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下去,关月依然安安稳稳坐在桌前喝着茶。
“姑娘,这都下午了。”南星说,“一会儿天色暗了,还怎么走?”
关月拂开茶上的白沫:“等着,有个人还在楼上躲着呢。”
南星又点了一遍人,奇怪道:“没少呀?”
“南星,侯府没教过你要留心形迹可疑的人么?”关月微微侧首,“京墨,回头教教她。”
“那就是个半大孩子。”京墨说,“南星没留意吧。”
这么一说,南星便明白过来:“您说他呀,我仔细看过了,十二三岁、功夫也不怎么样,就没放心上。”
关月嗯了声,冲着楼上道:“向弘!你还不滚下来?”
不消一炷香时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
他蔫头耷脑道:“月姐姐。”
关月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想同他说话:“跟我回家。”
说罢她起身要走。
向弘在她身后急道:“月姐姐,你就留下我吧!”
“你爹是个什么脾气,需要我帮你回忆么?”关月头也不回,“这事没商量,你少来祸害我。背着他偷偷溜出来的吧?这回有你受的,我可不帮你啊。”
向弘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脚:“那我就再走远一些!总有不认识我的地方!”
“南星。”关月淡淡道,“绑了,扔马车上。”
南星小心翼翼道:“姑娘,咱们没马车……”
“哦。”关月想了想,“那就绑起来,扔马背上。”
向弘:“……”
真是他的好姐姐。
一路上,向弘都被捆得像个麻花,关月嫌他吵,又找了个布团将他嘴塞上,于是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听着还有点可怜。
傍晚,他们在路边生火休息。
向弘嘴里的布团总算被拿掉了,他看着关月递来的干粮,十分不屑地哼了声。
“不吃算了。”关月又坐回他身后的火堆旁,“向弘,不是姐姐不留你,你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当初看你那么小就下定决心,也心软过,可你家里不同意呀。听话,回家好好认个错,别再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向弘小声说,“我不想做官。”
关月笑了笑:“你是不想读书吧?”
“都一样。”
“打仗就不用读书了?”关月问,“兵书不是书?”
“那不一样。”
“左右回去我是要领你回家的。”关月说,“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四下安静了很久。
温朝添了些木头:“这孩子谁家的?”
“向知州的。”关月说,“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偏这小子不知着了什么魔,非要从军,为这事闹十几回了。”
温朝只低下头笑了声。
“你还没见过他吧?”关月稍顿,“该让你见见的。向老爷子是个好官,只是脾气太臭,骂起人来声如洪钟,这臭小子回去非得挨一顿板子。以前去他府上,这老爷子恨不得把他的棺材本都送给我们当军饷。为了这事,伯母不知道同他吵了多少回。”
关月清清嗓子,模仿着向老爷子的调子说:“你们家这么好看的小丫头,让你打扮成什么样子了?灰头土脸跟个泥娃娃似的,有这么当爹的吗!……我确实很久没去看他了。”
温朝听罢问:“这孩子是不成么?”
“没有。”关月声音越发小了,像是怕身后的人听见,“挺成的,真说起来,是个好苗子。只是向知州于我有恩,即便他是天纵奇才,我也不能要。”
身后的少年还是听见了,他忽然崩溃地哭起来:“为什么不能要?是我要从军又不是我爹!他凭什么?”
“还哭上了。”关月啧了声,“丢不丢人?”
“你这就是欺负人——”
“别哭了。”关月拍拍他的肩,“这回我亲自送你回家,你要是能说得通向知州,我就领你回去。”
向弘呆呆望着她:“……不能说说情吗?”
“想得美。”关月转回身,“自己想办法。”
此后一路上向弘都很安分。
关月见状松开了绑他的绳子,还时不时问他想出什么办法没有,当然,统统被向弘一句不留情的“不用你管”堵了回去。
温朝大约是看不下去了,终于道:“你逗他作什么。”
“好吧,听你的。”关月一夹马腹,“不逗了。”
才进沧州,一行人便直接往知州府上去,关月说怕小孩子等着急了又哭,所以就不耽搁了。
此话一出,又将向弘气得从脖子根红到耳后。
甫一进门,向知州人未到声先至:“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向弘吓得直往关月身后躲。
“我挡不住你。”关月无情地往一旁挪了几步,眼睁睁看着板子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热闹,还不忘火上浇油:“才几岁呀,就学会离家出走了,向伯父可得好好教训他。”
“你母亲在家都要急死了!都病倒了!我今天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别打了!爹,有人在呢!”
父子俩一个跑一个追,足足绕了院子三五圈。
向知州扶着胸口喘了会儿气,又冲他们拱了拱手:“见笑了,里边请。”
等下人奉完茶退下,向知州才说:“这小子竟会添乱,想必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那倒没有。”关月抿了口茶,“绑回来的。”
向弘的脸又“嗖”得红了,他不要面子吗!
向知州哑了一瞬,又转头教训儿子:“随便就让人给绑了,你这身手想从军?上了战场第一个死得就是你!”
“月姐姐身边的人,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嘛……”向弘委屈道,“我就想从军,爹,您就让我去吧。”
“打仗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向知州语重心长道,“不是你会两招三脚猫功夫、看过几本兵书就行的!”
“是我不想学吗?是您不让!”向弘忽然大喊道,“从小就之乎者也,我不想做官!我今日索性与你说清楚!您不让,我就再跑,跑得远远的!总有个地方要我!”
向知州也气得一拍桌子:“除了这事,你要干什么家里拦着你了?爱跑哪儿跑哪儿去!我看离了家你能活几天!”
“向弘。”关月轻咳了声,打断他们道,“你先出去。”
向知州撑着脑袋,大约是头疼,不再说话了。
四下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鸟鸣。
“向伯父。”关月端起茶盏,缓缓开口道,“我有些话想同您说。”
向知州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道:“你说。”
“其实他是很适合从军的。”
对面略有几丝白发的人闻言闭了闭眼:“我知道。”
“他若为官——虽然品行端正、心又软,不会出什么大错,但至多落个知州。”关月说,“但若在军中,他定然有所作为。”
“当初,你爹也这么说的。”向知州苦笑,“自个的儿子,我怎么会不了解?不心疼?可你看看,多少人死在这片地上,连尸骨都找不到。我宁愿他一辈子平庸无能,也不想有一天……”
“可是他不高兴。”关月温声道,“人啊,就活这么一次。若是日日这样沉郁,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向知州双手捂着脸,没再说话。
关月忽然觉得,他头顶的白发似乎深了不少:“向伯父,我……我嫂嫂,信中说不愿小舒从
军。可是那孩子不是读书的料,日日就想着舞刀弄枪。我也希望他从文,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我又觉得不如随他去。”
“孩子是要长大的,与其握着风筝线不放手,不如看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您说呢?”
她低下头,轻声道:“其实向弘并没有真的偷偷溜走,您拦得住他,对不对?”
无人回答。
良久,向知州笑道:“你这丫头,大小就会说好话哄人,如今长大了,嘴还是一样的厉害。”
“我会让魏将军亲自教导他。”关月说,“还有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算日子或许已经到了。读书明理,打仗是牵着无数人身家性命的事,更要多思多想,他的日子只怕比在家里还难过。”
向知州站起身,对她行了大礼:“他遇事莽撞,还请你多照拂。”
“向伯父,战场是什么地方您清楚,我不敢同您说万无一失。”关月忙上前扶住他,“但我一定全力保他平安。”
他们离开知州府时已是黄昏。
说来也巧,先前说的那位老先生恰巧这时候到了。
关月又连忙去迎他。
这人与关月想得很不一样。虽然上了年纪,面上却无半分疲态,也没蓄着一大把白胡子,整个人看着精神矍铄,神色也温和慈爱,看他们时都似家里长辈看孩子一般,让人见了就觉得亲切。
关月上前行了礼:“先生稍安,我就叫人收拾房间。”
老先生颔首:“不必,我与弟子一道来,他在城中安排了住处,正收拾着。人上了年纪要求总是多一些,就不给你们添这个麻烦了。”
说罢他又端正地拱了拱手,正是一身浓厚的书卷气。
“老夫贺怀霜,受太子殿下所托,沧州一行。”
第62章
贺怀霜这个名字实在如雷贯耳。
纵然早有准备,关月还是怔了片刻:“那便让付衡每日去您那里,如今天凉,免了您来回奔波。”
贺怀霜颔首,转身要走。
“贺老先生。”关月叫住他,将向弘一把拉过来,“能不能……”
“他若愿意,便一起来吧。”
等人走远了,向弘才凑上前问:“月姐姐,这是谁呀。”
“贺老先生,贺怀霜。”关月说着叹了口气,“你没听过?”
向弘脸皱巴成一团,摇摇头:“没听过。”
关月一噎,指向温朝道:“问他。”
向弘又将求知的眼神投向温朝。
“连中三元,名满天下。”温朝说,“百年也不过这么一个,你没听过?果真没好好读书。”
向弘哦了声:“这么厉害的人,怎么跑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他辞官了。”温朝说,“七年前,他还是太子太傅。你往后每日辰时与付衡一道去贺老先生家中听训,然后去校场,魏将军会教导你们。”
向弘点点头。
“还有。”温朝似乎又想起什么,“每日课业做完,记得来找我。”
向弘忽然浑身一激灵:“那都多晚了……不好吧?”
温朝闻言笑了笑:“无妨,我等你们。”
向弘:“……”
其实很用不着。
他咬着牙小声嘟囔:“……我觉得你很适合给人当爹。”
温朝停步:“什么?”
“没什么。”
“你和付衡一间屋子,自己过去吧。”
向弘应下后许久,才在他身后大喊道:“谁是付衡啊?”
日子一点点流走,这日快到了下课的时辰,向弘时不时往窗外偷瞄。
贺怀霜清了清嗓子:“今日就到这。”
向弘立即收拾东西要走。
付衡却坐着没动,又将书翻过一页:“老师,这一篇并没有讲完。”
向弘在后头掐他:“你干嘛?我、我先走了啊。”
等他跑远,贺怀霜将桌案上收了收:“你也想去?”
付衡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没有。”
贺怀霜笑着摇头:“去吧,今日许半天假。”
向弘在街上转了许久,拎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屋里,付衡正在看书。
他将东西搁在桌上:“不是,你还看书呢?我发现你喜欢给自己找罪受。”难得魏将军有事不用去校场挨揍,也不出去走走,书呆子。”
付衡不理他。
向弘上前抽掉他手中的书:“不出门也行,那聊聊天吧,别一天到晚看你那书,再看也不会长出花的。”
付衡轻叹,点头道:“好。”
“诶,每回下了课那老头——老师都要留你好一会儿。”向弘问,“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付衡稍顿,似乎怕他误会,“老师同我母亲是故交,所以——”
“知道,一看你才是他的正经学生,我不过是个捎带的。”向弘说,“月姐姐他们也显然对你更上心一些。”
付衡忽然有些紧张,低下头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呀。”向弘一拍他的肩,“一起读书,就算是共患难了,你学什么都快、又听话,他们肯定更喜欢你啊。”
付衡声音更小了:“……不是因为这个。”
“管他是不是呢,反正我当你是朋友了。”向弘冲他眨了眨眼睛,“要不要出去玩?”
“我功课——”
“今儿又没人查。”向弘一摆手道,“而且俗话说得好,鱼找鱼虾找虾,他跟我月姐姐关系那么好,指定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
不知为何,付衡竟然有点心动:“不好吧?”
“走吧!”向弘拉着他往外走,“你在这么闷着,真成书呆子了。”
日头移到西边的云层之后时,空青奉命来给这二位送饭,敲了半天门不见动静,他一着急,索性推开门闯了进去。
四下整洁,看着不像打过架。
空青的心稍稍安了一点。
“没人?”温朝皱眉,“他们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空青说,“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难说。”温朝站起身,“叫上人去找。”
空青转身就往外走。
“诶。”温朝叫住他,“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跟着他们就行,谁小时候没逃过课了?”
空青哑了一瞬:“公子,人家也没逃课。”
只是出去玩而已。
温朝轻笑,又嘱咐道:“川连,你留下等着,要是关月回来我们还不见人,叫她带人再去找。”
川连点点头:“那我去门口等着,算时辰姑娘和魏将军该回来了。”
街上。
向弘塞给付衡一串糖葫芦:“喏,你别这么紧张,天黑之前我们就回去。不过夜里还有人卖艺呢,你真不想看?”
“我们回去吧。”付衡说,“说不定他们正在找我们呢。”
“我打小不爱读书,总偷偷溜出来,月姐姐知道的。”向弘摆摆手,“她才懒得找我,我们去那边!”
“我、我要回去了。”付衡说完,就转身往回走。
向弘望着他的背影:“真走啊?没意思,那我自己玩。”
转过街角,喧闹声淡了许多。
有人跟着他。
付衡回头看了一眼,四下都是忙碌的人,似乎没什么不对。
天色已经暗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彻底黑下来,他必须尽快回去。
面前有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付衡望着他,手心全是汗,他那三脚猫功夫,只怕还不够给人家挠痒痒。
那人一点点逼近,他一点点后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惨叫声唤回他的意识,付衡抬
起头,只看见一张疼得狰狞的脸。
“愣着干什么?跑啊。”温朝将人一脚踹翻在地上,“空青,陪他走!”
四周还以为只是打架,又有许多人认得他们,于是一圈男女老少伸长脖子看热闹。
直到明晃晃的刀刃闪过眼前,潮水一般的人群才纷纷散去。
“人不少。”温朝说,“也算下血本了。”
他半蹲下来,随手将那人的刀拔出来,利落地划破他的喉咙:“路就这么宽,诸位想追上去——只怕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刀光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温朝迈过遍地尸首,刀尖上不断滴着殷红的血:“看来,诸位还是低估了沧州。”
京墨抹掉侧脸的血,提起剑跟上他。
天彻底黑了。
中间的人做了个手势,是要走的意思。
温朝很想拦住他,但提刀的手都在发抖——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一支长箭破空,穿透那人的后背。
火光将整条街都照亮了。
关月将弓交给南星,下马提着剑上前,用剑锋将那人的脸拨过来:“对不住,我这人护短。”
剑锋过咽喉,溅在她衣角。
“真脏。”关月皱着眉转身,“带人收拾干净,有损坏的挨家挨户给人家赔,去办吧。”
为首的兵点点头,将人都带着走了。
周遭稍稍暗了一些。
“都打发走了,别硬撑了。”关月不轻不重道,“脸都白成纸了,还装呢?”
温朝轻笑:“天这么黑,你怎么看出来的?”
关月哼了声:“用不着看。”
她还是没忍住,伸手将他的刀仍在一旁,扶着人问:“还行么?”
“还行。”
关月:“……”
还行个鬼。
她忽然很想骂人,忍了忍说:“子苓叫马车,南星去请漪澜。”
“你。”关月稍顿,又补充道,“还有旁边那位,老实坐着!”
“姑娘。”京墨说,“我还好。”
“嗯,还好。”关月上下打量他一番,“那跟我打一架玩玩?”
京墨:“……”
这倒不用。
初春,远处的雪山亘古不化,在夜里依然白得发亮。冬眠的草地苏醒,全力向上生长。
晚风擦过脸颊,关月侧首问:“还好吗?”
“……嗯。”
关月从喉间挤出一声哼:“听着不怎么样。”
肩上忽然沉了沉。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喂。”
几乎整个靠着她的人皱了皱眉,但是没睁开眼,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嗯?”
关月撑着自个的下巴:“算了,不和病人计较。”
子苓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仿佛被雷劈了,定在原地,直到京墨叫她,出走的魂儿才回到身体里。
那边显然没注意到她。
子苓小心翼翼往京墨那头挪了挪:“我、我现在……过、过去吗?”
“废话。”京墨气得要断气,“流着血呢,你就站这看着?”
马车里要暖和很多,或许是不太平稳的缘故,一直睡着那位醒了。
关月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没好气道:“我看你还是很不想惜命,这么想死我可以给你一刀,用不着一天到晚找死。”
温朝扯着嘴角笑了笑:“……又生气了?”
“我又不是打仗去了,魏将军不在?孙将军不在?”关月气道,“就算你倒霉他们两个都不在,调兵不会啊?”
“不是留了川连等你吗?”
“我要是今天不回来,你预备死这儿啊?”
“为了找两个孩子大动干戈,议论起来……能当个罪名了。”温朝轻咳一声,将喉间的腥甜咽回去,“孩子哪有不贪玩的?若他们今日没动手,就随他们去了。”
“嗯。”关月声音冷淡,“你总有理。”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才揭开一角又怕透风,连忙放下了。
“停车。”
“姑娘,怎么了?”
“我不想看见他。”关月说,“叫刚才那个嘴硬的滚上来,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第63章
“又怎么了?”叶漪澜倚在廊下,“你们就没一天安生,我这几日就要离开沧州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关月沉默,许久才说:“你先进去,要什么差人去取。”
“这就去。”叶漪澜颔首,“那边跪着那个,伤也不轻,你赶紧劝劝吧。别这个刚好,那个又倒了。”
今晚没有云,但抬头望月时又似乎隔着一层雾。
“瞧着或许要落雨。”关月停在他前方,“回去歇着吧。”
京墨还是跪在原地:“请姑娘责罚。”
“一路上我叫了你三五回,那马车上是有鬼么?如今又是唱哪一出?”关月说,“侯府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地方,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认死理的?”
京墨不作声。
“要罚总得有缘由。”关月轻叹,“我为什么要罚你?”
“……属下失职。”
“你又不是神仙,若是我们伤一回你跪一回,只怕你要死在我前头。”关月说,“起来吧,让大夫看看。”
她走出几步,回过头见他还不肯起来,只好深叹道:“先养好伤,之后再领罚。”
关月站在门前,轻轻叩了两下。推开门,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怕打扰叶漪澜,只在一旁安静坐着。
叶漪澜难得正经,向后伸出手:“针。”
大约是她的表情实在太凝重,她身后的小姑娘小心翼翼道:“师姐,怎么了?很严重吗?看着还——”
叶漪澜侧身看向她。
小姑娘面对她威胁的眼神改了口:“……挺严重的。”
“嗯。”叶漪澜颔首,“这几日都要有人守着,万事小心。”
关月起身出去,不一会儿,身后吱呀一声,门又严丝合缝掩上了。
叶漪澜立在她身侧:“怎么还在呢?”
关月轻轻嗯了声:“严重吗?”
“不轻。”叶漪澜垂眸,声音越发小,“过几日再看,我……心里没底。”
关月心里一颤:“我知道了。”
叶漪澜低着头,愧疚道:“对不住。”
“……你又不是神仙。”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
“子苓。”关月闭上眼,“你去一趟定州吧,请郡主过来。”
叶漪澜望着她的背影远去,才不紧不慢拦住子苓:“不用去。”
“啊?”
叶漪澜弯了弯嘴角:“我骗她的。”
“叶姑娘!你——”
“我什么?”叶漪澜挑眉,“管好你的嘴,别乱说话。”
子苓不解道:“这不是让姑娘担心吗?”
“就是让她担心呀。”叶漪澜拍拍她的肩,“我心里有数。”
子苓思前想后,皱着眉说:“那好吧。”
“不过他那伤确实马虎不得。”叶漪澜说,“虽然不多要紧,但是要细心静养,这几日都要有人守着,切忌费心劳力。”
“知道。”子苓颔首,愁眉苦脸道,“可我们也管不住公子呀,但凡军中有事,他肯定闲不住。”
“让你们姑娘亲自盯着。”叶漪澜说,“你们说话不管用,那就找说话管用的人。”
子苓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姑娘也未必管得住吧?”
“别人或许不成。”叶漪澜笑了笑,“你们姑娘说往东,他绝对不会往西的,放心吧。”
子苓撇撇嘴:“这是什么歪理?”
叶漪澜啧了声:“明儿我给你找点话本。”
“我又不是川连。”子苓说,“我知道姑娘的意思,但是……前几日南星还说,估计他们还得磨蹭一阵子呢。”
“不是一阵子,是好几年,怎么办呢?随他们去?”叶漪澜摇头,“添把火吧。”
—
夜里温朝反反复复发热,偏空青和川连不知在哪儿,关月只好随手
拿了桌上的书翻阅。
她半点困意都无,眼睛盯着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日清晨,微熹日光透过窗子打在案上,关月撑着脑袋犯迷糊,忽然听得身后细微的动静。
“醒了?”她合上书放在一旁,伸手探了他额头的温度,“不烫了,我让人去叫漪澜。”
温朝半坐起来,颔首道:“辛苦你了。”
“空青和川连不知跑哪儿去了。”关月说,“欠收拾。”
温朝笑了声:“付衡呢?”
“在校场苦练呢。”关月说,“拦都拦不住,说日后绝不再拖后腿,这是个好孩子。他心里愧疚,几乎不说话,等你好一些去劝劝他吧。”
“向弘呢?”
“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关月轻叹,“晚些我去看看。孩子嘛,总是容易钻牛角尖,这事儿怎么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温朝颔首,许久又问她:“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还好么?”
温朝一怔:“还好。”
关月却一直皱着眉:“等漪澜来吧,她之前说……”
“嗯?”
“没什么。”
叶漪澜推开门时带起一阵风。
温朝咳了两声:“叶大夫。”
叶漪澜从食盒中端出药给他:“喝了。好好休养几日,别什么事都费心,你歇两日也出不了岔子!”
温朝喝干净药:“我真的还好。”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叶漪澜嗤了声,“你说了不算,给我好好躺着。”
关月在一旁,等她行了针换过药才问:“要紧么?”
“你说呢?”叶漪澜瞥她一眼,“人醒了并不意味着不要紧,一连几日不睁眼也不一定就多要命,明白么?”
关月险些被她绕晕:“……不太明白。”
叶漪澜耸耸肩:“总之他这伤很要紧,这几天盯紧了。”
听着这话,关月忽然问:“空青和川连你支开的?”
“怎么叫支开呢。”叶漪澜说,“我和师妹都在你这里,堂里缺人手,我就让他们过去了。”
关月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嗯。”
“明日我同师妹就要离开沧州了。”叶漪澜收好东西,“各处的隐患我去替你清理,人你自己盯住了,千万别新伤叠旧伤落下病。”
关月轻轻嗯了声,送她到府门外。
叶漪澜停步:“他这回事不要紧,我骗你的。”
“看出来了。”
“我知道,所以才要再嘱咐你几句。”叶漪澜说,“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了?再这么折腾下去,神仙也扛不住,千万盯紧了,一定要养好才行。”
“知道。”关月轻笑,“一路小心。”
叶漪澜才走几步,又停下对她说:“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关月笑着没说话。
“就知道你要装傻。”叶漪澜轻叹,“我知道你很不容易,当初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当我真的不知道么?不说出来让你难堪罢了。可是夭夭,你如今这样为难自己,他们若知道,也会心疼的。”
关月垂眸:“嗯。”
“那是伯父当初第一个看中的人,也算有缘。”叶漪澜说,“人要往前看,日升月落、四季更替,你不能永远困在那个冬天。”
“夭夭,放过自己吧。”
—
三日后,清晨。
关月正在书房,忽然听得门外有人轻叩:“进。”
“我方才见过付衡。”温朝说,“看着好些了,倒是向弘,总说他若不胡闹便不会出事。魏将军心软,准备带他出去走走。”
他说了这许多,关月并没有听进去,只抬首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养伤么?”
“都在屋里躺三日了。”温朝笑道,“走一走总无妨吧?”
“嗯。”
书房里安静,窗外一声声鸟鸣便分外清晰。不知为何,她明明一直看着,纸上究竟说些什么却不分明。
春日的光柔和温暖,将书房照得温和宁静,万物复苏的季节里,人心中似乎也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了。
关月捏着纸的手越发紧,一不留神撕开一道缝。
她心不静。
温朝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神色稍稍一暗,起身道:“我先走了。”
“温云深。”
关月抬眸望向他。
“你是不是喜欢我?”
温朝转身,张了张口,最终却只低低“嗯”了一声。
关月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他面前。她发觉这个人很高,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楚。
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站在傍晚的篝火旁,为她的所作所为而争辩,容色平静,却像深冬和煦的日光。
父亲当初千挑万选的这个人——似乎还不错。
她在冬日的寒风中,觉得自己可以坚持的再久一些。
关月忽然有点想哭,低下头哑声说:“……你低低头。”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而后忽然低下头掉眼泪。
温朝轻轻抹掉她的泪珠,将她揽进怀里:“怎么哭了?”
关月将脑袋埋在他怀里,摇摇头没说话,却哭得更凶了:“你、你知不知道,我爹爹当初——”
“知道。”温朝拍拍她的脑袋,“你嫌我是个书生,怎么都不肯。”
关月声音有些闷:“……我想他们了,每天都在想。”
她哭得几乎脱力,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后知后觉地觉得丢人,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关月用力吸了吸鼻子,哭腔却还在:“……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温朝低低笑了声。
关月气得掐了他一把:“不许笑。”
温朝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俯身轻吻她的唇:“夭夭。”
关月怔怔望着他。
“辛苦了。”他温声说。
第64章
临近午时,日头越发烈。南星在池塘边喂鱼,抬头看着墙角的玉兰树。
“要入夏了。”南星说,“那两个小孩儿往后日日要顶着这么大的日头练武,想想怪可怜的。”
“我们当初不也是这样?也就川连没吃过这等苦头,如今没小侯爷护着了,该让他挨几顿揍。”空青笑笑,“明儿将川连塞过去,他很该被魏将军磋磨一番。”
“魏将军只是嘴巴厉害,其实心软。”南星说,“你瞧他对自个徒弟多好?是严厉了一些,但心里护着。就川连那哄人的功夫,能将魏将军哄得团团转。”
空青颔首笑了,望着她手里的信问:“谁的信?”
“一封小侯爷的,一封绀城来的。”南星啧了声,将信朝他递了递,“你送进去?”
“我不送。”空青立即往后缩,“你自己送。”
南星将鱼食一把散下去,拍拍手道:“书房里两个人都在呢,这会儿进去不是讨嫌么?过会儿再去。”
“啊?”空青懵了一下,“两个都在不正好?省得说两遍了。”
南星看他的眼神中似乎有几分同情。
空青奇怪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怪瘆人的。”
“心疼你,年纪轻轻就又瞎又傻。”南星抬步,“等叶大夫回来,让她好好给你看看。”
“你们近来都奇怪得很。”空青在后说,“但凡公子和姑娘在一处,你们就绕着走。”
南星将他的衣领抚平,正色道:“我原以为只有川连一个是傻子,未曾想你也是。话本也不多贵,买点回来多看看吧。”
空青下意识回答:“我看什么话——”
他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不是我想得那样吧?”
南星笑眯眯道:“就是。”
空青在她身后问:“你去哪儿啊?”
南星扬了扬信:“送信。”
“你刚才还说两个都在,晚点再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南星不紧不慢道,“再多话也该说完了。”
两人在书房门前停下步子。
南星谦让道:“敲门。”
空青小声说:“你自己敲。”
“我拿着信呢。”南星一本正经道,“不方便。”
空青一把夺过来:“我替你拿。”
书房里有清淡的茶香,关月将书案上的东西大致归拢,才抬首看向他们。
“方才就听见你们在外头说话。”她说,“怎么不进来?我会吃了你们么?”
南星拨浪鼓似的摇头,递上信说:“姑娘,信。”
关
月瞄见谢旻允的名字:“他话多,我懒得看。”
南星笑笑,拆开信看了说道:“小侯爷说,陛下要他去青州领兵,下次相见再同姑娘讨贺礼。”
“贺礼不是差人送去了吗?”
“小侯爷说,不是姑娘亲自送的,不能算数。”
“无耻。”关月稍顿,“那温怡呢?”
“听说陛下近日好些了,但太医嘱咐了要安心静养,所以朝中还是大体由太子做主。”南星说,“陛下病着,那姑娘自然要同小侯爷一起去青州。”
关月颔首:“另一封呢?”
南星摇头:“绀城来的,想必是要事,姑娘还是亲自看吧。”
关月轻笑:“你看就好,无妨。”
南星看过后说:“郑崇之前些日子添了个妾室,叫……顾书窈。”
关月手上动作一顿,许久才轻叹道:“知道了。”
书房又静下来。
关月又看过一份军报,再抬首时发现南星和空青还在窗边站着,还低声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还有事?”
南星清清嗓子:“没有。”
关月与她对视片刻:“你总盯着云深作什么?有事同他说?我不能听?”
“不是不是。”南星立即否定,“嗯……公子那书应该……挺……挺好看的。”
温朝合上书:“《伤寒杂病论》,叶大夫落下的,你们说话我随手翻翻。你拿去?”
南星沉默须臾:“我、我看不明白医书。”
温朝闻言笑:“巧了,我也看不明白。有什么事,说吧。”
南星:“……”
她真的只是看看!
救命的敲门声恰好此时响起。
子苓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点闷:“姑娘,魏将军叫你和公子去校场呢。”
“出什么事了?”
“姑娘别急,只是些小事。”子苓笑得略有些无奈,“付衡和向弘这些日子总扎在校场,今儿有人说要比试,折腾好一会儿了。魏将军说,这两个孩子心里郁闷,一直躲着你们,这么下去不成,叫你们去给判个输赢,多少宽慰两句。”
温朝说:“魏将军还是心软。”
“他一直这么个性子。”关月说,“当初对你千般挑刺万般嫌弃,如今但凡有人说你点不是,他恨不能同人打一架。”
子苓说:“可不是嘛,上午向弘和付衡对弈,魏将军在边上一个劲儿地夸公子棋下得好。”
关月起身:“向弘从小善棋,想必是他赢了。”
“是,付衡说下次一定赢他,险些打起来。”子苓轻笑,“贺老先生许了他们三日不必读书,这两个孩子全泡在校场了。”
关月说:“付衡没被那群老家伙吓着?”
子苓含笑道:“姑娘料事如神。”
关月哼了声:“他们那如狼似虎的模样,我这辈子也忘不掉。”
年纪小的孩子,在军中一向很讨人喜欢。
是以付衡每每上校场都仿佛误入狼窝的小羊崽子,被十几道探究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吃了。
据温朝所言,他刚被冯成带进定州军中的时候,也是被人这么盯过来的,年纪小的都难逃此劫,
于是关月回忆了一番,她领北境军权之前,老将军们看她的眼神似乎要更凶狠一些,其中还包裹着一丝他们自认为很明显的“慈爱”。
老将军们将他们都当作小孩儿,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年纪小的。关月有时甚至恍惚间觉得,他们至今依旧将她当作小孩子。
付衡一直很想上战场,一开始他喜欢抱着兵书蹲在书房门口,等她和温朝忙完。
但他们二人上前线的次数其实少得可怜。
就算他们想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老将军们也不会同意。若他们在战场上一不留神出点什么事,云京就能轻轻松松拿走军权。
温朝去绀城那回,耳朵险些被几位老将军磨出茧子,连一向对他成见颇深的魏乾,都念叨半天要他多留心,平安归来。
他们与身经百战的老将着实没什么可比的。付衡来问,他们大多讲的是计策谋略和书中要义。
军中老将却能对着沙盘,兴致勃勃地同付衡一整天自己打过的胜仗都是如何安排、如何取胜的。他一向听得安静认真,乐于教导后辈的老将军们颇为受用,于是越发喜欢他。
付衡如今在军中,可谓深得宠爱。
听话又好学的小孩儿,当然讨人喜欢!关月这么想着,停步在付衡身后,眼睁睁看着他第一箭射歪。
付衡懊恼地看着地上的箭,正要搭第二支。
关月拍拍他的肩:“手抬高。”
付衡忽然一抖,转过身不敢看她,只低着头。
“怎么?觉得丢人?”关月接过弓,一支箭正正好落在靶心,“这弓太沉了,让魏将军给你换一张。”
付衡点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温朝从一旁挑了一张弓递给他:“再试试。”
付衡接过来,道了谢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一时贪玩,闯这么大祸。”
“下次记得带着人。”温朝说,“往后这样的事不会少,自己要当心。”
付衡点点头。
温朝看了左右,低声对他说:“你一路随我们到沧州,是太子殿下托付。若沧州不愿惹这个麻烦,你如今该身在云京。”
付衡抬首看着他。
“贺老先生和魏将军尽心教导,你不该为外事所扰。”温朝说,“仔细看看北境的山、沧州的人,记在心里,日后回了云京也千万别忘记。”
付衡握着弓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了。”
他搭上箭,听着魏乾教导,这回堪堪落在靶心附近。
魏乾朗声笑:“不错,再多练练。”
一旁的向弘委屈道:“我也射歪了!怎么没人理我?”
关月走过去,笑道:“你多大了?还争风吃醋呢?”
周围的人都笑开了。
向弘气道:“月姐姐,你偏心得很,我也没射中几回呀!怎么就只教付衡不教教我呢?”
“好了。”关月扶着他的弓,“现在有风,手抬高一些。”
她教向弘的功夫,温朝拿了弓在一旁摆弄。等关月回过神,才发觉他并没有几支箭是落在靶心的。
关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让冯将军看见了,他非得揍你。”
“冯将军百发百中,却没教会我。”温朝笑道,“只是准头不大好,至少没射偏了。”
向弘在一旁点点头:“……比我们准多了。”
关月失笑:“他若是还不如你,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温朝也笑:“不是叫我们来判输赢么?一人十支箭,开始吧。”
向弘用力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再练练吧,月姐姐也太厉害了!回回都在正中,我练一辈子也没这么准,这要是在战场上得多厉害……”
关月眸色一沉:“羡慕就多练。”
“我、我……”向弘自觉失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只好耷拉着脑袋摆弄手里的弓。
校场的一切她都很熟悉。这里没有遮拦,日头直直打在身上,令人目眩。
刺眼的光忽然被挡住,关月抬头望着他。
“今日得闲。”温朝含笑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第65章
或许是天气好的缘故,沧州街道上看着很热闹。牵着纸鸢乱跑的孩童、左右吆喝的摊贩,还有围作一团看杂耍的人群。
“向弘不是有意的。”温朝说,“别想了。”
“知道,他但凡会说话一些,早就说服向伯伯了,哪里需要我帮忙。”关月停步问,“你……没什么别的要同我说吗?”
温朝回头,在春日的暖光里看她:“没有了。”
“嗯。”关月垂眸,将自己的失落尽数遮住,“走吧。”
今日是四月
初八。
记得小时候,几乎每年褚老帅都会拎一盒桂花糕来沧州。她只消陪坐不到半个时辰,她爹爹和褚老帅便会叫上哥哥去校场,她和褚策祈就可以肆意疯玩。
夜幕低垂时,嫂嫂一定会备好梨汤和吃食在院中枝丫繁密的桃花树下等他们,温声责备她穿得太薄,也不怕着凉。
用过饭之后,她和褚策祈偷偷藏一片叶子在袖中,等灯火都熄了,再吹响树叶,一起翻墙出去或是找个屋顶看星星。
这些记忆并不久远,却恍若隔世。
后来她不再期待这一天,但冬日落第一场雪的那个夜晚,她会一个人在少时看星星的地方坐一夜。
大雪天是看不到星星的。
她小时候很不喜欢吃面,所以四月初八桌上从没有什么长寿面,摆在中央的一向是她最喜欢的桂花糕。
她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期待这个春日的呢?
大约是雨过的午后,暖融融的金黄穿透雾蒙蒙的天,微光乍泄,一碗色香味都不怎么样、险些让厨房陪葬的长寿面被半人高的孩子捧到她面前时吧。
那时候她忽然觉得,长寿面也很不错,或许比桂花糕还好吃些呢?
他忘记了,她亦不想提。
沧州城中有一棵不知年岁的桃树,四月里正开得烂漫,时常有孩童望着树上纸鸢放声大哭。
哭声将关月的思绪扰乱,她回过神,才发觉他们就在漫天花瓣下,树的枝丫间挂着燕子模样的风筝。
关月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高兴一些:“……帮他弄下来吧。”
“好。”
等眼泪汪汪的小孩儿抱着风筝跑远了,温朝才问:“一路都在出神,想什么呢?”
关月笑了笑,随口道:“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
“一个人?”
“自然不是。”关月说,“我小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远处急匆匆跑过来的小身影在他们面前站定,喘了半天气才抬头,将一串糖葫芦高高举起来说:“给姐姐。”
关月看着眼熟,发觉这是方才的小孩,于是蹲下来指着温朝说:“你风筝是他弄下来的。”
孩子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我只有两文钱,只能买一串糖葫芦。”
关月声音越发柔和:“那为什么给我呀?”
“我认得你,你经常和叶姐姐在一起,叶姐姐给娘看病,所以送给你。”孩子抬起头,一张小脸上写满纠结,“哥哥帮我把风筝弄下来了……嗯……明天我再买一串糖葫芦!在这儿等你们!”
“我替叶姐姐谢谢你。”关月捏捏他的脸,看着手里的糖葫芦说,“明天的你自己留着吃吧,这个……我们自己分,就当你给了两串,好不好?”
“不好!”
关月一哑,想了想开始随口胡诌道:“明天姐姐要出远门……要不这样,等我下次见到叶姐姐,让她去找你要糖葫芦。”
“那、那好吧。”小孩转身想走,又回头向她伸出手,“拉勾。”
关月伸出手,同他拉过勾说:“我一定让叶姐姐去找你。”
送走心满意足的小孩儿,她将糖葫芦递到温朝面前:“都快化了,吃一个。”
温朝轻笑:“不吃了。”
“这是小孩子的心意,怎么能不吃呢?”关月又往前递了递,“快点。”
于是他弯腰咬了一口。
“就一个啊,剩下都是我的。”关月坐在树下,抬头时花瓣恰好落在眉间,“那上头还有风筝呢。”
温朝颔首:“你还挺讨小孩子喜欢。”
“谁说的?”关月咬着糖葫芦,“小舒肯定不怎么喜欢我。”
温朝失笑:“只要不逼他读书,他都喜欢。”
春日的风都很柔和,吹得花瓣簌簌飘落。
关月将落在她身上的花瓣捧在手心吹开,低声说:“……我其实有点难过。”
“我知道。”
她怔了一瞬:“你——”
“没有忘记。”温朝小心地握住她的指尖,“以后也不会忘的,是我有话同你说。”
他不知这种紧张又忧虑的感觉从何而来,或许是这个姑娘一直太坚强,他怕她会躲开,又或许是他其实并不全是她如今所见的样子。
很多事情若真正明了,就像冬日里的桃树,全然没有美好和生机了。
“我今日一早去见了魏将军。”
关月无措地点点头:“……你找他作什么?”
“魏将军如今算你的长辈吧?”温朝微微偏过头,“他……看上去很想打死我。”
关月噗地笑出声:“你同他说什么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魏乾近来一直觉得他们很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逮着他们近卫问,那几个又支支吾吾随便打发他,于是心里疑窦丛生。
一大清早,温朝来寻他。
“正有事要问你。”他倒了水喝干净,“你和夭夭这几天怎么了?问她也不说,你们两可不能人前闹脾气,让人看着容易生事。”
“我……就是要和您说这个。”
“那说吧。”
许久没动静,魏乾转身怒道:“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半个字!你们近来上上下下都扭捏得紧!”
“好端端的,你脸红什么?”半晌,魏乾终于回过味,眯起眼道,“你、你不会是把我们夭夭拐跑了吧?”
“也、也可以这么说吧……”
魏乾闻言,气得直咬牙:“你、你们……都疯了不成?陛下还活着呢!她、她的亲事是要陛下点头的!尤其不能跟武将沾边!不然非把微州的亲退了作什么?那孩子我还看着顺眼点。”
“老帅和少将军备下的东西还在那放着呢,她要是穿不上——我绝对不答应。等那孩子长大,只要与兵权无碍,陛下都不会阻拦。但你心里对陛下有气!所以你偏不肯在定州接冯成的班,要到沧州建功立业、步月登云!”
“我就问你,若小舒堪当大任了,你能退吗?能吗!退了你妹妹在侯府、在云京举步维艰!世人会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郡主又会被戳着脊梁骨骂,说她背弃国公府,不孝不义!你退不了,那就一辈子名不正言不顺,所有人的脏水都会朝她身上泼!”
温朝容色平静:“为什么要退?有些功绩陛下不认,那就让他认。未见终局,怎么能说有定数呢。”
“魏将军,陛下老了。”
魏乾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您不是总提起先帝吗?褚老帅的夫人——说她战功赫赫也不为过,都是先帝亲自封赏。从前可以,为何如今不行?”
魏乾闭了眼,苦笑道:“夭夭的性子我知道,她认定了,绝不会改。”
“与世人背道而驰,前路何其坎坷。”温朝看向他,“可是魏将军,若一切真如您所说,小舒长大,她功成身退,从此再不被人提起,或许几十年过去,连战功都会被记在旁人头上——您甘心吗?”
许久,魏乾声音颤抖:“夭夭是个不回头的性子,我劝不住她。你要答应我,若是、若是不成,你——”
“未到定局,岂知成败。”温朝轻笑,“若真是——她亦不会用前人的声名作注。”
魏乾长叹:“那你……”
“您说得对。”温朝说,“我退不了。”
“我看着她长大,无论什么事,总是向着夭夭多一些,还望你——”魏乾闭上眼,“望你见谅。”
天色已然暗了。
关月手里的糖葫芦也化得一塌糊涂:“魏将军是真的心疼我,你别怪他。”
温朝笑了笑,将她发间的花瓣打落:“害怕吗?”
“说实话,有一点。”关月说,“不过我一向都不守规矩,这天在头顶压了十几年,该换换了。”
“若真如魏将军所言,我不能弃他们不顾。”
“父亲和兄长的声名,于我有千钧之重。”
他们相视而笑,有些话顷刻间不言而明。世上的路有无数条,但他们偏偏选了最坎坷的一条。
若能走到尽头,大约可以一窥天光吧。
初八的月露出一半。
关月忽然发觉,月光穿过
桃树枝丫时也美得动人心魄,半点不输春日里暖和的日光。
夜色里一切都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是对她最好的纵容,她倾身上前,在清透的月光下放肆自己。
他们在无边夜色中接吻,明明一切都模糊不清,却能在目光中看到坚定和温热。
温朝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我今日还同魏将军说了一件事。”
“嗯。”她将脑袋搭在他肩上,“什么?”
“请他再辛苦几日,照管军务,我回定州。”他倏地有些紧张,“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第66章
沧州雨水少,入春便仿若入了夏。今日方落过雨,夜里就有些闷热。
“我们离开些时日,正好让付衡和向弘办些事,有魏将军盯着不会出什么差错。”关月与他走在街上,远远能瞧着帅府的门,“他们两个还欠火候,但我们等不及了,付衡必须有军功。”
“等入了秋,让魏将军带着他们吧。”温朝说,“到时候——”
川连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便几步跑过来。温朝没再说,等一脸急切的小孩儿开口。
“姑娘,都子时了,你们去哪儿了?也不同京墨哥说一声,四处都找不到。”川连苦着脸说,“小将军来了。”
关月一怔:“哪个小将军?”
“还能有哪个呀?褚小将军呀!”川连急匆匆往回走,“他茶水都快喝过两壶了,幸好脾气好,没同我们发火!只说他再等等。”
关月清清嗓子:“他……还等着呢?”
“是呀。”川连说,“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快去吧!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知礼数。”
关月停步,眯起眼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不是一心只知道吃吗?”
“姑娘,我什么时候只知道吃了!”川连委屈道,“这些日子他们两去读书总拉上我,听了不少呢!只是每次下了课,贺老先生总要单独留下付衡。不过也不奇怪,他那么聪明,自然更讨人喜欢一些……”
关月听着他自言自语,笑道:“不错,有长进。找南星要几个铜钱,买糕饼去吧。”
进了院子,川连高高兴兴跑去寻南星了。
温朝随口问:“什么事这般要紧?”
关月想了想,随意猜测道:“或许是为了贺老先生,褚伯父与他私交不错,想请他教导微州子弟也应当。”
温朝闻言皱了眉:“这件事一定要今天说吗?”
“额……”关月无言以对,“可能还有别的事吧。”
她猜得很对。
褚策祈这一趟,确是为了请贺老先生教导微州仔细挑过的儿郎,希望日后能委以重任。
陛下在病中,一向朝堂并不明朗,战火又始终不熄,若非走投无路,大多数人是绝不会选择从军的。
西境老将众多,一时半刻倒无碍,只是年轻些的……大多不堪大用,数到头竟只有三五个。听说贺怀霜去了沧州,褚定方即刻挑了些他看过眼的,希望他代为教导。
贺怀霜究竟是东宫为谁请的老师,他们心里都十分有数。这些人与付衡一道读书受教,同窗之谊,日后有百利而无一害。
是以东宫听说他们纷纷给贺老先生塞人,只一笑揭过,未发一言。至于他们不能一道听的——贺怀霜自会支开闲杂人等,单独教导。
但这样简单的差事本用不着褚策祈亲自来,若为表对贺怀霜的敬重,多备下束脩便是。
然商定时,褚定方没有半刻犹疑道:“让阿祈去。”
于是褚策祈领着人来了沧州。
关月见着他,也不客套:“什么事这么要紧?”
“没什么。”褚策祈看了眼温朝,又转回目光说,“左右也无事,便等等你。你们办什么要紧事去了?折腾这个时辰,也不嫌累。”
“嗯……”关月赶忙道,“是来给贺老先生送学生?”
她不想答,褚策祈便没再问。
“是,都是父亲挑的,若日后给你添麻烦,只管写信来告状。”
“都多大了,还告状呢。”关月笑道,“住处定了吗?让云深带他们去军中吧,我这小庙可容不下许多人。”
“他们明日才到。”褚策祈站起身,将桌上的木盒递给她,“母亲做的桂花糕,我顺便给你带来。如今天热,母亲担心放坏了,再三嘱咐我快些拿给你,我只好将他们都丢下了。”
十四在后头极小声道:“……明明是为了赶在初八,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关月离他远,只依稀听见几个字:“什么?”
“没事,本来想陪姑娘过生辰呢。”十四摇头,“可这都初九了姑娘才回来,想是有人陪,不用我操这个闲心。”
“替我谢过伯母。”关月将木盒接过来,转身吩咐道,“南星,叫人收拾两间屋子——”
“不必了。”褚策祈说,“我们一入城先去了客栈,该过去了。”
十四闻言立刻说:“我们什么时候——”
后半句话被他主子生生瞪回去,他只好改口道:“我们什么时候回端州?您可是又被老帅罚了。”
褚策祈闻言无奈道:“你也听见了,我还要去端州,不便久留。明日见过贺老先生,我就该去端州领罚了。”
关月忧心忡忡道:“你怎么又被罚了?”
“谁知道呢?”褚策祈耸肩,“老头心情不好吧。”
十四:“……”
就胡诌吧。
他们出门,正看见南星端着碗面走过转角。
川连在旁边自顾自说:“热了又热,都不能吃了,只好重新煮一碗。也不知姑娘说完话没有……千万别又放凉了。”
“应该完了。”南星说,“初九夜里才吃上长寿面,勉强行吧。”
待他们远了,十四才下意识道:“姑娘生辰不是一向不吃长寿面,只吃桂花糕的吗?”
褚策祈低头笑了声,抬步说:“或许如今喜欢了。”
十四跟着他,皱着眉自言自语:“不能吧……从前做了姑娘一口也不吃啊。”
“从前是从前。”
墙角的玉兰开了,却与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不大相同了。
—
定州昨夜有风,花瓣粉白相间铺了满地。他们到时正是清晨,小院旁的学堂传出朗朗书声,还夹着孩子玩闹的笑声。
温朝敲了门。
“谁呀?”周姨匆匆放下活过来,看见他们立即喜上眉梢,“郡主!看谁回来了?”
傅清平闻言走出来,眉眼温柔:“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两个人都支支吾吾不答她话。
傅清平挑眉,发觉小姑娘几乎整个将自己藏在人身后,自个儿子一句话不说,耳朵却红透了,立即心下了然。
“路过!”关月一本正经道,“我、我们刚去找了冯将军。时辰还早呢,就过来……”
“啊?”傅清平有些懵,依旧温和道,“进来吧。”
她的步子尚未跨进门,就听得一声困倦的哈欠。
冯成几步走过来:“谁找我?”
关月:“……”
“我!”她咬了咬牙,上前推着冯成转身,“找你有急事!快走!”
冯成才喝了酒,脑子正发着懵:“你找我能有什么事?我还喝酒呢!你等会。”
原本在屋里读书的关望舒听见动静探出脑袋:“小姑,你去哪儿呀?”
关月几乎是将他半推半拖拉走的,丝毫不顾身后小侄儿的呼唤。
傅清平望着她慌不择路的身影若有所思,许久才回身摸了摸关望舒的脑袋:“你该去学堂了。”
“啊?”关望舒小脸皱成一团,“今天不去行不行?”
“你小姑不会走的。”傅清平说,“快去吧。”
等关望舒走了,傅清平才转回目光,不知为何,那目光透着些凉意。
温朝清清嗓子:“我、我也找冯将军。”
“回来。”傅清平笑起来,“你爹在里头呢,进去。”
—
午饭的时候,关月只低头盯着桌子。冯成原想吃过饭再走,被温瑾瑜一鼓作气轰了出去。
“都坐吧。”傅清平含笑对候着的一众人说,“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规矩,不分什么主仆,你们一路也辛苦了。”
南星和空青不敢接话,这会儿关月指望不上,他们只好巴巴望着温朝。
“坐吧。”
关月一直不大说话。傅清平也不催,只同温朝说温怡写了信回家,拣了几件有意思的事说与他听。
温朝原本还担心妹妹,此刻含笑说:“青州算是富庶之地。”
空青在角落小声同南星道:“从来没见姑娘这么端着。”
南星抬头看了自个主子一眼,旋即说:“她不是端着,她是吓得。”
“啊?”空青一愣,“还有能吓着姑娘的事儿呢?”
南星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他:“……你还是多看点话本吧。”
一顿饭吃到尾声,关月总算缓过来些,能同傅清平闲聊几句。可她总觉得,郡主看她的眼神分外怜爱,仿佛在看多年未见的女儿。
她和温朝不挑明同他们说,傅清平和温瑾瑜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偶尔调侃两句,就能让人脸上发烫。
他们不便久留,第三日晨,日光刚刚照在院墙上,她和温朝就来向傅清平同温瑾瑜辞行。
“是该回去了。”傅清平柔声说,“我那女儿一向不安分,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虽不知她为何忽然有此一言,关月依旧如实说:“不曾添麻烦,”
“我算长辈,便托大唤你夭夭了。”傅清平说,“无论如何,多谢你先前的照拂。这算是我的谢礼,请你收下。”
周姨将一个雕刻精细的木匣子递给她。
关月没动作,似乎实在想要不要接。
南星看得着急,自作主张上前接过来,戳了戳关月提醒她道谢。
傅清平依然笑得温柔:“打开看看。”
里头是一支做工精细的梅花簪,还有玉质莹润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手镯。
南星在她身后十分想笑。这不就是给儿媳妇的嘛!都被人看透了,她这两位主子还在欲盖弥彰些什么?
关月只觉脸上烫得厉害:“多谢郡主。”
傅清平弯了弯眉眼:“去吧,路上小心。”
第67章
四月里青州下了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在电闪雷鸣的雨夜中,东境打了今年的第一场胜仗。
大捷的战报传回云京,四下一片哗然。宣平侯府却不动如山,仿佛一早预料到这般结果。
当初东宫要谢旻允去青州时,众人都应了,只方出任刑部尚书的林照咬死了不肯。他一个人自不能改变什么,于是散朝时众人便听得一句叹息:“这是放虎归山。”
宣平侯府借着躲陛下赐婚的由头,将谢旻允塞去了沧州,然关月似乎不怎么用他,军功竟半点没攒下。
是以谢旻允领命去往青州,便如石子入海,荡起一丝波纹后就平息。
直至今日。
自去年冬天,安定多时的东境频频燃起战火。虽都不成什么气候,可多了也闹得心烦。
云京便动了派人过去的心思。东境一向缺个统帅,如今陛下抱病,东宫和怀王两党便撕咬地愈发放肆。
事一直悬着,败绩又不停。
蒋淮秋提议请宣平侯走一趟,谢剑南从前战功赫赫,怀王自是不肯,称老侯爷身体抱恙,不便远行。
谁知隔天谢老侯爷便上书称自己年迈抱病,但府上宣平二字乃先帝钦提,愿为国分忧,不如让谢旻允代行。
先帝都搬出来了,东宫即刻点了头。
宣平侯府是挨着东宫的,想来这位一向吃喝玩乐听曲看舞的小侯爷哪怕在沧州历练了几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收拾个小打小闹应当够用。
谢旻允去,总比谢剑南亲往,让东宫彻底将东境握在手里要好一些。
这么想着,众人都不再说什么,怀王也安生闭口,只林照还争辩两句。
谁料得了这么一场大胜。
这一日宣平侯府门庭若市,陆文茵一概回绝了,称家中长辈抱病,不便见客。
谢剑南看着家书,已经许久没动作了。他不发话,谢知予不敢走,可书房实在太安静,谢大公子又不敢乱动。
谢知予在煎熬中,忽然十分后悔应了替陆文茵送信的差事。按他这个弟弟的性子,信里若没提,那便一定伤着了。
谢剑南终于看完,皱着的眉头也稍稍松开:“这兔崽子……好在他身边有个大夫,还放心些。”
“您高兴就笑出来。”谢知予说,“何必这么端着,又没有旁人。”
谢剑南哼了声:“他是运气好,瞧他写的这信,也不知在显摆什么?”
他将信往桌上一扔,险些沾上墨渍,又紧张地检查许久才放在一旁。
谢知予上前拿起信说:“给您收起来,省得弄脏了又不高兴。”
“你扔了我也不管。”谢剑南说,“这么出头,是生怕人家不将他当成眼中钉,还显摆呢。”
窗外风声阵阵,吹得人心烦意乱。
谢知予身份尴尬,侯府未曾亏待过他,但旁人的冷眼却从未消弭。可无论外人怎么看,他早将谢旻允当作亲弟弟、将侯府当作家了。
许久他才叹道:“他这么多年,好听些说侯府养了个纨绔,难听些说侯府养出个废物。他才多大,听着怎么能不气?”
谢剑南闭着眼沉默。
“无非是我们多费些功夫周旋打点,由他出了这口恶气,这些年的委屈便罢了。”谢知予说,“您别总泼冷水,回信时也夸他两句,让阿茵派人一并送去。”
谢剑南闻言道:“你们又给他送什么?”
“她家里送来些长安酒,阿茵说从前在家里他就爱喝,意头又好,便准备让人送一些去。”谢知予笑道,“正好替您送信。”
谢剑南看着他气道:“他那性子就是打小你惯的!”
—
沧州。
关月看过温怡的信,恰好温朝进来:“你妹妹的信。”
“不全是她写的。”温朝说,“这是显摆呢。”
“可不是。”关月笑道,“打小被云京那群老头瞧不上,好容易出了口气,自然要显摆。”
闲话说过,两人脸上都未见太多喜色。
“他这是赌气。”温朝说,“明明可以风平浪静地打一场胜仗,他偏要打得这么惊心动魄。”
“那些话……任谁听了都生气。”关月垂眸,“他忍了那么久,真是很不容易。若换成是我,只怕早就与他们动手了,哪还能赔着笑脸忍到今日。”
温朝沉默片刻,许久才抬头说:“东境的兵马从前是无主之刃,谁都想牢牢握在手里,于是谁都没能真的将东境收入麾下。他能顺利去青州接过兵权,何尝不是因为云京没人将他放在眼里。”
他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关月知晓缘由,于是不发一言。
谢旻允是为意气,他又何尝不是。
当初他只消在冯成身边,待来日接过定州兵权。但他不肯,一如魏乾所言,他要在沧州建功立业、要让所有人看着,再不能说他半句不是。
都是一样的。
关月轻轻覆上他的手:“别想了,你们没错。”
错的是他们。
是在云端上藐视芸芸众生的人。
温朝抬手停在她的发顶,在她耳边低声说:“如今回想,为了这一己私欲,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关月闻言笑开了:“我自己就是个麻烦,想来陛下还是头疼我更多一些。”
温朝也笑:“如今两个麻烦凑在一起。”
“是啊。”关月仰起头望着他,“陛下若听说,只怕要病得更重。”
他们的距离那么近,温热的吐息挠得人心猿意马。
南星推开门,霎时木头一般愣在原地。
“我、我这就走!”
“回来。”关月红着脸同他拉开些距离,“什么事?”
“没、没什么。”南星还是背对着他们,磕巴道,“付、付衡和向弘下棋呢,我、我说、说公子棋下得好,就、就来叫了。”
此时此刻,南星很想给自己一巴掌。好端端地看小孩儿下棋,她提温朝作什么!
关月见着台阶就下:“嗯,那就过去看看吧。”
南星只说下棋,却没提贺怀霜也在。向弘善棋,付衡稍落下风,于是贺怀霜便时不时提点两句。
向弘忍了几回,将棋子丢回棋篓不乐意道:“老师,您怎么偏帮一个呢?”
这场景看着十分眼熟,似乎在校场时也如此。
关月噗地笑出声:“向弘,你怎么总争风吃醋?”
“月姐姐,你也偏心得很。”向弘小声道,“还不许我说了……”
付衡听了面上
一赧:“老师,我自己来。”
向弘见他这样,忽然不再闹腾,坐回去说:“我不是冲你生气。”
“知道。”付衡抬头笑了笑,“下棋本该各凭本事,是我不如你太多,老师才着急的。但日后输赢未定,快落子吧。”
“向弘是家里就他一个。”关月低声同温朝说,“付衡比他还小半岁,这是终于当上哥哥了。”
温朝看着他们,含笑说:“有友为伴,是人之幸事。”
“不论云京如何,在沧州,我便只当他是付衡。”关月说,“旁的事……日后再说吧。”
这话不偏不倚正落在贺怀霜耳中。他最心疼的学生,困在泥潭里出不来,面前这个,希望他过得自如些吧。
一局落定,付衡坦然道:“是我输了。”
向弘清清嗓子,一副大人模样:“已经好多了。”
“你别得意。”付衡起身说,“南星姐将温将军叫来了,你同他下,若还能赢,我输你二两银子买酒去。”
温朝闻言笑:“少喝点酒。”
“他说的桂花酒。”向弘说,“不醉人的,月姐姐喝这个都不醉。”
关月面色不改地胡说八道:“我酒量很好的。”
周围立即响起一片嘁声。
在他们开始七嘴八舌说她的醉酒壮举之前,关月催促道:“快下棋。”
向弘眼睛转了转,站起身将她拉过来:“月姐姐来下吧!”
关月对自己的棋艺十分有数,张口就要拒绝。
然她那群看热闹的近卫早已一道起哄,一会儿说输了也不丢人,一会儿又说温朝肯定会让着她,甚至当场赌他们究竟谁能赢。
眼看着他们兴冲冲将铜钱碎银押上桌,关月想跑的心思终于没了,她又气又羞道:“别都押我!”
这句话换来的有一阵起哄声。
“姑娘,我们可不是信你。”南星说,“是信公子一定能输。”
黑白交错,关月下风得明显,温朝手下留情得也明显,于是她始终没输。
关月更气了。
若他真能不动声色让她赢,对于她这个自小没赢过棋的人来说,着实是件高兴事——哪怕明知是对方让着她。
可温朝这盘棋的下得,简直不能让得更明显,只差将“让她赢”三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然关月的棋艺实在烂得超乎他们想象,温朝一再让步,她仍久处下风,最终输得惨烈。
一局终了,温朝沉默着没说话。
关月:“……”
让到这份上还能输,着实很丢人。
温朝将棋子收回棋篓,时不时看她一眼,似乎在纠结该说点什么。
关月清清嗓子:“你下次可以不用让得这么明显。”
温朝听出她弦外之音,盯着棋盘道:“下次……尽量不动声色地让你赢。”
关月:“……”
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第68章
夏末虫鸣声最聒噪时,叶漪澜终于回到沧州。
她此行辛苦,身形瘦了不少,一进门便四处找茶壶:“热死了,你在屋里到逍遥。”
关月知道叶漪澜的性子,无论什么事都要同她抱怨两句才作罢,于是笑着给她盛了梨汤。
“这么热的天,那几个小的还在校场?”叶漪澜挑眉,“你也不怕把孩子累坏了。”
关月不轻不重道:“他们跟着魏将军去前线了。”
叶漪澜对她竖了大拇指:“你胆儿大。”
“小打小闹,本用不着魏将军。”关月轻笑,“让他们历练历练,日后人问起来我们也有话说。”
叶漪澜喝完梨汤,又吃起她案上的点心:“这些事你自个拿主意,我管不着。大夫的事儿我替你办完了,书信太慢,便没同你商议,我作主换了不少。”
“嗯。”关月谢过她,“没人为难你?”
“有,那群老头个个都成了精,哪儿那么好打发?”叶漪澜拿帕子擦了擦手,“好在你的帅令还有点分量,加上我聪明,有惊无险吧。”
“没事就好。”关月起身将窗子合上,“止行前些日子回云京去了。”
“蒋二?他是该回去了。”叶漪澜闭眼撑着下巴,“为了亲事?”
关月定定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这也不难猜。”叶漪澜昨夜少眠,今日精神并不好,“陛下在病中,许多日子了不见好,蒋尚书再不叫他回去把亲事定了,难道等着守国丧么?他们自个正斗得如火如荼,这会儿老皇帝是没空搭理你们,等他要油尽灯枯了,再拿亲事摆你们一道,那多不值当,不如趁乱把事办了。”
话说到这,叶漪澜睁开眼,笑眯眯望着她:“那位呢?”
关月权当听不明白:“哪位?”
叶漪澜嘁了声:“你这事用不了蒋二的法子,只能悬着。日后若能如人所愿自己最好,若不能……便请他走远些吧。”
“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关月低头看着账册,“怎么还前后两副面孔?”
叶漪澜吹了茶:“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心疼你,如今想到这些弯弯绕,还真有点后悔,不该帮他说那么多好话。”
关月案上是账册和一个装满的木匣。
“都学会看账册了,你不是最烦这个吗?”叶漪澜抬眼瞧她,没人理,于是自个上前翻了翻,“银票、地契……啧,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啊?”
关月闻言叹道:“自然不是我的。”
叶漪澜意味深长哦了声:“国公府给的?”
“云京给的不够用,一日到头烧得都是他家银子,算账的活我总不好再甩出去。”关月看了面前的木匣半晌,“……国公府是真有钱啊。”
“那是自然。”叶漪澜稍顿,又想起一件事来,“这账……是你自己要看的,还是有人丢给你看的?”
关月抬起头,模样十分可怜:“……我自己。”
不仅如此,温朝说他来看,她还严词拒绝了,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顺道将退路全堵死了。
叶漪澜忍着笑:“那你慢慢看。”
“我现在真是后悔。”关月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剩下的能不能叫他过来看啊?”
“这种事儿你倒很想得起人家。”叶漪澜说,“这么大热的天,也不见你叫人送点梨汤吃食去。”
“那、那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叶漪澜叹着气摇摇头:“账本看不下去叫他回来帮忙,若是被人瞧见了,只怕更丢人呢。”
关月面上一赧,清清嗓子说:“谁说我看不下去了?我、我就是歇一会儿。”
叶漪澜笑吟吟道:“那你歇着,我陪你。”
“不用。”关月说,“你回去忙吧。”
“巧了,今儿我不忙。”叶漪澜还是笑着,“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热闹。今天我就在这儿看看,你究竟能看几页账本。”
傍晚,书房没点灯,暗色侵染整片天地。
叶漪澜点灯时,温朝敲了门进来。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挑眉示意他看看正对着账本愁眉苦脸一整日的关月。
灯火明灭,关月抬首,没有说话。
温朝和叶漪澜都从那眼神里读出了委屈和希冀,仿佛还裹着几丝撒娇的意味。
叶漪澜又想笑了。
她忍着轻咳了声:“我走了。”
温朝上前理了理桌案:“还多么?”
“不多。”尽管很不想看,关月还是嘴硬,“还剩……半本。”
温朝嗯了声,在她身旁看起书来。
等了半天,也不见他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关月心里希望的火苗倏地灭了。她
认命般低下头,预备和账本大战,却忽然捕捉到身边人嘴角的笑意。
这样的事着实不少,偏她回回都上当。
关月气得拿账本拍了桌子:“温云深,你到底和谁学的?”
温朝接过账本,拿起笔说:“我来吧。”
关月哼了声,但很识趣得给他让开位子,在一旁趴着不大想理他。
时间一点点溜走,日光彻底消散,月色铺满天际。
温朝顺手拿起一旁的梨汤,才喝了一口,就听得身旁有人小声说话。他停下动作,侧首问:“什么?”
关月微微坐直身子:“……那是我的。”
温朝轻轻敲了两下账本。
关月瞬间没了气势,还将碗接过来重新盛满,小心翼翼放回案上:“您请。”
—
魏乾带着付衡和向弘回来已是深秋时节。
两个一向白白净净的孩子经他一番折腾,都黑了不少,向弘尚好,付衡脸上都起了皮,红肿着有点吓人。
关月笑了会儿,连忙叫他们回屋歇着。
两个人收拾好再回来,眼睛都亮晶晶的,一副按捺不住有话要说的模样。
关月叫人端了甜汤给他们,稍加了几块冰:“虽入秋了,却还热得厉害,先歇会吧。”
付衡吃相文雅一些,向弘不管不顾地喝干净,又问南星要了第二碗。
等他们都坐好了,温朝才问:“这趟跟着魏将军,都学了些什么?”
两个小孩儿还没开口,魏乾便来了,揪着他们要再去校场。关月想劝两句,被他瞪回去道:“别惯着孩子。”
魏乾走出两步,转回来对温朝道:“你也来。”
关月整理着桌案,对温朝道:“我一会儿过去。”
魏乾:“……”
这是全当没看见他,果然女大不中留。
魏乾咬着牙,脚一抬,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月到了校场,立时觉得不对,怎么在校场上被魏乾折磨的人是温朝?本该惨兮兮的向弘和付衡正在一旁乖巧地坐着看大戏。
关月到他们身旁问:“这是唱哪出?”
“本来说好了我们两练射箭。”向弘说,“正练着,温将军夸我们有长进。”
关月颔首:“是有长进。”
向弘疑惑道:“月姐姐,你又没看见。”
“战场都上了,还没长进像话么?”关月说,“你接着说。”
“然后魏将军说——”向弘咳了两声,故意粗着嗓子学魏乾,“你自己射箭都那个样子,还好意思说别人?少误人子弟!”
付衡被他故意调起的腔调逗笑:“我们向着温将军说了两句,谁知道师父不乐意了,拉着他非要比射箭。”
“师父?”关月挑眉,“魏将军让你这么叫的?”
“嗯。”付衡点点头,“他说自己没儿女,让我们以后都叫他师父,可我们叫习惯了,这几天正改口呢。”
关月惆怅地望着校场上跟温朝较劲的魏乾:“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大醋劲儿呢。”
向弘鸡啄米似的点头:“可不是嘛。”
关月叹了口气:“就射个箭而已,他们一直折腾到现在?”
“那倒不是。”付衡摇摇头,“那兵器架上的都快打过一轮了,师父说温将军把你拐跑了,所以必须样样比他强,所以比箭之前先打了好几架。”
关月:“……”
她决定关心一下战局:“那他输过吗?”
向弘傻子似的啊了声:“你说谁?魏将军吗?”
付衡扯了扯他,接道:“就输了射箭。”
“那还行。”关月满意地点头,“不算很丢人。”
付衡:“……”
他不是很理解这种胜负欲,他们不是一边儿的吗?
关月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你就懂了。”
付衡认真问:“你是来找温将军的吗?”
关月一哑:“……我来找魏将军的。”
两个小孩儿都一脸不信。
向弘小声说:“每次付衡要找你们,但凡找不到,他就会去问京墨哥:是两个人都不在吗?是的话就不用分开找了,肯定在一起。”
付衡也说:“我兄长和嫂嫂就是这样的……”
关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付衡,你懂得真的太多了。
不过太子和太子妃夫妻和睦,一向堪称楷模。但东宫至今膝下无子,令人惋惜。
日头渐渐偏移,付衡站起身道:“老师应当午睡醒了,我去寻他。”
—
付衡推开门,为贺怀霜斟了茶水,恭恭敬敬行礼道:“老师。”
贺怀霜身旁的人侧身避开付衡这一礼,起身拱了拱手:“学生告退。”
贺怀霜嗯了声,受过他的礼问:“学了些什么?”
付衡垂首良久:“学生在尧州,见到了城前的衣冠冢。”
“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根深而木长,木长实生之。[1]”付衡轻声道,“老师,我终于明白兄长为何要我来沧州。”
“你可知道殿下为何不让你去西境?”
“不知。”
“因为西境与北境不同。”贺怀霜一字一顿,“西境帅府,树大根深。纵满门忠良,仍盘根错节。”
“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2]”贺怀霜说,“其中的分寸,三言两语岂能说清。人君有六守,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3],所谓福祸在君,正是如此。”
贺怀霜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付衡忽然说:“户部贪墨成风,累及四境,陛下却未发一言以斥之。学生见尧州冢,何其惨烈。”
“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杀而不杀,大贼乃发;兵势不行,敌国乃强。[4]”贺怀霜闭上眼,不再看他,“你去吧。”
第69章
翌日一早,关月第一个见到的是叶漪澜。她正在院里树荫下坐着翻军报,将胖了许多的白猫搁在桌上晒太阳。
“你近来很闲吗?”关月摸着小猫的脑袋问,“怎么总往我这儿跑?”
叶漪澜拿出一串糖葫芦:“喏,替小孩儿跑个腿。”
关月怔了怔:“他还真记着呀?”
“那是个好孩子,书读得很不错。”叶漪澜说,“他母亲病重,家里没什么银钱,但一直让他上学堂。我时常接济一二,既是孩子送的,你就快些吃了吧。”
“这是给云深的。”关月将猫抱起来,“他的风筝挂在树上,云深帮他取的。”
“给他的……”叶漪澜仔细想了想,“那给你也一样。”
关月不知说什么,斟了酒递给她:“桂花酒。”
两人闲话片刻,南星到旁行了礼说:“姑娘,绀城的消息,郑崇之死了。”
关月一惊,酒杯险些落在地上。
反倒叶漪澜先问:“死了?怎么死的?我见过他,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不是病死的。”南星说,“是被人杀了,人官府已经抓到了——不对,她就没跑,就是之前郑崇之迎进门的那个妾室。”
关月闭上眼:“她叫顾书窈。”
南星一顿:“对,就是那位顾姑娘。”
许久,关月又问:“那绀城知府,谁来接?”
“是一位姓于的大人,我打探过了,不是云京出身。他原本遭人陷害,受人恩惠才免于牢狱之灾。”南星说,“已经在路上了,姑娘要见吗?”
“不必,绀城并不在战中,我不便过府。”关月没有迟疑,“等他到了,派人去探探他身边防卫,若没有暗卫,就派些人手过去。”
“好。”
“等等。”关月稍顿,“不必探了,既然让他来,想必东宫已安排妥当。”
南星颔首应下:“还有件事,小侯爷又打胜仗了。”
“嗯。”关月轻笑,“虎父无犬子,这种事往后就不用报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南星清清嗓子,小声说,“温姑娘有孕了。”
关月一不留神呛了自己,好容易顺
过气问:“这么快?”
叶漪澜淡淡道:“她是大夫,身子可比你好多了。”
关月朝天翻了个白眼:“同我有什么关系?”
叶漪澜上前拉过她的手,强行搭了脉说:“虚着呢,别一天到晚不把自己当回事。”
关月抽回手:“你赶紧走吧。”
“那不行。”叶漪澜慢悠悠往门走,“我先去找你副将告个状,让他好好管管你,省得日后英年早逝啊。”
关月咬着牙对她喊:“你别跟他乱说!”
叶漪澜没回头,抬了下手道:“他妹妹那事儿我去说,你歇着吧。”
南星立时应声:“多谢叶姑娘!”
关月在身后紧紧盯着她。
这道目光让南星一抖,她转过身说:“别这么看着我。您一时整夜不睡,一时又喝酒吹冷风,是该让公子好好管管了。”
关月心虚地低头:“……知道了。”
午饭时分温朝回到帅府,各处消息叶漪澜已经全数告知他。
于是关月见了他便道:“换掉郑崇之,东宫这回帮了我们大忙,这份人情只消还在付衡身上,但——”
温朝平静道:“你想救她。”
“绀城如今正乱。”关月垂眸,“保一条命,应是能的。”
话是没错,但若日后被有心人探究起来,是难以推脱的罪名。
温朝颔首:“让京墨走一趟。”
关月一愣:“这就应了?”
她还以为要劝很久呢。
“你既想好了,做就是了。”
深秋的风竟还带着一丝燥热,吹得人面上发痒。
关月听着风声,忽然说:“付衡的性子是很好。”
“东宫将他放在沧州,想必云京想要他命的人不少。”温朝说,“这是要保他。”
燕帝一病,云京成了刀尖上的战场。东宫一向身体欠佳,此时将付衡送到沧州,还特请了贺怀霜教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明。
“那可是前太子太傅,连中三元的旷世奇才。”关月说,“但我总担心——”
他日后会化作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沧州。
“那要看怎么教了。”温朝说,“观东宫行事,便知贺太傅品行高洁、教导有方。他辞官离京,可见傲骨犹在,他的学生应能侵染一二。有绀城之事在前,可见我们这位太子殿下性情如旧,于公于私,我们都更偏向东宫。”
关月闻言长叹:“但太子殿下……”
“那是太医的事了。”温朝说,“我们无能为力。”
天家隐秘不可多言,但多年前东宫近侍混进了奸细,才是帝后从疏离到离心的开始。那时候他们还小,对这件事记忆颇浅,但后来长辈提起都讳莫如深。
这件事始于近侍,同样终于近侍。
查到最后,竟真成了区区一个近侍心怀不满、狗胆包天所为,居然没人审一审这个近侍,那般稀奇古怪的毒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又是怎么躲过重重搜查混进饮食的?
事发第二日东宫近侍被尽数斩杀,全数换了新人。
本该最愤怒的顾皇后沉默地等待这场屠杀落幕,事后她差人拿了名册,将银两一一交给被杀近侍的家人。
陛下的雷霆之怒背后,藏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谁都没有深究。
—
秋日的天说变就变,昨儿还热浪扑面,今日就下起大雨来。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先人诚不欺我,然即使这样恶劣的天,贺怀霜依旧叫了学生去听训。
关月收了伞说:“我今日去听了贺太傅讲学,是《六韬》。我小时候别的读不进去,这本却记得清楚。付衡和向弘听得最认真,微州那几个在后头犯困,写封信给褚伯父告状去。”
她转过身,才发现温朝手中不是军报公文,而是账本。
她一向看见账本就头疼:“你怎么又在看账?”
“银钱上的事要仔细。”温朝说,“银票还好,铺面一类都是外祖父给的,用的人我们也不熟悉,自然要多看。”
从小最烦看账本的关月自惭形秽:“……那你看。”
“今日军中事不少,忙完了?”
“都是做惯的事,很快的。”关月看着满桌账本,只觉得头疼,“而且又落了雨,本想练练兵的,也作罢了。”
温朝一直盯着账本,没有抬头。
雨声淅沥,听得人犯困,关月在一旁趴着,竟睡着了。
醒来时她身上多了件衣裳,温朝坐在一旁看书,听见动静问:“醒了?”
“嗯。”关月坐起来,“你看完了?”
温朝失笑,示意她看外面:“天都黑了。”
关月揉着发酸的胳膊:“睡这么久?你也不叫我。”
“看来叶大夫说你不好好休息,确有其事了。”温朝放下书,眼里全是担忧,“睡不着吗?”
关月摇头:“是睡不好。夜里总做梦,醒了全不记得,但想必不是什么好梦。漪澜送了些安神的香,我一会儿点上。”
温朝不语。
关月怕他担心,故意道:“我想找你借本书。”
“什么书?”
“《六韬》,今日听贺太傅讲,忽然想看了。”关月说,“我那本前日让付衡借走了,我也不好跟他争。”
“好,明日给你。”
雨声未歇,比起白日温柔了许多。
她拿起伞对他笑:“走吧,我今天一定好好休息。”
温朝陪她到屋外。
关月迟迟没有关门,她鬼使神差般叫住那个逐渐走向雨幕的身影:“云深。”
温朝停下来,撑着伞转过身。
这人生得真好看,她想。
“我其实害怕雨夜,尤其怕打雷。”关月跨出门,向前两步停在雨幕之外,“你……陪陪我吧。”
她点上灯,又将叶漪澜给的香点燃丢进香炉。
夜阑人静时,雨声就更明显,墨色的夜为乌云作遮,叫人看不清楚。
关月解开束发的带子,余光瞥见温朝转向了窗户,似乎不敢看她。她笑出声,安分地躺下说:“你从前就是这样哄妹妹的吗?”
温朝不自然地咳了声:“一般在门外,读书给她听。”
“那你找一本,读给我听吧。”
手边恰好有一本,温朝说:“《诗三百》,你看这个?”
“嗯,随手翻翻。”关月说,“就它吧。”
雨还是没有停,药香味散开,与轻而缓的读书声一齐抚平她的不安。
呢喃般的低语声里,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她没有任何顾虑的感到困倦,脱离泥沼般的苦楚,在梦中见到了少时的草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至今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为何忽然叫住他,为什么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因为他说自己有一个心上人了,她那份骤然生出的不安;还是叶漪澜对她说放过自己时,眼里的关切和希冀。
但她明明都知道的。
知道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天堑,更知道自己的怯懦和恐惧。
她有点怕冷,于是走向了和暖的日光。
近三年的时间里,她第一次在雨夜感到安定。
半梦半醒的时候,仿佛有人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好梦。”
第70章
沧州的秋天不长,秋与冬天界限不分明,虽是初秋,窗外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橙黄交错铺了一地。
叶漪澜才回沧州,衣裳都未换过:“东境发洪水,你知道么?”
“知道。”关月颔首,“程柏舟这回没拖延,只是一路坎坷,还需些时日。”
“你副将呢?”
“打仗去了。”关月说,“原不用他去,但付衡总不能全让魏将军带着。”
叶漪澜心不在焉嗯了声:“他不在也好,省得听了烦心。东境两三年便有这么一回,怎么偏这次成了灾?有人贪了筑堤的银两,又恰逢暴雨,如今无数人涌向青州,我们谢小侯爷叫闭锁城门,一一查问,
这本应当,但青州将士有大半是他处来的,城下或许有他们的亲人,加之他到任不久,虽打了几场胜仗,但仍有许多人心怀不满,于是便乱了。”
关月闻言抬首:“怎么?”
“你别担心,倒不是起了冲突,只是这些人如今都进了青州。”叶漪澜说,“贪官污吏是罪魁,云京一得消息便下令斩杀,余下的人人自危,青州这位知州大人也不例外。他夫人抱病多年,竟亲自在城中搭棚施粥,还随身带着才三岁的女儿,此等做派深得上心,正人人称赞呢。”
“我一听说便绕道去青州,解释了大半日才见着人,那小丫头脸色可不怎么样,还在医馆忙前忙后。”叶漪澜皱眉,“我要搭脉她不肯,想也知道大约是病了,要她回去歇着也不听,我说不动,只丢了两副药给她。”
关月沉默良久:“她也没法子。”
“没法子?”叶漪澜哼了声,“我只知道她该好好躺着,别四处乱跑日日操劳,我看是仗着你们都不在,谢小侯爷又忙得见不到人,没人能管她了。”
“这时节上,知州大人的夫人都不顾自个冲锋陷阵去了,她若这时候往后躲,旁人得怎么说?”关月闭上眼,叹道,“别说斐渊要让人用唾沫星子淹死、我同云深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准连郡主和温伯父的旧事也要被人翻出来添油加醋一番。你让她怎么办?”
这些叶漪澜都明白,她只是在生气。
旁人要不顾自个身子充脸面,她管不着。可他们最心疼的小姑娘要陪绑,她不乐意。
“她是个大夫。”叶漪澜说,“这时候风大些她都得加衣裳,她不清楚么?即便你方才说得都没错,我只问一句,你们在乎吗?无非给人说几句罢了,陛下难道还能换了你们不成?当侯府、国公府、北境都是吃素的么?”
关月轻声说:“这就是气话了。”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名声要紧。”叶漪澜冷静下来,“可比起名声,都更希望她平安吧。”
“世上的事,本就没几件顺遂人意。”关月说,“就这样吧,只盼她自己心里有数,别逞能。”
“她是有数,但……”叶漪澜小声道,“罢了。”
灾厄面前,向来人心不古。那么多人为求生涌进青州,饱腹、治病,却未必知恩图报,只她在时,粥棚便被人掀了两回。
遑论治病救人这等命由天定的事。
叶漪澜知道有些事是不得不做,于是临行前再三嘱咐她当心,可心里始终不安定。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家世显赫到底是好是坏。”她说,“若在平常人家,或许会简单许多吧。可那是侯府,兄长又身居高位,自然千人叹万人羡,觉得千好万好。”
可那样多辛苦。
“我还是喜欢逍遥自在。”叶漪澜含笑道,“走了。”
—
青州又落雨,好在并不大,众人都松了口气。
谢旻允这趟去了半月有余,回来在府上没见到人,转头就往医馆去。
白微在后头哭笑不得:“您这么去不是找骂吗?”
谢旻允看了眼沾着血的袖口:“换身衣裳她就不知道了?”
白微:“……”
这倒也是,什么伤能逃过他们家夫人的眼睛?
“话是这么说。”白微小声道,“但你怎么都逃不过这顿骂了。”
谢旻允嗯了声,仿佛没怎么放在心上。
看来他们夫人脾气还是太好了。白微想了想,决定将主子这半个月来的大小祸事全捅给温怡。
包括为办事去了一回花楼、被约去歌舞坊喝了两回酒。
医馆里四处都是人,空气里飘着说不出的味道,难闻得紧。
谢旻允一进门便皱了眉。
白微立即上前低声道:“都看着呢。”
他自然知道谢旻允只是担心温怡,可落在旁人眼中未必是这么回事,吴知州“爱民如子”的戏码正唱着,更不能留人话柄。
温怡将药方交给伙计,头都没抬一下,转身去拿药箱。
她在药箱里翻来翻去,嘴上却没闲着:“你出去一回就弄点伤在身上,谁受得了?仗着家里有大夫就胡来是吗?”
谢旻允笑笑:“你不也是胡来?我将商陆留下了,都看不住你。”
“他管不住我,你可别冤枉他。”温怡备好药,“衣裳脱了。”
“大夫看过了。”
“敷衍了事吧?”温怡哼了声,“大夫能管得住你?”
“都是小伤。”谢旻允解开衣衫,将伤处露给她,“你心疼啊?”
不正经的语气听得温怡气不打一处来,手上便用力了些。
“疼疼疼——!你轻点。”
“你还知道疼呢?”温怡故作惊讶,咬牙切齿道,“下次还这样你就别回来了,找个什么歌舞坊一钻,自然就不疼了。”
白微和商陆在旁边辛苦地忍着笑。
“怎么歌舞坊这事还没过去?”谢旻允说,“那是去抓吴知州的把柄,当时同你说了的。”
是同她说过,但那天傍晚温怡闻见一股脂粉味,还是窝了一肚子火。
她手上动作一顿,眨眨眼说:“我知道啊,你心虚什么?”
白微恰到好处地插话道:“这次又去歌舞坊了,两回!还去了一回花楼。”
谢旻允:“……”
要不下回带商陆吧?
他路上随缠的布条被血染了七七八八,颜色都暗了,一看就知道没当回事。她见得多了,不觉得害怕,只是有点生气。
“不疼。”谢旻允轻声说,“就忘了。”
其实是明日又要走,白微再三劝过了,但他想回来看看她。
就当求个心安吧。
“上回就伤在这儿……”温怡赌气道,“不如你下次也伤这儿,直接砍了了事。”
谢旻允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下次不受伤了。”
“话说得好听……”
门外有人叩门,锦书端了碗粥进来,后头的人又端着菜和汤,摆了半张桌子。
这阵仗委实很吓人。
“锦书。”温怡问,“你干什么?”
锦书将她半推半拉到桌子前,忧心忡忡道:“早上粥只喝了两口,昨日晚上也没吃什么,好容易小侯爷回来了,你就陪着吃点吧。”
温怡见到洪水猛兽一般,连连摇头:“不吃了。”
锦书不出所料地长叹一声:“把粥喝了。”
温怡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转过身又吐了。
锦书连忙给她拿帕子,递了杯水说:“总不吃东西也不行啊。”
“放一边吧。”谢旻允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些了吗?”
锦书使了个眼色,将余下两位也领走,顺道关上门。
“没事。”温怡缓缓直起身,“锦书说皇后娘娘当初也这样,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谢旻允想起母亲。
顾嫣那时候吐得也这样厉害,他一心盼着妹妹,并没太留意她日渐苍白的脸。
他半蹲下来,掌心覆在妻子的小腹上。
温怡坐直身子,比他还高出不少:“怎么啦?”
“……想起我娘了。”
那天顾嫣屋里有盖不住的血腥味,她身上盖着好几层厚重的被子,为了遮住血不让他看。
她苍白的面容没有一点儿血色,却强打精神对他笑,眉眼间的温和一如从前。
然后她说:“过来。”
那是他记忆里关于母亲最后的画面。
“我就是大夫。”温怡柔声说,“不会有事的。”
“东境事多纷乱,往后几个月……我在青州的日子不会太多。”谢旻允顿了下,“你想回去吗?”
他不放心将她留在云京,但时至今日,他竟然有些后悔。
温怡一怔:“哪里?云京吗?”
“是啊。”谢旻允低声说,“若在云京,至少有嫂嫂和姨母陪你,兄长和父亲……也会护着你的。”
也不用日日为了什么声名在医馆费心劳力。
“犯什么傻。”温怡抬首戳了戳他眉心,“云京才不好,我不喜欢。我若在,陛下只怕高兴死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既牵住侯府,又顺道捏住沧州。
她才不回去给人当棋子呢。
“娘亲说,云京那群成了精的妖怪害人的花样多得是。”温怡笑着凑近他,“我要是回去,说不定你就见不到女儿了。”
谢旻允顺手捏她脸:“别胡说。”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她方才说的话:“你喜欢女儿?”
“都喜欢呀,但更养个小姑娘。”温怡说,“不过我又想了想,还是男孩吧。”
“变得这么快,你也不怕它不乐意。”
“小时候每次闯祸,都是我哥帮我挡着;我闹的时候,爹和娘不理我,都是哥哥哄我。”
“我想让她有个哥哥。”温怡轻声说,“姐姐也很好!总之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会难过的。”
温怡撇撇嘴:“到时候我肯定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交给我哥吧,但凡是读书,他就是铁面无私的判官。”
谢旻允失笑:“沧州的小孩儿够多了,过些日子小舒该回去了,你放过他们吧。”
温怡点点头:“听叶姐姐的意思……我仿佛可以私下改口叫嫂嫂了。”
谢旻允正喝茶,闻言呛得直咳嗽:“他们……?”
“叶姐姐没明说。”温怡耸耸肩,“下回见了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