聊女时,微微出神。 想来是她的手和手臂真的很难受,哪怕在睡梦中都是小心翼翼地放在外面,其余各处被锦被包裹得很紧,一丝风不漏。 或许是冷? 商明煜伸手去摸她的额头,果然发烫。 “真是没用,窝囊的连生病都不会说。” 有了前日的经验,商明煜今日喂药做起来驾轻就熟。 至少没喂的大家身上都湿哒哒的。 随即,商明煜又将竹筒打开,把里面细碎的白色粉末化进水盏里,化完后小心涂抹在椒聊女的双臂和手上。 经过大半天的休养,商明煜以为伤口会好些,结果仍旧是骇人。 他已经极尽轻柔,但椒聊女还是会在他碰到她伤处时身体颤抖一下。 终于,上个药用了快一炷香的时间,商明煜额头也渗出些许汗意。 他起身想走。 又想起椒聊女腿上还有伤。 迟疑片刻,他将东西先行放在一边,小心去扯阿蛮盖得死紧的被子。 被子一掀开,商明煜微怔。 阿蛮仅穿着一个薄的能看清形状的鹅黄色肚兜,下身是轻薄的小半截天蚕丝纱布制成的亵裤。 这一身当真是轻薄、方便…媚人。 商明煜回神,拿过药快速地给阿蛮涂抹,双眼转移视线一会儿看着床榻边、一会儿看向床幔。 手脚第一次有些局促。 “咚——” 商明煜不设防地被阿蛮一脚踹到地上。 他愣住的一瞬间,一声尖锐的女声差点将房檐顶塌。 “啊!!” 阿蛮起初觉得浑身难受、头发晕、甚至还有点恶心,在睡梦中也像是在水船上晃晃悠悠不见天日。 直到莫名有股清凉入口,她才像渐渐恢复了一些力气。 身上又开始伤口灼痛,还有不知是什么东西时常触碰她的伤口。 她想呵斥那东西滚蛋,但是她拼尽力量都不能发出一个字,连手指屈伸都做不到。 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也不断试图叫出来声音想唤醒自己。 终于,她奋力一蹬和刺耳的长啸让她摆脱梦魇。 还不等她松口气,就看到从床榻下站起来一个高大的人影,他面色阴沉发黑,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要杀人。 是陛下! “阿蛮姑娘,你没事吧?是否要去传孙嬷嬷?” 守夜的方海洋听到椒聊女的声音,吓得从梦境里惊醒,几乎是连滚带爬跑到暖阁外门口去询问阿蛮。 他心中不断地祈祷,千万不要将陛下吵醒啊。 阿蛮听到门外的问话,看着眼前的商明煜,一颗心狂跳又胆颤,还没有从梦境的不可控以及现实的惊吓中回过神来。 但商明煜的眼神她看懂了——不要惊动任何人。 “没…没事,我只是做噩梦了,劳烦方总管费心了。”阿蛮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道。 “好,有事便找孙嬷嬷,不要再高声喧哗,若是搅扰陛下休息,你罪过就大了。”方海洋在门外不满地叮嘱。 阿蛮干巴巴地跟着应,方海洋转身离开。 “……” 屋内两人对视,商明煜暴怒但生生压抑着,手上的竹筒都被他捏得变形。 阿蛮手脚都是软的,她看到自己双臂和手上被人糊了白花花的东西。 如今感觉冰冰凉凉的,痛感没那么强烈。 便知梦境的一切,原来是陛下在给她上药,但她…好死不死地踹陛下一脚。 阿蛮脱力到全身软绵绵的,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下来,顾不得遮掩自己的身体,跪在地上给商明煜磕头。 “奴冒犯陛下,奴知罪,请陛下责罚。” 声音中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怠和懒洋洋的婉转。 商明煜看着阿蛮跪着磕头,他的脸更黑,呼吸加剧,胸口起伏速度也加快。 下一刻,他猛地摔了竹筒和水盏,发出刺耳的响声。 旋即,他将阿蛮从地上拎起来,转而压在榻上。 小小的榻上容纳两个人尽显窘迫,也让两人的距离挨得更近、更显暧昧。 “这是第二次。”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阿蛮没听懂,轻蹙着眉头,嗫嚅着嘴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能又闭嘴。 商明煜对上阿蛮无辜的小鹿式的涟水的眸子,一时间只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甚至开始怀疑,椒聊女这两次是不是故意打他。 不然怎么那么刚巧,都是睡梦中,一次给了他一巴掌,一次给了他一脚。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看着她眼底的畏惧,他又怀疑自己的判断。 她一个灾民,怎么可能敢故意打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入宫是来做什么的?”商明煜沉声问道,气势极压迫人。 阿蛮抿唇,卷翘的睫毛抬着看商明煜,她略一犹豫,回答:“回陛下,奴入宫是为了服侍陛下,为皇室诞下后嗣。” 商明煜眼里的意味不明:“你就是这样服侍的?” “给孤添麻烦,还要累得孤照顾你,最后你还踹孤?” 这反问句将阿蛮质问得哑口无言。 心中对陛下升起一丝难言的感觉。 鬼使神差地,她又想起孙嬷嬷的话。 得宠,生子,鸡犬升天。 阿蛮看着距离自己极近的商明煜,他的脸也堪称是女娲最好的杰作,若是能不这样威严、不这样气势汹汹、不这样高高在上… 那一定是极吸引人的一张脸。 她攀上商明煜的脖颈,轻轻试探性地吻了上去。 商明煜僵着身体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 “陛下,奴这样服侍,是否就不给您添麻烦了?” 唇齿间,流露出这样一句话。 商明煜只觉得阿蛮实在是狡猾无比。 欲擒故纵用的是刚刚好,不仅敢拿他当猎物似的捉拿捕获,还敢出言挑逗他。 “是孤允你这样伺候,你才有机会对孤献媚,本质上还是在给孤添麻烦。” 商明煜不肯让阿蛮口头上占便宜,如此冷漠地说着。 身体却挨她挨得更近。 唇齿交织。 第28章 请求 一夜纠缠。 第二日,商明煜依然早起上朝。 孙嬷嬷拿着早膳去唤阿蛮,没在暖阁找到人被吓了一跳。 她正慌着,刚巧撞上小安子,这才得知原来昨夜阿蛮又侍寝了。 “陛下的意思是允许阿蛮姑娘暂且停了抄经礼佛的事务,好好养伤即可。” “日后阿蛮姑娘便住在暖阁了,宫务司稍后会将暖阁重新打理一番。” 孙嬷嬷对小安子颔首:“明白了,多谢你来传信。” 小安子客气的行个礼就转身去找宫务司的人,孙嬷嬷拿着早膳进了正殿内室。 阿蛮仍旧在睡着。 外面的天还黑沉沉的,屋内暖香温柔,她睡得正香。 孙嬷嬷放下早膳上前,动作轻柔地呼唤阿蛮。 “阿蛮姑娘,该起了,用完早膳后还要喝药,郑太医特意叮嘱要按时服药。” 阿蛮在睡梦中被叫醒,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身上也难受得像是被压过千斤。 “什么时辰了?”阿蛮一开口声音沙哑到极致。 孙嬷嬷为阿蛮倒盏水,小心地扶着她起来喝下:“还有不到一刻钟便是辰时,陛下都已经上朝一个多时辰了,想来不久就要下朝。” 阿蛮颔首,在孙嬷嬷的帮助下更衣、洗漱又重新上过药。 “郑太医的药还真是不错,昨日伤口看着还骇人得不行,今日看着已经好多了,想来用不上三五日便能全好了。”孙嬷嬷一边给阿蛮涂药,一边由衷地感慨。 这种伤若是在乡下,有没有命活还不知道,在宫中用最好的药,不过三五日便能痊愈。 孙嬷嬷想着,眼神黯淡一瞬,又重新调整好情绪状态,面上看不出一丝异样。 阿蛮没有注意到孙嬷嬷表情一瞬间的变化,她也在看着自己的胳膊和手。 确实好了很多。 但这绝不是郑太医的药的功劳,昨日涂了两次郑太医的药,她睡前的胳膊还是火辣辣的疼。 直到昨夜陛下亲自为她上药,才有冰凉舒缓的感觉。 只可惜后来那个竹筒里的药粉都被陛下生气毁坏了。 孙嬷嬷为阿蛮涂完药,一抬眸就看到阿蛮的脸蛋,巴掌大的小脸,精致又俏丽,眉若新月温柔婉转、一双涟水似的眸子灿若星辰,唇不点而红,一颦一笑间都带着难言的动人心弦。 她由衷地开口感慨: “姑娘,我在宫中多年,自认为见过的容貌出色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生的国色,恐怕天下都少有。”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要你肯好好伺候陛下,就算是没有后嗣,想来陛下也不会真的处死你。” “只有一条,日后行事千万要低调,咱们皇后是大度能容人的,但旁人不见得能容你。” 阿蛮敛眸点头:“我明白的嬷嬷。” 她相信孙嬷嬷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可是她出身低贱没有后台,容貌又不是长久不变的,自古以来因为色衰而爱驰的例子比比皆是。 她在宫中始终都没有归宿感,这也不是她的家。 若有机会…她还是想与亲人在宫外相伴到老。 可惜,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 孙嬷嬷见阿蛮若有所思也没再说话,只是将早膳放在窗边榻桌上,亲自喂阿蛮用膳。 这手,还碰不得东西。 接下来几日,阿蛮白日在暖阁中休息养伤,晚上与商明煜缠绵悱恻。 商明煜像是永不知疲倦,阿蛮想好好活着大多数时候都十分顺从。 除此之外,两人几乎不沟通,连面都极少见。 直到二月二龙抬头,阿蛮的伤基本痊愈,只剩下些细微的疤痕正在涂药膏祛疤。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宫人们也是喜气洋洋。 商明煜从丑时便起身,忙得不见人影,阿蛮被孙嬷嬷早早叫醒,梳妆打扮,教她说吉祥话和二月二的礼节。 “历年二月二陛下都会提前早朝的时间,丑正上早朝,早朝结束后便领着文武百官和皇后娘娘去奉先殿告慰祖宗神灵,祈求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祭礼结束后,众人再一起去京郊农田,帝后两人亲自耕地侍弄农桑。” “周围村庄的百姓都可以前去观礼,这几乎是民间一年最热闹的时候,可以一睹帝后真容,还有人可以借机在此时告御状,都是不会被罚的。” “奴婢年轻时在二月二有幸跟着先帝和太后娘娘去过民间,那真是盛世太平、海清河堰。” 孙嬷嬷一边为阿蛮梳着高高的飞天髻,一边满脸笑容地说着历年二月二的民俗及发生的趣事。 阿蛮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或是提问几句,她起初也是唇角勾笑。 后来想起在江南,曾经也是百姓举办庙会与天子同乐、出门踏青、侍弄农桑。 现在江南已经是一片人间炼狱。 京城却还在‘海清河堰’。 “嬷嬷,你知道如今江南水灾怎么样了吗?”阿蛮突兀问道。 孙嬷嬷笑容一僵,摇摇头:“前朝的事,我不太清楚。” “想来如今朝廷的赈灾大臣已经到江南了。” 阿蛮点头,不再说话,眼底的忧虑和心酸起起伏伏被压下。 江南水灾祸患刚起半个月时,几个知府不作为互相包庇试图瞒着,直到灾民闯关到其他州县,实在瞒不住了。 这才八百里加急报到京城,却只报刚刚发生,陛下又不急着派人去赈灾又耽误几日,现在若是赈灾大臣才到江南。 那恐怕江南百姓死得不剩多少了。 “姑娘若是想知道江南的情况,可以问问陛下,想来陛下也会体谅你灾民出身对家乡的一片情怀。” “或者可以想办法去参加今日的后宫家宴,听说今年请了一支从江南来的杂耍团,也许可以问问。” “按照陛下的习惯,下午参加完百官宴后会回宫小憩半个时辰,再去参加后宫家宴,你可以借此机会求求陛下。”孙嬷嬷说道。 阿蛮略一思索道:“我知道了嬷嬷。” 孙嬷嬷颔首不再说话,专心将阿蛮打扮得光彩夺目。 在宫中重大节日时,若非极其特殊的情况,打扮得过于素净,也会被认为是不详,透着衰败之气,乃是宫中忌讳。 阿蛮跟着孙嬷嬷在暖阁念佛经,直到日头西斜,商明煜才浑身酒气回宫了。 正殿。 商明煜倚靠在窗边榻上的隐囊上,窗子打开,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才觉得酒醒了不少。 “陛下,椒聊女奉上醒酒汤,正在殿外等候。”方海洋道。 第29章 宫宴 “让她进来。” 商明煜仍旧倚靠在隐囊上合着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生疼。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阿蛮端着醒酒汤上前行礼。 商明煜没说话,只是略抬了抬手。 阿蛮将醒酒汤递给商明煜:“陛下,今日您辛劳了,喝些醒酒汤也能好受一些。” 商明煜睁眼抬眸看向阿蛮,本只是想接过醒酒汤,却被阿蛮的容貌晃了眼,失神稍许。 他才面不改色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 “坐。” 商明煜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阿蛮上前坐下。 下一刻,阿蛮被商明煜从身后搂抱着入了怀。 阿蛮刚贴近商明煜,便闻到浓浓的酒气,不是难闻的酒糟味,而是一种甘甜的香酒气。 “今日怎么给孤送醒酒汤?有事求孤?” 这几日他们虽然几乎夜夜缠绵,但无事阿蛮从不往商明煜身边凑。 可以说是将规矩和礼仪拿捏得极好,极合规矩。 阿蛮不来,商明煜自然也不会去。 今日阿蛮突然献殷勤,商明煜自是觉得她是有事求他。 阿蛮脸色一僵,没想到自己刚来,还没说一句话呢就被陛下拆穿来意。 “陛下,奴听说今晚后宫家宴上有江南来的杂耍班子,奴想去看看。” 阿蛮没有兜圈子,直入正题。 她不打算问皇帝江南赈灾的情况,一方面她本身就是江南灾民,若是言辞不当,问皇帝赈灾情况难免有质问指责之嫌。 另一方面,她不过是个椒聊女,没有身份和地位去参与前朝之事。 后宫不得干政,也是对后宫女子的规训。 商明煜毫不惊讶,手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阿蛮的衣料,动作轻柔,但言辞却泛着冷意: “你的身份还不配去参加后宫家宴,会惹人笑话。” “……” “你若是想让孤给你抬位分,可以直说,不必兜圈子,让人听着头疼。” “……” 阿蛮心里的波澜起起伏伏,压了又压。 她就不想和陛下提任何要求,不然陛下总会用最阴暗的心思揣度她。 “奴没有这个意思。” “给孤按按头。” 商明煜说着就要躺在榻上。 方海洋立即上前和小安子一起将矮桌搬下。 商明煜就这么躺在阿蛮的腿上,双眼闭着。 阿蛮第一次提要求就碰了一鼻子灰,抿唇伸手给商明煜按摩。 她不会按摩,只能动作轻柔地胡乱按着。 她与陛下接触越久,越能明白陛下骨子里的冷漠、防备和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算是他们夜晚再缠绵、再亲近,白日下了床,陛下依然不会对她多一分的厚待。 不知过了多久,商明煜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 阿蛮悄悄停了手。 “别停。” 阿蛮立刻又开始按,手都酸了也不敢停。 许久。 方海洋的声音从外殿传来:“陛下,该起了,皇后娘娘已经派人来询问陛下何时去宫宴了。” 商明煜睁眼,眼里毫无睡意的倦怠和酒后的疲惫,反而目光一如既往的锐利。 “进来。”商明煜道。 方海洋带着几个太监,手里端着皇帝的龙袍、冠冕进门。 商明煜起身。 阿蛮也跟着起来,悄悄甩手缓解着手指的酸胀疼痛。 商明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方海洋为商明煜更衣,阿蛮不会打理这些贵重的朝服礼服,便没有上手,只是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片刻。 商明煜已穿上气派的礼制龙袍。 抬步便走。 阿蛮在身后也只能忍下不甘心,行礼:“奴恭送陛下。” 商明煜脚步微顿,什么都没说走了。 长长的宫道上。 商明煜坐在龙辇上正要去凤仪宫。 “派福喜带椒聊女去后宫家宴,不要惊扰他人。” “是,奴才遵旨!” 方海洋应下,回眸去看小安子,小安子悄悄退后到仪仗后方对福喜叮嘱几句。 福喜点点头飞快跑回乾正宫了。 陛下说不能惊扰人,那必然要在陛下和妃嫔们去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不然凭着椒聊女的容貌,若是在众人面前进进出出,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孙嬷嬷,还请您快些为阿蛮姑娘更衣,咱们现在就要前往太极殿。” 福喜拿着一个托盘递给孙嬷嬷,托盘上是一身极其低调的末等宫女服饰。 阿蛮听闻惊讶,她还以为陛下不回应她是没机会去了,现在虽然要装作宫女,但好在去了就比不去要强上许多。 “多谢福喜公公。” 福喜笑着称不敢,随即离开内殿在外面等候。 孙嬷嬷快速为阿蛮更衣。 不消片刻,福喜便悄悄带着阿蛮走小路到达太极殿。 太极殿此时灯火通明、气派无比,周围站着无数侍卫,每一个都是人高马大、腰戴佩剑、威武不凡,光是让人看看都觉得胆颤。 “阿蛮姑娘,奴才是陛下身边的人,宫中人都认识奴才,为了避免生事,奴才将你送进去便要离开。” “太极殿这里人多事杂,干什么都有专人去办,一般人也不敢随意差遣陌生宫人,怕冒犯了别人。” “所以您在这里千万不要随意和人交谈,凡是低着头不说话不应答就行。” “没人敢随意在太极殿生事,就算是心中不满你失礼,也不敢声张,过后更找不到你的踪迹,你尽管放心。” 福喜不放心地叮嘱,担忧阿蛮被人发现,若是在宴上闹起来,他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阿蛮仔细听着福喜说话,点点头应答:“福喜公公放心,我心中有数不会生事,看完宫宴表演我就悄悄离开。” 福喜颔首,将阿蛮带到太极殿一处离门近又极其偏僻的角落处,让她站在一根柱子旁。 “这是进出太极殿的宫人玉佩,姑娘拿好挂在腰间即可,届时想走直接走,侍卫看到玉佩不会为难。” 阿蛮挂好玉佩,福喜便离开了。 此时偌大的太极殿空空如也,只有几个宫人在核对坐席检查是否有错漏。 阿蛮只是将头低到极致在角落处站着,旁的宫人看到她腰间的玉佩便都懒得管,没人细看她,也没人管她。 “你是谁?” 骤然一个男声从门口响起。 第30章 吉位 阿蛮心中一颤,忍着想要抬头去看的欲望,只当作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结果那人好像成心要弄清楚她是谁。 “轱辘轱辘——”的木头声响响起。 一个轮椅停在了阿蛮面前,阿蛮低着头甚至能看清木椅上坐着的人穿着一双极其华贵的履鞋,上面纹绣的图案是一个十分繁琐又栩栩如生的动物。 阿蛮不认识。 “问你话,你怎么不答?”男声许是正处于变声期,声音沙哑低沉还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尖锐感,听在耳朵里有些难受。 阿蛮避无可避,只能继续低着头跪下来请罪:“…奴婢…乾正宫新来的洒扫宫女,今日是临时被调来太极殿洒扫的。” “奴婢无礼,不知贵人是在同奴婢说话,这才没有答话。” 男声有些不满:“这太极殿只有你一个人,若是不和你说话,那是和谁说话?” 阿蛮吃惊,下意识低着头去看四周,原来检查坐席摆放的宫人早就不知道在何时去哪了。 “不用看了。” “他们早在看着大哥远远来时便悄悄出去了,这是宫中不成文的规定——” 男声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温柔和煦的男声打断:“好了,十五弟,不要为难宫女,今日确实是我来得太早了,这宫女新来的不懂也可以理解。” “入席吧。” 这个温柔的男声一出来,阿蛮立刻辨别出,自己眼前这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就是他,而之前训斥自己的应当是扶着这人的‘十五弟’。 “是,大哥就是心善……”那人没有再继续和阿蛮纠缠,推着轮椅就去找席位。 阿蛮仍旧跪着,直到确定两人走远了,才悄悄抬头去看他们的背影。 他们穿着一身玄色蟒袍礼制的宫装,华贵无比。 太极殿极大,他们的座位在靠近龙椅的下方,阿蛮心中暗暗吃惊,几乎瞬间就知道他们的身份了。 民间说先帝的大儿子名唤商明瑄,乃是中宫嫡长子,自小便是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为人更是宽和有礼,他本是最有望继承大统的,却在十八岁时领旨前往梁州一带剿匪,被贼人一箭射中胸膛。 事后治疗险象环生,好不容易活下来,一双眼睛却渐渐看不见了。 此后三年,先帝和张太后搜罗天下名医为其治眼睛,效果甚微。 商明瑄因此慢慢退出前朝太子争夺权,被封为荣王后意志消沉,平时无事便在王府中呆着。 荣王虽不能继承大统,但也是被先帝下过明旨表彰的,民间都奉其为剿匪英雄,梁州一带甚至供奉荣王的长生牌,颇受百姓爱戴。 至于‘十五弟’,民间没什么传说,只知道是张太后表妹嘉太妃所生,被封为宝郡王。 阿蛮实在没想到会撞上他们,更没想到他们贵为皇胄会这么早就来参宴。 幸亏荣王宽和,没有为难她,不然她也不好和陛下交代。 随着荣王到场,余下的后妃和皇亲国戚像是商量好一样,接连入内。 阿蛮将头低得不能再低,隐在柱子后面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耳边听着他们彼此见礼问好。 先来的都是位分比较低的后妃和关系比较远的皇室子弟,随即来人地位越来越高。 直至听见一句:“皇帝、皇后驾到——” 众人皆行礼问安。 阿蛮也跟着跪下高呼问安,只觉得一对明黄色身影在眼前掠过。 “免礼,赐坐——”方海洋高呼。 “谢陛下、皇后娘娘。”众人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宫人们也跟着起身,站在自家主子后面等候吩咐。 阿蛮看向端坐在高台龙椅、凤位上的两人,般配至极。 随即,只听见司礼监掌事太监在殿门外重重击玉磬三响,高呼:“吉时已到——钦天监监正奏——” 一个穿着厚重官服、头发大半花白的男人从殿外走入,他身后还带着六个同样身穿官服的男人,一起跪服在大殿之间。 “禀陛下,今日是二月二青龙节,角宿耀紫微,苍龙擢鳞甲!臣夜观天象,青龙七宿今晨昂首,主陛下圣德动天,乃是四海升平之象!” “吾皇乃真龙护佑周国昌盛万万年——” 头发花白的老钦天监监正言辞激烈高昂,言闭,外面又响起重击玉磬声。 “吾皇乃真龙护佑周国昌盛万万年——”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人一起行礼高呼,殿内高呼后,紧随其后便是殿外侍卫宫人,又是殿外宛若千万雄兵一起高呼。 这排山倒海似的高呼让阿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看到如此壮观之景,心中莫名升起害怕畏惧之感。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皇帝的千万雄兵包围,暗处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和碰不到的锐利刀锋都潜藏在她身边,随时准备宰杀乱臣贼子。 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皇帝的千军万马所包围,暗处潜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和碰不到的锐利刀锋都在她左右,准备随时宰杀她这个并不太忠君的乱臣贼子。 高呼海啸后,由老钦天监监正带头跳起一种古怪的舞蹈,其余六人跟着跳,嘴里还念念有词,但一个字都听不懂,显得十分诡异和骇人。 阿蛮悄悄后退一步,她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下意识看向高台上坐着的威武男人,此时他是一位真真正正的帝王,不是与她在床榻上纠缠的普通男人。 “天降吉兆…辩吉位…壮我大周朝国运。” 这一句话模糊着阿蛮听清了,但是又不敢确定。 只是看着老钦天监监正从宽大袖子里拿出一个八卦罗盘,继续又唱又跳,时不时夹杂着一些她能听懂但断断续续,不解其意的话语。 周围人都是一脸严肃庄重地看着他。 突然“腾!”的一声,太极殿所有的烛火一起爆开,发出噼里啪啦的乱响连带着殿内的视线也是忽明忽暗,有胆小的差点被吓出声来。 “吉位已出。” 老钦天监监正说罢,向大家展示着罗盘上的方位,赫然是阿蛮所站之位。 本是极其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此时成为众矢之的。 阿蛮只觉得无数双眼睛朝自己的方向看来,她慌忙向柱子后躲去。 “……”殿内突然安静一瞬。 “咦,今年的吉位怎么又变了!” 十七公主嘉薇骤然出声,打破殿内平静。 嘉薇公主是先帝最小的一个女儿,今年才九岁,正是对万事好奇的年纪。 因其生母禧太妃和庞太后交好,时常被禧太妃带着去庞太后宫中玩闹,可以说几乎是在庞太后身边长大,很得庞太后的喜欢,与当今陛下关系也算亲密,所以她被养得天真烂漫也胆子更大。 此时谁也不敢说吉位变了,只有她敢。 第31章 检验 “秦爱卿,这是怎么回事?” 坐在上首的商明煜终于开口说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声音沉稳冷静,听不出一丝喜怒。 老钦天监监正秦正山额头渗出一丝冷汗,看着自己的八卦罗盘指针变动他也十分惊诧,他为国占卜吉凶至今已经二十余年,从未发生过此类事件。 他赶紧转了个方向,去观察罗盘,仍旧是指着方才变幻后的方向,并未因为他的方向变动而有一丝偏移。 “陛下…这,这,老臣不知…” 秦正山今年已经七十五岁,为人耿直忠君,并不会随意变通,也不会不懂装懂,因此他选择实话实说。 但是实话实说在这种场合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秦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你身为钦天监监正,怎么能说不知?”昌平公不悦开口质问。 秦正山看着八卦罗盘也十分不解,身侧钦天监副监正出列拱手道: “陛下,钦天监监正秦正山自幼学习五行八卦天赋极佳,十九岁被特批进入钦天监,服侍三位帝王,从未出现过错漏。” “微臣恳请陛下能再给秦大人一个弥补的机会。” 钦天监副监正乃是秦正山一手带大的徒弟,自然是十分为师父着想说话。 此话一落,其余五人皆为秦正山求情。 唯有秦正山不动如山,还是深深皱着眉研究罗盘八卦,反复调试。 他已经七十五实在是高寿,对于他来讲生死其实不是大事,他在意的是不能晚节不保。 尤其是他不明白为何历年判断吉位从不出错,今年为何吉位会发生变化,且不是偏移一点点,而是很大的偏移。 商明煜看着罗盘八卦所指的方向,看到柱子后面似乎有个人,眉头也微微蹙紧。 “陛下,椒聊女正在那。”方海洋悄悄贴过来,借着给商明煜倒酒的机会极小声道。 商明煜眸色晦暗一瞬,重新看向秦正山:“秦爱卿,若是再查一次,可能查准方位?” 秦正山犹豫说道:“陛下,今年青龙节查的是易于子嗣、助国之昌盛的方位,第一次查就方位发生偏移,已经不宜再查。” “秦大人这话未免太不吉祥!我看你是老糊涂了,该辞官归隐了。”昌平公大怒呵斥,气得眼睛充血。 他是皇帝的国舅,皇后的姨丈,后宫多年无子嗣,他本就担忧得晚上睡觉都闭不上眼睛,如今这秦老贼竟然敢说不吉利的话。 他生吞秦老贼的心都有。 商明煜眉头皱得更深,不耐烦地转动着手上的玉扳指。 陈皇后一直观察着商明煜的表情,此时立即说道:“昌平公大人稍安勿躁,许是你误解了秦大人的意思。” “依本宫所见,今年宜子位发生偏移乃是好事,这代表着后宫众人皆利于子嗣,所以罗盘八卦才会变幻无常。” “皇后娘娘蕙质兰心,所言非虚。”钦天监副监正此时站出来拱手应和道。 其余人立即跟上,都开始说吉祥话。 如此昌平公的脸色才算是好看一点。 “欸!罗盘方向又变了!”嘉薇公主奇异道。 她一直都死死地观察着罗盘,一有变化就注意到惊呼出声。 角落处的阿蛮心中暗叫倒霉,她看大家都不注意她了便想偷偷出来看个热闹,不成想她刚从柱子后面出来走到门口。 该死的罗盘又动了。 众人又看向她的方向。 偏偏她还没稳住身形…这次算是被众人都看到这里原来还站着一位宫女。 “老臣懂了。”秦正山突然大声开口。 周围人都被骇了一跳,立即又将目光放在秦正山身上。 阿蛮这次却不敢再动,她已经被大家注意到了,若是在这种场合下再动恐怕就不合规矩了。 众人都等着秦正山解释,秦正山却不说话,又开始四处走动测试罗盘。 在大家耐心即将耗尽时,秦正山跪在大殿中央,大声回禀:“陛下,那站在门口的宫女就是易孕之女!天降的吉星。” “从前几年她都不在,所以吉位是固定的方位,今年她在,吉位便跟着她变化。”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让她在殿中方向随意走动,只观察罗盘指针是否跟着移动便可真相大白。” “轰!”阿蛮只觉得自己被五雷轰顶,大脑一时间都反应不过来。 她只是想接近江南来的杂耍班子,并不想惹众人的眼! 如今后宫家宴,后妃和皇亲国戚都在,陛下必然不悦她暴露身份。 她不敢抬头去看商明煜的脸,只能低着头装作不知道是在说自己,心中像是被滚油烹了。 殿中众人的脸色就像是打了调味瓶,五花八门的表情颜色。 有人震惊、有人不敢相信、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宫女是哪个、有人就算什么都明白也不敢贸然出声。 一时间偌大的太极殿竟然针落可闻。 陈皇后看着角落处不显眼的宫女,仔细打量后心中便有数。 看着商明煜的表情,便知道商明煜如今并不想抬举椒聊女。 可是事到如今,她倒是不介意抬举一个灾民当妃嫔。 若是椒聊女当真能有孕诞下助于大周朝基业的皇子,她也是嫡母、未来的太后。 如若不能,椒聊女被前朝后宫烈火烤的滋味,也会让她生不如死,也算是偿还她今日喧宾夺主的错处。 “陛下,子嗣之事关系国本,不如让这宫女上前一试?” 商明煜看着阿蛮,眸色沉沉。 半晌。 “上前来。”商明煜吩咐。 阿蛮紧咬下唇,不能够再装死,她在众人的注视下咬着牙向前走。 嘉薇公主更是站起来去看那罗盘八卦的指针走向,生怕落了一点。 第32章 身孕 阿蛮这几步走的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 好在,这次罗盘没动。 许多人仿佛都松了一口气。 后宫有一个易孕之女虽然是好事,但到底易孕之女是人,是人便可能会阻拦别人的路,便可能会被别人收买,便可能会对自己的前途造成阻碍。 “宫女到底出身卑贱,怎么可能是易孕之女承载大周朝的国运,这未免是无稽之谈。” “秦大人莫不是怕担责任,随意找个由头来欺骗陛下。” 一个大胡子穿着蟒服的男人率先忍不住开口,面上还有些不屑。 “辽王殿下,老臣是万万不敢欺骗陛下,只是这罗盘实在是…” 后面的话秦正山没有说完,只是他额头的汗落得更多,他紧盯着罗盘和阿蛮的方向,眼里疑惑不解。 商明煜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 若不是秦正山是三朝元老,历来为皇家办事都兢兢业业、算无遗策,且他为人耿直不喜党羽又将儿女的婚事都放得很低,不去与权势之人联姻,他当真都要怀疑秦正山是否被人收买。 阿蛮此时走到了大殿正中央,只觉如芒在背,跪地叩服行礼,便不再说话。 “吧嗒——”一声,罗盘指针猛地转了个方向,死死地顶在了一处位置。 正对阿蛮。 周围人瞠目结舌。 “陛下,这就是易孕之女的祥瑞所影响,绝不会错。”秦正山眼睛一亮,指着罗盘说道。 “只要将这宫女纳入后宫,想来不用多久便能收到后宫诞下麟儿的喜讯。” 商明煜审视地看着阿蛮,阿蛮抿唇低眸,表面上看起来仍旧没有任何反应,但她快将自己唇内的软肉咬出血了,留下深深的齿痕。 “封她——” “娘娘,你怎么了?” 坐席上突然响起一个宫女的惊呼,声音虽小,可是在极其静默的环境下显得格外显眼和突兀,甚至顶撞了商明煜刚出口的话音。 众人看过去。 只看到后妃行列中坐在第二位的容嫔不知怎地晕倒在椅子上,她胸口呼吸急促,眉头紧皱,十分难受。 “快请太医。”陈皇后率先着急出声。 “是,奴婢遵旨。”魏萍立即应下,有宫女快速去太极殿后面的配殿去请太医。 大节庆宴上,配殿或偏殿都会轮值守着两位太医,应对突发情况。 他们来的速度极快,原本宁静有秩序的大殿也因他们的到来而显得有些拥堵和慌乱。 阿蛮跪着稍稍侧脸便能用余光看到容嫔。 容嫔刚好坐在她正右手边的座位上,一身浅蓝色混着水绿色的锦缎华服,将她衬得美丽又清冷,此时晕着一脸难受平白惹人怜惜。 片刻。 两位太医跪在大殿上,彼此对视一眼,其中医术最为高超的王太医开口道:“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容嫔娘娘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 “此时突然晕厥是因为怀孕受寒身子虚乏,刚刚又情绪激动,这才一时晕厥,只要休息片刻就会好。” 一石惊起千层浪。 商明煜眸子一震,方才的不悦散去大半,看着晕厥的容嫔有两分不敢置信。 陈皇后急切问:“你们可能确定?事关皇嗣,容不得半点差池。” 王太医回道:“陛下,皇后娘娘,微臣在太医院二十余年,不敢说医术高超,但对于喜脉还是有把握的。” “且刘太医也算是妇科圣手,他也能把出喜脉。” 身旁刘太医被点名,连忙拱手道:“确实如此,容嫔娘娘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但胎象不稳,需要仔细养护。” 商明煜眸子里闪出喜悦,声音仍旧沉稳吩咐道:“你们快将容嫔带回宫休息,容嫔的胎就由你们二位负责,不得有失。” “是,微臣/奴才遵旨。” 几个宫女奴才一起上前扶容嫔,还将容嫔停在殿外宫道上的步辇队叫到殿外来等候,一起小心翼翼护着容嫔离开。 “臣恭祝陛下喜得皇儿,国本将固,神器有承!” 不知是哪位国戚大臣先行恭祝,随即便是众人一起恭祝,阿蛮跟着庆贺。 “免礼,赐坐。” 商明煜表情彻底温和下来,众人面色也皆是喜气洋洋。 “秦大人还真是料事如神,这罗盘方才指着容嫔,容嫔即刻就被诊断出有喜脉,真是天佑大周。”辽王粗犷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不等秦正山回应,他便端起酒杯敬商明煜:“陛下,后宫有子嗣实乃大幸,臣敬您。” 说罢,辽王直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商明煜敛眸,同样举起酒杯只是轻饮一口。 “陛下,依臣所见,应当对算准的钦天监和有孕的容嫔娘娘褒奖一番。”辽王继续道。 商明煜没有应答。 一旁昌平公说道:“容嫔娘娘有孕确实是喜事,但辽王怎知钦天监算中的易于子嗣之女和罗盘指的人就是容嫔娘娘呢?方才众人都看着那罗盘明明指的是那宫女。” 本来昌平公不愿意让宫女顶了易孕之女的名头,但眼看着辽王强行想让易孕之女的名头落给容嫔,那他肯定更不能接受了。 宫女说到底无权无势、无依无靠,就算是有个好名头以后还是任他们捏扁捏圆。 但容嫔可是出身官宦,且有嫌疑是隶属张太后一党。 商明煜冷眼看着两个人明争暗斗,略摆了摆手。 方海洋道:“钦天监和宫女退下吧。” “陛下,他们若是退下,那如何知晓谁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女呢?”昌平公急了。 钦天监们直属皇室,隶属皇家,只需要看皇帝一个人的脸色,才不管大臣的想法,干脆利落行礼就走。 阿蛮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也忙着行礼离开。 她走时只听商明煜说:“孤不信鬼神,历来钦天监占卜不过是遵循旧例罢了,天命之女乃无稽之谈。” “……” 终于,万籁俱寂。 殿内的喧哗和风波离阿蛮很远很远。 角落处一行钦天监守在黑暗里悄悄盯着远去的阿蛮。 秦正山眼睛一错不肯错开,其余几人不时面面相觑,不时去看阿蛮的背影。 这宫女出来的时间和他们实在挨得太近,等他们找到容身处想观察一番时,只能看见背影了。 “师祖,天命之女当真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容嫔的命格也很好,说不准是容嫔呢?”最末尾的一个年轻钦天监没忍住问出声。 秦正山声音严肃而老迈:“不可能,容嫔年年都参加青龙节,若是她,罗盘早就有反应了,不可能直到今日才有变化。” 另一人道:“那没准是容嫔身怀龙嗣的原因?” 两个年轻的钦天监小声议论,被副钦天监监使警告地看一眼后谁也不敢再多言。 “巽平,看看有没有机会能收集到这宫女的生辰八字和画像。”秦正山对副钦天监监使巽平说道。 “是,徒弟明白。” 第33章 有缘 阿蛮走小门出了太极殿所在的宫宇,她在角门处呆了一阵,想看看能不能碰到来表演的江南杂耍班子。 奴才和宫人们想进入太极殿都是只能走角门。 可惜等的她衣服都被寒风打透,还没有看到杂耍班的半个人影只能无奈不甘地离开。 漫步在长长的漆黑宫道上,只有零星天灯亮着火把的光芒,勉强看清道路。 这条路大多都是宫人走的。 在皇宫中,什么人走什么路、吃什么饭、说什么话都有定数。 “大哥,前面好像是太极殿那个不懂规矩的宫女。” 阿蛮身后远处,宝郡王推着荣王低声说着。 荣王因为双目失明、最爱走的便是偏僻小路,最好一丝光芒都没有,这才能让他觉得他像个正常人。 但他也因此耳朵和鼻子比常人更灵敏,能听到常人听不见的细微声响,能闻到常人不易察觉的细微味道。 阿蛮走在前面,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声音,都能被荣王在这片寂静黑暗的宫道上轻微地捕捉到。 “大哥,你说这个宫女当真是易于子嗣的天命之女吗?”宝郡王真心求问。 他们这一辈的兄弟,还好端端活到今日没去偏僻的封地,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的只有四个。 大哥荣王、九哥辽王、十二哥乃当今陛下,最后一个便是他,排行十五,也是先帝最后一个儿子。 除开他年龄不到尚未娶妻以外,大哥成亲十五年,只有一个女儿,今年六岁,体弱多病鲜少出门。 九哥辽王,成亲十一年,后宅女人倒是怀过五六次,但没一个生下来的,不是无缘无故的流产就是意外流产。 九哥为此暴怒打杀过许多奴才和心机女人,可惜无论他再怎么暴怒,也终究改变不了无嗣的事实。 皇室后嗣凋零,暗地里一直有风言风语说大周朝气数已尽,为此陛下的暗卫宰杀了千人之多,可流言有时就是越是压抑,传播得便越快。 若是当真有天命之女可以扭转皇室命运,这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荣王回道:“天命一事玄之又玄,且子不语怪力乱神,还是一切顺应天命吧。” 宝郡王对荣王这副宠辱不惊的态度十分不赞同,道:“大哥,从前禅云巫师说过,你的眼睛并非不可救治,只需等一个契机,一个有缘之人的出现,便有可能治愈。”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可有些事情也不得不信,不然怎么咱们兄弟看太医、神医都说身体康健,却偏偏后嗣不丰?” “你的眼疾这些年看过的神医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还有从他国请来的名医,皆不知是何原因导致的眼疾,只说慢慢恢复或许有转机…” “好了,已经十几年了,我早就不做他念,推我去母后宫中吧。”荣王语气不变将宝郡王后面的话打断。 他面上仍旧一派沉着冷静,唯有胸膛的起伏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从前的天之骄子变成如今的废人,这十七年,谁也不知道他内心的煎熬与痛苦,他不敢再期盼,唯恐期盼过后又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绝望。 …… 乾正宫。 阿蛮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正躲在暖阁里练字,外面已经燃起烟花,黑沉的天空被烟花炸出五彩斑斓的绚烂。 “阿蛮姑娘,陛下方才已经下了旨意,晋容嫔为容妃,赐绛丝孔雀羽袍三套、祥云云锦十二匹、墨色貂皮二十、东珠首饰十二套…空白的白玉印章一枚。” 孙嬷嬷从门外走近,站在阿蛮身旁回禀着后宫家宴中皇帝给众人的各色封赏,其中尤其是对容妃的赏赐最佳,不仅晋升位分,稀奇珍宝也流水似的进了春禧宫。 最为出彩贵重的便是一枚白玉印章,从造价上来讲不敌前面的贵重,只放在所有的赏赐最后面,但印章一出,足够引人遐想。 “姑娘,我听说今日在家宴上发生的事情了,你怎么不多为自己争取一番?若是能晋升位分,哪怕是最末等的选侍都能解你的无嗣危机。” 孙嬷嬷十分不解问道。 阿蛮抄写佛经的手一顿,抬眸看向孙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嬷嬷,你觉得今日陛下若是赐封我,可是心甘情愿?” 孙嬷嬷脸色一僵,在她看来只要陛下肯册封,凭借着阿蛮现今得宠的风头,陛下就算是有一时不悦也没关系,床榻间缠绵几日想来就无事了,现下能拿到手的才是最关键的。 “嬷嬷,你是宫里的老人了,有时不能只看眼下风光,风光下的危机能将人吞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阿蛮理解孙嬷嬷的想法,孙嬷嬷毕竟不在今日现场,所能做的决定是想象出来的,可是她在现场,非常清楚当时的境遇。 陛下的不悦、后妃的忌惮、朝臣的谋算、皇亲国戚的冷眼。 她硬着头皮迎上去,只能让自己死得更快。 孙嬷嬷仔细一想,也明白阿蛮的选择意欲为何,理智上来讲她承认阿蛮的选择才是对的,但感性上来讲,她又很不赞同阿蛮。 若是阿蛮能被册封,她也能当上阿蛮身边的大嬷嬷,届时阿蛮怀个一男半女,她出宫之事就有指望,可是眼下又看不见尽头,怎么能让她不急。 她在宫中三十载,从前就是因为吃了不争不抢的亏,这才一直在宫务司潦倒度日至今,等有了椒聊女入宫,她才能抓住机会凑到御前来。 没成想这次服侍的椒聊女又是个胆小不敢拼的。 “阿蛮姑娘,我给你讲讲宫中和前朝的形势吧,如今陛下已经带你到了人前,以后这些都是能用得上的。” 孙嬷嬷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几乎是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阿蛮。 她在宫务司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唯独消息是十分灵通,对各宫娘娘、皇亲国戚的信息几乎是了如指掌,就算是前朝,她也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 直到后半夜。 “陛下回宫——”方海洋的声音响在殿外。 第34章 问责 阿蛮刚进入梦乡没多久,就被殿外方海洋高呼声音惊醒。 梦中的她还在太极殿,那些人在殿外高呼着:“陛下万岁。” 殿内的人都死死盯着罗盘指着她,她去哪里便指哪里,最后罗盘的指针化成一支箭羽像她袭来。 正是惊惧之时,那高声一呼,既是打扰也是解救。 屋内黑沉沉,阿蛮喘着粗气,最终将被子蒙过头顶,被子将她包裹起来,才觉得有几分安全感。 片刻。 有个人猛然将阿蛮的被子扯开,吓了她一跳。 透过窗外明亮的月光残影,阿蛮认出了来人是谁。 商明煜。 “你今日去太极殿,当真只是想看表演?” 商明煜将阿蛮一把从床上拽起来,抓着她的胳膊,逼着她与他齐平对视。 黑暗中,阿蛮只能看到他目光灼灼,看不清神色,但莫名让她心慌。 “…是。” “再说一次。” 阿蛮心跳加快,仍旧回答:“奴出身贫寒,只是想看表演。” 暖阁内突然沉浸片刻。 商明煜嗤笑,将阿蛮往自己的怀里带,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他一只手搂在阿蛮腰肢上,另一只手掐住阿蛮的下颌,迫使她只能看着他。 “孤不罚你,你是不是永远都学不会说真话?” 阿蛮被商明煜禁锢的难受,下意识想挣扎,却被商明煜囚得更紧。 听着商明煜的话,眉头越皱越紧:“陛下的意思,奴听不懂。” “奴初入宫中谁也不认识,又身无分文,早就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没有了,还能拿什么在宫中作乱?” 阿蛮极不喜商明煜的多疑揣测以及霸道的行事作风,就因为她出身卑贱,总是给她强扣黑锅。 刚从睡梦惊醒的情绪还没完全褪去,就有一股子怒意从心头而起,说话也就不顾那么多分寸。 “所以,你就勾搭荣王想寻求庇护?”商明煜声音更沉,更危险。 阿蛮被问得一怔,没想到她怎么和荣王扯上关系了。 脑海中疯狂回想,自己这一晚和荣王见面有没有失礼越矩的地方被人误解,翻来覆去都觉得自己十分妥帖正常,绝无攀附之意。 “奴没…” 阿蛮话还没说完,商明煜的吻就毫无章法又恶劣霸道地袭上来。 极具侵略性,根本不给阿蛮反应和适应的机会,全然吞噬着她的空气。 “唔——” 阿蛮喘不上气想躲,被商明煜毫不留情一咬闷哼出声,血腥味在彼此的口腔里蔓延,又痛又麻。 旋即,商明煜从床幔上扯下束缚的软绳,将阿蛮的双手反绑缠绕在身后动弹不得,床幔也瞬时散落遮挡住床榻内的景象。 阿蛮所有的反抗都不起一丝作用,只能被动的被商明煜吻的缺氧,脑子晕乎乎。 迷糊间,商明煜终于肯给她一丝喘息的缝隙。 “你是孤的女人,就算是孤不要了,也轮不上别人。” “你若自恃美貌勾引别人,孤第一个弄死你。” 商明煜的声音极其沙哑,呼吸早就粗重三分,但话语冷得像兵刃刀锋,凌迟着阿蛮。 “我没有…” 细微呢喃的声音从阿蛮口中传出,她忙着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头晕的天旋地转,连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商明煜刚消下的火气又涌上来,粗鲁地将阿蛮一把推倒在床上,压了上去。 阿蛮背过去的手砸在床褥上,不是很疼,但扭得她难受至极,尤其是商明煜的身体压在她身上,胳膊更是僵麻。 还不等她服软。 商明煜的呼吸迎面贴上来,带着淡淡的甘甜酒气又灼热得让人心焦。 他在阿蛮耳边冷道:“晚宴结束,张太后唤孤过去,你猜是为什么?” 阿蛮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硬邦邦又干瘪地问:“为什么?” 商明煜咬上她的耳垂,力道刺痛,阿蛮倒抽一口冷气想躲又躲不开。 “张太后替荣王,求娶你为侧妃。” “说荣王今日在太极殿见你,对你——一、见、倾、心。” 一见倾心四个字被商明煜咬得极紧,商明煜说罢又在阿蛮的脖颈上留下深深的吻痕。 阿蛮的脑子嗡嗡作响,呼吸粗重不已,连商明煜给她带来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一个瞎子,怎么在太极殿对你一见倾心的,孤听听。” 阿蛮感受到商明煜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危险,压迫性越来越强,他的动作也越来越粗鲁,阿蛮心中升起惧意,又有一丝隐秘的委屈。 “陛下,奴真的没有勾引荣王。”阿蛮的声音不自知地带上一丝颤抖和哭腔。 “孤让你说。” “……” 阿蛮被逼无奈地开始重复今日在太极殿发生的一切,她根本都没有和荣王说过几句话,反而是和宝郡王多说了一句。 当时的情况,她根本没办法不回应,也没办法再躲避。 “奴没有和荣王…” “继续说。” 阿蛮的话又被商明煜打断,被逼着又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第三次重复时,阿蛮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到底碍着谁的事了,为什么要这么折磨她,让她受这种侮辱。 “你说,你是谁的女人?” 阿蛮忍着屈辱感,回了一句:“奴是陛下的女人,对其他男人绝无妄念。” 商明煜满意地拍了拍阿蛮的脸:“很好。” 旋即起身,停下了对阿蛮的单方面施压。 阿蛮心中还没等松一口气,一粒小药丸塞到了她的嘴里,入口即化。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阿蛮恐惧。 “既然是孤的女人,服侍孤是你分内之事,可孤眼下不想宠幸与外男接触过的人。” “去洗个澡吧。” 阿蛮没明白商明煜的意思。 “孙杜仲进来。” 孙嬷嬷立即进门,躬身站在一边。 “让椒聊女沐浴冷静一下,她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已经神智不清了。” 商明煜冷硬着一张脸,周身冰寒。 孙嬷嬷明白陛下的意思,脚都在发抖,仍回应:“是,奴婢遵命。” 商明煜迈步直接离开暖阁。 很快,暖阁中被几个宫女抬进来一个大木桶,木桶中满满的水。 放下木桶后,宫女就转身离开。 屋内只剩下孙嬷嬷和阿蛮两人。 “阿蛮姑娘,你还是自己进木桶吧,不然奴婢手轻手重拿捏不好,恐怕伤了你。”孙嬷嬷说道。 第35章 沐浴 阿蛮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无尽羞辱,强忍着想哭的欲望,不肯再服软去求商明煜。 “嬷嬷,我的手…”阿蛮费力起身走到孙嬷嬷身边,示意孙嬷嬷将她手上捆绑的软绳解开。 孙嬷嬷头一低,面上有些愧色道:“阿蛮姑娘,如今我还是陛下身边的奴仆,陛下没发话,奴婢不敢给你解开。” “……” 阿蛮没忍住,一滴泪落了下来,忙低着头去掩盖自己的面容。 好在暖阁中还是一片漆黑,仅剩下点点明亮月光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勉强视物,就算她再不堪,孙嬷嬷也是看不清的。 阿蛮朝木桶走去,孙嬷嬷赶忙上去扶着她,怕她手臂被绑没办法进浴桶。 “噗通——” 阿蛮毫无防备地入了冰冷的木桶,瞬间将她激得浑身打冷战,冰得发麻。 她实在没想到木桶里竟然全是冰水!甚至她都能感受到在她大腿边还未融化的大块坚冰。 “阿蛮姑娘你坚持坚持,过了一刻钟奴婢就去请示陛下。” 孙嬷嬷扶着阿蛮入水时也摸到了水,没准备地将她也冷得一缩,入手全是冰冷一片,比外面宫道上的残雪还冻人。 她忙去窗边点起一根香来记时。 阿蛮被冻得上下牙直哆嗦,想回答孙嬷嬷也回答不出来,冷得她发虚。 “阿蛮姑娘,今日到底是发生什么了,陛下怎得如此生气?” 孙嬷嬷想去拿个汤婆子偷偷给阿蛮,又怕一冷一热激得她更受不了,只能打消念头。 怕阿蛮被冻晕了,开始没话找话和阿蛮聊天。 阿蛮没应答,孙嬷嬷在黑暗中也看不到阿蛮的具体情况,不放心地伸手去摇阿蛮:“阿蛮姑娘,你说话啊。” “……” 阿蛮此时觉得自己有些慢慢适应了冰桶里的温度,甚至突兀的体内升起一丝丝暖意能与冰冷的水相互抵消。 “嬷嬷,我没事。” 阿蛮声音极其低弱,她将今晚的事情又和孙嬷嬷讲了一遍,她再次复述,内心觉得十分羞耻又愤怒,但是她也需要一个情绪的宣泄口。 孙嬷嬷听完,惊得张大嘴,实在没想到怎么会出现如此情况,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 “今日你在后宫家宴上连头都没抬过,去之前我也给你装扮得十分低调,他们可能连你的脸都没看清,不可能是冲着你的容貌求娶。” “张太后替荣王求娶你为侧妃,想来是听了钦天监的话,认为你是易于子嗣的天命之女。” 孙嬷嬷话一顿,思索一番小声说道: “宫中一直有传言,说张太后娘娘一直暗中为荣王搜找易孕之女,想要为荣王传宗接代,明面上说是因为荣王有眼疾,所以想要有个儿子照顾传承。” “暗地里有人说是张太后看准了咱们陛下…无嗣,等着以后过继来承继大统。” 无嗣两个字被孙嬷嬷说得极轻极轻,甚至只是微弱的气音,也不管阿蛮能不能听见。 这两个字实在是太忌讳了,在外面是万万不敢吐露半个字的。 阿蛮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所以,他们之间打擂台就要牺牲我吗?” 孙嬷嬷抿唇道:“也不能这么说,这只是奴婢的猜测之言,此事也不过是宫中流言罢了。” “男女之事向来惹人忌讳,张太后替荣王抢夺你,陛下肯定是不悦多疑的。” “……” 阿蛮不想再说话了,左右她都是被人撒气的玩物。 现在的阿蛮厌倦死宫中的生活了,宫中处处是压迫、无情、冷酷、残忍。 孙嬷嬷知晓阿蛮心情不好,也不敢再说什么让阿蛮激动。 只是她摸着冰冷的水,脸上还是忍不住担忧。 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阿蛮,言道:“这么冷的水,在冬日里泡久了可怎么好。” “万一毁坏身子,以后恐怕不能生了。” “……” 阿蛮心中更加气结,听孙嬷嬷说完,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小腹隐隐抽痛,连忙转移思绪。 片刻。 阿蛮只觉得身上越来越热,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幻想,而是真真切切的热,从内到外散着热。 浑身开始麻痒,越痒越难熬,迫不得已,阿蛮自己主动去靠近坚冰。 坚冰抵在身上,冰冷又浸透身体,热意和麻痒才消失些许。 寒意很快褪去,燥热又开始浮现。 这次阿蛮十分确定商明煜给她吃的是什么东西。 是刚入宫侍寝时被喂的——助情助兴的药。 她已经许久不吃,早就有些忘记了那煎熬的感觉,如今一波一波的涌上得不到舒缓,让她觉得体内像是有一个火团,越燃越旺,随时要将她烧尽。 “多久了?”阿蛮呼吸加重问道。 孙嬷嬷听阿蛮说话声音都有些变了,心中担忧更甚,连忙去窗边看香,答道:“快到一刻钟了,奴婢这去询问陛下。” “快点…最好将陛下请来。” 最后一句话阿蛮说得心不甘情不愿,但身体上的难受让她极快地劝说好自己。 现在是她要用陛下,不是陛下要用她。 总是她给陛下当工具,现下陛下给她当一次,也很妥当。 “是。”孙嬷嬷极快地离开暖阁去请示陛下。 内殿中。 商明煜正冷着脸在批阅奏折,方海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磨墨。 “陛下,已经一刻钟了,是否要将椒聊女放出来?”孙嬷嬷跪在商明煜脚下不远,恭敬问道。 久久的沉默。 商明煜没有一点要理会孙嬷嬷的意思,但也没有将孙嬷嬷驱逐。 孙嬷嬷出言劝道:“陛下,椒聊女年纪小,尚且体弱,长时间的‘沐浴’恐怕会伤了身子,影响后嗣。” “滚回你的住处。” 商明煜一声冷呵,孙嬷嬷下意识心中一抖,还想说的话都被噎在嗓子里不敢说。 方海洋悄悄看孙嬷嬷,给孙嬷嬷使眼色,示意她快退下。 孙嬷嬷无奈行礼告退。 暖阁中,阿蛮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孙嬷嬷回来。 身体上的难受让她备受折磨,但同样的,她也感受不到冰冷。 她知道陛下的意思,就这样成心让她受罪。 这一晚上过去,她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第36章 要生 不知过了多久。 窗边一炷香燃起的点点星火早就彻底湮灭。 阿蛮整个人开始昏昏沉沉,理智殆尽。 “哗啦——” 阿蛮猛地被人从水里拎出来,跌入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知道错了么?” 男声响在阿蛮头顶像是从远方山谷传来,带着阵阵回响,吵得阿蛮头疼。 她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倚靠在男人怀里。 半晌,阿蛮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句话: “我没错,我不过是你们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阿蛮的声音极其微弱,但极其坚定。 当灾民养成的‘劣性’,越是受罪,越是不服,越是坚韧。 若说一开始,阿蛮为了不受罪还能说几句软话,哪怕是认下一些子虚乌有的罪名。 但现如今,罪也糟了,苦也吃了,肉体上的痛都承受了。 绝不可能再认下不属于自己的黑锅。 卖了麦子买蒸笼,不蒸馒头争口气。 “……” 商明煜一怔,连带着禁锢着阿蛮的手都是一僵,显然没想到阿蛮会这样说。 “你再说一遍。” 低沉危险的声音响在阿蛮耳边,极其具有侵略性。 若说阿蛮神智清醒时,她也许会思虑一番,没准就会改口,但现在她被折磨得想杀人,浑身的燥意让她生不如死。 “奴再说几遍都是一样的答案。” 商明煜抓住阿蛮的下颌,逼着阿蛮看他。 双眸对视,只能模糊地看到彼此眼神里的光芒。 前者审视、危险,后者坚韧又不服气。 “挑衅孤,不怕孤杀了你?” 阿蛮与商明煜接触过一段时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畏缩害怕的椒聊女。 她非常清楚,陛下要是想杀她,就不会留她这么久,也不会和她说这么多废话。 “若是杀了我,能还我的清白,能让陛下心安,那你就杀了我吧。” “……” 商明煜兀然想起阿蛮被牵扯进媚骨散之事时的样子。 他让阿蛮将媚骨散吃了。 阿蛮说:“陛下,奴愿将药瓶中的药全部吃下来证明奴的清白。” “为陛下的安危赴死,奴心甘情愿。” “只愿陛下能够在奴死后找出真凶,永固江山!” 那时的阿蛮跪在瓷片里,脸上还有未干的泪水,却话语坚定,敢于直视他的眼睛表明心意。 愿意一死换取清白。 如今,阿蛮倒在他怀里浑身冰冷得像个死人,还带着冷水湿哒哒的粘腻,却又说出了愿意以死换取清白,只为让他安心的话。 到底是忠君,还是名节高于生死的妇德。 又或者是…精心算计的以退为进。 “你想死,孤偏不让你死。” “你不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他现在也根本不配和孤斗,你只是在为自己和外男说话付出代价。” “以后不许和外男说一个字。” “……” 阿蛮被商明煜不讲理的话气得心里升起一股愤怒,气得她气血上涌,好不容易因为头脑昏沉麻木忽略的热潮又开始一波波地涌。 “不是我要说,是当时那种情况…” “唔——” 阿蛮的话才说到一半,商明煜强势霸道的吻已经落下。 他吻得毫无章法、毫无道理,宛若野兽在发泄着自己最原始的欲望。 极快,唇齿间就传来淡淡的血腥气。 “孤命令你不许说就不许说。” “再说把你舌头割了。” 阿蛮被气得半死,嘴被堵住说不了话,就只能挣扎表达不满。 商明煜禁锢得更紧。 他只觉得阿蛮太不懂事,她顶着那张脸去和别人说话,但凡有眼睛的男人都会多看她,都会引起不好的遐想。 不对。 现在没有眼睛的瞎子,光听声音就想要她了。 招蜂引蝶。 自己不知道多注意,还言之凿凿的不服气。 越想越气。 商明煜吻得更深,抱着阿蛮的手力气也更大,像是要将她融入骨血。 阿蛮从挣扎中渐渐觉得浑身火热,药效又上来了。 她现在只觉得商明煜浑身冰凉,让她忍不住想靠近。 下意识地回应这个吻。 不知是谁起的头,两个人倒在床榻上。 纠缠中,商明煜把阿蛮手腕上的软绳解开丢到一边。 阿蛮还不等松口气让胳膊松快松快,她的手就被商明煜的大手紧紧握住。 十指相扣。 “钦天监说你是孤的天命之女,极易有孕,惹得许多人眼红想要争抢,给孤添了不少麻烦。” “你若是不能给孤生个孩子,孤就治你的罪。”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商明煜的鼻尖贴着阿蛮的鼻尖说着话,呼吸相交,压迫和占有极强。 阿蛮不满商明煜动作的粗鲁,更不满他又要治自己的罪。 入宫半个月,她的罪比前十六年加起来都要多。 “容妃娘娘…才是陛下的天命之女,想来很快…就能给陛下诞下子嗣,又何必在我身上…耗费功夫。” 这一句话说得破碎不成语调,但阿蛮还是坚持着说完了。 商明煜不悦,一个热辣的吻落在阿蛮白皙的脖颈。 渐渐向下。 “孤就要你生。” “……” 后面的话,阿蛮再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沉迷和痴缠。 一夜过后。 二月二的后一天是朝中规定的休沐日,上到皇帝官员,下至农民商贾都会在这一天放松休息,已备为一年的勤政、耕种、辛劳积蓄力量。 商明煜从二月二的丑时便开始忙碌、耕地、应酬、直至深夜都没有休息还与阿蛮纵欲。 直至二月三的辰时,他鲜少的没早起,还搂着阿蛮沉在睡梦中。 一室狼藉。 内殿。 方海洋推开外殿门想去唤陛下起床。 结果看着空空如也的内殿,床铺干净整洁的根本没人睡过的样子,唇角抽了抽。 陛下和其他后妃、椒聊女都可以和睦相处,不说亲密恩爱有佳,至少是相安无事、两厢太平。 但是,陛下唯独和阿蛮和平相处不了,不是腻歪的彻夜不眠不讲规矩,就是冷淡得像要杀了对方。 不对。 是陛下动辄就要对阿蛮冷待,而本该想尽一切办法讨好陛下的椒聊女阿蛮也对陛下不亲近。 昨夜吵得那么厉害,结果又睡到一起去了。 方海洋这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个没根的太监,理解不了他们男欢女爱的‘疯狂’。 “咚咚——” 方海洋轻轻敲了敲暖阁的门,提醒道。 “陛下,春禧宫的丹蕊来了,说容妃娘娘想要请陛下去春禧宫用早膳,共度休沐。” 第37章 混乱 商明煜被方海洋吵醒了,阿蛮仍旧睡着。 一身疲惫还没退,就被人吵醒是很恼火的。 但商明煜听到是容妃有请,便收起几分怒意。 昨夜廖扶楹被诊出有喜,他本应该去看她,陪她过二月二的夜晚。 可是昨夜宴席刚散,商明煜就被张太后传唤过去,一听张太后要为荣王求椒聊女做侧妃,气得他一股火压都压不住,立即就回了乾正宫找椒聊女算账。 如此,他今日确实该去看看廖扶楹,毕竟廖扶楹怀的是他十年以来的第一个孩子。 商明煜看着臂弯里还在睡着的小姑娘,皮肤白腻的想让人捏一把、身体软的想让人揉进骨头、红艳的双唇… 想亲。 商明煜鬼使神差在阿蛮的唇上落下一吻。 本想浅尝辄止。 但椒聊女的唇就像是有某种魔力,总是引诱着他不断深入。 想来是椒聊女的药效还没过,这才影响了他。 “咚咚咚——” 门外再次响起方海洋的敲门声。 “陛下,丹蕊姑娘还在等候消息。” 这一次,把阿蛮也吵醒了。 她一睁眼便是商明煜隽逸的脸,不等她反应过来,就觉得男人的吻还在加深。 商明煜见她醒了,看到她亮闪闪的眸子中还带着懒怠的倦意更勾人,一时间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将吻从小心翼翼变得粗鲁占有。 他将手伸进盖在阿蛮身上的锦被里。 阿蛮身上引起一溜的酥麻和无力。 “咚咚——” “陛下……” “滚。” 方海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商明煜厉声呵斥打断。 暖阁中突然响起的滚吓了方海洋一跳,立刻明白了什么,不敢再说话,离开内室,转而去对丹蕊说: “丹蕊,陛下昨日饮酒过度,今日有些疲累,你先回宫吧。” “待陛下起身,咱家自然会禀告陛下。” 丹蕊穿着一身粉红色一等宫女服饰,朝方海洋行礼笑道:“有劳方公公了,只是奴婢回宫也无事,便就在这里等一等吧。” “容妃娘娘毕竟怀有身孕,奴婢若是带不回去消息,难免让娘娘失落。” 方海洋一听这话,也没法子让她走了,只能允许她在乾正宫宫内等着。 好在是暖阁隔音还不错,且离他们站的地方也有些距离,想来是无碍的。 暖阁内,气氛越来越火热。 商明煜的唇舌走过比丝绸更软、更滑、更娇嫩的皮肤。 他只觉得阿蛮浑身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香气,引着他克制不住地靠近、侵略、占有。 阿蛮的喘息和低吟忍不住也一声比一声大。 “陛下…天亮了。” 阿蛮喘着气提醒商明煜。 商明煜还从未起过这么晚,且是与她厮混,她很怕明日就传出君王不早朝的言论。 “今日休沐。” “再来一次。” 两人纠葛缠绵。 一个时辰后。 商明煜才又衣冠楚楚、凤表龙姿地出现在乾正宫宫内。 “皇帝起驾春禧宫——”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乾正宫。 “阿蛮姑娘,奴婢进去了。”孙嬷嬷在暖阁外说道。 随即就要推开门。 “等一下!”阿蛮急切制止。 孙嬷嬷不再推:“好。” 阿蛮用嘴费力将手腕处缠绕的软绳扯开,弄得她一身汗。 她脸色仍旧通红,又羞又恼。 方才商明煜与她缠绵完,商明煜就着昨日木桶里的水便自己洗漱打理完了。 偏偏还要那么在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甚至…那么…羞人地给她清理。 阿蛮当时真想晕过去。 差一点就又…… 好在商明煜最后还有一点理智,匆匆地去内殿换衣服就走了。 阿蛮起身想下床穿衣服,腿突然一软差点跌倒,还好她扶着床壁稳住身形。 心中暗恨商明煜粗鲁。 适应片刻,才去将一旁挂着的干净衣服穿上。 至于昨日和商明煜厮混那件衣服,又废了,此时在地上和烂布条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进来吧。”阿蛮道。 孙嬷嬷一进门就被暖阁里的混乱惊了一跳。 地上滚着破碎的衣服,还有龙袍也像是被人踩了许多脚在地上湿漉漉地瘫着。 床幔被扯下来,随意地散在地上和一旁阿蛮练字的桌上。 桌上原本的笔墨纸砚全倾倒在四周,破的破、烂的烂。 木桶周围全是水。 床榻上更是乱得不行。 这…这… 这么乱,陛下是如何住得下去的。 从前陛下可是最爱洁的,别说这么乱,就算是衣服上沾染了一丝灰尘、雨水都要不悦。 阿蛮也同样顺着孙嬷嬷吃惊的眼神,重新打量这个暖阁。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的笑,耳垂悄悄红了,她问: “孙嬷嬷,你用过早膳了吗?” 孙嬷嬷听见声音,这才有机会正眼去看阿蛮,又被她脖子上的痕迹吓了一跳。 “阿蛮姑娘,你这不行啊,奴婢年轻时听人说有人脖子上有这么多痕迹,搞不好要死人的。” “腾!” 阿蛮的脸彻底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 她慌忙去捂自己的脖子,转而去找屋内的铜镜。 一看,她也愣了。 …辱骂皇帝算不算大不敬,她真的有点忍不住了。 想让她死可以直接打死她,不必让她这样羞愤死。 …… 宫道上。 商明煜端坐在龙辇上,突然打了个喷嚏。 方海洋立即战战兢兢:“陛下,您可是有哪里不适?是否要奴才宣召太医?” “不必。” 商明煜没当回事,可能是昨夜与湿着浑身冰冷的椒聊女胡闹的着了凉。 这不算什么大事。 商明煜对方海洋招手,方海洋贴到近前。 “回去传信,让椒聊女去畅平阁泡温泉。” “是,奴才遵命。”方海洋应下。 不等方海洋去传话,商明煜又唤住他。 商明煜兀的想到椒聊女昨夜说她现在连一件体面的衣服都没有?? 昨夜光顾着生气没注意到,今日想起倒是有些不理解她为何这样说。 “椒聊女的份例如何?” 第38章 赏赐 方海洋一听陛下问起椒聊女的份例,凭空的有些心虚。 “回陛下,椒聊女无月俸,只有四套苏杭绸缎制成的宫装及两副头面首饰…” 方海洋简单说了一下椒聊女的份例,眼睁睁看着陛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的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 商明煜听着眉头蹙起,他倒是不知道原来宫里的椒聊女表面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过得如此…穷酸。 更没想到自己母后这样喜欢奢华的人,在椒聊女的开销和管控上,竟然定得这么节俭,只顾着表面功夫,不给椒聊女一点体面。 “陛下,您之前的十三位椒聊女这些份例都是够的,且她们…鲜少有活过两个月的,所以份例也一直没有调整。” 方海洋赶忙解释。 宫中椒聊女说是三个月未孕就会被处死,实际上两个月就被处死的大有人在。 陛下为人挑剔又古怪,大多数的椒聊女只宠幸一夜或是几天,基本上过了一个多月就能诊断出有无身孕,若是无身孕就会被陛下扔到一边。 扔到一边…庞太后娘娘自然是不会留着无用之人,便会处死。 商明煜沉默些许,道:“赐椒聊女苏杭绸缎十匹,珠宝首饰头面五套,百子图十二幅,再依照椒聊女的身形选十套冬春成衣宫装。” “是,奴才遵旨。” 方海洋应下,回眸去看小安子,小安子立即躬身悄悄落后几步,直至完全脱离仪仗队,转身先去宫务司拿赏赐之物,再回乾正宫。 小安子带着宫务司的人浩浩荡荡送东西时,阿蛮刚刚用完早膳,坐在妆台前愁眉苦脸看自己的脖子。 混乱的暖阁已经被孙嬷嬷和一个小宫女打扫得一尘不染,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和与宁静。 就像是昨夜的一切都不存在过一般。 “阿蛮姑娘,小安子带着宫务司的人来了,说是陛下有赏,快来谢恩。” 孙嬷嬷从暖阁外走进,慌忙就要将阿蛮带出去。 暖阁也算是陛下卧榻之侧,奴才们无差事和特殊情况都是不允许随意进出的,所以哪怕是赏赐也不能进门,以防人多手杂,添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都不好说。 阿蛮抓着孙嬷嬷,颇有些难为情:“能不能不出去啊,我这…” 她实在是无颜去面对那么多的宫人,就算是不考虑自己的羞耻心,也要考虑影响。 这若是传出去,别人不会说陛下什么,只会说她妖媚祸主,没准更难听的都会说。 孙嬷嬷看向阿蛮的脖子,虽然涂完药痕迹略微轻一些,但到底是骇人。 她犹豫一下,把自己脖子上的风领解开,给阿蛮戴上:“阿蛮姑娘别嫌弃,只能这样遮一遮,出去是一定要出去的。” 阿蛮戴上了孙嬷嬷藏蓝色极其低调质朴的风领,不显老气横秋,反倒是衬得人更加纯朴和乖巧,孙嬷嬷看着她这样很满意。 “真不错。” 孙嬷嬷真心实意夸了一句,不等阿蛮去照镜子,就将阿蛮带到乾正宫院内。 足足五十几个宫务司宫人,手上端着各色的赏赐,十分恭敬低头等在院内。 阿蛮一出来就被惊到了。 小安子一见阿蛮,便开始唱诵皇帝的赏赐,他每唱诵一个,便有相对应的宫人端着相应的物品上前。 苏杭绸缎十匹是八个大力太监分别抬着两个朱漆抬箱上前,箱子一打开,里面各色的布料极其华贵,上面的图样虽然简单,但是在太阳的照耀下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珠宝首饰头面被分门别类地放在五个紫檀木提盒当中,由五个大力的宫女悉心捧着到近前,盒子一打开里面是多层锦匣,上面放着的珠宝首饰无一不是耀眼夺目、璀璨非常。 十二幅百子图被分别装进六个画筒,一筒由两个宫人抬着,一共十三个宫人上前,为首的管事是一个嬷嬷,她笑道: “姑娘安好,这百子图都是由宫中历代国手所画,每一幅都是精美无比,按照规矩奴婢应该命人将百子图打开给您看。” “但十二幅太多尺寸又太大,且宫人们笨手笨脚恐怕拿出展示和收纳时出现损坏,反而损了好寓意。” “这便不打开了,您意下如何?” 阿蛮看着说话的嬷嬷是个圆脸,笑起来极其和善,倒不像是能糊弄人的人,且这些赏赐之物都是小安子亲自去选,又有专人盯着归纳、检查、统计才装箱的,想来不会有问题。 但是,她还是为求保险:“嬷嬷办事周全老道,我自然是十分信任你,但是毕竟是陛下赏赐,我不敢怠慢,还是打开看看吧。” 嬷嬷看向小安子。 小安子皱眉斥道:“让你打开便打开,哪有那么多废话。” 嬷嬷立即让人将十二幅百子图都打开,很快,原本宽敞的正殿前几乎都被百子图给遮挡住,像是夏日的油纸伞般能遮云蔽日。 阿蛮特意将每一幅画都看一遍,确认无事,对嬷嬷笑道:“劳烦嬷嬷了。” 嬷嬷笑容有些勉强,又指挥着宫人极其小心将百子图都收起来,她不时检查监督,不时上前去帮忙跟着一起收百子图。 确实有几个宫人有些笨手笨脚,给那嬷嬷急得满头汗。 孙嬷嬷悄悄在阿蛮身侧,附耳笑声道:“姑娘,这是宫务司九品管事,姓张,八岁入宫至今二十八年,只比奴婢晚两年。” “宫务司极大,人员繁杂,奴婢只是认识她与她并不熟悉,听人说她日常行事极其低调,也寡言寡语从不往贵人身边凑,能当上九品管事纯属是入宫年头长了,熬资历上去的。” 阿蛮点点头,心中也放松许多,刚刚或许是自己太多疑才害怕百子图弄假有失。 随即是八个大力太监分别抬着两个樟木衣箱,箱子打开里面放着各色的成衣宫装,一个放着冬装,一个放着春装,布料不及苏杭绸缎,但也是很好的柔顺光滑的料子。 最重要的是成衣,可以随时上身。 “姑娘,奴才们不能随意进出暖阁,这些赏赐便先由奴才们先行搬到后院的西厢房,配备的钥匙奴才会交给孙嬷嬷,若是想取用随时可以拿。”小安子笑着说道。 阿蛮点头道谢,小安子便指挥张嬷嬷带着宫务司的人抬着东西往后院去。 与此同时,小安子又道:“阿蛮姑娘,陛下命你前往畅平阁泡温泉。” 第39章 温泉 阿蛮疑惑畅平阁是何地。 孙嬷嬷笑着解释:“姑娘,畅平阁挨着畅音阁,虽然离咱们这有些远,在皇宫的偏僻之所,但那里在先帝时便让工部与钦天监一起引用了活水温泉。” “平日只有妃位以上的后妃才能前去。” 两人说话间,小安子略微躬身行礼便去后院看着宫务司的人搬东西。 孙嬷嬷将阿蛮带回暖阁,又快速去后院赏赐之中选了一件十分低调的黛色绣着缠枝纹的成衣,回到暖阁要给阿蛮穿上。 阿蛮害怕孙嬷嬷看到自己身上的痕迹便推辞了,自己躲在屏风后面穿好才出去。 “姑娘穿这种颜色当真是…乖顺无比。”孙嬷嬷实在想不到词来夸奖,只能这样说。 方才阿蛮戴着藏蓝色风领时她便有这种感觉,阿蛮的容貌太过于出色,平日穿些艳丽的衣服好看是好看,但总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宛若凡人和神女的区别,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有时候不说话也不笑,显得有些冰冷不可亲近。 如今换了些别的年轻女子穿着或许有些显老的颜色和款式衣服,她穿着倒是恰如其分地柔和了容貌上的攻击性,显得小家碧玉,乖巧可人。 阿蛮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这个颜色的衣服她是第一次穿,有些不适应,但是面料摸起来又滑又软,衣服的厚度也十分保暖,倒是极好的。 “陛下对姑娘真是用心,想来是很喜欢你,赏赐这么多好东西不说,还赐了十二幅百子图。” “百子图寓意好,又能让姑娘不惹眼,能让众人以为陛下是看在姑娘椒聊女和‘天命之女’的传言上才厚待,不至于惹人吃醋和算计。” “……” 阿蛮不知道孙嬷嬷是哪里来的自信心,认为陛下这种做法是对她的用心和特殊关照,而不是真的是看在她易孕之女身份的敷衍。 至于喜欢更是无稽之谈了,没看谁喜欢一个人的表达方式是无尽的怀疑和侮辱。 “陛下是一国之君,若一国之君表达喜欢都要遮遮掩掩,那只能说明两种情况,要么是假的喜欢,要么是…实在窝囊。” 最后四个字阿蛮说得极轻、极弱,孙嬷嬷没听到,但她也察觉到阿蛮并不是十分喜悦,便不再多言。 转而带着阿蛮去畅平阁泡温泉。 坐着步辇,宫人的脚步极快,本要走快半个时辰的路程,走了三刻钟便到了,步辇轿夫都停在畅平阁外被小太监引着去附近的奴才房歇脚。 孙嬷嬷跟着阿蛮进去。 畅平阁说是阁,看起来比两个宫加在一起都要大,自从入门便是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甚至还有美丽的新鲜花草,配上温泉在冬日散发的热气飞舞,宛若人间仙境。 “这花草…?”阿蛮惊异问孙嬷嬷。 孙嬷嬷道:“这是从先帝起便培育的新品种的花草,比普通花草更为抗寒,哪怕是冬日都能正常开放,一株在宫外可值几十、上百两。” “每年冬天这些花草都是京中贵族、富商们争奇斗富的必不可少之物。” “只可惜哪怕是新品种的花草,但凡移植在殿外,不出五日也会受不了被冻死,就算是在地势温暖有温泉的畅平阁,最多也坚持不过八日,因此花房每五日便会来此地更换草木。” 阿蛮看着这宛若瑶台仙境的地方,淡去最初的惊讶和感慨后,内心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寂寥。 一株花草便要几十、上百两,她入目之处少说也要几千株,这又何止是万金。 万金之数,每隔五日一换。 当真是天家富贵滔天。 普通百姓一年到头不过为了十两银子奔命,灾民更是为了一顿饱饭打得头破血流。 皇宫中却奢靡成风,带着各级官员和富商们都争奇斗富,出尽百宝。 皇室无嗣,是否传言为真?天要亡大周。 “姑娘,进去泡温泉吧。” 孙嬷嬷不知阿蛮在想什么,只是看着她出神,出言道。 阿蛮一脸麻木跟着孙嬷嬷进了阁内,一进阁内便要脱去鞋袜,站在厚重的石板上不知是何材料制成,踩在脚下触及生温。 阁内分左右堂,分别是两个大温泉,大周朝以左为尊,左堂只需帝后、太后进入,右堂才是妃位以上的人可以享用的。 孙嬷嬷将阿蛮带入右堂,伸手要去解阿蛮的衣服。 阿蛮避过身一躲:“嬷嬷,我自己来吧。” 孙嬷嬷了然,转过身看着门外,背对着阿蛮。 阿蛮自顾自脱了衣服放到一旁的托盘上,缓缓走入温泉,温暖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裹其中舒服至极。 孙嬷嬷听见入水的声音,走到门口,在阿蛮吃惊的目光下扭动了一处花瓶,迎面的门和墙壁竟然都“咚咚——”着隐入地面。 院子里的仙境一时间映入眼帘,亭台楼阁和假山的作用也因此突显,哪怕是有人想要偷看,也会将所有偷看的目光都阻挡得死死的。 “姑娘,这是墨家机关精心所造,你不必害怕,外人是绝对看不到阁内的景象的,且畅平阁附近常年有暗卫驻守,也没人敢随意靠近。” “这温泉白日里看已经是仙境,若是晚上来又有另一方志趣,届时墙壁上会有无数颗夜明珠一起亮起,将阁内照得像白日一般,在阁内朝外看去,更添神秘雅致。” 孙嬷嬷脸上挂着与有荣焉的笑,转头和阿蛮解释、展示。 阿蛮当下真觉得自己和乡下的土包子没什么区别,从内心往外升起一股酸涩的感觉,深深掩藏的自卑像是被人掘动厚土,破壳而出。 四肢百骸都有无数只看不清的蚂蚁在爬,酥酥麻麻,又无处可抓。 春禧宫。 商明煜刚和廖扶楹一起用完早膳、又吃了一些点心,此时一起依偎在内殿的窗边榻上。 “陛下,臣妾肚子里有咱们的孩子。” 廖扶楹笑得一脸温柔喜悦,贴靠在商明煜的胸膛上,抓着他的大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第40章 苦丁 商明煜静静地看着廖扶楹脸上挂着的暖暖的笑,手放在廖扶楹还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用心感受那里的柔软和生命。 一时间只觉得自己内心也升起一丝暖意。 本来,他用完膳就想找个托词离开,他面对廖扶楹时还是不能把江南水灾之事完全忘却,也很难不去因为廖彬之事迁怒她。 但是他想要离开的话还没脱口,廖扶楹便起身走到他身边,笑着看他说:“陛下,要不要摸摸臣妾的肚子?” “……” 这一句话,留住了他。 没有谁比他更迫切地想要一个子嗣。 没有谁更能感同身受这十年的期盼,次次落空的无力和绝望。 一晚过去,他至今都有些不敢相信,廖扶楹的肚子里真的怀上了他的子嗣,甚至他的潜意识里在逃避廖扶楹的肚子,他恐怕这是一场梦,梦醒又是一场空。 但廖扶楹主动向他伸出手,让他感受那小腹的温度,一切终于有了真实感。 一时间,对廖彬的厌恶、对廖赫的厌烦,对廖扶楹的不悦… 一切负面情绪,暂时随着微微敞开着的窗子被吹拂的春风带走。 二月二已过,春天来了。 “陛下,你说臣妾的肚子里是个小皇子还是小公主?”廖扶楹笑着抬眸去看商明煜。 商明煜被问得猝不及防,关于这个问题,他幻想过多次,但是这是第一次真切地被问到,突兀的竟然答不上来。 廖扶楹没有等到陛下的回话也不失落,反而笑容更深道:“臣妾希望是皇子,能够像陛下一样英勇不凡。” 话落,有一瞬间的惆怅低头看着肚子说道:“就是不知道臣妾有没有为陛下诞育皇子的福分。” “你自然是有福气的,半年中只那一次就怀上了,自然是有福之人。” 商明煜干脆说道,他这几年被各色椒聊女烦的烦不胜烦,再加上朝政繁忙,他很少宠幸后妃。 再加上廖彬这一年动作越来越多,惹得他不喜,为了避免迁怒,他也就不去见廖扶楹,以至于半年里也就招幸过她一次。 廖扶楹唇边的笑僵硬一瞬,随即恢复正常,抬眸去看商明煜,伸手揽上他的脖颈,两个人更加亲密。 “臣妾能怀上身孕,还要托陛下眷恋臣妾的福气,感激陛下在一个多月前陪臣妾过生辰。” 廖扶楹说着在商明煜的脖颈处落下一个吻,极轻柔又夹杂着浓厚的情谊。 商明煜整个人却像是被雷击了,一身的不自在。 他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出昨夜与椒聊女痴缠放纵的场景,她的唇舌也曾落在他的脖颈…… “孤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走了。” “奴才们若有伺候不周到的地方,只管去报给皇后,皇后会为你做主。” 商明煜不动声色将廖扶楹推开,说着就要下榻离开。 方海洋立即上前给陛下穿鞋。 一切快得像风,还不等廖扶楹挽留,商明煜已经出了内殿。 廖扶楹看着商明煜离开的背影出神,连行礼都忘了。 “娘娘,陛下已经离开了。”丹蕊从门外走进,小声回禀着。 廖扶楹后知后觉回神,麻木着脸点点头道:“走便走吧。” “丹蕊,将本宫的苦丁茶拿来。” 苦丁茶曾经是贵不可言的贡品,但随着民间开采和技艺的不断完善已经被淘汰出贡品的行列,只是普通的贵价茶叶,但凡五品以上的官员或是富绅家都能喝得上。 曾经,她不过是个工部正六品都水清吏司主事的四岁小女儿,跟在祖母身边,能喝上一口苦丁茶便是极开心之事。 那时候父亲清正廉洁,只努力为百姓办实事,经常通宵达旦看不见人影,只在许久许久不回家时,给她带上一两的苦丁茶。 她能小心翼翼喝上许久。 幼时的记忆伴随着她的一生,以至于她入宫成为陛下的嫔妃,也依然爱喝苦丁茶,那种冰寒苦涩之感能够时时提醒着她这一路的来之不易,以及…他们廖家对陛下和国家百姓的一片赤诚。 丹蕊想去拿,被后进门的康云嬷嬷拦住。 “娘娘,您如今怀有身孕肠胃虚弱,苦丁茶性寒凉,容易对胎儿不利,还是不要喝了。” 康云看着廖扶楹认真说道,廖扶楹同样看着她,一言不发。 场面似乎一时间僵持下来。 片刻。 廖扶楹嗤笑一声却是极苦涩的笑,她眼底似乎隐藏着水光,她笑着看康云道:“好,都听嬷嬷的。” 另一边。 商明煜离开春禧宫后,坐在龙辇上在宫道上慢悠悠地转,方海洋问他去哪,他也不答。 偌大的皇宫,处处都是他的家。 不知不觉,绕到了畅平阁门口。 商明煜想起他让椒聊女来此处泡温泉,便看向方海洋。 方海洋道:“陛下,小安子一刻钟前来报,椒聊女来畅平阁泡温泉了,想来如今还在畅平阁。” “陛下是否也要入畅平阁放松一二?” “……” 沉默些许。 商明煜看着畅平阁朱红色大门上的浮沤钉,最终道:“回乾正宫吧。” “是,奴才遵旨。” 仪杖重新抬起,浩浩荡荡一群人悄无声息又离开畅平阁,只有太监禄喜悄悄落后了仪仗队,转而前往隔壁的畅音阁。 畅平阁外发生的一切阿蛮毫无所察,还在泡着温泉听孙嬷嬷讲宫中奇闻和民间轶事。 她越是和孙嬷嬷接触,越是觉得孙嬷嬷是个妙人。 “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 阿蛮突然听见一阵隐约的锣鼓和镲子声音,活像民间嫁娶时请的锣鼓队发出的声音,热闹又刺耳。 “这是怎么了?” 孙嬷嬷竖着耳朵一听,笑道:“想来是江南来的杂耍班子正在练功呢。” “二月二以后陛下没有命他们出宫,他们便仍旧留在畅音阁等候传召。” “畅音阁比畅平阁还大呢,平时宫中乐姬们练习都有专门的房间,就算是闹得再厉害也不会传到外面来。” “如今想来是房间里比较小,杂耍班子耍不起来,这才到院子内练功,声音也就大了一些。” 阿蛮一听江南杂耍班子竟然就在自己的隔壁,眼眸一亮,问道:“嬷嬷,我能不能去畅音阁看看?” 第41章 灾情 孙嬷嬷略一思考便答道:“可以去畅音阁外偷偷看看。” “畅音阁和畅平阁这一路的宫宇都属于皇宫最外围了,又没有什么主子,都是宫女、太监、乐姬、太医、御厨这一类闲散的人,管理没有那么严格。” “经常有一些年纪小的宫人偷偷去畅音阁看歌舞姬们练习、表演。” “有些主子要是花些钱财,也会来畅音阁看表演,你若是想光明正大地进畅音阁,那就少不得要打点一番。” 孙嬷嬷说得很全面。 阿蛮一听,原本有些落寞的表情一时喜上眉梢:“嬷嬷,我现在就想去看看。” 她怕错过了杂耍班子,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碰上。 孙嬷嬷颔首点头,拿过一旁的衣物托盘和干净长巾帕,识趣地递给阿蛮后便转身不去看。 阿蛮快速换好衣服,又是亭亭玉立站在孙嬷嬷眼前。 孙嬷嬷将畅平阁内一切简单打扫一遍,又去转动墙角的花瓶,门和墙壁再次合上。 她们越是靠近畅音阁,越是能听到锣鼓队似的声音。 畅音阁的大门也大咧咧地打开着,似乎丝毫不避讳外人的窥探。 原本负责抬送椒聊女步辇的轿夫们此时也偷偷站在畅音阁门外的柱子边往里头张望。 他们看到阿蛮出现,慌忙单膝跪地,领头的小跃子道:“姑娘,奴才们一时贪玩失了性没察觉到姑娘出来,请姑娘恕罪。” 阿蛮非常不适应别人跪自己,微微侧身抬手:“不必如此,我本也没让人去唤你们,也不算失察。” “一起看表演吧。” “是,奴才们谢姑娘宽仁。” 几个轿夫们起身,自觉站在阿蛮身后。 阿蛮没去扒着门缝看,只将头上商明煜新赐的一根上好的石榴点翠簪子摘下来给孙嬷嬷: “嬷嬷,帮我打点一下,我想进院子里去看。” 孙嬷嬷拿着石榴点翠簪子,成色极好,一看便出自宫务司的上等货,但这东西不是金银,流通性太差,下面奴才们就算是收了也只能自己戴,不敢流出宫去卖。 但就算是自己戴也不敢,宫妃规制的首饰,宫人们戴就太过火了。 这并不是个能打点关系的好物件,可是她也明白眼下阿蛮确实没有金银黄白之物,也不可能回乾正宫大咧咧地重新拿东西来赏人。 不过幸而左右都是畅音阁自己的练习之作,又不是专门为阿蛮准备的表演,偷看也能看,进去就是视野更好罢了,差不多即可。 宫妃规制的首饰钗环,也有一些宫人会私下里偷偷收藏当作传家宝,或者有渠道可以融掉重新铸。 孙嬷嬷拿着簪子走进去,不过须臾,便笑着出来让阿蛮进去。 阿蛮迈步便进,几个轿夫跟着沾光一起进去,面上喜气洋洋。 他们一进去看到里面的景象都是吃惊。 畅音阁院子庞大,中间摆着一个高大的戏台十分气派,阿蛮在江南最盛大的庙会上也没看到过这么大的戏台。 最震惊她的还是戏台上的情况。 如今戏台上正有两个十尺高的悬丝傀儡在跟着鼓点又蹦又跳,看起来滑稽又骇人。 这杂耍班子竟然是演傀儡戏的。 一个穿着厚重袄子的嬷嬷上前,她身后有个小太监搬着一把太师椅子,放在了观众席中的柱子旁的避风处。 嬷嬷又来请阿蛮道:“姑娘,请随我来入座吧,那里避风。” 阿蛮笑着感谢,随着嬷嬷去入座,嬷嬷又和小太监招手,小太监端来一个炭火炉就放在阿蛮身侧不远,暖乎乎的热风正顺着春风吹在她身上。 嬷嬷带着小太监略微躬身缓缓退下。 孙嬷嬷跟上去,对她微微屈膝行礼:“多谢古嬷嬷,劳烦了。” 古嬷嬷立即回礼笑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咱们品阶一样,你对我行礼不是平白折煞我嘛。” 说话间,古嬷嬷看向坐在不远处看傀儡戏的女子,感慨:“宫中多年没有这样的绝色了,怪不得…” 话说到一半没有音讯,孙嬷嬷奇怪问:“怎么了?” 古嬷嬷笑意更深,说道:“怪不得陛下会赏赐那么好的石榴簪子,正巧我留给娘家侄儿娶妻当压箱底的聘礼。” 孙嬷嬷见古嬷嬷说话留一半,也不想去刨根问底,左右都是随意感慨罢了,她只是点点头。 古嬷嬷便带人走了,孙嬷嬷回到阿蛮身后。 阿蛮正看傀儡戏到激烈之处,她看不到操控傀儡戏的匠人,大约是藏在戏台之上的房梁上,只能看着戏台红布起落之间,里面再打开已经是变化万千。 这是一个娱神祈福求子的曲目。 荒诞的一幕是一个‘小鬼’在高大的‘神’的身边四处蹦跳,而另一侧是凡间矮上两头的夫妻正在拜佛求子,念念有词。 他们已经求过三次,神皆拒绝。 直到他们积善行德、一心求子的诚心感动上天,允许‘小鬼’化作金鳞入女子的肚腹。 阿蛮皱着眉头,看着那个‘小鬼’,他的脸被涂得黑黑的看不清样貌,甚至连五官都有些模糊。 这哪是傀儡,这个‘小鬼’是众傀儡中唯一的真人,动作笨拙但更显出‘婴儿’、‘幼童’的懵懂无知。 阿蛮看他的身形竟然有一分眼熟,但怎么都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 那小鬼突兀地往台下一看,动作一滞,落了鼓点拍子,被戏台房梁上藏着的班头一顿好骂。 如此三五次,问题都出在那‘小鬼’身上,杂耍班子练不下去了,阿蛮也看不下去了。 遵守着老祖宗的规矩,勉强把这一出演完了。 班头一个鹞子翻身就从房梁上跳下来,生气在那骂‘小鬼’,‘小鬼’唯唯诺诺低着头也不敢说话。 “我是看在你可怜,咱们又是老乡的份上才救你,你若是再不好好练功耽误咱们班子的名声,那你就滚回江南…” 班主骂得唾沫横飞。 阿蛮将自己手上一个金镶玉的手镯褪下,走上前在班主疑惑的目光下塞给他:“这傀儡戏很新鲜,练习很不易吧?” 班主立即就笑容满面,他起初并不拿这个漂亮女子当回事,别看他在宫外生活,能在京城混得开,他眉眼高低可是看得明白。 知晓这个女子虽然貌美,但不是主子,大约是凭借姿容服侍陛下的没名分的宫女、椒聊女一类,这不是正经主子,他还不用巴结,且他是外男,也不好主动去说话显得居心不良。 “草民谢姑娘主子的赏!”班主立即干脆利落的行了个礼。 他身后的‘小鬼’一直低着头,如今跟着一起行礼。 “草民们苦出身,吃惯了苦,眼下能赚钱糊口便不觉得不易。” 阿蛮点头倒是很认同,百姓们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一家子平安喜乐嘛。 “听说你们来自江南一带,不知如今江南灾情如何?” 第42章 要钱 班主笑容一僵,他左右看了看,虽然没有畅音阁的人在,但是这既算民生、也算前朝政事,他不敢随便评说江南之事。 “贵人千万别问,咱们朝廷已经派人去了,草民早就离开江南,也不知那里细情。”班主随意敷衍着。 阿蛮面上露出担忧和难过,低低用家乡话道:“班主,我也来自江南,这次水灾才和家人逃到京城,意外入宫。” “如今只想知道江南一带可好,我还有亲人失散在江南,我还想要寻她。” 班主听阿蛮说江南话十分吃惊,待听到内容时才开始真正地端详她,面容白皙、美丽,倒不像是吃过逃灾苦的样子。 但谁会装作江南人骗他呢,到底念着是老乡,也用极其生涩不准的江南话回她:“江南因为水灾乱了七八日,那是最混乱的时候,我也是带着班子在那时离开江南的。” “后来听人说江南隔壁县镇上许多富绅、豪门大族都开始自发放粮救助,还有一些没被淹没的农田和庄户也开始收留灾民。” “如此这才大体稳定江南局势。” “六日前朝廷的赈灾队伍也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到了江南,我听人说灾情已经稳定了,朝廷还收拢灾民一起在河坝动工修复,管吃管住,完工后还能给一两银子。” “……” “对了,江南官府还下文书说,若是有谁家在灾情时与家人走散,可以去官府登记,官府会派人寻找,也可以通过官府登记的册子去找自己的家人。” 阿蛮静静听着,心中稍有安慰。 虽然商明煜派人救灾救得晚,但也算是事事周全和妥帖。 尤其是完工后给灾民一两银子,这一两银子够灾民们重新买粮食、衣物,熬过这个春天了,还可以通过官府寻亲,让更多的人团聚。 她在宫中才得到消息,不知娘亲叔伯们在宫外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阿蛮始终不相信熹微姐姐真的死在了大火里,她小时候卧在父亲膝头时听父亲说过,人死后就算是被火烧也不会把骨头完全烧光,总会有一星半点的残余。 可是她们在贼人抢粮食烧光她们的家后,返回去找熹微姐姐并没有找到一丝一毫的‘遗骸’,哪怕所有人都告诉她,熹微姐姐肯定死在大火里了,她始终心存侥幸和盼望。 “能不能劳烦班主帮我传信回去找个人。”阿蛮说话间将自己另一只手的镯子也褪下交给他。 “这只是定金,若是你能帮我找到人,我许你白银千两,若是有真实的线索,一条线索一百两,就算是你什么都没有找到,为了表达我的感谢,我也会再给你百两以作辛苦酬谢。” 阿蛮说着许诺的话,牙根都在发麻,她见都没见过那么多钱,她最多只拿过一两银子,还是小时候帮父亲拿诊金取药时。 但现下她只要能找到熹微姐姐,拿些钱又算得了什么,她可以去求商明煜。 班主听到阿蛮的许诺,一时间心动不已,他就算是在京城小有名气了,也始终是不入流的小班子,别说一千两,就算是一百两也是他们不吃不喝一年才能勉强攒下的。 这次是侥幸,皇后娘娘说陛下是怜悯江南水灾才让他们入宫表演,给许了五百两银子,这就是极高极大的荣誉了,未来却又不知如何。 穷怕了,总想多赚一点是一点。 “好!草民身份下九流就是江湖上各色人脉多,一定拼尽全力去找,不辜负贵人的期望。”班主利索地又单膝跪地行礼。 阿蛮抬手,他便起身。 两个人凑近些许。 阿蛮将熹微姐姐的身形、特征、年岁、性格以及她们原来家的地点和失散原因等逐一详细地和班主说一遍。 班主仔细默记着,越是听,越是皱眉,掩盖住眼底的异色道:“草民明白。” 阿蛮真诚道:“劳班主费心。” 班主对阿蛮拱手,阿蛮这才带着人离开,离开时回头又看了一眼‘小鬼’,仍旧是低着头在那不言不语,当真像个傀儡似的。 一路无话,阿蛮快速回了乾正宫。 本以为商明煜还在春禧宫,不成想看到正殿门口驻守的小安子。 阿蛮眸色微闪,主动上前笑着对小安子说:“安公公,有劳你帮我通传一声,我特来向陛下谢恩。” 小安子躬身应答,转身进去回禀。 等了片刻。 “姑娘,陛下有请。”小安子道。 阿蛮进去,孙嬷嬷犹豫着要跟上,小安子拦住:“嬷嬷就别去了,陛下喜静,师父也在外殿等着吩咐呢。” “好。”孙嬷嬷只能应答。 阿蛮回头对她报以放心的一笑,便自己推开门进去。 方海洋为她开内殿门,一入门就看见商明煜背对着门口坐在榻上批奏折。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阿蛮跪地行礼问安。 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惹得商明煜用余光睨她。 这一看,商明煜蹙眉:“谁给你选的衣服,像个老妪。” 阿蛮脸上的笑一僵,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料子颜色是暗了一些,但低调内敛,还不至于是老妪吧。 “明日若再穿这个别来近前,孤跟着你丢人。” “……” 阿蛮一口气顶在嗓子里不上不下,看着商明煜一身月白色织锦缎龙袍,坐在榻上显得整个人丰神俊秀,勉强认下自己穿的像老妪,站在他身边,会让他丢人的话。 “是,奴遵旨。”阿蛮应下,又想起自己的来意,面上僵硬的笑容真切三分。 “陛下,奴今日求见是特来感谢陛下对奴的赏赐,陛下的恩德,奴铭感五内,感激不尽,一定会将陛下赏赐之物用心放好,日日打理。” 阿蛮说得十分真诚。 商明煜面色缓解一些,轻拍自己身侧。 阿蛮笑着起身凑上去,坐在他身边,自觉地拿起桌上的砚条给他磨墨,阿蛮会规范的磨墨手法还是入宫后跟孙嬷嬷学的。 商明煜面色熨帖许多,随手拿着一个盖章,沾了印泥,在日常请安折子上盖下一个大大的:“阅。” 这些臣子无事上的请安折子日日都要批最少两个时辰,这批请安折子也就成为他最枯燥的事务之一。 眼下红袖添香,倒是有趣三分。 “那不过是些俗物,挑些喜欢的自己留着,不喜欢的送人、赏人皆可。” 商明煜怕这个没见识的野妇,真拿那些当宝贝不舍得穿、不舍得用,最后又将自己弄得惨兮兮的,再跑他面前来说自己惨。 平白像他如何苛待她似的。 “陛下给奴的每一样东西,奴都十分珍爱,绝不会拿来送人、赏人。” 阿蛮说的十分真诚,看着商明煜的眼神都像是闪着光,随即她面露羞涩,软着一分声音试探道: “所以…陛下能不能再赏赐给奴一些金银俗物?也好让奴平时花销。” 第43章 恶劣 阿蛮面上装得婉转乖顺又撒娇,实际上一颗心怦怦直跳,生怕商明煜看穿她的伪装,发现她的深意。 心中紧张,手上磨墨的力道便更大,一时磨毁了墨条的一角也没发现。 商明煜下意识皱眉不悦,太傅们时常教导皇子、公主说,文房四宝是珍爱之物要好好养护、不得轻易损坏,尤其是其中的墨条为文房精粹,如何使用都是有严格的规定的。 若是损坏,会触犯仪轨禁忌,严重可招惹灾祸。 虽然他并不信鬼神之说,但也不喜损坏文房四宝的举止。 本想呵止椒聊女的行为,但看她柔弱无辜的样子,气消散一半。 一个乡间野妇,懂什么仪轨禁忌和正确使用呢,想来是求赏赐心中羞愧不安,这才失手了。 “不用给孤献殷勤。” “明日让孙嬷嬷去宫务司领银子,走孤的私库。” 阿蛮本来看他不悦,心中的紧张呼之欲出,听到下一句骤然放松,唇角的笑意更深也真诚许多。 “是,奴多谢陛下赏赐。” 阿蛮没有听商明煜的放下墨条,还在磨,但是这次她低头看到了那被自己磨坏的一小个角,不是特别引人注意,但也让她惊吓一身冷汗。 孙嬷嬷教自己磨墨条时特意和她说过宫中禁忌,墨条被毁是很不合规矩让人不喜的。 她还记得刚入宫时,陛下最不喜的就是不守规矩之人。 阿蛮悄悄打量商明煜的神色,商明煜仍旧批阅奏折,宛若一切都没发生。 她暗自松一口气,磨墨的力道加大几分,希望能早点把缺角的一块给磨下去。 “……” 商明煜几次想打断阿蛮,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总归这方墨条已经被毁了,随她损坏吧。 红袖添香,直至入夜。 阿蛮被孙嬷嬷带着去沐浴,商明煜也在方海洋的伺候下沐浴更衣。 方海洋两次欲言又止。 商明煜皱眉:“怎么了?” 方海洋跪地,从衣服袖子里拿出一个小木盒,小木盒双手呈上一打开,赫然是一支石榴点翠簪子。 “陛下恕罪,这是畅音阁古嬷嬷悄悄送回来给小安子的,这是宫中妃嫔规制,她不敢私下藏匿受贿,所以特来归还。” 方海洋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额头上汗沁沁。 陛下赏赐给椒聊女的首饰头面里,属这套石榴点翠和鸳鸯金饰最为精美,也只有这两套是妃嫔规制,象征意义不凡。 其余样式虽也贵重,但是十分常见的款式和用料,宫中有头有脸的宫人也能用。 没想到椒聊女这么大胆,上来赏人就送有象征意义的,这实在是不拿陛下的心意当回事… 商明煜听闻目光低沉下来,拿起木盒中的石榴点翠簪子。 下一刻。 商明煜将石榴点翠簪子扔进燃烧正旺的火盆里,火盆瞬间吞噬簪子,上面精美无比的点翠即刻发黄、翘边直至碳化,镶嵌的宝石脱落蒙尘… 空气中淡淡的焦糊味蔓延开。 方海洋早在商明煜将簪子扔进火里时就伏低磕头:“陛下息怒。” “椒聊女此举确实不妥,但宫中妃嫔也时常拿自己的首饰玉器赏人,也不算是…” 方海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商明煜冷声打断。 “她也配和宫中妃嫔相较么?” “……” 方海洋知道陛下这是又生椒聊女的气了,立刻闭嘴不敢说话,也不敢再劝。 宫中嫔妃规制的首饰金银玉器赏人是十分常见的,毕竟正儿八经的妃子所用的一切都是妃嫔规制,宫人们也以能受到主子的赏赐为荣。 大多数都会自己收藏,或运出宫中让家人当传家宝一类彰显荣宠,再不济手头紧的也会拿去重新熔铸。 有些做法虽然不合规矩,但已经是宫内的潜规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这事错就错在,阿蛮本身不是妃嫔,赏人也不该赏赐嫔妃的东西,更何况是有象征意义的石榴点翠簪子,更糟糕的是还捅到了陛下面前。 “影三。”商明煜唤道。 一个黑影不知从哪里出现,单膝跪在商明煜面前:“属下在。” “今日在畅音阁发生什么了?” 影三将畅音阁内发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包括阿蛮和班主沟通要找人之事。 暗卫的耳目遍布全国,精通各地方言,不敢说事事洞若观火,但至少一个后宫的畅音阁还是能监视得十分清楚明白的。 商明煜全程阴沉着脸,尤其是听影三说椒聊女托班主找人并且许诺了大量钱财时,面容更是冷肃的吓人。 他摆摆手,影三便退下。 “明日不许她去孤私库里拿银子。” “是,奴才遵命。”方海洋立即应下。 商明煜从偏殿转身回正殿内室,阿蛮已经沐浴完坐在内室的床上了。 这本是二人的默契。 如今却让商明煜厌烦。 果然是心机之女,可笑他还以为她当真是个心思单纯、没见识的村妇,结果反而是自己堂堂一个帝王被一个村妇玩弄。 明明早就把他送的东西赏人了,在他提起时还要假惺惺地说珍惜无比、日日打理。 骗人眼睛都不眨。 更可笑的是,她找人不找自己,去找一个什么无用的班主,信任外人,不信任他。 灾民出身的椒聊女没把他当过自己人,他却把椒聊女当自己的女人。 愚民不可交心。 “陛下。”阿蛮在黑暗中没听见商明煜靠近的脚步声,莫名有些不安。 “滚回去。” 冷冽不耐烦的声音,比初见时还要恶劣。 第44章 旨意 阿蛮蹙眉:“陛下,奴是哪里做错惹您…” “方海洋。”商明煜直接打断阿蛮的话。 方海洋立即推开内室门,站在门口:“奴才在。” “让人将她带走,挪到孤看不见的地方去。” “白日让她去宝华殿礼佛为皇后祈福。” 暖阁都不让阿蛮进了,这是彻底不想看见阿蛮的意思。 如此,前面的挪出去意思就很明显,让她滚出乾正宫。 “是,奴才遵命。” 方海洋应答后就唤了小安子和孙嬷嬷。 阿蛮慌忙站起想去为自己求情,商明煜转身直接离开正殿。 方海洋等人拦住阿蛮的去路:“姑娘,陛下心意已决,你再纠缠下去只能让陛下更厌烦。” 孙嬷嬷皱着眉一脸忧虑,问:“方总管,陛下这是怎么了?” 方海洋垂眸,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留一句:“咱家是御前的人。” “……” 最后,阿蛮和孙嬷嬷还是被人带走了。 方海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顿阿蛮,只能将阿蛮放到离宝华殿最近的紫荆阁。 那里是先祖安放王选侍的地方,王选侍一心礼佛特意求得恩典才去紫荆阁。 后来紫荆阁因为地处偏远又挨着宝华殿,地方又小又窄,便再也没人住过。 阿蛮等人被小安子带着来紫荆阁,一推开宫门,虽没有很大的灰尘,但到处都是破败不堪,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宫中的宫宇。 只有一处正殿和两侧厢房,四四方方的院子,便再无其他。 “陛下赏赐的东西已经搬至西厢房,我们这便离开了。” 小安子是负责带阿蛮和孙嬷嬷来紫荆阁的人,与此同时来的还有浩浩荡荡一群宫人搬着清晨赏赐的东西和阿蛮常用的东西一起过来,塞到了西厢房。 阿蛮和孙嬷嬷送小安子等人离开。 很快,偌大的紫荆阁只剩下阿蛮和孙嬷嬷。 “陛下这是怎么了?”孙嬷嬷皱眉疑惑问阿蛮。 阿蛮抿唇,垂眸掩去眼底的异色摇摇头:“不知。” “圣心难测,既来之则安之吧。” 她隐约有一种预感,陛下突然发怒,许是知道了她托班主找人之事。 今日,畅音阁院内虽只有他们几人,但难保没有陛下的耳目。 家乡话外人难以听懂,可也说不准陛下身边就有能听懂的。 陛下向来很忌讳江南水灾之事,这也就是她一开始不愿意询问陛下的原因。 “好吧。”孙嬷嬷惊讶于阿蛮的镇定从容,但看阿蛮都不在意,她也能既来之则安之。 总归陛下和阿蛮是时常闹别扭的。 凭借阿蛮的美貌和迟早还会得宠,这是孙嬷嬷这些日子以来冷眼看着陛下对阿蛮的态度得出的结论。 阿蛮没有自怨自艾,率先去拿东西打扫紫荆阁。 天色已晚,她和孙嬷嬷只快速将正殿打扫干净。 好在紫荆阁阁内有一方小水井,可以自己打水清洗,不必去远处打水惹得人仰马翻。 又去西厢房把自己的铺盖卷和常用物品放至正殿内室。 如此忙到后半夜,总算是勉强能住人。 “孙嬷嬷,你和我一起住正殿床上吧,明日咱们再一起将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孙嬷嬷迟疑片刻:“阿蛮姑娘,这不合规矩。” 她是奴仆,怎么能去住正殿的床铺。 阿蛮上前亲自将孙嬷嬷的胳膊揽住,带到床上坐着:“这紫荆阁只有你我二人,何必讲什么规矩。” “更何况…我本身也不是什么主子。” 孙嬷嬷不想提这些伤心事,便打岔转了个话题,两个人没有更衣,只是脱了外面脏污了的外裳,便着里衣简单和衣而眠。 阿蛮躺在里面,面对着黑漆漆的床内出神。 孙嬷嬷则是对着室内,透过破败的窗子照进来的月光打量紫荆阁内需要填补、替换什么东西。 若是一个弄不好,恐怕这辈子都要在这里住,总不能这样破败下去,要想办法慢慢补齐。 想来想去,她又想起阿蛮,出于私心,她希望阿蛮能够不计任何代价地往上爬,阿蛮得到的好处越多,她自然也受益更多。 阿蛮若是失策被处死,她身为在宫中服侍三十年的老人,只要不配合着阿蛮作恶,她自然有保全自己的办法。 可以说,撺掇阿蛮争宠,对她来讲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从情感上来讲,她还是挺喜欢阿蛮的,年纪小,长得漂亮,心性坚韧稳重,得宠时不骄矜,失宠也不疯魔,还会和她一起打扫院子。 当真是贫民出身的好姑娘。 “阿蛮姑娘,今日之事我不知因何而起,但我曾与你说过,陛下最厌恶的就是欺骗。” 孙嬷嬷突兀地开口。 阿蛮被这一声提醒唤回了思路,她想起上次…商明煜命令她将父亲的遗物烧毁,便是因为她骗了他。 这次…许是因为她表面上说想看江南杂耍班子表演,实际上是让江南杂耍班子给自己找人,因此才惹怒他。 阿蛮也没有别的法子去哄他,他现在连自己的面都不见,只能先挨过这一段再想办法。 “我知道了。” 夜,越来越深。 畅音阁一个隐秘角落的房间里,班头正倚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给自己洗脚的阿文。 阿文穿着一身粗布的黑衣,脸上还带着黑纱看不清容貌,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女子。 她正是白日饰演‘小鬼’的人,这个名字的由来便是因为她说话像蚊子一样小得听不见,班主才叫她‘阿蚊’。 “你家里还有人吗?”班主突兀开口问阿文。 阿文给他洗脚的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没有,全死了。” 回话的声音依旧是小得听不见,好在是夜晚寂静,班主也适应了,这才能听清。 这话原来班主问过,阿文也是如此回答,从前班主从不怀疑,因为水灾中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为避免提起她的伤心事,班主也从不深问。 只是今日,班主看着阿文的眼神古怪而富有深意起来,最终他什么都没说。 一夜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浩浩荡荡一群人前往紫荆阁。 阿蛮此时才刚起来洗漱完,正和孙嬷嬷拿着扫把要去打扫东厢房。 “椒聊女接旨——”为首的太监声音高昂。 第45章 册封 孙嬷嬷立即带阿蛮走上前去,跪地行礼。 “尊太后娘娘慈谕:椒聊女阿蛮,姿容端丽,性情柔顺,气质如兰,侍奉有功。即日起册封为正八品选侍,赐住紫荆阁。钦此!” 阿蛮微微皱起眉头,说实话,这个旨意她不想接,但她在宫中只不过是再卑微不过的人,由不得她不接。 孙嬷嬷本是一脸喜色,结果看阿蛮还不说话,着急地悄悄用胳膊肘怼她。 阿蛮无奈磕头:“阿蛮接旨,叩谢太后娘娘大恩。” 宣旨太监将太后懿旨交给阿蛮后便转身走了。 浩浩荡荡的宣旨仪队很快就退出了紫荆阁。 孙嬷嬷将阿蛮从地上扶起来,微微屈膝喜道:“奴婢恭喜主子得封选侍,日后在宫中也算是正经的皇帝妃嫔了。” 阿蛮的神色不见一丝喜悦,她可不觉得在这个风口浪尖上被封选侍是好事。 “嬷嬷,还是继续打扫吧。” 阿蛮说着就要前往东厢房,被孙嬷嬷拦住:“现在您是主子,怎么能劳烦主子做这些粗活。” “不必如此,我不过是增了个选侍的头衔,其他一切如旧罢了。” “这紫荆阁和冷宫也没区别,我又何必摆什么选侍的架子。” 阿蛮说罢就拿着扫把去打扫,孙嬷嬷见她坚定也不再劝说了,只是跟着一起干得更卖力了。 许久。 看着阿蛮累得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孙嬷嬷劝慰道:“按照宫中规格来说,选侍应该有两个伺候的人,想来不久宫务司就会派新人来。” 阿蛮对此不抱希望,只是敷衍地点头。 孙嬷嬷又想起一事,迟疑着问:“主子,奴婢还去宫务司领银子吗?” 阿蛮正要搬东西的手一顿,回道:“不必去了。” “…好。” 紫荆阁仍旧忙得脚不沾地。 另一边,商明煜刚下早朝更完衣,方海洋适时禀告说庞太后册封阿蛮为选侍之事。 商明煜眉头皱起:“去永慈宫。” 方海洋高唱:“起驾——永慈宫。” 轿夫们腿脚飞快,不过一刻钟便到达永慈宫。 商明煜下龙辇时,迦陵嬷嬷早就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陛下到来,立即笑着上前行礼问安。 偌大的永慈宫,每日都是奴才和宫女进进出出、忙忙碌碌不停,如今倒是一个人影都不见。 可见,庞太后是早就准备好商明煜上门。 “皇帝,来兴师问罪了?”庞太后坐在正殿主位上,唇角还勾着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商明煜。 她眼下有厚厚的乌青,哪怕用妆容盖着都遮挡不住憔悴,但她眉眼弯弯都是笑意,甚至有心情揶揄商明煜。 商明煜不悦看着庞太后,坐到她身侧的椅子上,将早就奉好的蒙顶山茶一饮而尽。 “母后,你这是什么意思。” 庞太后眉眼间笑意更深:“不过是册封个女人,你何必反应这么大。” “不是你前阵子刚和哀家说要积善行德,哀家如今就喜欢做成人之美的事。” “若是那丫头是椒聊女,到了三个月按规矩就要处死,如今成了选侍,便不必草菅人命,这不算是哀家胜造七级浮屠?” 商明煜脸色黑沉,一口气憋在胸膛里不上不下。 “哀家知道你昨夜叫人将她遣去紫荆阁,就是不想再见她了,哀家也不劝你去宠幸她,只是让她以你后妃的身份在宫中便好。” 庞太后眼看着儿子心情越来越差,怕给他真气个好歹,便开始解释起来。 原来在二月二那晚,庞太后听人回禀说,钦天监预测椒聊女是皇帝的天命之女后就寝食难安。 她只要一闭眼睛就是此事。 后来庞太后干脆叫还没出宫的钦天监等人前往永慈宫,详细问询晚宴上发生之事,尤其是重点询问,那天命之女到底是椒聊女,还是容妃。 她不放心追问三遍,秦正山都说是椒聊女,她还是不放心,又问秦正山有无方法能够确认此事。 秦正山要椒聊女的生辰八字和画像,最好能近距离地看到椒聊女的长相,还需要贴身的物件。 这些对庞太后来说不难,但也折腾许久,叫人偷偷带秦正山去乾正宫外找机会看,又让过目不忘的画师跟着,以便能够作画。 又派暗卫前往宫外,询问椒聊女的母亲生辰八字。 最后又开始测验。 整整折腾两天两夜,折腾得她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好在最后结果还不错。 “秦正山说椒聊女很是旺你,有助于后宫子嗣,就算是你不宠幸她,只要她在后宫,你便会一切顺遂。” “只可惜椒聊女的生辰八字差了一位略有偏斜,不然和你简直是天生一对……” 庞太后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眼睛越来越亮,兴奋的像是年轻十岁。 末了,还说一句:“哀家不知道你是为何厌弃她,但只要不是刺杀你,哀家都能接受。” “……” 商明煜面色铁青,留下一句:“你随意。” 走至门口,他脚步略顿道:“母后年纪大了,休息不好,身子虚乏,还是暂且休息吧。” 庞太后一听这话,脸上的喜气褪去,生气站起来道:“怎么?皇帝,你还想禁足你亲娘?” 商明煜回眸:“不过是卸去你六宫之权,若再有下次,就是禁足。” 说罢,商明煜直接离开。 庞太后气得捂住胸口,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苦口婆心一片操劳都是为了皇帝,结果皇帝不领情,辜负她一片慈母之心。 长长的宫道上。 商明煜越想越气,他厌恶满腹算计的椒聊女,现在连见她都不愿意见,如今母后又册封她。 她不会以为是自己对她还有眷恋吧。 “方海洋,传令下去,谁也不许给椒聊女选侍的待遇。” 椒聊女三个字一出,方海洋便懂了:“是,奴才遵命。” 随着队伍末尾的禄喜退出,这消息也就像是长了翅膀飞向六宫各个角落。 册封位分却不给相对应的礼遇,与没册封没什么区别,这比没册封还要打眼,让众人都知道他不喜椒聊女。 片刻。 “暗中派人盯着她,若有逾矩之处,依照宫规惩治。”商明煜漠然道。 “是,奴才遵旨。” 与此同时。 一个神神秘秘的小宫女,瞻前顾后悄悄地来到紫荆阁。 第46章 消息 “你是谁?” 孙嬷嬷正在院中打水,一眼就看到这小宫女,十分陌生,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样子,还是个小孩,但容貌不错,身段也长,不像普通宫女。 宫女脸上有些慌张,对孙嬷嬷行礼道:“嬷嬷安好,我是畅春阁的小宫女,想见椒聊女。” “是班主让我来的。” 孙嬷嬷一听,即刻将她带进东厢房告诉阿蛮始末,还不忘把门关得死死的,自己出门去看守。 “班主说他有消息了,愿意将一些重要之事告诉椒聊女核对是否是本人。” 阿蛮心中激动,努力压住,上前几步靠近宫女问道:“都有什么消息?” 宫女贴近她耳边细细地说了几条信息,诸如阿蛮想找之人身上的胎记、家中成员人口、曾最爱吃的糕点等。 阿蛮越听越激动,眼眶甚至有些酸涩,宫女形容的正是熹微姐姐! 这些她未曾和班主说过,外人也绝不会知道,尤其是姐姐的胎记在后肩膀处是一个十分独特的似蛇似蛟的红色印记,这除了家人几乎无人知晓。 “对!就是她,她在哪?”阿蛮控制不住地攥住宫女的双臂,眼里带着迫切。 宫女没有挣扎只低头道:“人没找错就好。” “……”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宫女沉默不言。 阿蛮立即明白其中深意。 这是要钱… 可是她身上根本没钱。 “我这有很多好东西,你可以看中什么就拿什么。” 阿蛮急切地带着宫女前往西厢房,西厢房一打开,昨日的赏赐之物胡乱地摆在地上,好在都没有损坏。 她将箱笼一个个掀开。 宫女本是眼含期待,一看这样没落三分:“贵人,这都是大件,夹带出去很不方便,金银首饰都是宫务司的,班主也不敢拿出去。” “贵人,您还是按照当初约定好的给银票吧。” 阿蛮一时间脸上露出羞愧,她没想到班主会这么快就有消息,也没想到会突发意外,陛下厌弃了她。 宫女看出阿蛮的窘境,没有拆穿只道:“班主说五日之内交钱就将最新的消息告知你,五日后班主就要出宫,就算是想告诉你也没机会了。” “奴婢还有事先行告退。” 宫女说罢就离开,只是在路过阿蛮时,极小声道:“宫中想要将这些东西变成钱的方法很多,只看你愿不愿意。” 阿蛮抬眸看她,她微微一笑极快离开东厢房。 少许。 孙嬷嬷推门进来,就看到阿蛮失魂落魄地坐在箱笼上,眼尾泛红。 “主子,你这是怎么了?” 阿蛮认真地看孙嬷嬷,喉头干涩问道:“嬷嬷,你有办法将这些东西换成钱么?” “主子,这可是有违宫规的,若是被…” 孙嬷嬷面露震惊,劝说的话刚开口就被阿蛮打断。 “我现在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做,若是你能帮我办,这些钱的一半给你,我只要五日内把我那份给我就行。” 阿蛮希冀地看孙嬷嬷,她在宫中人生地不熟,想办成事离不开孙嬷嬷的帮助。 她不知这批东西值多少钱,但宫中精品,如何也该有个两三千两白银吧。 孙嬷嬷眼底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浮现出纠结和挣扎犹豫。 “孙嬷嬷若是觉得勉强…我再想其他办法。” 屋内安静半晌。 孙嬷嬷一咬牙道:“奴婢试试。” “这宫中确实有渠道,但你这批货量太大又要钱要得急,办事的人恐怕中间抽成多,再加上是第一次合作,对方不信任咱们,还要再加一成。”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主子现在失宠,想必这个消息不出半日满宫的人都会知道,还需要拿一部分来笼络上面的人,以免走漏风声…” 孙嬷嬷说了一大堆,说得很详细,甚至话里行间表示这事在宫中也不是很稀奇,历朝历代都有些得宠却家世卑微的会想办法变卖首饰送到宫外母家,还有临到年底需要现银打赏宫人的也会如此等等。 那些得宠的人根本不怕查,也不必笼络办事人,办事人还会上赶着帮忙。 但是失宠的人…那肯定是另一种待遇,没准还会有人将事情故意透露出去雪上加霜,所以就这样格外多了一笔‘笼络打点费’。 “这批东西成衣主子的留着不能动,布匹也要留两匹,首饰留两套,百喜图不能动,送出宫去变现太难没人敢接,石榴树太大运送难度直线上升,且送出去不值几个钱不值当。” “这些东西市场价在两万白银以上,但送出宫就算折旧一半,再除去打点一应费用…到咱们手里也就三四千两白银。” 阿蛮听得目瞪口呆,她没想到这些东西竟然值两万两白银这么多!但更没想到宫里的人这么黑,说一声雁过拔毛也不为过。 “主子若是不急可以慢慢送出去,到咱们手里的钱还能多个两三千白银。” “……” 阿蛮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思考后咬牙道:“嬷嬷就这么办吧,最后到手的钱给你一半。” “好,奴婢多谢主子的赏赐,但请主子恕罪,奴婢得忙碌几天,宫中之事恐怕会有疏忽。” “无事,一切以你那边为重。” 孙嬷嬷对阿蛮行一礼便转身离开去联络人,阿蛮有些失魂落魄自顾自地打扫卫生。 四日后丑时。 阿蛮焦躁地在正殿左右踱步,孙嬷嬷不到辰时就离开了,至今还没回来,急得她心焦,却也不知道去哪能找到她。 只能被动的等待是最难熬的。 现在已经过了子时,今日就是最后一天。 第47章 胎记 半晌。 紫金阁外终于传来细微又匆匆的脚步声。 阿蛮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外面的动静,第一时间就从大开的殿门处听到声音,忙上前迎上去。 正是神色慌忙的孙嬷嬷。 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一起走进正殿将殿门合上。 孙嬷嬷一进门就几乎是瘫软下来,依靠在门框上大喘气,阿蛮给她倒了一杯茶,她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阿蛮几次欲言又止又不敢问。 “这是三千两,最多了。” “不知怎的这两日宫中看守极其严苛,咱们负责送东西的人三次都差点被发现,最惊险的就是今日,我提前等在宫务司角门,只等人将钱送回来。” “结果碰头的人当着我的面被掖庭的人抓了,听说已经受刑了,若是我当时再往前走三步,我也难逃。” “好在是钱太多,这几日风声紧,他也怕出事,早把钱放在一个暗墙里,这才把钱拿回来了。” 孙嬷嬷气喘吁吁说着,从衣袖里拿出紧紧攥着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香囊,香囊表面都已经被汗湿。 阿蛮打开香囊,看着一大叠银票只觉得十分不真实,又抬眸看向孙嬷嬷汗津津的脸,一时间竟然落下一滴泪。 她连忙擦掉,激动之下抱住孙嬷嬷,声音有一分哽咽:“多谢嬷嬷。” 这是冒着宫规生死大罪为她办事,她自然是真心感激孙嬷嬷。 孙嬷嬷一怔,回过神后轻轻回抱住她安慰:“主子放心,无事了。” “碰头之人不会将咱们供出来,能做中间人的都是家中有些大事的不怕死之人,这次的小太监的主子是冯公公。” “冯公公是办事办老了的,手里的人、事、物都捏得死死的,没人敢卖他。” 阿蛮颔首,激动后怕的心情也渐渐平复,将香囊里的钱拿出来,按之前的约定给孙嬷嬷,除此之外又加了三百两给她。 这东西虽是自己的,豁出命办事的却是孙嬷嬷,她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绝不能吝啬。 “多谢嬷嬷冒死帮我,这多出来的三百两就算给嬷嬷压惊。” 孙嬷嬷面上一喜,但犹豫着还是想将银票递给阿蛮,阿蛮握住她的手:“咱们就不要客气了,未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劳烦嬷嬷。” “是,奴婢懂的。” 孙嬷嬷敛眸回答。 乾正宫。 方海洋跪在商明煜面前道: “奴才有罪,去早一步,没有抓到现行,那小太监的嘴很严一个字也不肯吐,家里人也不知去了哪儿,想来是被他上家早就押下了。” “奴才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 方海洋战战兢兢地回答。 其实,今日他有机会可以抓到孙嬷嬷,与那小太监勾结的人之一也是孙嬷嬷,很多事不用说,大家都明白怎么回事。 陛下让他私下盯着椒聊女寻错处,他确实也可以盯,但私运宫中物品出宫,尤其还是御赐之物出宫售卖,这个罪太大了。 抓到就要死人。 哪怕宫妃本人,若是无强大外戚或是自身得宠又或是后宫有人保,那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他摸不准陛下对椒聊女到底何意,怕万一陛下只是想小惩大戒呢。 这罪太大,万一将陛下架到火上烤,不罚也不行,罚了心里又不爽利,最后倒霉的还是他。 再加上还有庞太后那边口口声声,椒聊女是陛下的天命之女,椒聊女只要在后宫就会让陛下万事皆顺,他一个太监,怎么敢将椒聊女的罪做实。 商明煜脸色奇差,看着方海洋。 方海洋被盯得后背升起一层冷汗,两股战战,只能以头抢地:“奴才有罪。” 屋内沉默半晌。 “方海洋办事不力,罚一年月俸,杖责二十,这几日就不必来御前伺候了。” “是,奴才遵旨,感谢陛下不杀之恩。”方海洋磕着头,一滴汗从额头上滚落到地上,氤氲出水痕。 他大松一口气的同时也觉得有几分难堪。 松一口气是这个惩罚并不算很重,在他预想的可接受范围内。 难堪是在于,他没想到他都三十五岁的人了,在御前当了八年总管,没想到还有一天要当着众人的面被打板子。 宫中的差事是越来越难办了。 第二日。 巳时。 阿蛮悄悄来到畅音阁的一处角门,班主正等在那里。 这是两天前通过小宫女传信定下来的。 “贵人安好。”班主上前干脆利落的单膝跪地行礼,面上挂着笑意。 阿蛮将一个干净的毫无纹绣的普通香囊递给他:“班主看看吧。” 班主将香囊打开一条缝一看,又拿在手里一捏,笑道:“不必,草民相信贵人不差草民这一星半点小钱。” 说罢,他将香囊仔细装好。 左顾右盼确定无人后,他招手示意阿蛮凑过来。 阿蛮微微蹙眉,到底是凑过去。 班主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阿蛮非常震惊,抬眸看他,声音有两分颤抖: “你没有骗我?你若是敢骗我,我让你走不出皇宫大门。” 这是她第一次狐假虎威,也是第一次拿皇宫之中的身份压人。 实在是班主说的一切她太难以接受。 “草民是江湖人,江湖人最重的就是一个道义,草民既然拿了你的银子,必然不会诓骗你,你若是不信我可以安排你们见一面。” “……” 阿蛮沉默,胸口起伏剧烈,一口气憋在胸前直冲头顶,冲得眼鼻酸涩。 最终挤出来一句:“劳烦班主了。” “客气,随草民来吧。” 班主说完在前头带路,一路歪七扭八的到了一处后院,又进了茅厕旁的一个小屋。 哪怕现在正是春天,冰雪尚且未完全融化,阿蛮路过茅厕时也能闻到那刺鼻的味道,让她眼眶发酸,鼻头更涩。 熹微姐姐曾经是最爱美、最怕脏的女孩,容色绝不逊色与她,甚至样貌更为明艳,她则是更偏向于柔顺之美。 她实在不敢想象,曾经的姐姐竟然住在茅厕旁边。 “嘎吱——”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一袭黑衣的女子正坐在梳妆台前,正给自己妆点着黑漆漆丑陋的妆容,一半脸是黑黑的颜料,另一半脸赫然是疤痕遍布丛生,宛若半张枯萎的树皮。 阿蛮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 女子飞快拿过旁边的面具遮挡脸部,随即低头站起,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阿文,过来见过贵人。” 女子麻木地走过来,眼底毫无情绪。 阿蛮看着她走过来,眼里闪过不可置信和即将压抑不住的崩溃。 “熹微姐姐…”阿蛮声音含着哭腔和试探。 此时,她卑鄙又肮脏的内心,竟然有那么一丝丝希望,熹微姐姐是葬身火海了,而不是眼前这个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的人,这人只是班主为了钱才找人装扮的。 女子听到这个称呼,面色依然不变,低着头看着脚尖不声不响。 班主没耐心等阿文回答,他怕贵人觉得他弄虚作假再没收他的钱财,急忙上前一把扯下阿文半边肩膀的衣衫。 刺啦一声,阿文半边肩膀露出来。 那里同样是沟壑不平,只在肩胛骨上能看到一处明显的红色印记。 似蛇似蛟。 第48章 排场 阿蛮一看班主去扯熹微姐姐的衣服,连忙上前想要阻止,还是晚了一步。 迎接她的正是那个鲜红无比的印记。 那么近、那么显眼、那么熟悉… “啪!” 阿蛮愤怒至极,反手狠狠给了班主一个耳光:“你为何要如此折辱她!” 班主目露震惊,随即眼底是要涌出的恼怒,但看到阿蛮的脸又压下来了。 “杂耍班子从江南一起逃灾至今,一起同吃同住,早就没有男女之分。” “草民只是急切想让贵人与亲人相认,并无羞辱之意,若是惹得贵人不喜,不必贵人亲自劳动贵体,草民亲自惩罚。” 班主几个重重的耳光打在自己脸上,很快两个艳红的巴掌印就肿起来。 如此,阿蛮反倒是不好再追究,不管如何,班主这一队人救了熹微姐姐是事实。 但是,她看着熹微姐姐被人扯了衣服还是一脸麻木不在意,心中剧痛。 恐怕,被人折辱也是事实。 她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草民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班主说着就拱手准备退下。 此时。 孙嬷嬷突然急切跑过来,看着阿蛮脚步猛地停下,跪在阿蛮面前。 阿蛮一怔,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就弯腰去扶孙嬷嬷道:“嬷嬷,你怎么来了,起来啊。” 孙嬷嬷不肯起身,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慌乱,她看向班主和阿文,迟疑着说出一句:“小主,回宫吧,陛下来了。” 她声音还带着微微的颤抖,说罢对阿蛮磕了一个头。 阿蛮看着孙嬷嬷一贯一丝不苟的发髻此时鬓角微乱,自诩宫中老人遵守规矩的嬷嬷也会在宫中奔跑。 她心中凉了半截,来不及再多说,上前想握住阿文的手。 阿文往后躲了一步,阿蛮的泪又掉了一滴,最终她还是没有再上前。 “熹微姐姐,你先等等我,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身上的疤痕。” “我听班主说你们今日就要出宫,出宫后不要再跟着杂耍班子混迹江湖了,大伯他们都来京城了,你去花枝巷表明身份会有人帮你。” 如今家人们都在庞太后的手里,生活在小花枝巷,小花枝巷一条街都是庞太后的耳目眼线。 虽然这样做会让熹微姐姐同样陷入被俘虏的境地,但总好过在杂耍班子里受人侮辱强。 并且现在她对庞太后还有利用价值,只要她有利用价值一天,庞太后便不会伤害她的家人。 阿蛮说罢看着熹微姐姐,渴望能够得到一点回答,但阿文只是静静地低头站着,什么都不说。 “小主走吧,陛下还在等你。”孙嬷嬷催促道。 阿蛮忍着心中的酸楚,从香囊里又拿出一百两银票塞给班主:“有劳班主出宫后将她送到小花枝巷,届时我会派人在小花枝巷接她。” 班主拱手:“是,草民明白。” 阿蛮不舍地看了一眼熹微姐姐,擦干脸上的泪转身就走。 快步回宫的路上孙嬷嬷讲了事情经过。 这几日孙嬷嬷太过于忙碌,昼夜不得安寝,阿蛮便让她白日好好休息,自己前往畅音阁。 孙嬷嬷正在西厢房睡觉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和声,陛下驾到。 这本是好事,结果陛下来此竟然是为了看库房里的赏赐之物,美名其曰:“与爱妃一起观赏。” 孙嬷嬷瞬间吓得魂都飞了。 陛下就像是玩猫戏老鼠一般,让孙嬷嬷去传唤阿蛮。 阿蛮听到此事,本就冰冷一片的心更加沉入谷底,甚至觉得呼吸都有几分困难。 一向成熟稳重的孙嬷嬷此时也是脚步凌乱,不时腿软,需要停下缓缓才能继续走,额头上的汗也是一层又一层。 “嬷嬷,你将你们如何联络、沟通、买卖之事都详细和我说一遍吧。” 阿蛮声音干涩沙哑至极,她手心冰凉一片,倒着虚汗,但还算稳得住。 她做此事时便想着会有这么一天,毕竟满库房那么多东西突然消失了,只要是有心之人想要探查,瞒是绝对瞒不住的。 孙嬷嬷听到阿蛮的话,先是一惊随即是感动和一丝不可置信,她道:“小主,你刚入宫不久,对宫中的刑法和规矩还不清楚。” “咱们做这个事若是被发现,恐怕…” “你不必说,我就算不知道宫中刑罚,也知道若是你扛下来绝对会死,而我扛下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孙嬷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蛮打断了。 她若是椒聊女时,自然没有信心说自己不会死,但是现在庞太后贸然给她册封,她知道自己对庞太后的价值,庞太后不会放任她死去。 虽然孙嬷嬷是拿钱办事,但是到底也是为自己办事,她还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孙嬷嬷给她顶罪致死。 孙嬷嬷若死,她无异于自断双臂。 ……更何况,孙嬷嬷对她也不见得那么忠心,若是她想将所有罪过诬赖到孙嬷嬷头上,也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她又有什么好下场呢。 还不如卖孙嬷嬷一个好,大家彼此方便。 “回宫后要是有人询问你,你只管将所有罪过推到我一人身上,只说是我诓骗你或是威胁你,总之只说我便好。” “主子…奴婢…奴婢…”孙嬷嬷听到阿蛮要一力承担,瞬间眼眶红了,动情感谢的话梗在喉头里说不出来。 她实在没想到从前懦弱胆小的椒聊女,竟然会给自己扛事,甚至方才来的路上她都已经做好若是阿蛮将过错都推给她,她便要鱼死网破的打算了… 不是她不忠心为主,实在是她不能死,更不能被冤死。 若是她是从犯,靠着从前积累下来的人脉打点,就算是受刑也有一线生机可走,若是主犯,那就绝无生路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也是无奈之举。 但是现在阿蛮说要一力承担,她反而是真的有几分感动和不忍。 “你不必多言,我心已决,你本就是为我做事,如今事情暴露,与其增加不必要的伤亡,不如我一力承担。”阿蛮说着加快了脚步,往紫金阁走得步伐更加坚定。 孙嬷嬷暗暗擦了一把泪道:“小主,若是今日之事我们都能活下来,奴婢日后定当好好服侍你,绝无二心。” 阿蛮脚步微顿,回眸去看孙嬷嬷,见她眼眶通红,笑着将她脸颊上一滴泪珠擦掉:“好。” 两人都加快了脚步,孙嬷嬷也不再六神无主,跟在阿蛮身后小心地将一切经过和盘托出。 不消片刻。 两人已经到紫金阁。 原本破落人烟稀少的紫金阁,如今里三层外三层都是皇帝的仪仗队和陌生的宫人面孔。 排场极大。 “主子,这…掖庭的人也来了。” 话外之音不言而喻。 第49章 不听 阿蛮本已经坚定的内心,此时也微微颤抖起来。 没人不怕死,也没人不怕受酷刑折磨。 但是如今箭在弦上已经不得不发,她也没有选择的资格。 “走吧,嬷嬷。” 阿蛮说着在众人的注视下,迈步进了紫金阁。 正殿门大开,本就破烂变形的殿门被开到极致,像是将坠未坠的大厦。 商明煜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上,正用一套极好的茶盏品茶。 听到来人的脚步声,他眼皮掀都没掀。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阿蛮带着孙嬷嬷规整庄重地跪在门外对商明煜行礼问安。 她没有以嫔妾的身份自居,想来商明煜也不喜她妃嫔的身份。 商明煜没说话。 一直小心警惕站在一旁的小安子抿唇,一脸严肃紧绷地站出来。 “选侍,陛下想与你共赏赏赐之物,你派人拿出来吧。” 小安子语气严肃,但袖子里藏着的手抖如筛糠,觉得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师父受罚当不了值,只能他临时顶上。 他真的压力非常大,唯恐自己哪一句话说错,哪一句话又惹得陛下不喜,尤其是他昨日伺候刚受完刑的师父入睡时。 师父特意叮嘱他,要在椒聊女身上小心、小心、再小心,实在不行就也受点伤,将这个烂摊子撇出去算罢。 那时他还不知道师父是何意,如今想起来只觉得是金玉良言,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果然,小安子这话刚出口,商明煜的眉眼更低两分。 什么叫他想与椒聊女共赏赏赐之物? 他不抄了紫金阁,是想看椒聊女自取其辱。 小安子一直用余光观察陛下的神色,一见陛下不悦,差点跪下,又不知自己哪里做错,生怕越说越错,只能硬着头皮坚持。 “奴婢这就去拿。”孙嬷嬷应声就打算自己去搬。 “让她自己去。”商明煜冷清的声音响起,仍旧是低头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不看椒聊女一眼。 阿蛮眼睫微垂。 眼下情况他们彼此都是心知肚明,商明煜的做法无非是折腾她,想看她的狼狈。 “是,奴遵旨。” 阿蛮应答,干脆利落起身前往西厢房搬东西。 虽然赏赐之物大部分都卖了,但剩下的也不好拿,尤其是石榴盆栽,四个大力太监才能搬动一盆。 更何况她一个女子。 阿蛮先将相对轻松的东西搬出去,搬完布匹就已经额头渗出冷汗,等搬完成衣箱笼更是后背都被濡湿,气息剧烈。 只觉得胸口和喉头一阵热辣滚烫,像是有一团火随时要冲出体内。 但她看向外面神色庄肃的人,她不能停。 直至阿蛮将所有的东西都搬到院中,已经累得浑身像是从水中捞出来一样。 所有人等了她快半个时辰。 “陛下,奴已经将所有物品搬出来了。”阿蛮跪在地上低头道。 此时商明煜都有些佩服椒聊女了,出身低贱却这么不怕死,事到如今还能沉得住气,明明知道箱子里什么都没有,依然可以耗到最后,毫不为自己求情。 他不认为这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稳。 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劣性。 没准椒聊女心中正打算如何装傻来愚弄他。 “打开看看。”商明煜很好奇她还能想出什么办法来为自己脱困。 脾气又硬又倔还一肚子算计,这种人就应该好好让她长长教训。 阿蛮抬眸看商明煜。 他端坐在主座上,一身锦绣龙袍,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是,奴遵旨。” 阿蛮起身,干脆利落将几个箱子打开。 那一个个空着的箱笼就像是一个个巴掌扇在阿蛮脸上,可笑又可悲。 阿蛮每打开一个箱子都会和商明煜展示里面的物品,正如商明煜赏赐给她时,那些奴才们做的一样。 检阅。 这次是接受帝王的检阅,也是见证她的过错的证据。 商明煜仍旧是只字未言,冷脸看着这一切,直至阿蛮将所有东西全部打开。 最后,阿蛮将每一幅百子图都尽可能展开在商明煜的面前。 百子图一打开,阿蛮眉头狠狠一皱。 十幅百子图竟然有六幅都已经模糊不清,有两幅甚至出现了大面积晕染,一拿起来像是要碎了。 这都被浸了水。 阿蛮承认自己将值钱的都卖了,可是百子图又卖不了,她一直都是好端端地放着,连打开都没打开过。 孙嬷嬷每日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一直为她的事情奔走,更不可能是孙嬷嬷。 “呵。” 坐在上位的商明煜突兀地发出一声嗤笑。 他觉得自己简直像一个笑话,从不放在眼中的椒聊女能将他如此玩弄。 宫中画师所画名画都会经过专门的防潮处理,且用的颜料也是不易晕染掉色的好料子。 能将百子图在短短几日毁坏成这个样子,椒聊女又何止是不珍惜。 罢了,也没必要再看椒聊女狡辩演戏。 “椒聊女对御赐之物不恭不敬,杖责五十,丢失的部分就用椒聊女的份例来还。” “日后就自生自灭吧。” 商明煜说罢直接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耽搁了这么久,衣服都褶皱了。 也怪他鬼迷心窍,在一个贱民身上浪费时间。 小安子立即上前跪地为商明煜整理衣摆。 一旁的孙嬷嬷早就吓得六神无主,脑子里疯狂思考。 这五十大板不是冲着阿蛮的命来的么? 京中最硬气的汉子也不见得能扛过五十大板,更何况一个弱女子,恐怕十板子就能送她上西天。 孙嬷嬷慌得不行,脑海中竟然凭空回想着阿蛮对她笑,说一切罪责只管往她身上推的样子。 虽然她还没推,陛下也没审问她,但这份情谊她是感念的,在宫中大家都是冷漠到无情的,甚至有大把的人为了自己活命可以将无辜之人推出来替死。 阿蛮宛若一块没有被污染过的白玉。 掖庭负责行刑的嬷嬷太监一起上前,将行刑用的长板凳啪地放在院子里,随即就去粗鲁地扯阿蛮。 阿蛮看着商明煜,似乎是自顾自的呢喃也像是问商明煜。 “陛下连原因也不愿意听就直接定奴的罪吗?” 商明煜刚要迈步离开的脚步一顿,看向阿蛮眼里毫无感情。 “孤不需要再听。” 第50章 太后 孤不需要再听。 这六个字就像是利剑一样狠狠插在阿蛮的心间。 绞痛到发闷,发麻到凭空升起一丝想吐的感觉。 阿蛮惨白着脸由着掖庭的人搬来行刑用的长板凳,将她架在板凳上。 眼看着粗重的大木棒即将落下。 “陛下,奴婢有罪。” 孙嬷嬷突兀出声,跪在地上以头抢地,拦住了商明煜要走的步伐。 众人一齐看向她,连行刑的宫人都没有落下木棒。 他们虽是行刑的刽子手,但不代表他们没有情感,这椒聊女之事太敏感了,若是谁傻子似的在事情没定论时行刑了,那才是找死。 “孙嬷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阿蛮意识到孙嬷嬷想要做什么,出言阻止。 商明煜明摆了要罚她,不管是生是死只管看天命,实在没必要再拉扯孙嬷嬷,增加无辜伤亡。 商明煜的神色更冷。 孙嬷嬷没看阿蛮,磕头道:“陛下,是奴婢觉得跟着椒聊女被贬到紫金阁没有油水,才暗中蛊惑椒聊女售卖御赐之物。” “椒聊女初入宫中,对宫中的一切都不了解,她从前根本不知道御赐之物能卖,更不知道从何种渠道才能售出。” “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如今奴婢看到陛下,深知自己罪孽深重,不愿意再连累椒聊女,愿将一切和盘托出。” 阿蛮脸色更白,挣扎着从长板凳上下去,同样跪在地上道:“陛下,孙嬷嬷不过是个奴婢,奴自恃已经被封为选侍,不会听一个奴婢的话。” “她在宫中多年,从前一直在宫务司的闲职上办事,根本没有多少油水,更不会一来到奴身边就贪恋油水蛊惑奴犯宫规……” 阿蛮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孙嬷嬷打断了。 “陛下,奴婢二十五岁时曾被放出宫,生了一对儿女,儿女自出生起便有心疾,需要大量的银钱治病,正是因此奴婢才重新找关系入宫办差。” “奴婢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小主,你也不要再自认为了解奴婢了,奴婢知道你心善,但奴婢犯的是大罪,你一个不得宠的选侍根本帮不了奴婢。” 这话一落,阿蛮震惊得哑口无言,她实在没想到孙嬷嬷在宫外还有得了重病的孩子。 怪不得杀头的风险也愿意冒。 掖庭总管事隆嬷嬷上前一步道:“陛下,孙杜仲所说为真,她确实有一双儿女,今年六岁,由做小生意的夫君抚养,也确实是出生就患了心疾,她每个月都会往宫外寄银子。” 阿蛮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嬷嬷一人抗下所有,尤其是在知道她还有一对患重病的年幼儿女时,她就更不能让孙嬷嬷死了。 “陛下,此事就是奴……” “够了!” 阿蛮刚开腔就被商明煜不耐烦打断了。 椒聊女当真是有心机,才入宫不过大半个月就将孙嬷嬷笼络得愿意为她去死。 “你们不必在孤面前演主仆情深。” “既然孙杜仲这样忠心,那同样杖责五十以儆效尤。” 宫中不需要留和心机之人一起诓骗帝王的奴仆。 更不许有忠于别人甚于忠于帝王之人。 阿蛮和孙嬷嬷同时一抖,谁都没想到陛下会一起杖责五十。 孙嬷嬷尤其震惊,她那些日子冷眼看着,陛下像是有几分真心喜爱阿蛮,她以为她出来顶罪,给陛下一个台阶下,陛下就会饶过阿蛮小惩大戒。 届时,就算是她死了,阿蛮也能留一条命,以阿蛮的心善和得宠程度,想必会在自己死后照拂自己的一双儿女。 这是丢车保帅。 结果没想到陛下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处置阿蛮。 她身体一软,跪都跪不住地瘫软在地上,面色灰白如纸。 成王败寇,赌输了就要认,这是宫中亘古不变的道理,但是她怎么能真的抛下自己的儿女。 他们才六岁。 凭借着夫君做一些街头买卖,根本养不起他们的医药。 孙嬷嬷瞬间泪如雨下,情难自抑痛哭不已,她努力挣扎着想去求陛下,奈何腿脚软得起不来,凭空在地上蹬着激起尘土。 阿蛮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见孙嬷嬷如此也是心如刀绞、眼眶通红。 她在孙嬷嬷身上,看到了自己娘亲的样子。 水灾逃亡,她被熹微姐姐之事打击得五天就瘦成一把骷髅,娘亲想弄一些肉腥给她度命,跪在商贾门口磕头,求他们给一口肉吃。 从街头跪到街尾,换了一桶狗都不吃的放的发臭腐烂的泔水桶。 她们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孩子活下去。 她奋力跪行到商明煜面前,眼中含泪生生忍着不想哭出来再惹得陛下厌烦。 磕头求情:“陛下,奴罪念深重自认无颜面活在这个世上,但求陛下留孙杜仲一命。” “这一切都是奴指使,奴拿孙杜仲一双儿女的命作为要挟,她不敢不从,求陛下饶孙杜仲一命。” “奴婢初入宫中不知深浅,滥用权利伤及无辜,不成想酿成大祸,如今已经知道过错,只求陛下能够将奴正法,不必连累无辜,也好让奴心安。” 说到最后,阿蛮几乎哽咽,若是孙嬷嬷因她而死,这辈子她都不会安心。 商明煜皱眉看椒聊女。 她总是这样。 总是妄图拿自己的死来证明清白、拿自己的死来平事、拿自己死来…让他心软。 可是他又凭什么要在乎一个卑贱之人的生死? 眼看着商明煜的脸色越来越差,掖庭的人不敢再耽误,上前先将孙嬷嬷从地上拽起来压到长板凳上,又用布帕堵住她的嘴,开始行刑。 重重的木棒狠狠地打在孙嬷嬷身上,也像是打在阿蛮的心上。 她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不顾礼仪地上前拉扯商明煜的衣摆,带着浓浓的哭腔又忍着想努力把话说清楚,紧绷的像是快断的琴弦。 “陛下,你想要怎么处罚奴,奴都心甘情愿,只希望陛下能饶过孙杜仲一命。” 商明煜睥睨着阿蛮。 “你算什么?也配孤收回成命?” 说罢,商明煜直接朝宫外走去,阿蛮被拽的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无力感从心底升起,无计可施,绝望将她包裹,耳边听着杖责孙杜仲的声音就像是活在无间地狱受刑。 “皇帝,这一个奴婢死就死了,椒聊女不能死,不能罚重刑。” 庞太后急匆匆突兀的出现在紫金阁门口。 她气喘吁吁,一收到消息就紧着上凤辇赶过来,生怕晚了一步椒聊女就死了。 商明煜看到庞太后的身影,眉头皱得更深,满脸的不耐。 第51章 行刑 一旁受刑的孙嬷嬷本是痛苦不堪,满头大汗,只能无声地痛呼。 听到庞太后的话,突然双眼放光。 只要阿蛮不死,她也不算枉死一场。 阿蛮也看向庞太后。 “太后娘娘,这个嬷嬷…” 庞太后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你不必为她求情,她明知道此事违反宫规还挑唆你如此行事,乃是罪大恶极。” “不牵连她的家人已经是恩赐。” “你若是再为她求情,就是陷她的亲人与不顾了。” 庞太后话里行间带着警告,阿蛮瞬间就明白庞太后言外之意。 若是她再求情,恐怕自己的家人也难得善终。 她鼻头一酸、眼眶更是肿胀到看东西都有些眼花,回眸去看孙嬷嬷。 却正撞上孙嬷嬷亮着光期盼的眸子。 她明白孙嬷嬷的意思,孙嬷嬷是愿意用自己之死,换她照拂她的一双儿女。 可是自己在宫中也是自身难保,她还怎么能去保护孙嬷嬷的孩子。 孙嬷嬷未免太高看她,她也怕辜负孙嬷嬷的期待。 “母后,你身体不适还是早日回宫中休养吧,无事便不要出宫了。” “免得脏污之人的事情冲撞了你,让你难以安心养病。” 商明煜言辞冷漠,不容拒绝。 庞太后的脸色瞬间黑沉:“皇帝,你当真要如此固执?” 商明煜看了迦陵一眼。 迦陵立即上前去扶庞太后,苦口婆心地劝道:“太后娘娘,咱们还是回宫吧,不然风寒又要严重了。” 她的意思是不要再触怒商明煜了,不然本就不亲近的母子关系恐怕更加冷淡。 陛下已经是独掌大权多年的皇帝了,不再是卧在母亲膝头的稚童,哪怕是亲母子也禁不住一次次的争执。 皇家向来是先君臣、后父子。 庞太后自然也明白迦陵的意思,但她与钦天监秦正山算是老相识,她个人是十分相信秦正山的。 绝不能看着椒聊女去死。 她咬牙看着商明煜油盐不进的样子,一时间她的固执也上来了。 “迦陵,你去给哀家拿一把椅子,皇帝不是要杖责椒聊女五十,嫌哀家管得太宽么,哀家就坐在这里看着椒聊女行刑。” “不仅椒聊女要长个记性,哀家也要长个记性,日后少管皇帝的事。” 庞太后这番阴阳怪气说的,众奴仆都低下头不敢看、不敢听。 其实从前庞太后与陛下的关系还是很好的,陛下年幼时重病,当时整个太医院无计可施。 甚至就连钦天监秦正山都说恐怕生死难料,救不回来了。 庞太后偏不信邪。 听说远在南方之地的灵鹫山能够救人性命,她便和先帝请旨意,苦苦哀求三日,亲自带着陛下不远千里前往灵鹫山拜佛。 一步一叩首。 几千阶生生从山下跪到山顶。 拜服在地藏王菩萨面前,三天三夜祈求陛下能够痊愈。 当时太医院院首和钦天监秦正山都跟着随行左右,跟着一起照顾陛下。 半个月后,陛下痊愈。 那时,明明一切都是好好的,母慈子孝。 可惜后来没多久,陛下就被先帝命令抱去如今的张太后宫中抚育。 随着陛下和张太后关系越来越亲密,与庞太后的关系也越来越冷淡。 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外人并不知晓。 商明煜最是不喜庞太后以生母身份管制他,更何况是要挟他。 他不再看庞太后。 留下一句:“行刑。” 随即转身就走。 掖庭的人不敢耽误,杖责孙嬷嬷的力道都更大许多,孙嬷嬷被打的眼冒金星。 她眼里的光也彻底消失,眼泪流得越来越汹涌,哭着哭着甚至开始笑。 阿蛮扑上去给她擦泪,握住她的手:“嬷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孙嬷嬷死死地攥住阿蛮的手,眼里希冀的光快要将阿蛮淹没。 阿蛮痛哭不已,把孙嬷嬷嘴里的布帕扯下。 掖庭行刑的人皱眉,想要说话,被旁边的隆嬷嬷摇头阻拦了。 庞太后在此都没有说话,轮不到他们掖庭的人做主。 “啊。” 孙嬷嬷只剩下虚弱的痛呼,抓着阿蛮的手却越加用力,几乎要将阿蛮的手抓到变形。 “主子…孩子的病已经越来越严重…凭借奴婢的能力和本事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若非如此奴婢也不会冒生死风险去赚那份钱。” “若是主子侥幸能活,求主子帮奴婢照拂两个孩子,奴婢死了也会感念主子的恩德。” 这一番话孙嬷嬷说的断断续续,拼尽全力。 阿蛮哭的眼泪像是开闸的水,她摇头,不想让孙嬷嬷死,可是她已经别无办法。 “奴婢的银子还没送出宫,就在奴婢的箱笼底,劳烦主子了。” 院子里的庞太后和迦陵看着这一幕,眉头都是皱得死紧,迦陵眼尾微微泛红,未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 她与孙嬷嬷也算是老相识,虽然她是庞太后的陪嫁,但入宫时常与宫务司来往,与孙嬷嬷也算是过过话,知道孙嬷嬷的不易。 但在宫中每一日都是需要谨小慎微,不能行差踏错半步,孙嬷嬷也算是自掘坟墓,没人能帮她。 “小主,你能答应奴婢吗?” 孙嬷嬷自顾自说着,得不到阿蛮的回应始终不敢松一口气,死死地看着阿蛮。 阿蛮心酸至极:“嬷嬷,你的儿女应该自己照顾,别人不会用心的。” 阿蛮说罢,强硬地松开孙嬷嬷的手,转身飞快跑到庞太后身边跪地使劲磕头:“太后娘娘,奴知道您心善。” “只要您能救孙嬷嬷一命,奴什么都愿意做。” 她并不是糊涂的人,知道庞太后在此观礼便是想要护着自己,八成都是会留自己一命的,但是孙嬷嬷就是被人放弃的弃子了。 庞太后看着阿蛮,眼中情绪莫名。 她也是没想到阿蛮才入宫不久,就能让一个老嬷嬷为她效力宁死,同样也没想到阿蛮竟然也愿意为了一个奴婢付出自己能付出的一切。 “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天子有天子的威严,你若是有何事需要帮助,大可以来找哀家,自己触犯宫规,就是要付出代价。” “你不能因为哀家想要保你,就蹬鼻子上脸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庞太后这话说得极冷,看着阿蛮的眼神也想是有了厌恶。 往日的椒聊女都十分乖巧听话,唯独这个,入宫后就没有个省心的时候。 第52章 流血 “太后娘娘,奴做此事实在是有原因的。” 阿蛮用最快的速度将熹微姐姐之事说了一遍,总归她都是要让熹微姐姐去小花枝巷找庞太后的人庇护的。 “熹微姐姐当日是为了救奴才被烧掉落的横梁砸到腿,导致在火场出不来。” “奴那时软弱被吓傻了,没能救得了她,如今既然在宫中相遇就没办法放任她受人折辱。” “孙嬷嬷只是为奴办事的人,求太后娘娘饶她一命吧。” 只要庞太后肯默许帮忙,这些掖庭的人肯定会手下留情的。 人们都说这些常年给人行刑之人,手上都是有功夫的,能将人打得皮开肉绽、生不如死,也能将人打的几下变没了气息,更能几十板子下去不伤筋骨。 庞太后的神色彻底冷下来:“哀家不会救她。” “你应该好好看看,她就是因为你的无能而死。” “若是你得宠,让皇帝宠爱你,她便能免于一死,可如今皇帝厌恶你恨不得你也去死,更何况服侍你的人。” 皇帝今日已经恼怒她来求情保阿蛮,甚至要让自己禁足。 阿蛮和孙嬷嬷之间,总是要死一个的,不然皇帝的怒火没处发泄,后宫众人的嘴也不好堵。 只要孙嬷嬷死了,能消皇帝的气,阿蛮不见得非要受罚,皇帝明知道她在这里会护着阿蛮,却仍旧不叫人督刑,这便是给庞太后操作空间。 庞太后不会为了一个奴婢和皇帝闹不愉快。 阿蛮听到庞太后的话彻底绝望,瘫软在地上,掖庭的人一听庞太后的话也明白,今日若是不见血,这事完不了。 一时间杖责孙嬷嬷的力气更重。 阿蛮回眸去看孙嬷嬷。 孙嬷嬷已经痛得面色苍白到毫无人色,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甚至脸都开始发紫。 她一咬牙,扑到孙嬷嬷身上。 掖庭的大板子落到她身上,阿蛮只觉得屁股都像是要被打烂了,疼得她大脑一片空白。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是一惊。 庞太后被气得呼吸粗重三分,指着阿蛮怒道:“你真是太大胆了!仗着哀家想要护着你,你就用自己作为威胁。” “你以为你这样就能保住孙杜仲么?天真!” 阿蛮被打得一时间头晕眼花,用尽全力坚持着没叫出来,只说:“太后娘娘,既然陛下同样也处罚了奴,就让奴先受刑赎清奴的罪过吧。” 阿蛮简单又固执地认为,哪怕是庞太后还是不肯救人,但只要让孙嬷嬷缓口气,没准活着的可能都会大一些。 庞太后生气,一拂袖便离开:“孺子不可教也!” 说罢,迦陵扶着庞太后便朝外走。 庞太后气得不行,嘴里念叨:“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哀家看她真该长个记性了。” 掖庭的人也不敢停,便只能打在阿蛮身上,但到底还是收了一些力道。 阿蛮双耳嗡鸣作响,脑子充血,一下下木棒重击到自己身上,浑身发麻剧痛,顺着尾骨冲到头顶,让她呼吸几乎停滞。 她看到自己身下的孙嬷嬷不知何时已经翻着白眼晕过去了,一时间又是担忧又是疼痛又是愧疚,百般滋味爬上心头。 此时,她恨自己出身贫民,恨自己手无权柄只能任人鱼肉,更恨自己刚愎自用,在宫中敢随意弄权。 更恨…帝王拥有至高无上随意宰杀别人的权利。 难道普通人就不配有为难之处么? “砰——” “砰——” “砰——” 一时间紫荆阁内只能听到重重的击打声音。 阿蛮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渐渐离自己越来越远,木棒落在身上的痛感也似乎越来越不真实。 脑子发晕,一切像是一场梦。 突然,阿蛮的肚子一阵剧痛,绞痛得让她生不如死。 瞬间额头上就被大汗淋漓布满,大脑一片空白,翻白眼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听见掖庭行刑的人猛然惊呼:“隆嬷嬷,选侍身上怎么流这么多血!” 他们收着力道呢,才打了十下,不至于流这么多的血。 隆嬷嬷紧皱眉头快步上前,看到阿蛮下身有血迹蔓延开,她脑子也像是嗡鸣一声。 “快,快,快请太医。”隆嬷嬷说话都磕巴起来。 两个腿快的掖庭太监快速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隆嬷嬷又叫两个大力的嬷嬷将阿蛮抱到殿里躺着。 还让人去御膳房取热水。 她已经在宫中快三十五年,许多事哪怕没经历过也见过了。 椒聊女这情况…很不好。 紫荆阁内一时间人仰马翻。 刚走出没多远的庞太后看到从紫荆阁里匆匆跑出来两个太监,眉头紧皱:“这是怎么了?” 迦陵立刻拦住一个问,那太监哆嗦着把话说了。 庞太后头皮发麻,死死地攥着凤辇的扶手:“走,回紫荆阁!” 这几个字被她咬得死紧,她双唇竟然乌紫起来。 迦陵让轿夫不断加快步伐,她在一旁紧紧跟着,看着庞太后的样子担心的不得了,急忙劝慰:“太后娘娘别急,您年纪大了千万不要大悲大喜,太医院还让您好好珍惜身子呢。” “不如,奴婢还是送您回宫休息吧。” “椒聊女可能就是体弱,经不住打才会流血,你不必过于担心。” 这话迦陵说出来自己底气都不足,但是她没办法不劝,若是太后娘娘去了一见那血腥场面,万一被气个好歹,她怎么和陛下交代。 迦陵想着给身后跟着的砚书使个眼色,砚书躬身缓缓退出仪仗队。 转身朝乾正宫跑去,唯恐耽误了时间。 这一路上无论迦陵再怎么劝,庞太后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紫荆阁的方向,呼吸粗重。 极快,来到紫荆阁正殿。 掖庭的人都守在院子里鸦雀无声。 隆嬷嬷焦急地左右踱步,不时看一眼已经晕厥过去的阿蛮。 她一看到庞太后的身影,忙赶上来行礼迎接。 庞太后下凤辇时险些摔倒,好在迦陵眼疾手快扶住了。 “她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糊弄哀家呢。”庞太后抓住隆嬷嬷问。 隆嬷嬷抿唇,低头不敢看庞太后的眼睛。 第53章 小产 “太后娘娘,选侍确实是出血了,但出血原因还不知。” “许是选侍月事来了,再被杖责更严重了。” 隆嬷嬷如此安慰庞太后。 这也是她一直怀疑的。 毕竟陛下这么多年都没有后嗣,椒聊女才入宫大半个月,怎么可能那么快就怀孕。 庞太后听到隆嬷嬷说的话,心中安定一分,呼吸也像是顺畅了一点点,但到底还是紧皱着眉头。 朝殿内走。 庞太后看到阿蛮时,被阿蛮身下的血晃的眼睛晕,晕得像是不能视物。 她此生怀过三个孩子,一个小产、一个早夭,只有商明煜好端端长大,再加上宫中妃子互相毒害,她对眼前之景再熟悉不过。 不好的念头瞬间袭上心头,一股气憋闷到胸前,一口气没上来,竟然翻白眼晕了过去。 “请太医!!” “快带太后娘娘回宫。” 紫荆阁瞬间一片大乱。 迦陵不敢再让庞太后留在紫荆阁受刺激,况且紫荆阁地方狭小到处都是破败不堪,根本不适合太后娘娘居住。 迦陵和隆嬷嬷一起将晕了的庞太后用力抱起,放到院子里的凤辇上,匆匆带人将庞太后送回宫中。 与此同时,商明煜也收到了消息,他看着眼前的砚书,眸子里有一丝怀疑:“太后呢?” 他怀疑是太后和椒聊女合起伙来诓骗他。 太后一贯拿他当儿子,而不当皇帝。 椒聊女一贯玩弄他,也不拿他当皇帝。 这两个人,他有时看着就头大。 砚书低头道:“太后娘娘去看椒聊女了,还望陛下也能去看看。” 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附在商明煜耳边道:“陛下,太后娘娘看到椒聊女身上的伤已经晕厥,被迦陵命人抬回永慈宫了。” 紫荆阁的事这么大,暗卫一直在时时监视,第一时间就用轻功过来禀告。 商明煜神色冷冽下来,起身前往紫荆阁。 自己这位母后不是个心慈手软之人,看过的血腥场景也不少,不会轻易被吓晕厥,晕厥只能是被刺激的。 ……椒聊女,当真有事? 商明煜心中始终存疑。 实在是椒聊女太过于狡猾。 原本要走近半个时辰的路程,不到一炷香就到了。 紫荆阁内一片压抑。 太医院院首郑天序也是刚刚到,满头汗,正要为椒聊女把脉就看到商明煜进门。 女侍医同样守在一旁跟着行礼。 “微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起来吧。”商明煜冷硬着脸说道。 “是,谢陛下。”郑天序面容严肃起身,继续为阿蛮诊脉。 他的手几乎是刚落到阿蛮的手上,面色就阴沉下来。 额头上也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不信邪,又重新调整脉枕,把了一次。 诊完这个诊另一只手。 他心尖都颤抖一分,对着商明煜跪下:“陛下…选侍是…” 商明煜见他如此折腾又吞吞吐吐,眉头紧皱:“说。” 郑天序一咬牙,豁出去了。 磕头道:“陛下,选侍的脉象看着是…小产了。”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战战兢兢。 商明煜整个人一怔,像是没听懂郑天序的话。 空气中一时安静得吓人。 身后的小安子双目圆瞪,吓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小产?”商明煜声音瞬间变得沙哑至极。 他看着郑天序的眼神严肃而危险,一股威压凭空朝郑天序而去。 郑天序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确实看着像小产。” “但是未免微臣一个人略有不妥,还请陛下唤太医院各位同僚一起把脉为准。” 商明煜心中升起一股怒意:“去传!” “是,奴才遵旨。”小安子立即跑出去让人找太医,迈过门槛时慌得被跌了一跤,瞬间膝盖一痛,他来不及管,连滚带爬出去吩咐。 屋内仍旧是静的可怕。 商明煜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椒聊女,又看到她身上的血,眉头狠狠一皱,几乎是不可自抑的心中一痛。 但随即仍旧是不敢置信。 他这么多年一直子嗣艰难,椒聊女才入宫大半个月,怎么会有孕! “椒聊女上次火灾受伤没过多久,若是有孕,你怎么会诊不出?” 商明煜看着郑天序,神色极其危险。 郑天序心中大叫冤枉,椒聊女至今才入宫大半个月,勉强算一月,上次火灾都是十天前的事了。 那时想来刚怀上没多久,他是人又不是神! “请陛下惩罚微臣医术不精之罪,微臣上次为椒聊女把脉确实没有诊出喜脉,这是微臣之失。” 哪怕郑天序再冤枉,也不得不请罪。 一旁女侍医元京墨上前跪地说道: “请陛下恕罪,女子有孕一般都是要一个月左右才能诊出,火灾时想来选侍小主刚有孕不久,诊断不出来也是常理。” “这并非是院首之失。” 元京墨是郑天序的徒弟之一,是郑天序在宫外认的。 那是一次意外,元京墨才结识郑天序,被郑天序赏识,她也从一个农家女一步步变成宫中侍医。 她对郑天序是十分忠心和维护的。 随着元京墨的话,商明煜的脸色也越来越差,甚至显出一分苍白。 “陛下,太医们都到了。” 小安子气喘吁吁进门说道。 这次能请得这么快,着实是宫中暗卫们帮忙,用轻功带着太医们飞过来,不然最少也要等一盏茶。 现在这个情况危急,谁也不敢耽误事。 太医院的太医倾巢出动,每个人都将自己的看家物什拿出来了,还有自制的药丸等等。 “让他们进来把脉。”商明煜吩咐。 小安子立即将二十几位太医都请进门。 本就狭窄的正殿一时之间连个下脚地都没有,挤得不行。 “陛下,不如您先在外殿等等吧,这殿内人太多,也不利于空气流通。”小安子强忍着惧意劝道。 商明煜脸色黑得像黑锅底,没有一点要出去的意思:“将外殿门打开,内殿的窗子也打开。” 说罢,他走到阿蛮的床榻边坐下。 正在把脉的太医瞬间冷汗就下来了,被陛下盯得都快不会把脉了。 小安子立刻将门、窗都打开合适的小缝。 殿内压抑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而减轻,反而越演越烈。 很快,二十几位太医都诊完脉。 他们互相对视着,谁也不敢先开口说话。 “妇科圣手刘文邺。” 商明煜开始点名。 第54章 太医 刘文邺额头上的冷汗流下来,他悄悄看了一眼在一旁跪着的郑天序,郑天序只是低着头,没有一点暗示。 他咬着牙走上来跪地行礼道:“回陛下,选侍小主的脉象,像……” 吞吞吐吐个半天,刘文邺还是不敢说。 商明煜骤然大怒:“你若是不会说话就将舌头拔了。” “选侍小主的脉象像是小产。” 刘文邺不敢再磨蹭,一狠心就说出来了。 他被吓得腿都在哆嗦。 一众太医都跟着跪地磕头。 谁也不敢起身。 不用再问了。 结果显而易见。 商明煜重重一拳捶在床板上“砰——”一声。 生硬。 这种床,也能住人? 他又看向晕着的阿蛮,脆弱、可怜、无助。 “陛下,选侍小主小产已经是不可挽回的了,微臣等只能出具一张清胎的方子,尽可能地将选侍小主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不妨碍她日后生育。” “若是再拖下去,万一胎儿…打不下来有残留,日后再想怀就难了。” “况且女子流产视为不吉,未免污秽冲撞龙体,也避免选侍小主醒后难堪,还是请陛下先行去外间等候吧。” 郑天序在一旁提醒。 他同样畏惧天子之怒,但是他已经服侍两代帝王,一直都是陛下的肱骨之臣,忠于陛下是他的本能。 若是他不提醒,影响这样一位易孕的女子日后不能再生育,岂不是皇室的损失。 商明煜呼吸急促,手掌紧握成拳,骤然起身走出去。 一众太医也跟着出来。 只剩下女侍医元京墨在内照顾。 隆嬷嬷很快就端进来热水,又叫两位有过生产经验的嬷嬷进来帮忙。 太医们也将药丸送进去。 有时熬药太慢,他们便会时常制作一些常用的药丸备用,这个便是太医院顶好的清宫丸了。 正是他们在先帝时期研制的。 先帝子嗣颇丰,皇子一共十二位,活下来成功长大的有八位,公主九位,活下来五位,还有几个没生下来的。 他们各色的药都有,只是没成想在现今陛下这里没有用武之地。 内室忙碌起来。 一盆盆带着血腥味的血水从内室端出来。 商明煜面色骇人,双唇没有血色站在原地,怔然地看着内殿。 一众太医们早就等在院内了。 谁也不敢去给陛下添乱,也不敢杵在里面让陛下恼怒。 半晌。 砚书从门外进来,进正殿对陛下行礼:“陛下,太后娘娘醒了,想要见您。” “……” 商明煜回神,看着砚书,又看向殿门内以及不时端出来的血水。 他声音沙哑问出来的元京墨。 “她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元京墨道:“回陛下,这要看选侍小主的身体情况,没准一个半个时辰就能醒,也可能要明日才能醒。” …… 元京墨说罢走出去和郑天序交流着什么,听不清楚。 商明煜双唇抿成一条线,最终还是迈步走了。 前往永慈宫。 长长的宫道上,一个太医突然出现。 他陪着笑试探性的行礼凑到商明煜身边。 “陛下,您不必太过伤怀,大半个月的喜脉本就难诊,就算是现在谁也不敢拍胸脯保证这就是喜脉,只不过是像小产。” “有时女子月事脉也像喜脉,遇到重击处罚也会有血崩之兆,血崩之兆便也可能被误为小产。” 这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眉眼间有一股子讨好味道。 他是方才那二十多位太医中年纪最轻的,也是最陌生的。 商明煜对他没什么印象。 “微臣乃是今年新入太医院的末等太医冯和成,今年三十二岁,曾经是京城合记药铺的坐堂大夫,因为医术高超被特招入宫中伴驾。” 冯和成对商明煜干脆利落地跪地行了一个大礼,简单自我介绍。 大周朝的太医并不是累代继承,而是十年就会举行一次太医院内大比和民间特招,只要是懂医术之人都可以报名参加。 如同科举一般选拔有才能之人填补太医院的空缺,同样太医院的太医经过十年也会进行调换和末位淘汰,催促着太医们不断精进自己的医术。 冯和成便是参加了特招才入的太医院,正是末等太医,若是十年内不能提升等级,下次太医院内大比被换下去的就有可能是他了。 本身出身寒微,职位又微末,若是再没人保,那就更没办法在宫中生存下去。 谁入宫不是为了光耀门楣呢。 这次选侍小主小产,他觉得就是自己的机会。 “你敢为你说的话负责任吗?”商明煜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冯和成再次叩首:“微臣能负责,微臣认为就是普通的月事受到重击才导致显出血崩之态,被人误以为是小产。” 其实这话经不起神医的推敲,只能糊弄糊弄医术不行的小郎中或是行外人。 但是冯和成深谙做人之道,陛下多年子嗣艰难,一定是不想听到自己孩子流产的。 商明煜深深看了冯和成一眼,没再说话,看向道路前方。 小安子适时高呼:“皇帝起驾——” 随即,没过多久龙辇停到了永慈宫。 永慈宫上下寂静一片,连一个奴才的人影都没有。 商明煜唇角紧绷成一条直线,朝殿内走去。 “奴婢参见陛下。”迦陵刚服侍庞太后用完药,对进门的商明煜行礼后便退下。 商明煜看向床榻上坐靠着一脸虚弱憔悴的庞太后,一股心虚和难受从心底升起。 最终还是走上去。 “母后。” 商明煜站在床边,庞太后坐着看自己的儿子。 “啪!” 一巴掌打在商明煜的脸上。 商明煜脸上立即浮现出一抹红痕。 他面上闪过一丝震惊,但是转眸看到庞太后眼眶通红、眼含热泪,忍下情绪。 第55章 醒来 “皇帝,哀家知道你恨哀家,恨哀家在你小的时候利用你争宠,害你多次生病,甚至…险些没救回来。” “哀家知道你恨哀家拿你当工具,但是哀家只是想让我们母子的生活过得更好更顺遂。” “宫中的女人不易,宫中的孩子更不易,出生在皇家便要面临许多尔虞我诈,这是必要的牺牲。” “但是宫中还从未出现过如今日之事!” “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是不是当初哀家就不应该同意你去张太后身边,将你教养得只知道和哀家作对,而分不清谁是真的为你好,谁是假的对你好。” 庞太后说着眼泪横流,手帕擦了又擦已经被浸湿。 商明煜如鲠在喉,只觉得胸口的气都憋闷得不上不下。 他哑着声音道:“儿臣并非有意和母后作对,只是椒聊女这次实在是大不敬,若不惩罚,怎么会长记性。” 庞太后看商明煜还是如此说,气得捶自己倚靠的隐囊。 “哀家就不明白了,后宫之中偷偷售卖宫中之物的人多了,历朝历代都有,怎么别人都可以,只她不行!” “这本就是可以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之事,为什么就要抓着她不放!” 商明煜低着头,耳边听着庞太后的训斥,心底一直努力忽略的愧疚此时如同脱闸的洪水越来越汹涌。 为帝八年,他的面上第一次出现如同年少时的彷徨无措。 “椒聊女犯了欺君之罪,她说会好好珍惜孤送的一切,结果转头就能将御赐之物全部售卖,就连不能售卖的百子图都毁得彻彻底底。”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孤身上。” 商明煜说起曾经耿耿于怀的事情,如今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庞太后眉头紧皱,古怪地看着商明煜,将眼泪擦掉。 “皇帝,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你不是不知道。” “宫中有几个女人是真心的?她们都是为了名利、钱财、荣誉,很多话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你何必较真呢。” “左右她们也不过是传宗接代、紧密前朝的物件罢了。” “你原来从不会查验自己送出去的东西,偏偏在椒聊女身上就屡次过火。” “从前小打小闹哀家不管,只说这次闹成这样,日后一定要让椒聊女好好养身体!切莫在因为个人感情伤害她的身子。” “秦正山的话,不得不听!” “……” 庞太后又开始长篇大论的教育。 她最初接受不了椒聊女小产之事,但到底是生活在宫中几十年的人,什么场面都见过,加之宫中荣妃的孩子还好好的,总算是能给她一点慰藉。 晕厥醒来用完药听迦陵劝导许久,这事也就想开了。 既然椒聊女如此易孕,只要养好身子,未来不愁没有后嗣,此事也可验证秦正山所说的话。 …… 当阿蛮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的清晨。 她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象微微发怔,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孙嬷嬷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本想给阿蛮喂水,一看她醒过来,惊讶得立即高呼:“太医!太医!” “主子醒了!” 殿外传来回应。 孙嬷嬷迫切走上前,握住阿蛮的手,激动的双眼微微泛红: “小主,您已经昏迷三日了,太医院院首郑天序都说了,你若是再昏迷下去恐怕有长久昏睡之症,担心死奴婢了。” 阿蛮看着靠近的孙嬷嬷,有些怔然,听到她的话,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瞬间涌入脑海,她下意识紧紧地抓着孙嬷嬷,下意识想要坐起。 一起身屁股和腰腹部带来的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小主,您躺下!千万别乱动。”孙嬷嬷急忙扶着阿蛮重新躺好,眼底通红一片,压着情绪将阿蛮的被褥盖好。 “孙嬷嬷,你没死。”阿蛮这话说得开心又庆幸。 孙嬷嬷努力让自己面上看不出异样,笑道:“太后娘娘开恩,免了奴婢死罪。” 庞太后和皇帝都下了死命令,紫荆阁所有人、太医院太医以及所有知情人士不得泄露阿蛮小产之事,以免阿蛮知道伤怀,影响养身体。 若是有人有违宫规,直接处死。 孙嬷嬷经此一事以后对阿蛮算是彻底忠心,一心一意只想照顾好阿蛮。 她不告诉阿蛮真相并不是怕被处死,她只当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这条命是阿蛮豁出去一个孩子给她的,她自然也不怕为阿蛮死。 只是为了阿蛮的身体健康,她不能说。 “奴婢的伤是由太医院的女侍医元京墨亲自治疗的,三天已经好了许多,没那么疼了,主子放心吧。” 孙嬷嬷说着宽慰的话来安慰阿蛮的心。 其实她的屁股还是血肉一片,每日都要定时换药,元京墨说让她好好养着,不然唯恐落下病根,若是残疾了就不好了。 可是主子为了她丧失一子还昏迷不醒,她怎么能安心地躺在床榻上享福治病。 “孙嬷嬷你回去休息吧,你也受了很重的伤,不必照顾我。”阿蛮看着孙嬷嬷不敢弯腰不敢动的样子真心劝说道。 孙嬷嬷听闻眼里的泪意差点忍不住落下来,连忙转身遮掩道:“既然主子已醒,那奴婢就不和主子客气了,奴婢先告退了。” 她说罢就快速一瘸一拐的退出内殿,每走一步她的腰臀部都是嘶嘶拉拉的生疼,但仍旧抵不过心中的剧痛。 她怕她再呆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将一切吐露给阿蛮。 多么好的姑娘,竟然遭此横祸,也怪她当日没有劝说小主… 愧疚几乎要将孙嬷嬷淹没,她又想起一事,转身又迈进内殿和阿蛮道:“主子,陛下晋了您的位分,如今已经是正六品淑女了。” “这些日子陛下只要是下朝都会来看您,深夜后就在外殿住…陛下心中也是惦念你的。” 阿蛮微微蹙眉,不愿意听到商明煜的事。 帝王的恩宠和厌弃全凭帝王的一念之间,她不会以此为荣,也不会以此为耻。 孙嬷嬷看到阿蛮的样子,心知阿蛮这次是被伤了心,也不好再劝,只道: “陛下还拨了两个人来伺候你,其中有一位便是近日贴身照顾你的人。” “小主见到她一定会开心的。” 阿蛮疑惑看着孙嬷嬷,孙嬷嬷没再说话,转身退出内殿,在外殿正巧碰上带太医而来的‘新宫女。’ 两个人互相点头便算作问好,孙嬷嬷又对郑天序微微屈膝行礼,郑天序颔首略微弯腰便算作回礼。 直至孙嬷嬷退出外殿,‘宫女’才带着郑天序入内殿为阿蛮诊脉。 片刻。 郑天序狠狠松一口气,收起脉诊笑道:“小主的脉象已无大碍,只要按时喝药养护身子,伤处及时换药,不出一个月便会大好。” “希望小主在养病期间能够多休息、少思虑,保持开怀的心情。” 阿蛮道谢:“多谢郑太医费心。” 郑天序躬身行礼:“小主客气,这本就是微臣的职责,微臣这便下去调整补气养身的药方。” 阿蛮点头,郑天序便缓缓退下去。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阿蛮和‘宫女’。 宫女站得极远,全程低着头,脸上带着一块白色的面纱看不清长相。 阿蛮却觉得有些熟悉,认真端详。 突然,脑海中思绪翻涌,猛然一惊。 “熹微姐姐!” “……” 第56章 过去 ‘宫女’仍旧低着头不说话,没有一点反应。 沉默稍许后,阿蛮激动的心慢慢冷静下来,她看着熹微姐姐问道:“熹微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想起身去拉熹微姐姐,可是只要一动,身上的伤就是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肚子绞痛难忍,下身更是有一股液体流出。 这种感觉十分熟悉,很像是来月事,她微微蹙眉,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宫女’上前在妆奁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上前递给阿蛮,声音低沉细微:“小主将这个吃了吧,一次两粒,可以止痛。” “如今…你月事来了又受重伤,恐怕比平日会更加疼痛难忍。” 阿蛮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瘦弱、伤疤斑驳,她眼眶一红又生生忍住,装作无事低头接过瓷瓶,打开倒出两粒放到嘴里。 入口即化,泛出连绵的苦味,混着酸涩被她咽下去。 “熹微姐姐,你不愿意理我吗?”阿蛮抬眸认真问道。 “那时确实都怪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宫女’打断:“小主,奴婢叫阿文。” “熹微早就死在火场了。” 阿蛮一愣,看着熹微姐姐半天缓不过神,眼泪已经落下来。 她心中酸涩痛苦,后悔和愧意泛起连绵不绝的涟漪。 当初是江南水灾刚起来时,他们村子也听人说水灾快来了,叔伯和娘亲连夜带他们小辈偷偷往山上运送自己家粮食、用品等。 山上有一处洞穴非常隐匿是叔伯打猎发现的,周围荒草杂生,常年被枯枝落叶掩盖,地势又高,非常适合临时藏匿。 那时叔伯和两个哥哥往山上送东西,娘亲带着她和熹微姐姐在家收拾东西。 哪怕他们已经小心小心再小心,却还是不知道怎么惹了一队过路山匪的眼。 山匪不知从何处逃亡至今,也是衣衫褴褛,受伤的受伤、虚弱的虚弱。 他们不敢贸然提刀入村,便等着叔伯走了,进村偷东西。 偷东西的声音动作惊扰了去茅房的阿蛮,阿蛮当时还十分单纯不知事,看到有人偷东西便大喊大叫。 山匪怕引起村里人围攻,便急匆匆退走,阿蛮为了追他们不小心把脚崴了,好在是人没事。 没成想他们见村里无人出来看‘热闹’,又折返回村子里放火烧阿蛮的家,还不忘用干稻草将房子围起来,火势一烧起来便是延绵不绝。 阿蛮和熹微姐姐的屋子烧得最厉害。 阿蛮因为崴脚正躺在屋里休息,熹微姐姐在仓房收拾粮食,娘亲则是去地窖里清理父亲留下的各色药品。 逃亡便离不开应急药品,还有一些…可以自保的脏东西。 这些事年纪轻轻的阿蛮和熹微是做不了的,以免分不清轻重有个意外。 等火势骤然烧起来时,阿蛮拼命往外跑,却因为崴脚又倒在火里。 熹微姐姐冲进来救她,架着阿蛮往外走,不成想一根粗壮的檩条突然掉落,熹微姐姐本能地将阿蛮推了出去,自己却被檩条砸住腿动弹不得。 阿蛮一时间被吓呆了,想上去搬檩条,檩条却纹丝不动。 火势越来越大。 熹微姐姐让她走。 她不肯走,仍旧是固执地抬着檩条。 直到娘亲从后山的地窖里闻到烧焦味跑出来,将阿蛮强硬带走。 她们离开屋子的一瞬间,门口的房梁也掉落下来呼呼烧着大火。 娘亲将阿蛮带出来后,也想回到火场救熹微姐姐,可是门窗都被大火堵死根本进不去。 整个小院里都是满天大火,救火根本救不了,也怕山匪再冲出来伤人。 无奈之下娘亲只能将崩溃的阿蛮带走,强拖去山上找叔伯几人。 …… 后来,他们再回去也没有找到熹微姐姐的身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成为他们一家人的心病,几乎谁都不敢提起熹微姐姐的名字。 午夜梦回,阿蛮也时常难眠。 逃灾时食不饱腹、也没有能安心睡觉的时候,这种愧疚的情绪还不明显,入宫后这种情绪却愈加强烈,直到如今。 阿蛮一落泪便一发不可收拾,看着熹微姐姐的神色复杂无比,千言万语只化成一句带着浓浓哭腔,反复重复的:“对不起。” 半晌。 阿文终于有了动作,主动上前握住阿蛮的手。 一只手粗糙还带着蜿蜒的伤疤,另一只手光滑柔嫩还透着病态的白。 “小主,不要难过。” “过去的事情便让他过去吧。” “熹微,这样好的名字就应该随着那个漂亮的女孩一起逝去,不该再被提起。” 阿文的声音压抑而低沉,还带着浓浓的阴郁和古怪的释怀。 阿蛮明白她所说的意思。 熹微姐姐让她当做,熹微姐姐已经死在大火里了,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有阿文,没有熹微。 出于理智阿蛮明白熹微姐姐的意思,她不想再被人反复提起伤疤了,只有当做自己本就是应该受苦受罪的‘阿文’,日子有时候才会好过。 只要提起熹微的名字,姐姐便能想起曾经过往的一切,折磨着她让她痛苦。 可是出于感情,阿蛮不愿意熹微姐姐当‘阿文’,明明曾经的熹微姐姐是掌上明珠,肆意纵情活得潇洒的女孩子。 大伯家有两个儿子,只有熹微姐姐这一个女儿,非常珍视,连名字都是请的说书先生特意在说书册子里起的。 熹微,多么好听的名字,带着父母最淳朴的爱意和珍视。 如今,却只能当‘阿文’。 阿蛮感受到熹微姐姐握着自己手的力道,眼泪没有因为熹微姐姐承认自己的身份而变小,反而是流得更加汹涌。 “姐姐,我们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的。” “宫中的太医医术极佳,他们有许多古方、药剂、药丸,一定有办法让你好起来。” “前段时间我也…受伤了,如今一点伤疤都没有留,我们可以重新回到过去的。” 阿蛮本想说自己也经历了火灾,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下去。 到底是伤疤,她不敢提,只是固执地看着熹微姐姐,握着她的手也更加有力。 “不能了。” 阿文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只可惜被白纱布遮挡得死死的,看不到一丝表情。 只能看到她眼底的淡淡释然和深深掩藏起来的痛苦。 “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到过去。” “哪怕身体好了,心也不会好。” “……” 熹微姐姐的话就像是滚雷一样响彻在阿蛮的脑海里,让她发怔。 阿文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阿蛮的发髻。 “不要再强求了。” 第57章 隔阂 阿蛮哭得越来越厉害,阿文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她的发髻,静静地看着她。 一如小时候,阿蛮被父母训斥伤心后,哭着躺在熹微的膝头上求安慰,熹微每次都是温温柔柔地抚摸着她的鬓角,听她诉苦、听她落泪,不时温言软语安慰。 最后在她心情平稳后,再与她讲道理。 一切像是都没变,却又都变了。 阿蛮哭了许久,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像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姐,你怎么留在宫中了?班主不是早该离开吗?”阿蛮问道。 她还是不肯叫熹微姐姐阿文,她极其讨厌这个由班主给熹微姐姐起的名字。 阿文平静回道:“你受伤那天我们本该出宫,但陛下身边的太监来传旨意,让奴婢来紫荆阁照顾你。” “班主他们已经出宫了,你给班主的一百两银子让他出宫后照顾奴婢,他看陛下愿意为了你留奴婢在宫中,他怕你不满他之前做的事说他坏话,他就悄悄还给奴婢了。” “他还让奴婢在小主面前多说他的好话,多提他救过奴婢的恩情。” “……” 阿蛮脸色一僵,直接忽略了有关商明煜的一切。 他情绪多变,时而宠爱她,时而厌弃她。 经过上次被罚一事,她已经不想浪费时间在揣摩商明煜心意上了,随便他如何。 至于班主,班主虽然救过熹微姐姐,可同样轻薄侮辱熹微姐姐。 阿蛮对他很是厌恶,不想再提,也不想让熹微姐姐总是记得这一号人,便转移话题聊了几句平常家常。 例如这几日紫荆阁有没有发生什么,熹微姐姐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等等。 阿文的配合度很高,问什么答什么,话语比之前多了很多。 但是,一道无形的墙仿佛渐渐从两人之间竖起。 阿蛮很想打破这堵墙,但面对熹微姐姐不冷不热全然只有恭敬的态度,无力回天。 退而求其次,安慰自己慢慢来,好在是熹微姐姐还活着,一切都来得及。 “陛下驾到——” 太监高高的唱和声响起。 阿蛮下意识眉头一皱。 外面响起接二连三的请安声。 商明煜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入内,仍旧是气宇轩昂、龙姿凤仪。 阿文起身行礼。 阿蛮僵硬着一张脸,也挣扎着想起身行礼。 商明煜直接大跨步朝阿蛮走过去,伸手制止她行礼。 阿蛮却装作看不懂。 她现在对待商明煜是宁可多礼,也不要再失礼得罪他。 商明煜唇角紧绷看着阿蛮,嗓子里挤出来两个字:“免礼。” “躺好吧。” 阿蛮这才重新躺好。 方海洋对阿文使眼色,众人一起退下。 屋内只剩下阿蛮和商明煜。 商明煜坐在阿蛮床边看她。 阿蛮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头皮发紧,努力忽略商明煜。 但他身上的气势实在是太烈,难以忽视。 “今日身体如何?”商明煜问道。 阿蛮强忍着想皱眉的欲望,冷着脸回答:“多谢陛下关心,奴已经好多了。” “……” 商明煜看着阿蛮,一如往昔的容貌却惨白得像鬼,脾气却仍旧这么硬。 这三日阿蛮昏迷,他日日来陪,脑海中不断回放从前两人在一起的场景。 他有时觉得这一切是椒聊女咎由自取,只是可惜了孩子。 有时也会愧疚后悔,他不该为了一点小事就如此重罚。 庞太后的话总是响彻在他的耳边。 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一切都怪他。 他不该拿阿蛮当做独属于自己、应该全心全意爱护、在意自己的——他的女人。 而应该将阿蛮当做普通的椒聊女,只要能‘传宗接代’便不应该计较那些。 他饱有万物自然追求忠心、赤诚、眼里不想容沙子。 可椒聊女出身贫寒,有无数私心,不可能全心全意对待他。 椒聊女也不过是普通人,一如前朝大臣和后宫心思众多的妃嫔一样,更多的是贪恋他的权势,那些豪言壮语和温情小意更多的只是逢场作戏。 他不去深想自己为何会对椒聊女给予‘厚望’。 只固执地觉得自己是天子,所以他想在意忠诚的时候便在意忠诚,他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世间的一切本就应该为他所臣服。 “你怪孤罚你么?”商明煜声音有两分暗哑。 阿蛮一愣,卷翘的睫毛微垂遮住眼底的阴霾。 “回陛下,这一切本来就是奴违反宫规在先,被罚也是咎由自取。” 不正面回答怪不怪。 商明煜想来,那还是怪的。 “孤确实是先将你迁移别宫,可你的性子也未免太硬。” “???” 这话阿蛮非常不爱听。 什么叫她的性子未免太硬。 商明煜都那般绝情和坚决了,她还怎么能不要脸的贴上去。 陛下是出了名的冷面,不念旧情,她若是再死死纠缠,也难保不会触怒他。 万一被禁足就更惨了。 那时熹微姐姐马上就要出宫了,她没有时间和商明煜耗下去。 况且,商明煜是皇帝,习惯了别人上赶着求他。 可她不是天生的奴仆,在民间学得最多的也是民不与官斗,离当官的远一些免得招惹是非。 人贵在自重。 而不是没有自尊和尊严的摇尾乞怜。 “陛下说得极对,奴有罪。” “……” 商明煜碰了个软钉子,有点不痛快。 看着阿蛮低眉顺眼的样子,几乎能想象到她心里的不服气。 商明煜再次耐住性子问道: “你若是想让阿文在宫中陪你,为了不引人注意,那就只能当宫婢。” “若是想让她出宫,孤也可以寻一方环境好的院子安顿她,再派些人伺候她,保证她余生的安稳顺遂。” “你想如何?” 阿蛮听到这话才抬头看商明煜。 她想让熹微姐姐出宫去过顺遂的生活,但是家人都在庞太后的手里,她也不放心熹微姐姐如今的状态自己出宫。 更何况,她还想找太医帮姐姐治疤痕。 阿蛮抿唇,在商明煜进门后第一次软下语气问道: “陛下,能否让姐姐在宫中多留些时日,我们姐妹团聚一段时间后再做定夺?” 第58章 改变 商明煜看到阿蛮变脸,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阿蛮对他就是利用更多一点。 只要他能不断地给她恩宠、赏赐、另眼相待,她便能柔情蜜意。 一旦他不顺着她的心意,或是处罚她,她便会冷脸相对。 很现实,很真实,也很让人不喜。 商明煜的心冷却两分,面上仍旧不变。 “可以,若是你决定好了直接和方海洋说。” 他还是决定成全阿蛮,再怎么说,他们的孩子都是因为他没了的,他理应补偿。 “是,多谢陛下。”阿蛮道谢。 商明煜最后看了她一眼,起身离开。 “奴恭送陛下。” 商明煜听到声音,脚步微微迟钝些许,随即继续,彻底离开紫荆阁。 “陛下,咱们去哪里?”方海洋站在龙辇旁边小心询问。 他不知道为何椒聊女昏睡着的时候,陛下全天都在紫荆阁陪同,结果椒聊女醒了,反而呆不了多久就离开了。 但他知道陛下的心情很不好。 久久的沉默。 龙辇就这样在长长的宫道上缓缓地走着。 “春禧宫。” “陛下摆驾春禧宫——”方海洋立刻高声唱道。 轿夫们开始加快步伐朝容妃所在的春禧宫走去。 阿蛮在内室慢慢头脑清醒起来,连日昏迷让脑子浆糊的蒙怔褪去大半,如今越想越不对。 按理来说她违反宫规惹怒陛下,让陛下恨不得杀了她泄愤。 怎么可能因为她受伤昏迷就彻底改了态度,给她治病,陪着她,还对她的请求一一应允。 就算是圣心再难测,也总有原因。 刚刚睁眼时对陛下极抵触,她不想回想过去的事情,也不想琢磨商明煜的意思。 如今冷静了,却又不得不想。 “孙…”阿蛮下意识想叫孙嬷嬷,又响起孙嬷嬷在养伤,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 “姐姐。” 她实在不想叫阿文,总之是在自己的宫中,叫什么都是一样的。 阿文很快从外殿进门:“小主,怎么了?” 阿蛮看到阿文,心中又有些苦涩,强忍下来,又和阿文说了陛下的两种选择。 “姐姐,你想留在宫中还是出宫?” 阿文眉眼微垂,听到阿蛮的话没有一点惊讶也没有一点波动。 “奴婢还是留在宫中陪伴在小主身边吧。” 阿蛮惊讶挑眉,她实在没想到熹微姐姐愿意留在她身边而不选择出宫。 因为无论怎么看都是出宫更好、更加的自由,不说有没有人伺候,是不是有财富傍身。 总归是不受拘束,不必在宫规森严的宫中为奴为婢。 “姐,陛下答应我可以让你在宫中多留一段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打算这些时间让太医也为你看看,若是能找到有效去除疤痕的办法,待你好一些了出宫也可以。” “虽然我很想你,但宫中不是人呆的地方……” 阿蛮以为熹微姐姐是和她当初一样,不知道留在宫中意味着什么,便耐心的和熹微姐姐说清利弊。 宫中难熬。 只是她话还没有全部说完,熹微姐姐就抬眸看她,眸子里一片淡漠。 “父亲、哥哥和叔叔婶婶都已经在西宫太后手里了,难道现在还要让奴婢沦落到皇帝手中吗?” “听说西宫太后和皇帝一向不和。” 这一句话直接让阿蛮哑口无言,同时心中又涌出浓浓的心酸。 熹微姐姐虽然不肯再当‘熹微’,但她心中还是心心念念记挂自己的,宁可留在宫中为奴为婢也不愿意出宫变成她的软肋。 同时,她竟然下意识就忽略了陛下让熹微姐姐出宫,也有可能是捏着熹微姐姐来威胁她的可能。 片刻。 “陛下应当不至于如此。” 阿蛮虽然现在讨厌商明煜,但不得不说商明煜身为天子,他杀伐果断不需要拿捏人质。 更不需要为了她拿捏一个人。 阿文听到这句话凭空冷笑一声,极轻、极冷。 阿蛮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也是这一声冷笑让她意识到,熹微姐姐是知道陛下对她态度转变内情的。 “姐姐,你是不是知道陛下为何突然对我态度转变?” 阿文重新低头不语。 阿蛮主动去牵起姐姐的手下意识摇晃几下,软着声音问道:“姐姐,到底是为什么?” 阿文面色平静,又抬眸去看阿蛮。 片刻。 “陛下不让说,谁说谁死。” 简单一句话,又让阿蛮脸色苍白。 她真的极其厌恶这个说打说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的皇宫,让她窒息,却又无可奈何。 更可怕的是经过上次一事,她真的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了。 哪怕这屋子里只有她和姐姐两个人,她也总觉得黑暗之处有一双代表皇帝来盯着她的眼睛。 时时刻刻看着她有没有错漏之处,准备时刻冲出来咬死她。 她好不容易找到熹微姐姐,她不敢再冒风险。 空气一时间沉静下来。 春禧宫。 寥扶楹笑意盈盈地看着商明煜,手中正在缝制小孩穿的肚兜。 商明煜倚靠在窗边榻上看书,手边的矮桌上放的是他最喜欢的蒙顶山茶和廖扶楹喜欢的山茶糕。 两人的奴仆都守在外间等候吩咐。 一时间岁月静好。 “你总是看着孤做什么?” 商明煜哪怕在看书,也能注意到自己身侧时常盯着自己看失神的注视。 廖扶楹偷看被发现,有些羞涩地低头抿唇,又抬头看向商明煜,眼里全是心疼。 “陛下最近政务繁忙瘦了许多。” 商明煜略微错愕,看向寥扶楹。 寥扶楹将糕点放到商明煜面前:“陛下,用些糕点吧。” “臣妾这几日听御膳房说您不喜饮食,这样下去身子怎么能受得了。” “朝政再繁忙,总也要顾着身子,一点点处理。” 商明煜看到廖扶楹给他端糕点时放下的绣架,上面是一只绣了大半的圆头圆脑的小老虎。 知晓这是给未出世的孩子的,心中兀的一软。 又想起阿蛮没了的孩子,刚柔和下来的神色又重新恢复冷硬。 “孤最近朝政确实繁忙,没空总来看你,你要自己照顾好身子。”商明煜叮嘱。 寥扶楹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唇边笑意深深又温柔至极:“臣妾会的,多谢陛下关心。” “臣妾和孩儿只有一个愿望,那便是陛下也能够照顾好自己。” 第59章 可惜 商明煜看到廖扶楹唇边温和真心的笑容,又想起她父亲在前朝弄权。 一时间也不愿意再和廖扶楹相处下去。 不然他总是能想到母后的话,以及…椒聊女。 “孤会照顾好自己。” “朝政繁忙,孤先回去了。” 说罢,商明煜起身,方海洋立即上前给商明煜穿靴,康云嬷嬷也上前服侍廖扶楹小心从榻上下来。 “臣妾恭送陛下。” 廖扶楹要行礼,被商明煜扶了一把,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开。 直至商明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春禧宫,廖扶楹才魂不守舍坐回榻上。 “娘娘,您的龙胎快要到三个月了,三个月后胎儿就稳了,也要开始显怀。”康云嬷嬷低着头在她身侧说道。 廖扶楹转眸看她,声音透着一丝冷意:“本宫知道。” “传刘文邺来。” “是,娘娘。” 另一边宫道上。 商明煜所乘坐的龙辇又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走。 方海洋跟在身侧,心里明白陛下是因为阿蛮小产之事伤心,想要找个能让他心安的地方。 可惜,偌大后宫,三千佳丽没有一处能让陛下心安。 “陛下,听说皇后娘娘最近在藏书阁精进画艺。”方海洋提醒道。 皇帝和皇后娘娘毕竟是青梅竹马,又是年少时的夫妻,感情甚笃,想必陛下看到皇后娘娘会心中平和。 沉默。 “回乾正宫。” 方海洋惊讶挑眉,还是高声唱道:“陛下摆驾乾正宫——” 不知是不是方海洋的错觉,他只觉得自从江南一事后,陛下对皇后娘娘也不太亲近了。 许是他的错觉吧! 此时,藏书阁内殿。 陈皇后正在画画,手下赫然是一幅极其精美的百子图,已经快画完了。 “娘娘,紫荆阁那位醒了。”宫女画柳悄悄进门回禀。 陈皇后画画的手一顿,没有说话,沾了一些墨水继续画画。 半个时辰后,一幅绝佳之作完成。 “娘娘,您的技艺真是越来越高超了,就算是比起宫中经年的老画师也不差什么。”画柳真心实意地夸赞。 皇后娘娘在闺阁中自懂事起便学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无一不是跟着宫中大儒所学。 先帝在时,许多公主都比不上皇后娘娘的才华。 现在皇后娘娘在宫中浸淫八年,才华在女子行列更是举世无双。 “不过是小巧。”陈皇后唇角勾着淡淡的笑容,在画柳的伺候下净手。 “娘娘,这几日紫荆阁、太医院和御前的人嘴都很严,关于椒聊女晕倒之事谁也不说内情。” “但…他说,椒聊女是因为私下售卖、毁坏御赐之物,触怒龙颜被杖责五十。” “才打了十下,就晕倒了,太医去了说是…小产。” 陈皇后神色微怔,面上不见情绪,接过画柳递过来的布帕仔细将手擦干净。 “那真是可惜。” 十分平静的一句话。 “谁也没想到椒聊女才入宫不到一月就怀上了,秦正山在青龙节还说椒聊女…”画柳刚说到一半就低头噤声了。 后宫可以有无数女人,但陛下的正宫只能有一位。 陛下的命定之女也只能有一位。 那就是皇后娘娘。 陈皇后浑不在意:“派人照看她一些吧,让她早日再生个孩子。” 椒聊女有孕,是她乐意看见的。 曾经太后娘娘许诺过她,只要椒聊女能有孕诞下皇子,都是去母留子给她养的。 所以这些年她在椒聊女的问题上也算是兢兢业业。 陛下对椒聊女一直淡漠的态度,也让她十分有安全感。 这个椒聊女略有些特别,不过没关系,也就是个诞育后嗣的小玩意罢了,就算是陛下对椒聊女有几分不同。 她也可以让椒聊女这几分不同化作烟尘,消失不见。 “是,奴婢遵命。”画柳应下。 “春禧宫近日如何?”陈皇后问道。 画柳想了想回答:“一切如旧,还是躲在宫里不出门,刘太医每隔两日都去把平安脉,他说龙胎一切安好。” 陈皇后颔首,低眸一瞬间,眼里的锐利一闪而过。 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句:“刘文邺用不了了。” 画柳神色紧绷:“是,奴婢明白。” 夜幕降临。 阿蛮躺在床上,心中焦躁得想辗转反侧。 不得不说掖庭人手上确实是有功夫的,她被杖责十大板只是红肿不堪略有出血,对比孙嬷嬷被打了十几板子面色乌青、血肉模糊的昏倒来说,她已经轻得多得多。 但越是这样,她心中越是焦躁。 她伤得不重,陛下为何轻易饶过她,饶过孙嬷嬷,甚至把熹微姐姐送到她身边。 下令所有人瞒着她。 她猛然想起昏迷前似乎听到有人说,她流血了。 …月事流血是十分正常的,被重击流血严重更正常。 她不敢多想。 只能把眼睛闭上努力催眠自己,让自己先睡觉,其余的事都留到养好身子以后再说。 接下来一个多月,阿蛮全心全意养身子,高度配合太医们所说的一切养护身子的办法,按时用药,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好。 除了…她这次月事淋漓了一个月这一点古怪外,其他一切如常,甚至原本破破烂烂的紫荆阁也被商明煜下令重修了。 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阿蛮不敢深想其余的,只能太医说什么她便听什么。 孙嬷嬷经过这一个月的仔细养护,受伤的地方已经结了厚厚的血痂,部分轻微的地方已经愈合好只剩下一些伤疤。 日常生活已经可以自理。 孙嬷嬷行动如常后,哪怕阿蛮坚持不用她来伺候,她也会每日来当两个时辰的差。 熹微姐姐仍旧是沉默寡言。 她让郑天序给熹微姐姐看过,身子有些虚弱需要长期喝一些温补的汤药来养身子。 至于身上留下的伤疤面积太大,想短时间内去除是不可能的,只能慢慢用药淡化。 经过这一个多月,一些伤疤本就轻微的地方已经看不太出来,但重的地方依然骇人。 阿蛮还是没有看到熹微姐姐的脸,熹微姐姐不露,她也不会强求去看。 商明煜派来两个人伺候她,一个是熹微姐姐。 另一位是曾经在乾正宫的一个洒扫宫女,名唤蝉夏,今年十九岁,长相普通,为人虽然木讷但不是个多事的,干活很是利落。 蝉夏无可指摘,但因为是陛下派来的,她便不是很亲近,只让做一些外间的事情。 “孙嬷嬷,你知道宫务司的张嬷嬷是为谁办事的么?”阿蛮倚靠在床榻的隐囊上问道。 宫务司张嬷嬷便是那日跟随陛下队伍来送赏赐之物的管事,更是拦着她不让她拆开百子图的人。 第60章 性子 孙嬷嬷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回主子,张嬷嬷为人木讷寡言,平时就知道埋头干活,不会做曲意逢迎之事。” “所以她入宫多年,才只熬资历当了个九品的管事嬷嬷。” 言外之意就是,张嬷嬷应该没有投靠谁,不然也不会几十年了才当上一个小小的九品管事。 阿蛮抬眸看孙嬷嬷:“嬷嬷,你从前也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可如今,你也会为了孩子着想去争去抢。” 孙嬷嬷恍然明白阿蛮的意思:“小主是怀疑百子图之事是张嬷嬷做的。”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奴婢不敢说是她。” “她是个孤女,不像奴婢有父有母,年纪到了自然想要出宫和家人团聚,又在家人的安排下和远方表哥成亲生了两个孩子。” “孩子生病,奴婢这才没办法入宫来争抢。” “张嬷嬷从不曾出宫,一直在皇宫中几十年了,孤身一人,应当没有软肋也没有让她争抢的理由。” 孙嬷嬷将她所了解到关于张嬷嬷的一切都缓缓和阿蛮说一遍。 阿蛮听着孙嬷嬷对张嬷嬷过往一切的阐述,眉头也越皱越紧。 太干净了。 有时候太干净本身也是一种可疑。 宫中这样一个大染缸,当真有能无欲无求、干干净净到如此地步的人么? 乾正宫虽然宫人众多,但商明煜治下历来严明,乾正宫的宫人都是兢兢业业、忠心耿耿、谨言慎行的人,混进去细作的可能性极低。 况且当初存放赏赐之物的地方是小安子特意选的,众目睽睽之下将钥匙给了孙嬷嬷,便没人再去过了。 紫荆阁内只有她和孙嬷嬷。 不提孙嬷嬷那几日的忙碌,就说孙嬷嬷本人也绝不可能将她的百子图损坏。 旁人能下手的机会只有两个,一个是赏赐之物运送打开查阅的过程,一个是趁着她白日在宝华殿礼佛时偷偷进入紫荆阁。 她还是怀疑孙嬷嬷,那日发生的一切她还记得,孙嬷嬷最初不想让她检查百子图。 虽然百子图当时看没有异样,可她也不确定宫中有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暂时污损画作而不被看出来。 至于有人偷偷潜入紫荆阁,这个风险太大,她觉得概率还是比较低的。 “小主,这百子图经手的人太多了,按照咱们现在的能力很难查清楚。” 孙嬷嬷实话实说。 她们现在手里虽然有了些钱财,但是还远远达不到可以查这么多人的地步,况且她们手里没有可信任的人,这才是重点。 在宫中,有时候人比钱更重要,如果只靠金钱来笼络人,那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被背叛了。 阿蛮轻叹一口气:“慢慢来吧,但是这事我一定要尽全力的查下去。” 她倒是想看看,她到底是碍了谁的事,让人至于这么费尽心机地算计她。 她自己售卖御赐之物,这个罪她认。 但是没有的罪她不会认,更不会吃这个哑巴亏。 “主子,西宫太后娘娘听说您身子好多了,请您前往永慈宫叙话。”大殿门口外守着的蝉夏走进来,轻敲内室门说道。 阿蛮听到庞太后传唤她,鸦青色的睫毛抖了又抖。 “知道了,我更衣就去。”阿蛮应声。 蝉夏走到门外去告诉宫女砚书,还请砚书喝了盏茶。 阿蛮也在孙嬷嬷的伺候下更衣,许久不常走动,阿蛮刚走出紫荆阁便觉得腿脚发软,像是走在棉花上。 这次受伤确实让她元气大伤。 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椒聊女了,只是一个淑女,按照位分是没有轿辇的,只能步行前往永慈宫。 好在一路有孙嬷嬷扶着她,路程又不算太远,快一炷香便走到了。 迦陵已经亲自等在殿门口,远远地看着阿蛮就已经挂起一个笑意迎上来。 略微屈膝:“奴婢见过淑女,淑女安好。” 阿蛮十分不适应,只能尴尬地去扶迦陵:“免礼,嬷嬷客气。” 迦陵笑笑,给砚书使个眼色,砚书便将跟着的孙嬷嬷带走去下人房休息。 阿蛮则是跟着迦陵前往正殿。 “奴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福。”阿蛮跪在庞太后面前,恭恭敬敬行礼。 庞太后看到阿蛮行走跪拜一切如常,心中放心许多。 只是看到阿蛮小小的跪在地上,到底还是瘦了一大圈,心中又开始控制不住担忧。 阿蛮还能不能生。 纵使她百感交集,她面上不露分毫。 这是她与皇帝说好的,谁也不能让阿蛮知道阿蛮没了一个孩子。 不然恐怕她伤心养不好身子,影响后续子嗣是一回事,也怕阿蛮性子倔强,若是因此怨恨上皇帝,那岂不是更加不利于两人延绵后嗣。 “赐座。”庞太后语气如常,仍旧冷淡吩咐迦陵,对待阿蛮的态度也不热络。 “谢太后娘娘。” 阿蛮说罢起身,恭敬坐到一旁的木椅上,略微低头对着庞太后的方向,一副对太后娘娘要说的一切都洗耳恭听的模样。 “看你瘦了许多,太医怎么说的?”庞太后问。 阿蛮回道:“奴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太医说奴已经大好,日后只要注意保养不要着凉,时常温补便好。” 庞太后点头,其实她早就见过伺候阿蛮的太医了,只是不亲眼看看阿蛮恢复得如何,始终不放心。 “哀家会吩咐太医院精心照顾你。” “是,奴多谢太后娘娘。”阿蛮低头应答。 庞太后实在听不下去皱眉:“哀家封你做选侍,皇帝也晋你为淑女了,怎么总是奴啊奴的,哀家不爱听。” 这自称为奴,便是自己就不认可自己的身份了。 “是,嫔妾受教,日后定当注意。”阿蛮从善如流恭敬地说道。 这一个多月她也没闲着,与蝉夏学了许多宫内的礼仪规矩,她可不敢再得罪宫里这些人。 庞太后只觉得自己碰了个软钉子,一时间有些恼,但念在她刚恢复不久,没有发脾气。 只是明里暗里的‘提点’:“这次之事是你有错在先,日后好好伺候皇帝,不要耍性子。” 第61章 诊脉 阿蛮本就低垂的头更低了,面上一副柔顺乖巧:“是,嫔妾定会好好伺候陛下。” 她怎么敢对商明煜耍性子,若是真耍了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没有耍性子的资格。 “嫔妾自知上次之事是嫔妾的过错,陛下和太后娘娘仁慈宽恕才留了嫔妾一命,但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的厚待嫔妾受之有愧。” 阿蛮说着起身又跪下磕头行礼:“请求太后娘娘惩治嫔妾,对臣妾恢复以往的待遇和位分,已赎清嫔妾之罪,嫔妾才能心安。” 她并不是没苦硬吃,这些上位者一贯自恃金口玉言,既然罚过她又晋升了她的位分,便不太可能出尔反尔再惩治。 她是想通过这种方法试探太后娘娘,为何她有罪反而晋升厚待。 庞太后明白阿蛮话语中潜在的含义,见阿蛮又上来倔劲,心里又烦又焦,她自幼出身高贵,身边接触的人无一不是识抬举、懂进退之人。 许多事原因和真相都不重要,在上层生活要分得清形势,懂得如何让自己利益最大化,这才是聪慧的生存之道。 偏偏如今碰上阿蛮这样的犟种,聪明又犯傻,愚蠢又实在美丽,最重要的是阿蛮当真是命好,身子好,让人现在是不能打不能骂。 若是换做旁人,她早就恼得拖出去砍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奖还是罚都轮不到你说话,明白吗?”庞太后硬邦邦说道,连找借口敷衍阿蛮找个‘褒奖’她的理由都没有。 越是解释,岂不是显得他们心虚? 阿蛮抿唇应答:“是,嫔妾受教了。” “迦陵,派个嬷嬷好好教教她,让她明白自己的身份。” “是,奴婢遵命。”迦陵屈膝应下。 稍许,阿蛮又听几句教诲便被庞太后打发走了。 离开前,庞太后认真看着阿蛮道:“只要你在宫中表现好,能让陛下喜欢你,你的亲人在宫外就会越来越好。” “你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亲人。” “哀家知道你那位姐姐对你有恩,你能讨得陛下喜欢生个一儿半女,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和名贵药材都能随你调派,懂吗?” 阿蛮满口应下,行礼告退。 迦陵派永慈宫一位二等嬷嬷金肃跟在阿蛮和孙嬷嬷身后一同回紫荆阁。 郑天序已经等在紫荆阁厢房,听太监说小主回来了,立即前去拜见请平安脉。 殿内寂静。 片刻,郑天序起身装好脉枕说道:“小主的身子已经大好,接下来只要食补温养不要食生冷之物,缓缓养上半年,便能准备生育。” 孙嬷嬷和金肃听到这话面上都是一喜,紧绷的神色也松弛大半。 所有人最担心的问题都是怕经过这一次椒聊女不能再生,眼下太医说养半年就可以再次准备生育之事,是个极好的消息。 阿蛮看着郑天序,她唇角还勾着柔和没有攻击性的笑意,却抽冷子地说一句:“郑太医从前不曾与我说过,我此次受伤还影响生育。” 杖责若是被打伤了身子,确实会影响女子生育,甚至危及性命,但是阿蛮杖责的伤不到七日便养好了,可见打得不重,远不到影响生育的地步。 周围人面色都是一紧,好在浸淫宫中多年,面上还能不露什么破绽。 郑天序仍旧是低头一派沉稳回答: “小主杖责伤得不重,但正赶上小主月事虚弱,这便需要好好休养,不能轻易受孕,以免诞育后嗣伤害元气,元气若伤,轻则小产,重则难产。” 阿蛮颔首,不再追问:“多谢郑太医提点。” 随即看向孙嬷嬷:“嬷嬷,送郑太医出去吧。” 孙嬷嬷了然点头,亲自送郑天序离开。 两人到紫荆阁门口时,孙嬷嬷悄悄塞给郑天序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段时间多谢郑太医照顾,小主请郑太医喝茶。” 郑天序推辞不收:“陛下的吩咐,我自然用心,小主初入宫中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我就不收了。” 他是太医院院首,一个月的俸禄是三百两,若遇年节陛下的赏赐不会低于五百两,这些年的积攒让他小有资产,不会再随意贪图妃子们的那些赏赐了。 对比那一二百两的赏赐,他更害怕的是掺和进不清不楚的争斗里。 孙嬷嬷从前地位低没和郑天序打过交道,以为郑天序是嫌少,咬牙又拿了一百两想给郑天序。 郑天序忙摆手,退后两大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紫金阁门口不时有宫人经过,孙嬷嬷也不好太过明显。 郑天序身为太医院院首是专职照顾陛下龙体的,也算是御前的人,宫妃私自给御前的人赏赐,说轻了是赏赐,说重了是贿赂,她也不好再拉扯。 “那就多谢郑太医了,若是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孙嬷嬷屈膝行礼道谢。 郑天序拱手客气两句。 “小主已经大好,我明日便不来了,从明日开始每隔三日元京墨会来请一次平安脉。” “这是陛下的吩咐。” 孙嬷嬷点头,送走了郑天序,回去将此事告诉了阿蛮,阿蛮没有多说。 “小主的身体既然已经大好,那从今日下午开始,奴婢每日教授小主宫规两个时辰,分为上午和下午各一个时辰,小主意下如何?”金肃开口询问。 她一张严肃古板的脸硬挤出来个笑容,她本就不是温和宽厚的人,历来待人严苛。 但她来之前迦陵特意叮嘱,不要劳累了椒聊女,教些宫中道理和如何侍奉陛下即可。 她便也不去较真了。 “好,劳烦金嬷嬷。”阿蛮起身坐到床边榻上正坐,孙嬷嬷拿上来文房四宝放好。 “今日奴婢教小主何为妇德,后宫之中当属皇后娘娘为表率…” 金肃开始一板一眼讲起来,阿蛮不时在纸上记录。 另一边,郑天序已经将阿蛮的近况禀告给商明煜。 “为了淑女的身体着想,若是这半年内侍寝最好还是服用避子汤,以免频繁孕育对身体有害。” 商明煜面色不变批阅奏折,也没有说话。 郑天序看了方海洋一眼,彼此对视,方海洋点点头,郑天序便行礼道:“微臣告退。” “今晚去给容妃把平安脉。”商明煜吩咐。 “是,微臣遵旨。”郑天序应下告退离开。 消息传到春禧宫时,廖扶楹面皮白了大半,康云唇角紧绷。 第62章 内讧 “陛下让郑天序来请平安脉,这下没法子收场。” “娘娘,您下手还是太晚了。”康云嬷嬷皱着眉,没忍住说一句。 廖扶楹面色不虞,顶了一句:“康云,你耳目众多,怎么也没找到机会?” 康云一听,脸色也不好,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 廖扶楹见此唇角勾起讽刺的笑意,看着康云,每一个字都咬的又轻却又重的压下来: “嬷嬷,总归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何苦在紧要时候狗咬狗呢。” 康云面色更差,立时跪地道:“娘娘,奴婢僭越了。” 廖扶楹唇边的笑意更浓,不达眼底:“传刘文邺。” “是,奴婢遵命。”康云应声退出去准备传人,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没说话。 亲自离开春禧宫。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丹蕊借机走上前,神色严肃又担忧,小声道: “娘娘,今日您已经传过一次刘太医了,若是再传…恐怕会惹人怀疑。” “不如奴婢替娘娘走一趟吧。” 廖扶楹看着丹蕊忠心为自己的模样,脸上总算露出一个真切的笑,主动向丹蕊伸出手,她修长的手上还有着红的刺眼的染指。 丹蕊立即回握上去,眼里满是坚定和朦胧的泪意,语气决绝:“娘娘放心,奴婢定会为娘娘扫平一切障碍。” 她是在七岁时被亲爹娘为了养弟弟亲手卖的,本要被人牙子卖到青楼,在路上她大吵大闹竭斯底里,渴望有人能救救她。 那时她出身农家年纪又小根本不懂什么是买卖,也根本不懂被人卖了的女孩又何止是千万,没有人会救她。 她固执的大吵大闹,被人牙子打掉几颗牙仍不安分。 后来,是跟随主母一同出门上香的小姐救了她,让她这个低贱的人做贴身丫鬟,不许任何人欺负她。 那时她便立誓,不管天上人间还是刀山火海,她一定要护着小姐的安全。 丹蕊最后深深看了廖扶楹一眼,转身就要走,却被廖扶楹加大了拉着她手的力道,又将她拉回来。 “笨蛋。” “有很多事,你做和我做是没区别的。”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便不要再画蛇添足。” 丹蕊惊讶看着廖扶楹,眼里露出感动和犹豫的担心: “娘娘疼惜奴婢,奴婢都懂,可是眼下已经是关口,陛下不会平白无故让郑太医来请脉……” 话还没说完就被廖扶楹打断。 “那又如何?” “本宫倚靠的从来都不是陛下的信任与宠爱,而是整个廖氏以及廖氏背后的人。” “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本宫倒下,陛下也不会让本宫倒下。” 主仆对视,前者眸子里淡然、沉稳和一丝不易人察觉的疯狂,后者眸子里从疑惑变得坚定。 “娘娘,是奴婢太鲁莽了。” 丹蕊低头有些愧疚,她年纪虽然比娘娘大了一岁,心机和脑子却远不及娘娘灵活,有时候只能给娘娘拖后腿。 她很痛恨自己的无脑,不能帮到娘娘。 廖扶楹笑了,转手端起桌子上的枣花糕递给丹蕊:“你很好,拿屋子里吃去吧。” “谢娘娘。”丹蕊双手接过枣花糕,转身行礼退下。 后面的事,已经不适合她一个做普通奴婢的人参与了。 有时候,她知道的越少,越是对娘娘的一种保护,也是娘娘对她的一种保护,丹蕊都懂得。 回到屋子里,丹蕊拿起枣花糕就开始吃,她不愿意辜负娘娘的心意。 枣花糕的甜腻从嘴里爆开,又软又甜,入口即化,这是她一贯很喜欢的味道。 娘娘总是这样,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会多要一份给她们做奴婢的准备。 丹蕊吃着吃着,突然想起御膳房有位面白无须很是年轻的小御厨,那小御厨正是擅长做甜品。 最重要的是,那小御厨好像是皇后娘娘身边画竹的同乡。 丹蕊飞快吃光一盘枣花糕,转身离开春禧宫。 与此同时,康云回到春禧宫,双手捧着一个锦盒跪在廖扶楹面前,低头道: “张太后娘娘让娘娘安心。” 廖扶楹看着锦盒和跪在自己面前低头乖顺的康云,面皮上的温和褪去大半。 稍许。 廖扶楹面色恢复如常,接过锦盒,把锦盒打开,里面是一粒黑色的药丸,散发着难闻的苦味,很快盈满内室。 味道大的难以忽略。 廖扶楹却干脆拿起来直接放进嘴里,面无表情嚼碎,嚼碎,咽下。 “你很好。”廖扶楹笑着,眼底仍是冰冷一片。 康云低着头从始至终没抬起来,说道:“娘娘过誉了,奴婢伺候娘娘是应该的。” “啪!” 干脆利落的一巴掌落到康云脸上,康云的脸被打偏,很快红肿起来,但她也连面皮都没变一下,显然这一巴掌是在意料之中。 “奴仆就要有奴仆的自觉,一点小事也去劳烦太后娘娘,岂不是你无用该死。” 廖扶楹眼里第一次对康云露出明晃晃的杀意。 康云面上勾起一个十分温和的笑,抬头看向廖扶楹道:“奴婢无用,娘娘让奴婢死很简单。” “但是就算没有奴婢,也会有旁人。” “娘娘的父亲是从小官一点一点爬上来的,娘娘也是从贫寒一步步走到大家闺秀千金的位置,自然知道如今的一切十分难得。” “奴婢还算好说话,下一个就不一定了。” 廖扶楹看着康云的眼神发狠:“你威胁本宫?” “奴婢不敢。” “娘娘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解决娘娘的肚子。” “奴婢知道娘娘刚吃了对身子不好的药,一时间心气不顺不愿意听奴婢的良言忠告。” “可是娘娘自己心中也十分清楚,刘文邺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平白惹人怀疑。” “眼下还是听太后娘娘的,先将假孕之事蒙混过去,再想办法将小产之事推到皇后娘娘身上,这才是真的。” …… 日头西斜。 郑天序在夜幕降临前一刻钟,到了春禧宫。 “我奉陛下之命前来为容妃娘娘把平安脉,还请公公通传。” 郑天序对门口守着的太监说道,太监立刻进门通传。 康云笑着亲自出来迎郑天序。 第63章 仇恨 郑天序客气拱手,跟着康云进入正殿。 廖扶楹坐在正殿主位上,面色苍白憔悴,不时想要干呕又被压下去。 这不是她装的,而是那药丸就是有这样的作用。 药丸不仅能让人脉象是孕相,还能真的让人身体也会如同怀孕一般起反应,月事推迟、呕吐、精神不济、甚至发胖等等,诸如此类症状可以断断续续持续一个月。 时间越长,药效越淡,最先没得就是脉象,再加上若想伪装月份大,便要加大药量,药效也会没得更快,不然她也不会冒险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服用两次。 这药最重要的副作用,也是廖扶楹最厌恶的,便是长期使用会影响女子健康…容易伤及母体,不易有孕。 据说从前有人用这药丸,结果月事推迟着推迟着,竟然真的断绝了,此后便再也不能生育且衰老严重。 “微臣参见容妃娘娘,容妃娘娘万福。” 郑天序按照规矩行完礼后,拿出脉枕为廖扶楹诊脉,他眉头微微蹙起。 廖扶楹和康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郑天序当了多年的太医院院首,医术高超绝不是等闲之辈,她们若是被发现…后果不敢想象。 稍许。 郑天序起身收起脉枕,面色严肃道:“娘娘孕期反应有些大,龙胎不稳有小产征兆,刘太医没有为娘娘开保胎养身的方子吗?” 廖扶楹和康云心中同时松一大口气。 “刘太医很用心,是本宫身子弱再加上夜晚总是辗转难眠,这才影响了龙胎,还要劳烦郑太医再为本宫开一个保胎的好方子。” “是,微臣遵命。” “娘娘如今身怀龙嗣一定要放宽心、少思虑、多休息……” 郑天序长篇大论说起许多注意事项,廖扶楹和康云都在一旁耐心听着,面上十分认真,心中却是各有思虑。 夜幕降临。 宫务司的葛太监跪在乾正宫外殿,手里捧着后宫妃嫔们的侍寝册子,只等着陛下说出一句传召谁侍寝,他好在册子上打上一个对勾。 厚厚的一本册子,翻开,放眼望去大半都是空白的。 这其中有陛下宠幸椒聊女不记录的,也有陛下不传召后宫所以才空白的。 更多的是后者。 半晌。 方海洋灰头土脸的出来,对葛太监招手,两个人一起从正殿走出来。 “咱家说你怎么一点眼力都没有,陛下都连着一个多月不传唤人侍寝了,你怎么还天天来?害的咱家和你一起吃排头。” 方海洋忍不住抱怨葛太监。 从前有时陛下也是如此,一两个月都不找人伺候,那时葛太监只是三五日来一趟例行公事问一问。 现在怎么天天都来问。 好似从容妃娘娘有孕开始,前朝后宫都开始躁动。 葛太监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不管方海洋怎么说他,他都不恼。 “总管大人,这不是容妃娘娘有孕了,两位太后娘娘连带着皇后娘娘都重视宫务司的侍寝册子,奴才这才天天来打扰。” “再加上后宫娘娘们打点多,都盼望着陛下能去。” 葛太监说着笑的讨好:“这后宫娘娘们打点的银子,奴才给总管大人准备了七成,还望总管大人赏光收下。” 方海洋面色未变分毫,一声冷哼:“免了,这些蝇头小利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趁早收起你的小心思,别在咱家身上打主意。” 葛太监立刻躬身不住点头: “小的不敢让总管大人劳累,这些钱只是小的一点微薄的孝敬,略尽一尽孝顺。” 御前的人,大到总管,小到哪怕一个末等的洒扫宫人,月例都是高的吓人,比他们普通宫人的月例高上几倍不止。 这是为了防止陛下身边的人轻易被人收买、左右,也是陛下恩泽惠下的表现,更是为了杜绝御前之人仗势欺人搜刮钱财。 以钱养廉,前朝大官也是如此待遇。 “免了。” “这些日子别来了,让咱家消停消停。”方海洋说罢直接转身离开进正殿。 葛太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面色不变,扭头缓缓也离开。 方海洋转身回到内殿便将葛太监受贿之事禀告给了陛下。 受贿之事不算大事,无论是宫中还是前朝都是屡禁不止,历朝历代都是如此,数额小也不值得劳累陛下的耳朵。 但是重要的是两位太后和皇后娘娘的态度,以及后宫前朝的人心浮动。 商明煜听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最近后宫盯紧点。” 方海洋表情严肃应下:“是,奴才遵命。” 夜,越来越深。 阿蛮在床上辗转难眠。 自从受刑后,她心中总是时常焦躁不安,起初还能勉强睡着,如今连睡都睡不着了,一闭眼睛就做噩梦。 总觉得像是有事情要发生。 终于。 阿蛮猛地坐起身,在内殿里翻箱倒柜,拿出文房四宝。 深夜写字,并不是为了静心陶冶情操,而是为了给商明煜写陈情书。 忍着恶心也要写。 她心中不安,总是担心宫外的亲人出事,她需要陛下的宠爱,哪怕是对玩意儿一般的逗弄。 “嫔妾自知…” 刚写四个字,阿蛮就撕掉扔进纸篓。 “陛下亲启,嫔妾知罪…” 知罪两个字写的格外扭曲,阿蛮又撕了扔掉。 如此重复,白纸浪费许多,还是字不成篇,她气恼的扔下笔发出哒的一声。 “嘎吱——” 内殿门打开。 阿文幽然出现在殿门口,缓缓走进,从地上捡起毛笔,双手放到阿蛮手边的笔托上。 今夜是阿文值夜。 阿蛮不愿意真的劳烦熹微姐姐,但是熹微姐姐坚持要与普通宫人的待遇一样,她怕伤害到熹微姐姐的自尊,便只能同意。 每次熹微姐姐做奴仆之事时,她都会十分别扭难受又无可奈何。 “谢谢姐姐。”阿蛮看着被放下的毛笔,语气有些低沉。 桌上散落的都是写到一半的废纸。 阿文拿起一张,似是要帮阿蛮收起来扔了,阿蛮立刻跟着收拾。 “姐,我自己来就好,你别忙…” 阿蛮话还没说完,后面的话就被堵在嗓子眼。 她看到熹微姐姐将那张纸打开看,一股羞耻从心底升起来,让她想将那张纸拿回来。 她被商明煜狠狠惩治了,却又不得不‘陈情’服软,把她的个人情感碾在泥里,她觉得有些丢人。 “你想和皇帝重归于好?”阿文的语气十分平静。 阿蛮打算把自己的想法都和姐姐说一遍,但还不等她说话,姐姐的下一句话让她如遭雷劈。 “别白费力了,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再纠缠下去只能徒增痛苦,还不如维持现状,总归有一条命在。” 第64章 懦弱 阿蛮被阿文的话惊得怔住。 半天缓不过神,迟疑有些磕巴问道:“姐…你什么意思。” 阿文看着阿蛮,缓缓将这一桌子的废纸全都捡起来揉成团,扔进废纸篓,语气平淡:“有些事你不会想知道的。” “你可以伺候陛下,可以向陛下献媚,甚至可以为他诞育后嗣,但你不能存着和他重归于好的心思。” “这是对…你自己的背叛。” 阿蛮眉头皱起,心中的焦躁感更胜,认真地看着熹微姐姐。 这是她和熹微姐姐失散至今,第一次如此正经而细致地打量熹微姐姐。 熹微姐姐身形比从前瘦弱了,但仍旧是背脊挺直、目光灼灼,哪怕头再低,也能看得出她骨子里的自尊尤盛。 曾经熹微姐姐性子柔和稳重,如今性子更加坚韧锐利,还带着说不出的阴霾。 她之前总以为是那场大火让熹微姐姐变了模样,如今看来,并不全然都是那场火。 有一种不安灼烧着她,却让她对真相更加渴望。 半晌。 阿蛮勾起一个笑说道:“姐,你从前不会这样自欺欺人的。” “如果我和陛下有血海深仇,我还要向他献媚、承宠、甚至诞育后嗣,只求一个内心不接纳他,这便算作我的胜利了吗?” “好处都被他占了,我只落个心中好受,我从没听过这样滑稽的事。” 阿文挑眉,抬眸看向阿蛮的眼神闪着奇异而冷肃的光:“不然呢?” “他是皇帝,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将他如何,守好你自己的心不受伤害已经是不易。” 阿蛮起身,站在阿文面前,与她面对面,认真又严肃: “那我这颗心又何必要呢?” “权利没有、地位没有、尊重没有,我还要对仇人献媚生子。” “如此,我这颗心也不必要,心中煎熬谴责才是我为自己无能应该受的罪。” “宁可痛苦,我也不要麻木的假象以求心理安慰。” 阿文静静地和阿蛮对视,面容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一双深棕色的眸子里宛若深不见底。 下一刻,她的眼底渐渐锐利,莫名轻笑一声,语气还含着暖意,像是小时候包容妹妹说一些无稽之谈一般宽和大度。 吐出来的字句却字字珠玑。 “阿蛮,你连皇帝隐瞒你的真相都不敢听,还要在这里与我说不要自我安慰么?” 阿蛮心中像是猛地被人劈进一道巨雷,炸响的五脏六腑都被裹胁着麻痛。 她反驳的话几乎就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很想说,她不是自我安慰求精神上的胜利与解脱,她只是怕…怕后宫中有商明煜的耳目,怕真相被说出来,真的会有人因她而死。 更怕…… 说到底,她不敢。 阿蛮瞬间丧失所有力量,脚步都有些不稳地跌坐在身后的榻上。 阿文面色不变,缓缓伸手抚在阿蛮的脸上,动作轻柔又呵护。 “阿蛮,不要哭。” “你才十六岁,很多事情承受不了是正常的,不要勉强自己。” 阿蛮感受到姐姐温暖的手,轻轻擦拭她的脸,回过神才发现原来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落下冰冷的泪水。 她抬眸去看姐姐,姐姐的眼神还是那么宠爱,宛若她还是那个可以窝在姐姐怀里撒娇的小妹妹。 “姐,对不起。” 阿蛮控制不住冲进姐姐的怀抱,紧紧地抱着姐姐的腰肢,无声痛哭,心中绞痛无比,连带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拉拉的抽痛。 她一直以为,重逢后熹微姐姐对自己冷淡到冷漠,守规矩到不肯承认自己熹微的身份,是熹微姐姐怪自己。 怪自己没有救她,怪自己舍弃了她。 可是事到如今,她才真正明白,为何姐姐要冷落她,与她保持距离不肯亲近一分。 因为姐姐的包容和原谅,远比姐姐的责怪和疏远,更让人痛苦以及无地自容。 “姐姐,是我太懦弱了。” “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在宫中有些后果我根本承担不起。” “我也不过是求个自我安慰。” “我恨自己的懦弱无能,保护不了亲人,保护不了姐姐,谁也保护不了,只能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阿蛮像是自虐似的开始阐述自己的‘过错’,哪怕哭得几乎泣不成声,她也没有停下对自己的讨伐。 阿文只是不耐其烦地一遍遍安慰,重复着:“没事,这不是你的错。” 她越是安慰,阿蛮哭得越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已经肿得小半圈了。 “喝点水吧。”阿文拿起旁边的茶盏递给阿蛮。 阿蛮默默接过,一口一口饮下,只能品到茶水中的苦涩咸腻,没有一点茶香。 阿文则是继续收着桌上的狼藉。 这次是给阿蛮擦泪水的帕子,一条又一条。 连同废掉的纸张一起,全都一股脑地装进废纸篓,最后一起倾倒在炭火炉。 “腾”的一下火焰燃起老高,阿蛮吓得连鞋都没穿,下意识去拽姐姐。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 空气中不仅有烧纸的灰炭味还有烧焦味。 阿蛮极快坐起身去看姐姐有没有受伤,那燎起的火苗将姐姐脸上的白纱烧焦泛黑,幸亏其他地方没事,她狠狠松一口气。 惊吓之余,刚落下的泪意又要涌上来,被她咽下。 她不愿意为火掉一滴泪,尤其是在熹微姐姐面前,这是伤疤,若是落泪了,便是揭开伤疤的工具。 对比阿蛮的惊慌害怕,阿文的眸色极平静,仿佛被烧的不是她,只有衣袖中发抖的手露出三分后怕。 屋内一时间陷入安静。 阿蛮着急害怕想说的话都被吞进去,只说出来一句: “姐,水火无情,应当离得远一些。” 阿文抬眸看她,平静道:“你是不是很想问我,为什么差点死在大火里,却还敢于与火接触?” 阿蛮看着阿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班主他们一伙人从小混江湖,练了一身混本领和野路子,当日救了我以后便每日逼着我给他们拢火、夜晚守着火苗不灭,就连火折子都是我来制作和保管。” “混江湖的人不能有软肋,也不能怕这个怕那个,有时候越是怕,越是要迎难而上去克服。” “这才是生命的韧性。” 阿蛮听出了阿文的弦外之音。 半晌。 在阿文要离开内室时,阿蛮突然开口,声音极其沙哑低沉,又带着难言的微弱嘶鸣,宛若是从灵魂深处透出,又被喉管挤出变了形。 “姐。” “我是不是小产了。” 第65章 往事 阿文挑眉惊讶看阿蛮,饶是她一贯沉稳自持的面容也皲裂,似是没想到阿蛮自己竟然能猜出来。 阿蛮看到姐姐的表情,也不必姐姐回答了。 真相是如此明显、如此冷酷、如此…令人痛苦。 一滴泪无声滑落。 “你别多心…” 阿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阿蛮打断了。 阿蛮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是毫不在意此事,又像是对自己的自嘲。 “姐,你忘了,我小时候是跟着父亲身后长大的。” 她就算没有系统性地和父亲学过医术,但小时候对什么都好奇,总归也是学过父亲,追着父亲讨教过一二。 民间老话说,没见过猪肉,也见过许多猪跑。 她的身体,她自己十分清楚,前一个多月不过是自己骗自己,不想直面痛苦,不愿深想,只想逃避。 阿文上前想将阿蛮脸上的泪试去。 阿蛮自己粗鲁地一把擦掉,目光灼灼看她:“姐,你说的血海深仇是什么?” “……” 殿内安静许久。 阿文给阿蛮讲了一个故事,是发生在六十多年前。 那时还不是大周朝,而是齐国。 齐国末期经济昌盛,但是末代皇帝为人纵欲无理,大肆收揽秀女入宫,甚至…强抢过民女、臣妻,惹得人言沸沸。 直到边境来犯,当年的神勇大将军商栾领兵出征五年,彻底平定、安抚了边境之乱。 神勇大将军归朝,本以为等待他的是升官加爵,结果是…自己最宠爱的妾室,诞育一子,乃是襁褓婴儿。 商栾大怒,囚禁逼着妾室说出奸夫是谁,妾室抵死不说。 最后商栾盛怒之下,将妾室所生之子摔死在屋前。 一道丢官罢爵的旨意就这样下来了。 念商栾对国有功,免去亲眷死罪贬为庶人,商栾本人对皇嗣大不敬,午时问斩。 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齐国皇帝不想商栾功高震主,甚至连表面的封赏,慢慢架空都懒得做,直接选的就是最直接、最歹毒的办法。 商栾死了。 商家老幼千里迢迢赶往边境,那里商栾驻兵打了三年仗,又驻扎两年,商家在边境的威望颇高。 他们选择边境,是为了活下去。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 毕竟商栾死时才三十五岁,活着的亲眷只剩下一些老弱妇孺,以及怨恨商栾触怒龙颜的一众留在京城苟且偷生守着微末官位的族人。 这样的商家不成气候,也不被齐国皇帝放在眼里。 谁能想到,商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三岁,一个十岁,竟然能隐姓埋名进入边境军队。 从童子军做起,敢打敢杀,每次边境发生小规模冲突或是山匪作乱时,几乎都是不怕死的打法。 每次冲锋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商家大儿子立了几次战功,十六岁就被破格晋升为正规军的神翼团。 神翼团是核心精兵队…也是曾经商栾在边境时所带的亲兵。 直到边境卷土重来,他们知道商栾神武大将军已死,自认为没有能够与他们匹敌的将军,这次进犯来势汹汹。 七日吞了三座城池。 齐国皇帝担忧的昼夜难眠,派了当时的文武大将军带二十万精兵前去平乱,带了大量的武器、金钱、粮食。 最后,这一仗打了三年,这才驱逐边境进犯。 商家大儿子光是跳荡功就立了两次,在军中官职直冲四品,那年他才二十一岁。 这次,齐国皇帝大悦,打算让此次表现突出的将士们都回到京城复职,论功行赏。 最后。 商家反了。 手握十几万大军,都是从战场上刚刚厮杀下来的勇士,以破竹之势入侵皇城。 京城那些早就已经与商家‘翻脸’的族人,以及这些年送入宫中为妃的商氏女子,一起配合商家起兵,里应外合。 原来商家早就已经努力伸出造反的触角,根深蒂固。 短短半年时间。 天地为之易色。 整个齐国皇室,满门被屠。 从此,齐国改为周国。 阿蛮皱眉不解看着姐姐,不明白为何姐姐要和她说这些陈年旧事。 这些事她就算是出身平民,也是略知一二的,不过她知道的是曾经齐国皇帝多么的昏聩无能、多么滥杀无辜、多么专权霸横。 商家乃是顺应天命,得天召唤,这才如有神助破了齐国。 这些事百姓们提起也是认为周朝才是的天命所归。 “姐,前朝皇帝不仁不义,滥杀无辜,覆灭乃是顺应天命。” 阿蛮心中就是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出来。 在姐姐说的故事版本里,齐国皇帝的形象也是那般恶劣卑鄙,尤其是残杀亲子算计有功大臣,岂不是卑劣至极。 阿文看着阿蛮。 稍许。 她点点头,轻笑一声:“是啊,齐国皇帝是罪有应得,甚至许多齐国皇室之人被杀也是罪有应得。” “但是,齐国皇室的恒王不该死。” 阿蛮费解,不知此事又和恒王有什么关系。 她的脑海中甚至没有什么对恒王流言的记忆,对比其他皇室成员的恶名昭彰,恒王想来过于平常。 “恒王是齐国皇帝的胞弟,比齐国皇帝整整小了二十一岁,他出生那年,就是齐国皇帝登基那年,一出生就被封了恒王,盛宠非常。” “齐国太后、皇帝、乃至后宫所有人都极其疼爱恒王,恒王被养得天真、善良,对人毫无防范之心。” “恒王十五岁起便离宫游览四方天下,直到十八岁边境大乱,他偷偷孤身前往边境,想要报效齐国。” “因此,他结识了当时的神勇大将军商栾,化身为商栾身边的幕僚军师。” “后来,齐国皇帝的做法惹得恒王大怒,几乎要和齐国皇帝断绝关系,可是齐国皇帝已经是浸淫皇位多年的皇帝,不会在意小自己二十几岁的弟弟的威胁。” “最后将恒王软禁在太后身边的赏春楼。” “兄弟不合,惹得那时的太后伤心不已,那时的太后本就宠爱恒王,认为恒王没有得到过父亲的疼爱,如今自己又保护不了恒王,对恒王有愧。” “太后对恒王的一切请求,几乎是百依百顺。” “暗中听从恒王的意思,派人将商家好端端地从京城护送到三千里外的边境,其中还躲过皇帝的三次暗杀。” 第66章 烂账 “商家两兄弟能隐姓埋名入军队、甚至是入神翼团都是恒王暗中成全的手笔,商家也并不是不知。” “当年的商家对恒王感恩戴德。” 恒王也真的认为商家对齐国是忠心耿耿。 “可是后来呢?” “商家谋反,齐国被灭,整个皇室被屠,其中就有恒王一家。” “当时的恒王还被软禁在常春楼,亲眼看着维护自己的母亲被杀,他后宅里还有一妻两妾,一共为他诞下五个子女,无论年纪,全部被屠,没有一个活口。” “恒王跪在周朝开国皇帝面前,乞求他看在原来的情分上,留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一命。” “结果那个孩子被摔死在恒王面前。” “恒王悲愤自戕。” “齐国皇室从恒王一家开始,彻底被血洗。” 阿文说着,眸子里的温度已经冰冷阴寒,看着惊愣住的阿蛮,她唇角勾起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恒王,曾经帮助过商家的人,被商家第一个祭、军、旗。” “大周朝皇室的人都流着同样的血脉,不管他们表面是仁慈还是冷酷,他们的骨子里一样都是冷血、残暴。” 阿文抬眸,四下扫视看着典雅贵气的紫荆阁。 “齐国时经济便鼎盛,如今周朝更甚,随便一个破败的宫宇都能在短短一个月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畅平阁更是寸土寸金。” “御前这些人随便一个最低等的奴仆,一个月的月例是普通百姓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那些官员跟着学皇室的奢靡,处处斗富争强,贪官数不胜数,百姓却还是过着苦日子。” “江南大坝为何会在冬日里决堤,害得百姓流离失所?还不是贪官污吏在堵窟窿,都盯着赈灾银子。” “咱们在奔命求生时,京城的人在放烟花、办庙会、斗富争奇,共度新年。” 阿文说罢,最后的眼神落在阿蛮身上。 “你在宫中身为椒聊女,处处被打压、看不起,上位者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如果不是商家,你现在最差也是个县主,何必受人白眼。” 阿蛮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加剧,几乎要无法理解阿文说的话的含义。 她简直难以置信,愣愣地开口:“齐国皇室不是覆灭了吗?” “祖母曾是恒王的贴身宫女,因为一夕之幸怀上了孩子。” “齐国覆灭时,祖母还不知自己有孕,直到商家为了表现自己的‘仁爱’让所有宫人离宫,祖母在回乡路上晕倒被一个郎中救了,这才知道已经有孕。” “祖母不敢说恒王之事,只说自己是出宫的宫女被人…糟蹋才有身孕。” “那郎中对祖母一见钟情,愿意娶祖母堵悠悠之口。” “后来,祖母生了一对双生子,正是我父亲和你的父亲。” “这些事直到祖母临死之前才告诉两位父亲,正巧被我听到。” “恒王生前宠幸祖母后,给祖母一对和阖玉璧,分别在我父亲和你父亲手里,想来你应该见过。” 阿蛮突然想起江南水灾逃亡时,娘亲私藏的包裹里确实有这样一块玉,制作非常精美。 那时娘亲生怕丢了,犹豫一天才想好放哪。 她一时之间胸口憋闷,像是有无数话想要说,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脑海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四处搅动,让她什么都思考不了,只剩下一片混乱和嗡鸣。 “祖母去世前说过,让咱们不要以卵击石,不要报仇。” “几十年已经过去了,周朝鼎盛,咱们毫无胜算,她只求咱们平安,所以才一直隐瞒这个真相,直到临死前才说出来。” “如今你在宫里,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我也只求你平安。” “但你绝对不可以对周朝的皇帝动心,不管是出于你因他而小产的私仇,还是咱们之间的国恨。” “商家的人根本没有心。” 阿文拍了拍阿蛮的肩膀,转身离开,留下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给阿蛮自己思虑清楚。 内殿陷入一片寂静。 夜,越来越深。 阿蛮枯坐到天亮。 这一晚她像是想了很多很多,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一片空白。 接下来三日,阿蛮失了魂一样沉默寡言,幸好她平日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爱张扬的性子,就算是低沉些,旁人也只当她是身子刚恢复没精力。 阿文也是一贯的冷淡不语,只顾着低头做事。 紫荆阁陷入一种诡异的平和。 阿蛮几乎夜夜失眠。 时常想起自己小产没了的孩子,每次想起都是心痛不已,哪怕她心中早有预料,早就在潜意识里接受着小产的可能,但真的面对还是会忍不住难受。 每次难受,她都会不自觉地对商明煜更怨恨一分,对自己的自责也更多一分。 若是重来一次…她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救姐姐。 这种决定,让她觉得她更加愧疚那个孩子。 她每次想要转移念头时,都会想起恒王之事,又百般折磨着她。 她没见过所谓的祖父恒王,但祖母是非常疼爱她的,她与姐姐的容貌都是继承祖母,据说与年轻时的祖母有六七分相似。 正因此,祖母总是很宠爱她们姐妹,比宠爱哥哥们还要宠爱她们。 叔伯对她们也是极温和,哥哥同样会在遇到危险时将她们护在身后… 若是没有商家谋逆,她们会是很幸福的一家么?不必经受颠沛流离、被人羞辱之苦。 阿蛮想了很久很久。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不会的。 在齐国皇帝的强权和疯狂下,她们的未来同样充满坎坷。 齐国皇室很多人都该死,但恒王,确实不该死,尤其不该死在商家人手下。 可不得不承认,对比恒王的心慈手软,商家人的雷厉风行和杀伐果断才是更适合当一代枭雄的人。 这是一笔烂账。 第四日,夜。 紫荆阁外传来一句:“皇帝驾到——” 商明煜穿着一身玄色龙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卷着一身寒风走进正殿。 却在迈入内殿前,将自己披着的披风解下,方海洋躬身接过。 披风带起一阵冷意,吹在方海洋身上。 内殿门,从内打开。 第67章 梨霜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阿蛮出现在门口,礼仪十分周全地对商明煜行礼。 阿蛮在门内,商明煜在门外。 两人之间明明是面对面,却又像是被无形的门挡住,那道入室的门槛就是结界。 后宫中没人会这样行礼。 后妃们都会提前出来迎接皇帝,就算是来不及提前迎接,也会后退几步恭敬等待,等到皇帝入内后,再行礼。 把皇帝放在门外,自己在门口行礼堵住进门的路。 这不是接驾,而是就差把不欢迎写在脸上。 今日做此举的但凡是其他人,恐怕都会触怒龙颜。 可椒聊女是个例外。 椒聊女向来不懂规矩礼数,别说这些隐形的潜规则,就算是光明正大的礼节礼数,椒聊女也是时常犯错。 商明煜对此已经有些习惯,甚至下意识包容。 只是不知这份包容是源自真的习惯的无可奈何,还是源自心中那份愧疚。 “免礼。”商明煜语气十分平淡。 “谢陛下。”阿蛮谢恩起身后就低头站在那。 方海洋眼睛都要挤得生疼发涩了,阿蛮丝毫没接受到暗示。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的沉静。 商明煜目光不变看着阿蛮,阿蛮就那样低头像是乖巧无比站在那,容貌因为长久病弱导致有几分苍白,这苍白不损其色,反而显得更加柔弱美丽。 瘦了很多。 他的面色也更冷。 片刻。 商明煜转身朝外走。 “奴恭送陛下。”阿蛮干脆利落行礼,没有一点要挽留的意思。 商明煜脚步不停地离开紫荆阁。 方海洋落后两步,看着阿蛮一脸无可奈何与恨铁不成钢:“小主!你,唉…” 他无奈地快步跟上陛下。 陛下今日能来,还是他这几日听从庞太后之意,帮着阿蛮说情的结果,谁知道阿蛮一点都不领情。 白白辜负庞太后的心意和陛下的喜欢,连带着他这个劝说陛下来紫荆阁触霉头的奴才说不好都要跟着吃排头。 方海洋跟在商明煜所坐龙辇身侧,一句话不敢说。 商明煜则是面沉无比。 稍许。 “去查是谁泄露了消息。” 方海洋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眸眼看陛下神色阴翳,想起阿蛮态度冷淡至极,恍然大悟。 “是,奴才遵命。” 在商明煜回到乾正宫时,永慈宫的庞太后也听完了下人的回禀。 她皱眉恼怒:“这个椒聊女,真是不识抬举。” “哀家利弊讲了多次,她还是那么固执,真是贱民。” “你派个人去问秦正山,还有没有人能够替代她。” 庞太后这次是当真生气了,皇帝毕竟是皇帝,又是她自己的儿子,怎么能容忍一个贱民三番四次的冷脸。 这种冷脸,起初可以理解为耿直,但在她多次劝诫下,仍旧冷脸,那就是故意的。 恃宠而骄,仗着自己是天命之女任意妄为。 皇帝与她都是受不了这种威胁的。 “是,奴婢遵命。”迦陵立即应下,奉茶宫女上前,给庞太后奉茶。 庞太后看到奉茶宫女纤细的脖颈。 “抬起头来,看着哀家。” 奉茶宫女依言抬头,卷翘的睫毛抖了抖,才敢抬头看太后娘娘。 她们这样低等的宫女常年在主子面前都是低着头,奉茶宫女更甚,都是弯着腰低头奉茶。 奉茶时上前,奉茶后便离开。 有时直接交给主子身边的宫人便要离开。 可以说她在庞太后身边十年,几乎从未这么近地看到过太后娘娘的长相,让她心中紧张,睫毛抖个不停。 庞太后也是第一次认真端详她的样貌,眼里划过一丝惊讶。 她的容貌在宫女中算出挑的,但在后妃中不算是十分出挑,可却是乖巧可人的紧,若打扮娇弱、可怜些,未必没有风情。 最重要的是,说不出哪里,竟然有一分像椒聊女。 就是这一分像,让她姿容另有风情。 “梨霜,你跟着哀家多久了?”庞太后问。 梨霜低头恢复奴相,认真回答:“回太后娘娘,奴婢八岁随师父入娘娘宫宇,如今已经十年了。” “师父三年前出宫,奴婢也是从三年前开始贴身为太后娘娘奉茶的。” 庞太后眼里闪过惊讶,着实没想到梨霜已经伺候十年了,但眸子中更是满意。 “你是个乖巧本分的。” 这样一副容貌也算不俗了,跟在她身边却能守得住,不去沾染皇帝,可见是个懂事本分的。 “你愿意去伺候皇帝么?”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梨霜惊讶无比,差点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猛地跪地,发出‘咚’的一小声脆响。 “奴婢出身卑微,不敢沾染陛下,唯恐有坠陛下威仪…” “只说愿不愿。”庞太后打断梨霜。 其实梨霜是愿意的,可以说后宫的宫女,甚至全天下的女子,有几个不想伺候陛下的? 陛下不仅身份贵重,更是俊美非常,就算是不要名分与陛下厮混一场,都是得天之性。 曾经就有自恃美貌的宫女不怕死爬床,趁着陛下年节酒醉在偏殿醒酒时,豁出全部家财又借钱打点,借奉醒酒汤的机会勾引陛下,只为与陛下春宵一度。 虽然最后陛下没有成全那爬床宫女,但那宫女也因勾引时与陛下亲密接触过而死而无憾。 宫女被杖毙时都心甘情愿。 可是后来宫女全家都被处死了,连带着借给宫女钱和受贿以及帮着宫女爬床的宫人及其家眷全被杖毙。 这也彻底打消了所有宫女爬床的妄念,算是断了根,没人敢存这个念头,也没人敢给想爬床的宫女行方便。 梨霜是想伺候陛下的,但她怕陛下不接受她,万一惹怒陛下处死她就得不偿失。 “你若是愿意,皇帝宠幸你,哀家会给你册封,皇帝不宠幸你,哀家也会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出宫。” “你若是不愿意,那只当哀家没提过。” 梨霜最后一点犹豫消失了,磕头道:“谢太后娘娘抬举,奴婢愿意。” 庞太后满意笑了,给迦陵递个眼神,迦陵便亲自扶起梨霜,将梨霜带了出去。 “她有一分像椒聊女,将她打扮得可人些,不要太艳俗。”庞太后吩咐迦陵,迦陵领旨。 半个时辰后。 梨霜已经站在乾正宫门口。 第68章 求见 梨霜看着巍峨正殿,紧闭的正殿大门在夜色下泛着冰冷的寒霜,让人心中生畏。 她又畏惧又兴奋,百种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化作坚定。 谁不想成为皇帝的女人呢? 她一定要牢牢把握住这次机会! “你进去吧,小心伺候,若不成就退出来,不要强争,免得没命。” 方海洋走出来对梨霜说着,旁边小安子将奉茶的托盘双手递给梨霜。 梨霜恭敬接过,对方海洋略屈膝行礼:“多谢总管提醒,奴婢会小心伺候。” 方海洋颔首,微微侧身,让出进正殿的位置。 梨霜深呼一口气,走进正殿。 奉茶无需敲门打扰,只需要静静地快速进去添茶后快速出来,便算结束。 这套流程她伺候太后娘娘时已经做过千百次,早已经烂熟于心,就算是在黑暗中也不会出一丝错漏。 但这次,她在给陛下奉茶结束后,‘不小心’摔倒,就在陛下手边。 摔的是刚刚好的距离,摔的姿势是娇气可人,刚好露出玲珑的身姿,不显狼狈,显诱人。 商明煜冷脸看着,连动都没动,任由她倒在自己脚下。 “奴婢笨手笨脚冲撞陛下,请陛下恕罪。”梨霜起身跪在地上,一双桃花眼抬眸看向陛下,眼里乘着一汪清泉似的泪,干净又懵懂。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无措下本能地抬头,乞求原谅。 梨霜将自己外貌特点的优势几乎发挥到极致,但她一颗心怦怦跳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陛下最重礼仪,她直视天颜,实属越矩,若是陛下不悦,这一眼就能让她去宫中最折磨人的掖庭上值。 她无心去看陛下的容貌,心中已经是紧张的看陛下都重影了。 那一汪泪,做戏是假,惊吓是真。 勾引陛下,远比她想得更难,她还以为…陛下会扶她。 “谁派你来的?”商明煜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一双古井无波似的眸子静静地看了梨霜一眼,威仪十足,这淡淡的一瞥更是让梨霜心中七上八下,她不敢撒谎欺君。 一时间跪在地上,将庞太后卖得一干二净,也将自己的身份吐得清清楚楚,眼里那汪清泉终于控制不住落下。 原本积蓄的勇气和坚定像是蒲公英,随着商明煜的话语瞬间湮灭在空中。 “奴婢不敢欺瞒陛下,请陛下责罚奴婢越矩之罪吧。” 压着哭腔的请罪,让商明煜的眼神终于长久地落在她身上。 梨霜一身淡粉色一等宫女服饰,穿得倒是十分规矩,只是这宫装似是有些小,穿到她的身上,显得身段玲珑。 此时她跪在地上就更加令人遐想。 不过商明煜不喜欢这种外放的‘诱人’,有些低俗,他一贯喜欢的是如廖扶楹那般的清冷如仙子的女子。 “太后为了抬举你,还真是用心。”商明煜听不出褒贬地说了一句。 梨霜身段是诱人,面容是娇弱懵懂,不得不说这幅样子很容易引起男人的欲望——有些像椒聊女。 仔细看其实哪里都不像,她的容貌远逊于椒聊女,但一晃眼过去又总觉得像。 想起她方才请罪说的话,大概是两人的气质更像吧,只是梨霜比椒聊女更识趣。 “奴婢有罪。”梨霜跪在地上磕头。 许久。 “研墨。”商明煜冷淡开口。 梨霜面色一喜,眼里还挂着泪却已经是一片喜悦:“是,奴婢遵旨。” 她赶忙起身,想去为陛下研墨,心情太兴奋激动,竟不小心真的拌住陛下放在一旁的靴子上,整个人控制不住朝陛下倒去。 这次商明煜没躲,也没接她,梨霜就这样倒在商明煜怀里。 双眸对视。 一个冷漠无情,一个惊讶慌张后含羞带怯。 这样近的距离,梨霜第一次直白地看到陛下的样子,也是第一次心中雷动,这时她能理解为何那个宫女拼死也要与陛下春宵一度。 梨霜心中一横,主动伸出藕臂攀上商明煜的脖颈,身子贴上去就要去吻商明煜。 “啊!” 梨霜被商明煜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疼得小声惊呼。 “没规矩。”商明煜斥了一句。 梨霜又开始梨花带雨的请罪。 刚刚那一幕让商明煜恍然想起椒聊女。 椒聊女也曾那么大胆,没规矩的吻他…更是说变脸就变脸。 底层的女子,或许为了权势利益都是如此,可以随意向上位者献身、献媚、说哭就哭、说笑就笑。 但又不一样,总是有人是不愿意的,他更喜欢不屈服与权势之人,显得刚毅有气节。 屈服谄媚的脸,他见得太多了。 梨霜,总归是少了点味道。 “研墨。”商明煜再次说道。 他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就处罚梨霜,让梨霜滚蛋。 商明煜实在是太了解自己的生母,几乎是不达目的不择手段,他拒绝了梨霜也会有桃霜、杏霜,与其不停地换女人纠缠浪费精力,不如省点力气就留这一个。 梨霜起身,这次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上前研墨。 一夜过去。 商明煜刚下朝就听到庞太后的旨意。 庞太后册封梨霜为八品选侍,赐居紫荆阁东厢房。 商明煜听到这个消息后,面色不变,这对他来说不过是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阿蛮正在外殿用早膳,就听到外面乱哄哄的。 孙嬷嬷从门外走进来:“小主,东厢房要入住一位梨选侍,宫务司的人过来布置了。” “咱们从前放在东厢房的东西已经转到西厢房了。” 阿蛮微微讶然又了然地恢复麻木,这紫荆阁只有一个正殿和耳房,两侧配上东西厢房,还有几处窄小的宫人房,与其他宫宇比起来可以说是极狭小。 正常一阁只会安排一位后妃居住,且是中低位分的后妃,不然就装不下了。 若是后妃太多,极特殊情况下才会安排两到三位极低位妃嫔同住一阁。 商明煜的后宫可以说是空虚,如今这样吩咐,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庞太后是想让阿蛮看看,人家是怎么伺候陛下的。 孙嬷嬷将梨霜的底细快速地说个明白,阿蛮点头不语。 “小主,梨选侍求见。”蝉夏回禀。 第69章 刻薄 阿蛮微微蹙眉,最终还是点头:“让她进来吧。” 她不愿参与后宫争斗,也无心与后宫之人周旋,可是有时候身在局中不得不应付。 婵下应下后躬身离开。 阿蛮挥手让孙嬷嬷将桌子上的清粥小菜撤下了。 稍许。 一个一身鹅黄乖巧清纯的女子迈着莲步入内,映入阿蛮眼帘。 “妾身参见小主,小主万福。” “免礼,赐座。” “多谢小主。”梨霜笑着谢恩起身,悠悠然坐到阿蛮下手的木椅上。 她坐下来这才算是抬头正式看向阿蛮的相貌,眸子里闪过惊艳和讶异。 椒聊女入宫两个多月了,关于椒聊女容色出众的传言她早就听过许多,但心中始终不以为意。 毕竟宫中的美人实在太多了,总有些趋炎附势的宫人会夸大其词地溜须拍马。 但如今她确实真真正正的明白了那些宫人口中所说的‘绝色’所谓何意。 看到阿蛮容貌那刻,梨霜从昨晚没有成功侍寝后积蓄的那些隐秘的不爽渐渐退却了。 陛下当真是人中之龙,眼光极高,就连阿蛮这样的美人都会被冷落,更何况她这样容貌平平之人,第一夜没有得宠也算是平常。 “妾身失礼了,第一次看到如同小主这般倾国倾城之人,一时间看呆了,请小主恕妾身冒犯之失。” 梨霜歉意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羞赧和不好意思,让她本就懵懂青春的脸更加无害。 对比阿蛮一脸平静沉淡,仿佛梨霜才是那个年纪小不懂事的少女。 阿蛮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个清淡礼貌的笑:“选侍客气了,咱们都是一样的人何必说冒犯。” “不知选侍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梨霜面容微微一怔,没想到阿蛮这样直肠子,会开门见山地问她来意。 这倒是让她有些不知说什么好,她来此的目的有些难言…她是想观察了解阿蛮,让自己能够更像阿蛮,从而得到陛下的宠爱。 庞太后娘娘说过,陛下对椒聊女的感情有些不同寻常,眼下她若能有几分像椒聊女,那得宠是手到擒来。 她也十分好奇,椒聊女到底哪里与众不同能让陛下多一分喜欢的同时又不亲近。 “妾身从前在宫中就多听闻小主的美貌和温柔的性情,妾身早就想结交小主一二,如今正巧妾身来紫荆阁居住,这才忍不住来亲近一二。” “还希望小主不要嫌妾身麻烦,只留妾身在小主面前当个使唤宫人也行。” 梨霜面容一派天真烂漫,说话也像是十分真心。 听在阿蛮的耳朵里只有不适,觉得梨霜此人实在太假。 “选侍到底也是陛下的后妃,怎么能在我这里当使唤宫人,这不合规矩。”阿蛮皮笑肉不笑拒绝。 直接忽略了前面梨霜的投诚和‘仰慕’之语,宛若梨霜来此的目的就是想当她宫女一般。 梨霜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又恢复正常,起身看着阿蛮道:“听闻小主被陛下处罚后身子还没大好,如今是妾身打扰了。” “妾身这便告退,等小主身子大好,妾身再来伺候。” 说罢,梨霜直接行礼不等阿蛮说话就转身离开了,背影潇洒快速,没给阿蛮留面子。 她能来看阿蛮,全看在太后娘娘的面子上,不然她怎么会和一个灾民投诚,如今阿蛮驳她的面子,她也不必给阿蛮留面子。 梨霜回到自己的东厢房,屋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只有她一个人,她脸上才露出明晃晃的嫉妒。 不管她内心如何安慰自己,她都无法骗过自己,她就是嫉妒阿蛮的长相和陛下对她的特别。 凭什么阿蛮都触怒龙颜被处罚了,还能得到晋封,陛下对她的后续惩治也不过是冷淡一些罢了。 主殿。 梨霜离开后,殿内陷入一片安静。 阿蛮和孙嬷嬷脸色都有些不好,这梨霜上来就说阿蛮被处罚还没恢复好,这不是相当于明晃晃地扇阿蛮嘴巴? “这小蹄子原来在太后娘娘身边装得乖巧懂事,没想到真实性子这么尖酸,死了也是进拔舌地狱的东西!” 孙嬷嬷忍不住生气骂道,边说边又将食盒拿出来。 阿蛮扶额:“嬷嬷别麻烦了,我吃饱了。” “小主这几日又瘦了,每日吃得这么少,身子怎么会好呢?再用些吧。”孙嬷嬷担忧,真心实意劝。 阿蛮摆手:“我真吃不下。” 孙嬷嬷见阿蛮脸色苍白,一脸颓色,也不敢再让阿蛮情绪波动,只好将食盒撤下去,打算午膳时让阿文来送饭。 小主看在阿文的面子上,也会多吃几口。 “小主别为了这样的小蹄子伤心,她保不准就是太后娘娘送来刺激您的,想让您争宠。”孙嬷嬷进门后又开口劝阿蛮。 阿蛮紧咬着唇内的软肉,一股血腥气从嘴里迸出,面上仍旧是麻木颔首,其实梨霜所说的处罚之事,根本刺激不到她,她不在意所谓的面子,也不在意商明煜。 她之所以在意、耿耿于怀,乃是因为梨霜的话又让她想起小产的孩子。 “嬷嬷,你随我一起去宝华殿为皇后娘娘祈福吧。” 孙嬷嬷应下,上前扶着阿蛮朝宝华殿走去。 其实低位妃嫔是不配进入宝华殿的,但阿蛮有陛下的吩咐,可以去宝华殿为皇后娘娘祈福,这便可以自由出入。 梨霜在东厢房听到宫女采菊回禀,阿蛮前去宝华殿之事,嘴一撇,心中不屑暗道阿蛮虚情假意。 宝华殿。 阿蛮带着孙嬷嬷在门口驻足许久,她自从入宫后也来过多次宝华殿,也跪在佛前祈福过多次。 为过皇帝,为过皇后,也为过自己。 但这是第一次,她是为了自己没了的孩子。 她竟然一时间有些踌躇不敢进,她怕孩子在天有灵也无法原谅她,会觉得她是在惺惺作态。 “前面什么人?怎么敢挡容妃娘娘的路。” 阿蛮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宫女尖锐的声音,她回过神后回身去看。 容妃仍旧是清冷出尘,穿着华贵宛若谪仙,身旁围着七八个宫人紧张护着。 第70章 超度 “嫔妾参见容妃娘娘,容妃娘娘万福。”阿蛮侧身带着孙嬷嬷一同对廖扶楹屈膝行礼。 廖扶楹轻轻扶着小腹,缓缓走到阿蛮面前,唇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笑意。 “本宫认识你,两个月前入宫的椒聊女。” “钦天监监正说,你是陛下的天命之女。” 阿蛮听到天命之女就觉得头皮发麻,她还从不知道世上还存在她这样卑微、任人宰割的天命之女。 “嫔妾不敢,钦天监监正那日说的应当是容妃娘娘,嫔妾不过是站得与娘娘方向一致,得娘娘几分福泽。” 阿蛮低着头一脸恭顺回答。 廖扶楹听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你很好,不要妄自菲薄。” “今日既然有缘一起来宝华殿,便是上天安排我们一起拜佛。” “随本宫进来吧。” 说罢,廖扶楹率先朝宝华殿内走去,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阿蛮这才跟上。 宫人们是没有资格进入宝华殿的,一众人无论品阶都等在殿外,阿蛮跟在落后廖扶楹三步的位置上一起进去。 刚进入宝华殿就有两个比丘尼走过来,还不等她们说话,廖扶楹就已经摆手让她们退下。 宝华殿内的比丘尼都一起行礼静静离开。 “不知今日妹妹来宝华殿所为何事?”廖扶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走到佛前燃香。 阿蛮等在她身后,回答:“陛下有令,命嫔妾时常来宝华殿为皇后娘娘祈福,乞求菩萨和佛祖能让皇后娘娘诞下中宫嫡子。” 廖扶楹燃香的手一顿,香烛上烧起火,她才反应过来,动作轻柔却快速地甩了甩香烛,香烛上的火光覆灭,泛出层层烟雾。 她回眸看阿蛮笑道:“你年纪这样小,辛苦你经常来宝华殿这样枯燥的地方为国母祈福。” “陛下一贯宠爱、信重皇后娘娘,本宫也不好为你求情。” 阿蛮脸色一僵,她是存着一分挑拨廖扶楹和商明煜感情的隐秘心思,换成任何一个女人怀着身孕的时候恐怕都不愿意听到,自己的丈夫让其他人为其他女人求子。 只是她没想到,廖扶楹的回击是这样干脆利落,直接将她的挑拨之言,化成了抱怨诉苦,宛若她说这些话是想让廖扶楹为自己求情。 她忍住想蹙眉的欲望,还好宝华殿内的比丘尼都已经离开,不然今日这对话若是传到陛下或是皇后娘娘耳中,岂不是她不敬国母,对陛下的决定有怨言。 通过短短几句话交锋,也让阿蛮知晓廖扶楹绝对不是表面上这样的出尘和与世无争。 “容妃娘娘宽仁大度,只是嫔妾没有这个意思,能为皇后娘娘祈福是嫔妾的荣幸。” 阿蛮话落,廖扶楹看着她意味深长笑了笑,根本没接话茬的意思。 廖扶楹举着三根清香,闭上眼睛虔诚地拜三拜,上好香,小心扶着肚子跪在蒲团上。 “信女廖氏扶楹,祈求佛祖保佑国土江河永固、陛下龙体常安,信女所孕之子健康无忧。” 说罢,廖扶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她要起身,下意识伸出手等着人去搀扶她。 阿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当做没看到。 她可不敢去扶廖扶楹,万一一个扶不稳,她承担不了后果。 届时商明煜恐怕真的恨不得杀了她。 “……” 廖扶楹回眸看阿蛮,面色上仍旧有笑,眼底冷冰冰一片。 自顾自起身。 “淑女还真是与皇后娘娘交好。” 廖扶楹留下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转身缓缓离开。 阿蛮看着廖扶楹带着一众宫人离开,眉头蹙起,想不明白廖扶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本以为廖扶楹最开始对自己示好是有拉拢自己的意思,但是随着交锋,廖扶楹怼她怼的毫不留情,一点都没有让她帮忙解忧的意思。 最后甚至将她推到皇后娘娘的队列里。 这对廖扶楹有什么好处? 阿蛮若有所思,上前燃香,拜三拜时清香竟然拦腰折断,她被清香上面的星火烧坏了天蚕丝的外衫。 薄如蝉翼的外衫此时有个黑色的窟窿,刺眼无比。 她的一颗心更是七上八下的难受。 犹豫片刻,还是再次拿出三支清香,这次她拿的十分小心,动作也十分注意,唯恐清香再出现问题。 好在,这次非常顺利的插进香炉。 为孩子祈福的话落在嘴边,临时转个弯,还是说道:“信女阿蛮,乞求佛祖保佑国母早日有孕,诞下皇嗣。” 上香祈福,香断了,她不敢提孩子。 她担心是有人做局,也担心有人偷看这一切,更担心是…孩子自己不愿意接受。 左右都是商明煜让她来为皇后娘娘祈福的。 两个比丘尼不知何时出现在阿蛮身后。 阿蛮站起时被吓了一跳。 “小主,请随我们来吧。”两个比丘尼对着阿蛮双手合十行礼。 阿蛮立刻双手合十也同样微微躬身:“劳烦两位师尼。” 大周朝这些巫师、比丘尼、钦天监等地位都是很高的,尤其是陛下常年无嗣,他们的地位和权柄也就更大。 若是得罪他们,恐怕两三句话就能杀人于无形,她这种低位的妃嫔只有礼遇的份。 两个比丘尼一个前面引路,一个出去叫了孙嬷嬷。 一行人从宝华正殿后身绕出去,转身进了后院的禅房。 这地方对阿蛮来说并不陌生,她从前来宝华殿祈福时都是在禅房,抄完整卷求子的佛经才能走。 之前她写字又慢又丑,经常是辰时不久来到宝华殿,快到亥时才离开。 坐着写一天字,晚上回去腰酸背痛难受至极,还要担忧孙嬷嬷售卖御赐之物的危险。 那是一段压抑苦痛的回忆。 “今日,主子不必抄求子的佛经,只抄地藏王菩萨本愿经便可。”比丘尼拿出一本佛经恭敬放在阿蛮面前的桌子上。 阿蛮没看过地藏王菩萨本愿经,可是逃灾时曾住在荒庙里听和尚为江南水灾亡魂超度时曾念过。 “师尼,为何要抄诵超度亡灵的佛经?”阿蛮抬眸看比丘尼,唇角微抿问道。 比丘尼神色极平和慈悲,没有直接回答阿蛮,只道:“回小主,这是陛下的吩咐。” “若是小主来宝华殿,便让贫尼带着小主抄诵地藏王本愿经,为逝去的亲人超度祈福。” !?? 阿蛮惊诧无比,心中不好的念头渐渐一波波涌上。 商明煜怎么会突然下这种命令。 恐怕,商明煜是知道自己知道了小产之事。 第71章 失礼 阿蛮精神瞬间紧绷,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出现那日孙嬷嬷受罚的情景。 她无论怎么求陛下,陛下都不会心慈手软,不会宽宥她,更不会宽宥她的下人。 若是商明煜当真知道,她知道小产之事,必然会派人调查。 哪怕阿蛮和姐姐的谈话是在深夜的内室,她也依然提心吊胆。 阿蛮非常害怕,害怕自己身边的人再出事,一个孩子的代价实在是太刻骨铭心。 怪不得想上香为孩子祈福,清香却拦腰折断。 “小主…小主,请随贫尼念诵。” 比丘尼的叫声,唤回阿蛮思绪。 阿蛮拿起佛经的手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一颗心七上八下的难受,嘴上却还要跟着比丘尼念诵这拗口的佛经。 手上还要一字一字地抄,总是写错字,废了好多纸,念诵的节奏也多次被打断。 比丘尼静静地看着阿蛮,一双深潭似的眸子仿佛能看进阿蛮的心中,知晓她一切忧虑和不安。 “小主,船到桥头自然直,许多事情既然已经无力改变,不如放下心结。” “人生在世,总归是要向前看。” 比丘尼声音沉静,有着安抚人心的魔力。 孙嬷嬷在一旁研墨,看着阿蛮的眼神十分担心,碍于还有比丘尼在场,她什么都不问。 阿蛮深呼吸几次,重新定住心神,拿着毛笔抄写佛经的同时跟着念诵。 念着念着,她的心渐渐平静。 阿蛮不知自己到底念了多少遍,抄了多少遍。 总之阿蛮离开宝华殿时,已经是戌时。 长长的宫道上,人烟稀少显出几分寂寥,远不如白日热闹。 幸而宝华殿和紫荆阁离得极近,这份冰冷的寂寞还没入心,阿蛮的视线就又被人来人往堵住了眼。 小小的紫荆阁,此时不仅有阿蛮和梨霜的宫人,还有浩然气派的…皇帝仪仗。 小安子和禄喜一左一右的守在东厢房门口,梨霜的宫人正站在台阶下,低着头缩着脑袋,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 “小主,陛下已经来了一刻钟了,正在东厢房和梨选侍用晚膳。” 主殿门口守着的蝉夏看到阿蛮的身影,走上前借着给阿蛮解披风的空档,小声禀告。 阿蛮颔首,看着热闹的东厢房,橘黄色的烛火在白茫茫的窗棂上勾勒出两个对坐的影子。 一个娇小,一个魁梧。 阿蛮好不容易平静麻木的心,又恢复波澜。 她不想多想,板着脸匆忙带着蝉夏和孙嬷嬷进了正殿。 如今她只要看到与商明煜相关的一切,她就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商明煜是不是已经调查出来结果了。 会不会再处罚杀了她身边的人。 “小主,喝口茶压压寒气吧。”孙嬷嬷小心奉茶。 茶是阿文方才从外殿悄悄送进来的,温度正好。 近日阿文看出阿蛮心思不宁,不想过多出现在阿蛮身边扰乱她的思绪,故而能假借孙嬷嬷和蝉夏之手的事情,她全都不出面。 阿蛮接过茶盏,猛地喝一口,差点呛住,咽下茶水后咳了一阵,让她苍白的脸浮出两分病态的苍白。 “小主,到底是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啊。”孙嬷嬷担心得不行。 阿蛮不敢和孙嬷嬷说。 她实在是怕再连累了孙嬷嬷。 “嬷嬷,你若是还想回宫务司还能回去吗?” 孙嬷嬷摸不着头脑,看着阿蛮有些慌张的眸子,恍然明白了阿蛮的意思。 “小主,奴婢已经决定誓死效忠您,无论生死还是富贵贫穷,奴婢都会不离不弃。”孙嬷嬷坚定说道。 阿蛮听到这话,心中更焦躁。 “我知道,你跟着我的目的就是觉得我能得宠,可以给你很多银子出宫,你能有钱给孩子治病。” “但是现在我惹得陛下厌弃,恐怕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路,且我出身微贱又缠在后宫争斗里,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我现在自身难保,更没办法帮你,没准还会连累你。” 阿蛮这一番话说得是真情实意。 她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能将别人的生死当做轻如鸿毛之事,每一条生命与她都是重如泰山。 她不能连累别人,不然终身难安。 孙嬷嬷仍旧是不为所动,走到阿蛮身前跪下,认真看着阿蛮道:“小主,若不是您那日…拼死救奴婢,奴婢已经是个死人。” “小主给奴婢的钱,奴婢已经送出宫去了,有了这笔钱,孩子们许多名贵药材都能用得起,还有夫君照料不需要奴婢过于担心,奴婢如今只想留在宫中报答小主。” 阿蛮哑口无言,还想再劝,蝉夏又从门口走进。 “小主,梨选侍身边的宫女来请小主前往东厢房。” “她说是梨选侍听说小主回来了,特意请求陛下,邀小主前往一同共用晚膳。” 阿蛮和孙嬷嬷都是脸色一沉。 “这个小蹄子…” “孙嬷嬷,慎言!” 孙嬷嬷刚要咒骂就被阿蛮严厉打断。 不是她信不过蝉夏,实在是蝉夏出自乾正宫,有许多话不能那么没有遮掩。 孙嬷嬷也回过神,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阿蛮起身,孙嬷嬷立刻上去迎。 “小主若是不想去,奴婢就说您身子不适?”孙嬷嬷试探性问道。 阿蛮摇摇头:“陛下已经应允,我若是不去,不合规矩。” 她昨夜已经‘赶’过陛下一次,若今日再不去,那与和陛下撕破脸又有什么区别。 她现在不敢得罪商明煜。 阿蛮在孙嬷嬷的伺候下更衣,换了一身稳重的靛蓝色宫装,低调至极,前往东厢房。 东厢房已经焕然一新,不仅看不出曾经的落魄,甚至隐隐比阿蛮所居住的正殿更加华贵。 商明煜和梨霜一同坐在桌前,桌子上摆着八道精心烹饪的菜肴。 “奴参见陛下,陛下万安。”阿蛮跪在商明煜面前,压着心中情绪,作出恭敬乖巧模样行礼。 梨霜‘惊讶’捂住嘴,声音软绵绵:“淑女姐姐,您失礼了,您已经不是奴了,在陛下面前应当称嫔妾。” 第72章 挽留 梨霜的话像是一巴掌打在阿蛮脸上。 她是故意装作天真无邪给阿蛮难堪。 东厢房内还有尚未退去,准备添凳、奉茶、布菜的一众宫人奴仆。 阿蛮咬着后槽牙,面色不变开口: “奴一日伺候过陛下,便终身都是陛下的奴婢,就算是侥幸得到陛下的宠爱,也改变不了奴卑贱的出身。” “若是因为一朝得宠就忘本,岂不是辜负陛下的抬举。” 阿蛮这番话,算是踩着自己将梨霜也贬了一顿。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算不上反击,但是足够让梨霜脆弱的脸皮维持不下去。 梨霜起身屈膝朝阿蛮行了一个半礼算作请安,又对商明煜跪下。 她眼里含着泪看着商明煜,话语却十分简单:“陛下,奴婢越矩了,请陛下责罚。” 商明煜面无表情,在方海洋的伺候下漱口。 一屋子奴仆因为商明煜的动作,没有再停下,他们该做什么依然做什么,想要做完立刻低头离开。 主子们的口角也不是那么好看的,看到谁出丑都是坏事。 “她愿意做奴才是她的事。” “你已经是孤的妃嫔了。” 商明煜漱完口,语气十分平淡。 这是对梨霜说的。 梨霜脸上露出压不住的笑意,眼里的泪意霎时间退个干净,回眸看阿蛮的眼神中隐有得意又被控制住。 阿蛮看着梨霜挑衅的目光,只觉得自己方才被梨霜言语打的那巴掌此刻更是隐隐作痛。 她不愿意在宫中惹事,但人在宫中也绝不能怕事,尤其是不能被地位比自己低的人爬到头上。 宫中都是拜高踩低的家伙,若是她让位分比自己低的人随意拆台嘲笑,那还哪有威严,日后不会有人将她当回事。 出于自保的反击,就这样让商明煜轻飘飘一句话击得粉碎,同时阿蛮也能确认,商明煜一定是知道了她知道自己小产之事。 阿蛮刚简单上好的胭脂都挡不住她脸上的苍白。 “多谢陛下抬举,妾身心中十分感激,日后定然更用心地服侍陛下。” 梨霜说着,转眸看阿蛮一眼,没为阿蛮求情,只是起身坐到之前的位置上。 她是想装作懵懂无知、天真无邪,但这不代表她要为陛下有心厌恶冷落的人求情。 若是她求情了,那就不是天真而是愚蠢。 对于阿蛮的没脸,她是乐意见得的。 “……” 殿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宫人们大半都退了出去,只有几个贴身伺候的人留在此处布菜。 商明煜和梨霜开始用膳。 屋内只剩下碗筷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音。 阿蛮仍旧在地上跪着,从起初的羞愤渐渐冷静下来。 商明煜不会闲着没事让自己跪着看他和其他女人恩爱。 他想来是有心折辱她。 这场膳食没有持续多久,短短一刻钟就用完了。 甚至连桌上的菜都没有怎么动过。 商明煜落筷,梨霜自然也不会再吃。 “陛下,妾身伺候您沐浴吧。” 两人刚用完膳,梨霜就贴到商明煜面前,一脸羞涩讨好。 阿蛮磕头道:“陛下,既然已经用完膳,奴就告退了。” 商明煜没说话,连眼神都没有落在阿蛮身上。 阿蛮行礼后便缓缓告退。 孙嬷嬷等在东厢房门口,东厢房门没关,她在门口早就听见里面都发生了何事,她都替阿蛮委屈。 此时一看阿蛮出来,立即迎上去,将阿蛮带回主殿。 内殿门关上。 孙嬷嬷没忍住眼圈一红。 皇帝真是太过于无情了,再怎么说小主也是刚小产没了一个孩子,怎么能这么羞辱小主,还是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可是这些话她都不能当着小主的面说,小主还不知道自己小产之事,小主会难受。 “小主,御膳房也送了晚膳来,要不要用些?”孙嬷嬷小心翼翼问道。 阿蛮透过大开的窗子,正好能看到灯火通明的东厢房,还有忙着送水沐浴的宫人。 她缓缓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自己孤冷晦暗的屋子,只燃了一盏灯,此时绽放着自己最大的光芒——一小片橘黄。 距离远,连彼此的人脸都看不真切。 “不必。” “你们下去用膳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孙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下了。 阿蛮脑海中控制不住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自从她小产过后,陛下曾经是对她有一些愧疚的。 但是帝王的愧疚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给她晋升、修缮房子、包容她的冷落,就已经耗尽了。 商明煜不满她的不识抬举,他更从她的不识抬举里,嗅到了真相,所以才有今日之事。 这是一种警告。 阿蛮只觉得头疼,太阳穴都是一跳一跳地疼。 半晌。 商明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东厢房门口。 衣冠楚楚,贵气无比。 看样子他是不打算留宿。 阿蛮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在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跪在商明煜面前。 “陛下,今日可要去嫔妾殿中坐一坐?” 阿蛮抬眸看着商明煜。 商明煜身量高挑,又因为常年习武而魁梧结实,此时站在跪着的阿蛮面前像是一座她永远横跨不过的山峦。 整个紫荆阁仿佛都被阿蛮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着了。 静得可怕。 门口恭送商明煜的梨霜,此时要将手里的帕子撕个粉碎,生生压抑着。 看着在月光照耀下更显华光,宛若月下仙子的阿蛮,她的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 老天爷真的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有的人什么都不做,只是跪在那里就能让人心软。 别说陛下一个男人,就是她一个女人,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根本就受不了如阿蛮这样绝美的女子,跪在自己面前,求自己去坐一坐。 死老天真的太不公平! 商明煜什么都没说,迈步绕过阿蛮。 在阿蛮一颗心几乎落在谷底时,只听一个低沉的男声响在身后。 “不是请孤坐一坐?” 阿蛮微红的眼底闪过讶然,她回眸去看商明煜。 商明煜连看都没看她,径直朝殿内走去。 阿蛮急匆匆起身追上。 在主殿门关上时,东厢房门口的梨霜一滴泪也落了下来。 她忙低下头遮掩,失魂落魄回到东厢房。 坐在床上,看着方才还热闹无比的屋内寂静下来,她的泪不受控制落下。 正殿内。 商明煜坐在内殿的榻上,窗子仍旧大开,可以看到东厢房门口的景象。 孙嬷嬷小心奉茶进殿,路过阿蛮身边时,将托盘朝向阿蛮。 阿蛮回神,将上面的茶盏双手端起,躬身奉给商明煜。 “陛下,请用茶。” 阿蛮的声音是婉转动听,宛若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第73章 引诱 商明煜接过,浅浅饮一口,便放在桌上。 孙嬷嬷见此,躬身悄悄离开,顺手将内殿的门关上。 无论陛下有多冷心冷情,主子都不能不服侍,甚至还要想办法争宠。 宫中的女人看起来荣华富贵无限,实则失去宠爱被冷落的女人活得奴才都不如,受得冷眼和委屈,足以逼死一个闺秀。 “嘎吱——” 内殿门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着孙嬷嬷离开,殿内也彻底陷入沉静。 “陛下,奴前几天身体还没恢复好,所以伺候不周,请陛下恕罪。” 阿蛮努力软着声音服软,这算是解释自己那日的做法。 这解释苍白无力又干巴巴的,但商明煜既然愿意来,便只是缺一个台阶。 商明煜只是想看到她臣服,她认输。 这种屈服和认输,让她心中难受至极,却又不得不如此。 内心和现实割裂的让她压抑。 商明煜见她乖巧,这些日子的憋闷像是一下顺过气,又有些意兴阑珊。 这更说明椒聊女是个软骨头,能为了权势低头,也能为了威逼低头。 若她一直硬气下去,反而能让他高看一眼。 可惜。 可惜他们没有一个硬骨头。 商明煜轻轻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阿蛮迟疑一瞬,又顺从地走过去,只是屁股搭着一个边坐下。 “啊!” 商明煜猛地搂住阿蛮的腰,将她拖抱着入了自己的胸膛。 炙热坚硬的胸膛毫无保留贴在阿蛮泛着冷意的脊背上,她没觉得舒服安全,反而觉得汗毛直立。 商明煜热辣的呼吸像是随意搅弄着阿蛮的发丝,落在耳朵和脸颊上,又麻又痒。 浓重的男性侵略气息,让人想逃。 阿蛮下意识挣了一下,被商明煜牢牢禁锢,没松,抱得更紧了。 低沉的声音响在阿蛮耳边:“服软了?” 他的唇几乎贴到阿蛮耳垂上,阿蛮紧张又不自在地抓着商明煜的衣袖像个溺水的鱼。 阿蛮在商明煜怀里,腰还被死死搂着,耳边听着商明煜的话,又羞又恼。 她偏头想躲开。 商明煜结实的臂弯不容拒绝地强迫她回来,冰冷的唇撞在阿蛮的耳垂上,引起酥麻一片。 “你若再闹别扭,孤不会再给你台阶下。” “……” “奴不敢。” 商明煜眉头微微蹙起,他认真看着阿蛮的脸。 “当奴才就让你那么舒服?” 阿蛮同样抬眸看他:“奴知道陛下册封奴不情愿,奴不会再让陛下心烦。” 商明煜猝然露出一个玩味的笑,一时间有些晃了阿蛮的眼。 从前商明煜的笑都是十分内敛、克制、甚至皮笑肉不笑。 这次倒是一个真心的笑。 上天眷顾的好皮囊,真心笑起来,哪怕是玩味和揶揄,也足以让日月失色。 商明煜伸手不重不轻地掐着阿蛮的脸:“这话很乖。” “只要你一直乖顺,孤便会一直纵容你。” 阿蛮卷翘的睫毛抖了又抖,不等她说话,商明煜又道: “只是册封你,也是孤默许的。” “孤是皇帝,若孤不愿意,你就算是封为皇后,孤也能将你贬斥。” 这话倒是真的,当时的阿蛮不敢赌,也存着一分膈应商明煜的阴暗心思。 “嫔妾,多谢陛下。”阿蛮很是顺从。 商明煜的霸道和强势,远超过她的预期,她不愿意再惹他。 “最近身子怎么样?”商明煜问道。 他的手还揽着她的腰,后退些许便能摸到她平坦的肚子,他下意识抚摸了两下。 这个动作,让刚刚稍许缓和的气氛瞬时冷却。 原本,他们该有一个孩子。 阿蛮不敢再想。 好在,商明煜也没再纠缠。 他不等阿蛮回应,一个轻轻的吻便落在阿蛮耳边,渐渐向下。 一阵麻痒,逃脱不得。 不知不觉,阿蛮被商明煜压在身下,躺在榻上。 密密麻麻的吻落下,渐渐牵动着阿蛮的思绪。 他们相识不久,但商明煜对阿蛮的身子极其熟悉,每一个动作都能让阿蛮的身子软一分。 有着不得不沉沦的魔力。 彼此呼吸交织、纠缠。 阿蛮衣衫凌乱,一半衣服已经滑落半边肩膀,露出雪白的香肩。 商明煜埋在她脖颈之中。 气氛正热时。 商明煜将她圈在自己的身子之下,吻着她的下巴、唇角,最后落在她的唇上,蜻蜓点水。 幽深的眸子看着阿蛮,声音温柔得像是引诱,又像是恶魔的低语。 “乖乖。” “告诉孤。” “谁告诉你小产之事的。” “轰!” 阿蛮瞬间从情欲的牢笼中清醒,宛若被一道雷劈中头顶,将她打得外焦里嫩,甚至觉得腿都开始抽筋。 她僵硬着脸,一时间失语。 原来,不是商明煜不再纠缠,而是他要变着法的纠缠。 “……” 屋内沉默下来。 商明煜躺在阿蛮身边,将她圈在怀里,十分耐心地等着,甚至有心情把玩阿蛮散落下来的头发。 一圈又一圈。 宛若他们是交颈亲密的夫妻。 “陛下…” 阿蛮的话刚开口,一个粗鲁又夹着清甜的吻落下,强势夺走阿蛮口中所有呼吸,让她头脑发晕。 在阿蛮窒息忍不住想推商明煜时,这个吻以商明煜重重地咬了她下唇一口为结束。 阿蛮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本一片漆黑的眼前渐渐恢复清明。 商明煜拄着头,歪着看她,替她理清散乱在脸颊上的碎发。 “孤不喜欢你说谎。” “想想再说。” “若你不知道说谁,孤可以将她们都处死。” 阿蛮看着商明煜慵懒地说着话,像是在讨论晚膳吃了什么。 她的眼底有着深深的畏惧。 这时,她明确理解了熹微姐姐所说,若是熹微姐姐听从商明煜的安排出宫,那就是另一种挟制她的手段,本质上与庞太后没有任何区别。 商家人,果然是骨子里的冷血暴虐。 “想好了么?” “孤的耐心有限。” 商明煜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从前阿蛮最熟悉不过的冷漠。 第74章 安慰 阿蛮欲言又止,抬眸看向商明煜。 她知道,这一次她绝对糊弄不过去,更不能装聋作哑。 “陛下,请恕嫔妾隐瞒之罪。” 阿蛮刚开一个头试探,商明煜的面色还是依然平静,看不出喜怒,甚至身子离她仿佛更近了一些。 他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像是保护,又像是纵容。 “陛下,嫔妾的祖父、父亲都是江南小有名气的郎中,嫔妾从小跟在父亲身后长大,略懂一些医理。” “若说给旁人看病,嫔妾或许并不擅长,但自己的身子,自己还是十分清楚的。” “小产的表现…实在是太明显,明显到不需要什么高深的医术。” 阿蛮说着话,眼底浮现起层层水雾,七分真,三分假。 真,是真情实意地为那个孩子感到可惜和悲伤。 假,是现在面对商明煜外露的攻击性,她实在不得不紧张和做戏,就连悲伤也要演得楚楚动人。 商明煜看着阿蛮,她眼中盈满泪水又倔强的不肯掉下来,不肯服软却偏偏惹人怜爱。 白日里穿着厚重的宫装,她瘦得并不明显,但是方才亲密相拥时,商明煜明显感受到,阿蛮本就偏瘦的身子更是快瘦成一把骨头。 强弩之末。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江南查访,嫔妾母家姓沈,祖父和父亲在江南并称沈氏双医。” 阿蛮得不到商明煜的回应,迫切继续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若不是祖父和父亲去世得早,再加上江南水灾一切都被毁了,她们也不至于流落至今。 商明煜见阿蛮着急,环着她的手更紧一分,将她脸颊边的碎发夹在耳后。 罢了,其实有时候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这等小事的真相如何更不重要。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态度,一个阿蛮对他坦白的态度。 就算是说谎,也只当是看在那个孩子的面上,再原谅她最后一次。 “孤信你。” “孤不会再追究此事,也不会再封锁消息,等你身子再好一些,会再晋封你的位分。” “你若不喜欢和梨选侍同住一个宫中,孤可以将你迁到永寿宫。” 阿蛮起初听到商明煜说相信她,不会再追究此事时,整个人身体骤然放松,但听到后面又开始紧张起来。 商明煜如此大的动作,像是要弥补她,可也将她放在风口浪尖上去引人注意。 她曾经只是个椒聊女时,都能被人卷到媚骨散之事,差点丢了性命,又被人精心设计百子图被毁之事,又差点要了她的命。 她现在毫无还手之力,她不敢想…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嫔妾多谢陛下,嫔妾很喜欢现在平静的日子,过去的事情便过去吧。” “嫔妾和梨选侍…相处也算和谐,便不再挪宫了。” 阿蛮现在急需修身养息,实在不想打眼。 梨霜是庞太后送来的,她的家人还在庞太后手中,若是她贸然挪宫,难保不会让庞太后多想。 总归梨霜是庞太后的人,庞太后还想利用自己便不会让梨霜如何算计自己,顶多是多些口舌,都是小事。 商明煜看着阿蛮:“你确定?” “确定。” 商明煜颔首,不再多说。 两个人静静地躺了一会儿。 商明煜又唤御膳房重新做了一桌席面。 阿蛮本想推辞,商明煜一句:“孤想用。” 将阿蛮的话都堵得死死的。 一切结束后已经亥时过半。 商明煜没有要走的意思,阿蛮也不能推走他。 一想到若是晚上要侍寝,阿蛮就浑身难受。 她刚小产没多久,虽然身子恢复了,但是心理的创伤还没恢复,她不想侍寝。 更何况,阿蛮还没有想好,她身为恒王后嗣,应该如何面对商明煜。 “嘎吱——” 内殿门被方海洋关上。 商明煜和阿蛮躺在一张床上。 阿蛮如今有些不适应商明煜躺在自己身边,炙热的男性气息无孔不入,她稍微动一下便能碰到商明煜的胳膊。 她僵硬地平躺。 片刻。 商明煜主动侧身,将阿蛮搂抱着圈在自己怀里,头埋在阿蛮的脖颈中,闻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再僵硬下去,明日就要唤太医了。” “孤不碰你。” 商明煜说罢,真的没再动过,阿蛮渐渐放松,竟是少有的困意浮起。 不知过了多久,阿蛮半梦半醒。 宛若梦到一个小男孩坐在窗前小榻边,小男孩长得极像商明煜,连神色的阴霾都像极了他。 小男孩身量不够高,坐在榻边,两只脚悬在空中,摇摇晃晃,不时发出轻微的:“哐当——”声音。 这声音像是响在阿蛮心中,让她心神难安。 阿蛮想唤小男孩过来,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男孩也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也像是在看商明煜。 小男孩的双眸色彩被黑压压的暗挡住,看不清他的情绪。 许久。 阿蛮被推醒。 她猛地坐起身,下意识看向窗边小榻,那里空荡荡一片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盏莹莹的烛火散发着橘黄色的光晕。 阿蛮额头上泛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大喘着粗气,一时间平静不下来。 突然,她的腰被一只粗壮的手臂揽住,吓得阿蛮回头看,眼里满是戒备和惊恐。 正看向一双沉静中包含着一丝担忧的眸子。 “怎么了?” 商明煜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暗哑,响在阿蛮耳边,扑上来的呼吸带着热气。 一切有了真实感,不再是梦中的虚幻和恐慌。 阿蛮眼圈一红,扑进商明煜的怀抱。 她的脸埋在商明煜坚硬的胸膛,只觉得一阵暖意铺天盖地向自己袭来。 但是无论这怀抱再暖,也暖不了她的心。 脑海中不断回放梦中的场景,阿蛮不顾一切发泄似的在商明煜的怀里哭。 商明煜的背脊紧绷,缓缓将阿蛮也抱紧了,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不过是一场梦。” 商明煜少有的安慰僵硬又不起作用,他从未安慰过谁,不知道说什么能缓解别人的苦痛。 只能反复说着,不过是一场梦。 可惜,阿蛮越听商明煜的安慰,越是哭得厉害。 原本,那可以不是一场梦的。 商明煜实在是被阿蛮哭得头疼又难以适从,毕竟没人敢在他面前这样哭,更没人敢在他安抚以后哭得更厉害。 对待别人,他只要一个眼神,什么情绪都要收得一干二净。 阿蛮却是个例外,她不听话,也不够恭敬,不逼到一定份上也不会妥协。 商明煜低头,轻轻吻了一下阿蛮的额头。 这个吻,渐渐向下。 吻掉了阿蛮的泪,入口苦涩、咸甜。 最后蜻蜓点水地落在阿蛮唇上。 “陛下,嫔妾梦到一个小男孩坐在榻上,看着我们。” 阿蛮说话仍旧抽抽噎噎,但眸子却抬起直直的看着商明煜,像是要透过那黑黑的、永远平静的眸子,看进他的心里。 第75章 陪葬 商明煜听到阿蛮的话,动作一顿。 几乎是同一瞬间僵硬,背脊紧得像是一块烙铁。 一贯沉静的眸子也像是被人为的撕开一道裂口,里面有错愕、惊讶…伤痛。 他下意识回头也看向那空荡荡的小榻。 橘黄色的灯光摇曳,平常无比,与已往的烛火没有任何区别。 却又像是有人在招手。 “……”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阿蛮的抽噎之声。 商明煜收回视线,将阿蛮重新叩在自己怀中,缓缓拍着她的脊背,轻柔的吻又落在她的发顶、额头。 “不过,是一场梦。” 阿蛮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将商明煜推开,眼眸里是伤心和失望。 她说出这个梦境,一方面是宣泄情感,另一方面也存着试探商明煜的意思。 但是她没想到,商明煜还能那么轻松的说出一句,不过是场梦。 果然,商家人冷心冷情! 商明煜被阿蛮推开,一句话没说,就那样看着阿蛮。 阿蛮不想再僵持下去,使劲擦了把脸,将泪水拭掉,转身躺下,用冰冷的后背对着商明煜。 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是屋子里压根不存在除了阿蛮以外的第二个人。 片刻。 商明煜起身,自顾自换着衣衫,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人要学会向前看。” “无论你的梦是真是假,都没有再说的必要。” “孤不会纵容你的小性子,更不会和你一起沉浸在丧子之痛里。” “这些事与国家大事比起来,不值一提。” 商明煜冷漠的话,又何止是无情,简直是在朝阿蛮的心口上捅刀子。 就算是无济于事,她身为母亲,难道连缅怀自己逝去孩子的资格都没有吗?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也是始作俑者,却可以那么不痛不痒、高高在上地指责她。 “你真是冷酷,怪不得上天不肯赐给你一个孩子。” “就算是有了,也要阴差阳错的收回去!”阿蛮气得口不择言。 这话一落,她也猛地回过神,可惜已经覆水难收。 她存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思,不肯服软给自己再挽回一句。 商明煜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落在阿蛮身上:“你说什么?” 阿蛮品出几分咬牙切齿。 她偏头不肯再看商明煜,也不肯说话。 下一刻。 商明煜迈步到阿蛮面前,粗粝的手掌猛地捏住阿蛮纤细的脖颈。 捏死她,对于商明煜来说实在是再轻松不过。 他压着情绪,濒临极限,手上青筋迸发。 “你再说一次。” 阿蛮毫不怀疑,自己再说一次就会被商明煜毫不留情地捏死。 但是,那又如何呢? 她也快受够了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 “陛下如此冷心冷情,是不配当一位父亲的。”阿蛮几乎一字一顿,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无比。 她看着商明煜的眼神,甚至有一分挑衅,仿佛在父母对孩子的爱上,她占据高位,可以指责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 “砰!” 商明煜另一只手愤怒地捶进床壁上,发出一声巨响的同时留下深深印记,细小的碎屑飞舞。 阿蛮一颗心怦怦地跳,手掌中被汗湿一片。 “陛下,可需要奴才进去?” 门外的方海洋被这一声惊得三魂七魄都要散去两个,急忙出声询问。 早在阿蛮哭时,他便惊醒了,一直守在门口等着陛下传召和吩咐。 他还以为依照陛下现在对阿蛮的宠幸纵容程度,里面闹一会儿就会停下来,没想到越闹越厉害。 陛下自从十四岁起,就嫌少有发这么大脾气的时候,尤其是登基后,生杀予夺就在一瞬间,更不会如此动怒。 屋内的剑拔弩张仿佛随着方海洋这一句话破冰,两个怒气上头的人都宛若被冷水扑头冷静不少。 商明煜看着阿蛮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咬牙道:“孤看在那个孩子的份上,饶你一命。” “再有下次,你全家都要给那个孩子陪葬。” 说罢,商明煜直接甩开手,就像是在丢什么脏东西一样将阿蛮丢开。 阿蛮被甩得摔在床上,厚重的被褥垫着不疼,但心中情绪波动极大。 她看着商明煜要离开的背影。 “真的很没意思,只会拿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商明煜脚步一顿,回眸看阿蛮,唇角勾起一个嘲讽又冷漠的笑意。 “只有你这种低贱没用的人,才会气急败坏。” “你若是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不见得比孤仁慈。” 说罢,商明煜直接开门离开。 方海洋跟在身后走,额头冷汗擦了又擦。 阿蛮气得扔下枕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只有怒意和无可奈何。 商明煜转身进了东厢房。 梨霜正在床上黯然神伤,感慨忧虑自己的未来。 听到采菊在门外和陛下行礼,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直到看到商明煜欣长俊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才后知后觉勾起一个喜悦的笑意。 “妾身参见…” 还没等行完礼,商明煜已经走到梨霜身边。 一把将梨霜从地上拉起,转而坐在自己怀中。 两个人一起坐在床上。 一个吻落在梨霜唇上。 梨霜错愕后便是喜不自胜的回应,双手勾缠着商明煜的脖颈。 “陛下,妾身好心悦您。” 唇齿间,梨霜忍不住断断续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