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 1、老将 天化十五年,十一月。 嘉定军已在此鏖战半年有余,他们是燕泽山全线守军。燕泽一线十州六城,是边防最紧要的战线。 但他们一直在败。 战线不断后移,云京送来的冬衣药材全都被卡在沧州之外,虽然即便是送来了,也是云京用来打发他们的次品。 他们要等定州的援军。 关叡带亲兵往定州求援数日未归,他们要守沧州,要守雁门关,需得定州援军从南戎背后撕开一条缝,才有喘息之机。关叡三日未归,关应庭调了四营精锐五千人,正面迎战南戎骑兵。 他们是死士。 老帅同五千军士战死的那天,沧州下了雪。他们重挫了南戎引以为傲的骑兵,强迫他们退后,延缓大战之期。 但关叡依然未归。 放出去的大雁和信鸽都未见归程,沧州一线已被锁死,他们本是必败之局。他们的同袍用血肉,为他们换来了转机,用融着血腥味的代价换来的这几日,足以让定州明白—— 边线危矣。 沧州的冬天很冷,关月从小就没有氅衣穿。她的冬衣是母亲挪了自己的嫁妆在云京做的,这是她第一次独自登上沧州的城墙。 关月小时候喜欢趴在沙盘边上看父亲插小旗,一看就是大半日。关应庭是边关摸爬滚打出来的,他觉得自己的家会一辈子在这里,也没把女儿真当个大家闺秀培养,给关叡讲兵法的时候,总带着她。 后来关月才知道,那四四方方的沙盘上,是燕泽山全境的地貌。 关应庭考他们兵法,问他们如何行军,每每对答,他总会把她扛在肩头,带她登上沧州的城墙。他每次都会同她说,这绵延千里的燕泽山,是我们关家人一辈子的根。 魏乾总会同关应庭感叹,关月为何不是个男孩。十六岁关月听懂了这言语间的喟叹,所以她问自己的父亲,为什么女孩不行? 关应庭搁了笔,用陌生且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女儿,然后他带着她,最后一次登上沧州的城墙。 父亲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女孩没什么不行,可我的月月,要吃很多苦。 然后他饮烈酒,将满满一碗洒在沧州的土地上,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自己的女儿,自此一去不还。 魏乾来的时候,就瞧见她一个人在城墙上发呆,魏乾没想惊动她,她心里不好受,他知道,关月却突然开了口,目光远远眺望着沧州之外,“魏叔,你信不信我?” 魏乾没立刻答,他顺着关月的目光远眺。 “信。”他只看见茫茫一片白雪,落在天地之间,像在为他的故友送行。酸涩的情绪骤然溢满胸腔,马上就要冲出眼眶。魏乾看不见关家父子的归途,他猛地把随身的剑扔在地上,声音有点抖,“他娘的。” “魏叔信你,魏乾相信大帅。”他跪下去,从此认定了燕泽山的命脉。 女子挂帅,军士哗然,但魏乾一力作保,全军将士也只得压下不忿,先应对外敌,解危困之局。 “南戎自腹地再调骑兵,急行军往返也不过五日,定州往沧州的文书进不来,大约明日就会明白沧州需援。”定州不靠边线,沧州不破,定州便可高枕无忧,驰援只需三日,他们似乎很有胜算。 “难的是将领。”关月将小旗插在定州方向,“定州守备军要从南戎背后撕开一条缝,就得兵行天阙关,渡过疏勒河支援沧州。” “他们一定会经过努日雅。”关月将小旗挪到了疏勒河边,“魏叔,这仗不好打。” “我猜来的是宣平侯谢剑南。”关月抬首,看向魏乾,眉目间带着些稚嫩的英气,神色从容,“我们只需在南戎调兵后多撑一日。” “一日,对谢老侯爷来说,足够了。” 魏乾有点懵。 “等云京收到消息,宣平侯再从云京赶往定州,这怎么来得及?”魏乾眉头紧锁,盯着面前的沙盘,“月…大帅,这未免有些痴人说梦了。” 关月没说话,她负手而立,像极了她父亲那份乾坤在握,从容不迫的气度。 “宣平侯的名号是如何来的?”关月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二十八年前谢老侯爷在…”魏乾顿了顿,不想提起那个令北境耻辱的地方,“在鉴月湖,斩杀了大可汗宗加。” “宗加是第一位统一南戎六部的可汗,也是唯一一位,至今后无来者。”她仿佛在说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情,语气依然古井无波,“宣平侯比你和我都要了解南戎。” “他会来的。” —— 燕明帝在位时,名将辈出,三境安定,除了北境燕泽山一线。 南戎的大可汗宗加,是他们的宿敌。宗加从他们手中夺走了鉴月湖和叡山,他们回过头便烧毁了南戎的马场。 谢剑南和关应庭是过命的交情,他们是那盛世里声名显赫的名将。 谢剑南取了宗加的项上人头,自己也去了半条命,南戎军队失去首领,却未曾溃散,他们想要为自己的可汗报仇。 谢剑南带着一身伤,被南戎赶了不知多远,直至与关应庭的援军会面。他们没能夺回失地,谢剑南却因此一战成名,封侯拜相。 南戎惊人的恢复能力因此展现出来,他们用短短六年的时间,再次成了北境的宿敌。彼时谢剑南同关应庭想起无将而不溃败之师,他们佩服。 二十年前,宣平侯谢剑南受诏回京。 明帝病逝后,今上在位已十五年,醉心帝王权术,四境战事吃紧。 宣平侯自领诏回京,此后再未离开。 ——直至今日。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中山白额虎,肯数邺下黄须儿。”沧州夜幕里女子清清淡淡的念,一声一声都敲打着军士的心。 谢剑南对着定州的弯月,举杯似要与弯月对饮:“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 自从弃置便衰朽,世事蹉跎成白首。 烈酒伴着冬日寒风灌入喉中,宣平侯丢了酒杯,执壶夜饮:“苍茫古木连穷巷,寥落寒山对虚牖。” 他将酒壶高高举起,一如曾经如关应庭对饮时:“誓令疏勒出飞泉,不似颍川空使酒!” 沧州的月隐在了雪幕里,藏在了绵延千里的燕泽山后,魏乾给自己灌了口烈酒,像要涤净心中的杂念:“叡山列下阵如云,羽檄交驰日夕闻。节使三河募年少,诏书五道出将军!”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愿得燕弓射大将,耻令越甲鸣吾军!” 谢旻允伸手去抢他爹的酒壶:“明日出征,别喝了。” 宣平侯瞧着自己的儿子,倏忽间放声大笑起来:“好儿郎!” 他仰头饮尽壶中酒,将酒壶摔在地上—— “莫嫌旧日云中守,犹堪一战取功勋!” 谢旻允在这夜窥见了父亲二十年的辛酸和隐忍,他终于将自己的父亲同故事里那个英气逼人的少年郎合在了一起—— 他是谢家郞。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雁门关。 他不是宣平侯—— 他是意气风发谢氏郎。 2、雏鸟 “大帅,南戎到城下了!” 关月手一抖,在纸上留下长长一道墨痕。 第四日。 南戎精锐在骑兵,调来的援军必定不可能在此时到达,虽然军士俱疲,但沧州易守,宣平侯一到,他们再无胜算。南戎会赶在定州援军到达之前攻城,这是关月想到的,但她以为,南戎的进攻会在第五日傍晚。 骑兵精锐未到,沧州只需要死守不出,此刻同沧州守军动手,属实非明智之举。 南戎手里有一张底牌。 “让弓箭手上城墙,魏叔,你带人往城墙上倒水,然后带天盛营守住东边的小门。”如今这天气,城墙沾了水,便绝了云梯的路,没有精锐,南戎无法强攻,他们只要守。 太容易了。 关月的眉头越皱越紧,这张底牌—— 她猛地抬头,起身时衣角带翻了桌上的茶盏,溅了她一身的茶水。她站在那,一动不动,直到属下请示她如何安排城中百姓。 “让他们回家,重物挪到门口,不得外出。你带一队军士在城中巡逻,防止有细作混进来。”胸口依然起伏不定,她定了定神,“去吧,我马上过去。” 关月的目光投向一个角落,那里有一样东西。 她的手放在上面,握住,松开,再握住,又松开。 最后她还是带上了它,她身后明明有万千军士,有无名众生,可她一个人走向城墙之上的时候,背影单薄而厚重,纤弱又坚强。 她会在未来同父亲一般,成为十州六城的命脉、成为一代名将、成为威名赫赫的北境统帅、成为燕泽的守护神。 南戎的底牌,她已然知晓。 关月握紧手中物,她下了那样大的决心才带上它—— “我们月月厉害,能拉得开哥哥的弓。” “送给你了。” “都安排好了”魏乾向她拱手,面色有些为难,“只是…这群腌臜货色,要大帅亲自和他们谈。” 他当然不肯,暗箭难防,他们没这底气。 “舒尔木亲自来的?”关月掂了掂手中的长弓,“他是真不怕我一箭送他下黄泉啊。” 魏乾一时语塞,只得就着前半句回:“亲自来的。” 他又反复打量关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大帅…你不会真想…” 关月瞥他,魏乾立刻闭了嘴,她长舒一口气:“自然不会,一军将领,还不至于一支冷箭就能送的走,若真这么简单,这么些年,北境早就太平了。” “走吧,会会他。”魏乾在她身后,瞧见她从弓箭手的篓里,仿佛只是顺手一般,捞了一支柳叶箭。 “一个小丫头片子,也能做一军统帅了,你们燕人真是不讲究啊。”舒尔木瞧见关月,像是瞧不起她似的,甚至让军士将面前那排盾稍稍挪开了些,“小丫头,你爹,死在我手里,我亲手砍了他的脑袋,将士的刀捅穿了他的脑袋,随手扔在了雪地里。你要去找找看吗?” 身后军士有了咒骂的声音,关月没心思去管,她死死盯着城下的男人,太远了,看不清面貌。可她得记住他,日后她得同他讨五千军士的血债,她要报家仇,更要雪国耻。 “打口水仗多没意思,日后我自会向你寻仇。”关月深吸一口气,沧州的冷风灌入肺腑,却没能真正让她冷静下来,“我不喜欢绕弯子。” ——“我兄长在哪?” 身后军士的声音更大了,若是关应庭领兵,他们定不会这样,他们还是不服她。不过无妨,过了眼前这一关,她有的是时间整顿军纪,收拢军心。 “挺聪明的,可惜只有聪明,也打不了仗啊,小姑娘。”舒尔木示意身后军士,视线依然投向城墙之上,“你是要你哥哥,还是要沧州啊?” 南戎军队传出巨大的哄笑声,舒尔木也在笑,关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恶心。从他身后出来的军士拖着个人,关月握着长弓的手紧了紧,军士的吵闹也停下了,城墙上很静,没人说话。 舒尔木在底下看着,就像在看一台大戏:“选好了吗,小——” 他的尾音断在了箭矢破空的风声里,柳叶箭。 关月眯了眯眼,她觉得眼角有点湿,但她没去擦。她突然想起第一次学射箭的时候,她总是射不准,兄长拉着她的手射中靶心的第一支箭,也是柳叶箭。 谁都没有料到这一幕,舒尔木也没有,一时之间原本纷闹的战场突然静下来,直到手握长弓女子坚定的开口:“我要沧州。” 她将长弓握紧,转身时对军士道:“守军,只能选沧州。” “死守不出。” 这一天过去,女子在城墙上挺立的风骨,成了军士心中的脊梁。他们只要看着她,就知道北境守军该是什么样子。 他们是守军,守军只能选沧州。 他们只能选燕泽,他们只有北境。 军歌应唱大刀环,誓灭胡奴出天关。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马革裹尸还。 “何须马革裹尸还…”关月一个人站在城墙上,魏乾带着军士面向城门,缓缓跪了下去,“老帅,关将军,一路走好。” 他们将烈酒倒在沧州的土地上,魏乾将碗狠狠摔在地上,身后的军士随着他,也齐齐摔了碗。碎裂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在夜色里异常清晰。 无论他们失去谁,北境都是北境,守军永远是守军。他们会是边线上坚不可摧的一道盾,他们会护佑这万里河山,至死方休。 不,纵然人死灯灭,他们也会长眠在自己挚爱的土地上,静静的望着自己为之奉献一生的山脉和土地,感受只属于边塞的烈风,饮下旧友相赠的烈酒。 那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从未离开过他们深爱的土地,他们一个又一个,回到了山河风雪的怀抱。 这风月无边,山河万里,他们终其一生都不曾窥见其中万一。他们是盛世繁华的守护神,却只能在春归时从初生的新芽里窥见一点繁华的影子。 可他们爱的是自由的烈风,守的是万里河山,护的是苍茫天地,这人间风月,本就是云烟过眼。 山河啊—— 它收回儿郎的傲骨,生生世世替万千将士守着他们的风骨和脊梁。他们与山河相拥,从此再不问人间风月。 一笑相逢,而人间风月,恰如尘土。 3、纨绔 他们仍需苦战一日,给宣平侯足够的时间抵达沧州。军士轮岗守了一日一夜,直到天光乍亮,南戎仍然未有动静。 已经第六日了。 最晚午时,定州援军就能抵达。按理说,此刻应当已然打起来了。 他们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却未能猜透对手的心思。一时间城墙上的守军面面相觑,仿佛这一日一夜他们是在自己吓唬自己,防着莫须有的敌人,有些滑稽好笑。 魏乾觉得不对劲,让军士不得松懈,自己回城去报关月,还没开口反倒先被关月问了一遭:“还是没动静?” “是,没动静,我们也不敢松懈,我瞧着小子们快顶不住了。”魏乾有些忧心,军中许多半大孩子,连及冠之年都未过,心性未定,飘的很。想到这他又小心翼翼的瞧关月,这也不过是方才及笄的姑娘,他瞧着她长大,老帅没那么多规矩,他就一直唤这对兄妹的小名。 魏乾等着关月开口,心里刀绞似的难受,他不知道北境的小姑娘是什么时候成长起来的。她聪明、用功、不输军中任何一个男儿;小时候总被惋惜生成了女孩,但她从未直面过真正的战场—— 她本不该如此稳重老成,连父兄接连离开都不能放肆的掉一回眼泪。 风霜总能让人在一夜之间长大,雨雪总能在转瞬之间将岁月催老,人生无常,这四个字大约是对这几日最合适的概括了。 “撤掉一半人,让他们去休息吧。”关月起身,理了理衣袍,“宝刀未老啊,是我小瞧了谢叔叔。” 魏乾愣了愣,才想起她说的谢叔叔指的是谁,这便是将宣平侯当作父亲的旧友看待了,关月瞧见魏乾发愣,轻轻笑了声:“小时候父亲带我去云京述职,他还抱过我,那时候我被云京跟着的奴仆管着,一口一个侯爷的叫着,引得两个大人笑的直不起腰。” 关月站在门槛处,抬头望着难得晴朗的天:“他让我叫谢叔叔,他说父亲的女儿在谢家也是要供着的宝贝,那时候我同谢小侯爷闯了不少祸,最后挨训的时候总是没我什么事。” 关月离开之前,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语气都带了几分调笑和轻快:“就是不知道从前整日闯祸拆房子的谢小侯爷,如今长成了个什么纨绔样子。”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先前被关月念叨的“纨绔子弟”便到了她面前,她突然觉得有点尴尬,轻轻咳嗽了两声,指望着魏乾替她解围。 魏乾却觉得这才像个年轻人的样子,装作没看见似的在后头站桩,一声不吭。 谢旻允不知道关月先前编排他,只觉得这俩人莫名其妙:“我们这么久没见了,你就算装,也得装出久别重逢喜极而泣的样子嘛。” 得,还是这德行。 关月方才偷偷编排他的愧疚一下子全没了,只想翻白眼:“纨绔子弟,始终如一啊。” 谢旻允将马交给侍从,斜靠着装药材和粮食车,还是那副不正经的样子:“云京养人啊,除了玩,整日也没什么事可做。” 关月刚想开口,却见谢旻允拦住了魏乾带人拉车,神色严肃了不少,谢旻允收了调笑的语气,端端正正的同她行了同辈礼节:“父亲在后方截断了援兵的去路,同他们打了一仗,大约晚间便能到,再过一会他们就会退兵,沧州危局,应已无恙。” “沧州补给全断,我们从云京来的时候,带了些粮草药材。”谢旻允瞧着关月,没往下说,他刚刚拦了魏乾带走这些东西,她应当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关月猛地抬起头:“狼虎相争,看似纯良无害的鹿,也想在丛林纷乱里为自己搏得一处容身之所吗?” 视线交汇,她看到谢旻允冲她点了点头。 “容身之所?”谢小侯爷的语气又开始逐渐欠揍,仿佛随口调笑一般,带着几分只属于贵公子的慵懒和漫不经心,“如果鹿也想做这林中王呢?” “它本就是林中王。” 魏乾听得云里雾里,一脸茫然的出了声:“大帅,小侯爷,你们说什么呢?” 关月朗声笑起来,那是魏乾这些日子见过的最放肆的笑:“魏将军,小侯爷夸我,像只鹿呢。” 关月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谢旻允,好在谢小侯爷脸皮厚,竟直接盯了回去,魏乾只觉得气氛怪怪的,又找不到理由开溜,只得留在原地继续站桩。 “魏将军,把这些药材记档入库,明日我亲自查验之后,才许使用。”关月转身,朝身后勾了勾手指,“走吧谢小侯爷,我们找个地方,叙叙旧。” 谢旻允跟着关月一路往沧州帅府去,绕了几个回廊,还是没忍住:“这也…太…”谢旻允一时没想着合适的词,卡了好久,最后憋出了‘不落俗套’四个字。 关月听着这毫无底气的夸奖,语气里就带了几分笑:“行了小侯爷,委屈委屈您,虽然不算奢华,但也没到了住不了人的地步吧。” “北境艰苦,我心里有数。”谢旻允叹气,跟着关月在偌大的帅府里转了许久,“不过毕竟是帅府,还是有些意外罢了。” “我父亲的那点银子全拿去补贴军饷了,遇着难熬的年份,连娘的嫁妆都得贴进去。”关月停了一会,她已经很久没有提起亡母了,“我小时候去云京,住在你们侯府,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那么多奴仆一直在想,这么多人每日得有多少开销。” “不过那时候小,我就想着,兴许是云京雇这么些奴仆用的银子比我们少好些呢?”谢旻允似乎想要解释什么,被关月摆摆手打断了,“我知道你没什么旁的意思,毕竟一方统帅的府邸,弄成这幅样子,的确不像话。” 两人进了书房,关月给谢旻允沏了杯茶,“糙茶,凑合喝吧。” “谢小侯爷,这么一批东西,从你手里带出了云京,这么一弄,在太子和怀王眼中,谢家怕是已经择主了吧。”关月没心思喝茶,她心里有事,父亲同宣平侯早就被云京那群狐狸锁在了一根绳上,谢家接了东西送到北境,太子,或是怀王,就该提防她了,“东宫还是怀王?” 谢旻允抿了口茶,十分嫌弃的皱了眉:“难喝,晚些我让人给你送些。” 他放下茶盏,轻轻敲了敲桌子:“是鹿啊,小月牙。” “小时候的事情,不许乱叫。”关月不想搭理他,从桌上随手捞了份军报摊开,“宁王?还是宪王?宪王本就是局中人,虽说不如太子和怀王势大,也有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时候拉拢北境,就是明着和陛下作对,不会是他。可宁王今年才多大,十四岁,这场纷乱局,他能有什么底气。” “云京世家大族各怀鬼胎,东宫和怀王宪王麾下有那么一两家心有异数,也是常事。况且,不是还有些所谓的持身周正,只忠陛下的吗?”关月不搭理他,谢旻允便也从桌上捞了份军报,“那叫什么?啧,总不能叫月月吧。” 关月实在忍不住,把手里批过的军报揉成个团,朝他身上砸:“叫关月。” 她觉得自己需要消消火,于是端起茶杯抿了两口,说:“云京世家的局势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近几年,北境的粮草药材,兵器冬衣,是越发敷衍了。” “到底是世家的哪一支如此不同寻常,敢同三方势力作对扶持宁王,我如今只有猜测。”谢旻允将军报放在桌上,竟没再同关月胡闹,“无非是那几位知道些什么,却又没大用的,防着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又或是中立的那几家,想要通过宁王做成什么事,总之不会是真的是扶他夺天下。” “这东西可以用。”关月略一思忖,便截了他的话头,“宁王不过十四岁,他背后无论是谁,都不会如今出这个头,这东西能从云京出来,恐怕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吧。” 谢旻允一挑眉,随后点了点头:“是姨母的意思,更是顾家的意思。” “既然是尚书令的意思,我自然放心接着。晚些还要拜托谢叔叔,替我多谢尚书令。” 谢旻允闻言,又噙了几分不正经的笑:“啧,你怎么不求我帮忙?” “我现在派只鸽子往云京飞都比求你靠谱。”关月起身,准备去瞧瞧伤兵,“小侯爷,我巡营去,您慢慢喝,平时总喝那么金贵的,偶尔也得换换口味不是。” “关月,故友重逢,你这待客之道,不大厚道吧?” 4、曜灵 谢老侯爷抵达沧州时,定州守备军已折损过半。关月来迎时,恭恭敬敬地叫了声谢叔叔,谢旻允不想挨亲爹的数落,跑得没影。 谢剑南比她高很多,那双手轻轻拍了拍她脑袋的时候,关月突然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她想起了父亲:“谢叔叔?” “你父兄是为山河就义,别为难自己。”谢剑南对沧州帅府熟的很,轻车熟路地朝着书房去,“白前!去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拎到书房来,他还想躲过去不成?” 关月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疼,从小谢旻允就有本事气的在外持重端方的谢老侯爷暴跳如雷,就关月在云京的那段日子,不知拉着父亲的手站在一旁看了多少场好戏。这哪是父子,这是冤家。 关月叹了口气,总觉得这几日帅府的屋顶有些危险。白前动作很快,他们到书房的时候,谢旻允已经在了,他瞥了一眼关月,指望着她一会替他解解围。关月视若无睹,只在心里替他掬了把同情泪,然后从柜子里拿了前些年云京带回来的好茶,用来给老侯爷沏茶。 “关月,你这也太不厚道了,我就只有糙茶,怎么轮到我爹,你就——”谢旻允话还没说完,就挨了今天第二个纸团,他爹砸的。 “哪来这么多臭毛病,你就该留在北境啃树皮!” 关月呛了一下,这锅他们北境不背,她听着老侯爷越说越离谱,斟酌片刻,小心翼翼的开了口:“那个…谢叔叔…” “你少替他求情,这臭小子就是欠打,看见他我就来气。” 关月同情地看了谢旻允一眼,表示她无能为力,默默喝她的茶,坐在一边儿看戏。 谢旻允异常地乖巧老实,连句话都没敢回,约莫过了一刻钟,谢老侯爷喝了口茶润嗓子,之后便没再搭理谢旻允,只同关月说北境战事:“这次定州守备军伤亡惨重,征兵的事情,交给魏乾去做便是。” “是。”关月稍稍顿了会,说,“云京局势莫测,四境战事越发吃紧,如今征兵不难,父亲这些年最担忧的,是将领不足。南戎仅仅六年便能重整兵马,卷土重来,除了他们本身惊人的恢复能力,也有不小的原因是我们没有能独当一面的大将。” 谢剑南点头,视线却未离开桌上的地图:“云京党争之势日渐严重,能培养成将领的子弟若不先择主,便不可能轻易地放到边境立功掌兵权。” “若是择了主,无论选的是谁,对方都不会轻易放他们去边境征战。”谢旻允总算插了句话,接了关月递来的地图,“内斗无解,他们必须分出个高下,才会有心思重视四境战事,但如今北境老帅同关将军战死,定州折损,沧州疲软,士气低迷;南境高荻常年进贡求和,南境虽然暂时安定,但无人知晓高荻如今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这还像句人话。”谢老侯爷的语气终于缓和了点,“东境沙郦早些年受过重创,但是内斗未息,短时间内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东南方梁人坐山观虎斗,云京一旦借着内斗显出半分颓势,东境和南境烽火即刻便起。西境有褚家坐镇,此刻不必忧心。” “缺将领啊,云京不肯放人,边境上许多人家也总想着科举入仕,不肯把真正有些天赋的送上战场,能招来的兵就没几个可堪大任的。”关月说着,又想起一桩旧事,“我小时候父亲曾经瞧上沧州一户人家的儿郎,想要来做亲兵,日后也能做个一营主将的,可人家家里不肯啊,非要送儿子科考,考了这么多年,不还是个秀才。” “丫头,说起亲兵,你的亲兵还没挑呢。这次定州守备军留下的这一半,多少都有些本事,我瞧着也有些好苗子,这几日你亲自去挑了才是。”谢剑南思索片刻,随后又道,“亲兵日后还得从里头再挑近卫和副将,得摸清家底,挑可靠的人用,你要是瞧上哪个了,便使唤这臭小子去替你查户籍,省得他整日鬼混,不干正事。” “是,晚间我去巡营的时候,会多留意的。” —— 定州守备军伤亡惨重,好不容易扎了营,原以为能酒足饭饱,未曾想沧州只是叫人替他们处置了伤口,没酒也也没肉,就给了些干粮。 “操,娘们就是小家子气,我们辛辛苦苦一路护着东西过来,死了这么些弟兄,她就知道紧着沧州的兵用,连个渣子都不舍得给我们,真他娘的晦气。” 另一个小兵听了,深以为然道:“谁说不是呢,我们辛辛苦苦的,不论功行赏便罢了,弄得好像只有他们沧州死了人叫事儿,我们定州兄弟的命都是贱命。” 他转头问边上那人:“温校尉,你说这女人领兵,算个什么事儿啊。” 那人没说话,他身上带着几分清隽气,放在这群军士中看着便有些扎眼,更像是个书生清贵。小兵吃了瘪,像是习惯了,转头便同其他军士又抱怨了起来。这位校尉便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越说越生气,随后像是没忍住似的,轻笑出声。 那些军士便齐齐看向他,先前同他说话的那个小兵有些不满:“温校尉,你笑什么,兄弟们又没说错什么,这娘们这么对我们定州守备军,不就是没把我们当回事儿吗。” 那人偏头瞧着他,又笑了:“第一,我们从定州来援,接的是云京的命令,不是沧州的;第二,从云京出的东西,你以为是能随便动的?老帅从前往定州贴补了多少军饷,你们心里是没数?第三,无论统帅是不是个女子,私下如此编排,都是可以挨五十军棍的罪名了,况且若换了你们,对着兄长的那一箭,可射得下去?” 他起身拂去衣袍的灰尘,顺手理了理:“今日我谅你们心有不平,这些话我便当做没听过,来日谁再口出狂言,五十军棍,我亲自监刑。” 他离去时听见身后军士窃窃私语的声音,没有回头,尾音却清晰地落在他们耳朵里:“虽说在下只是个校尉,可我处置你们,并不需要上报,把没用的心思收起来,管好自己的嘴。” 关月同魏乾在军帐后看全了这么一出好戏,期间她多次拦住了想要冲出去的魏乾,一回头瞧见魏乾气的脸红脖子粗,没忍住,笑出了声,魏乾瞧见她笑得高兴,气也消了七八分:“大帅,这几个人,我晚些…” “不必。”关月即刻出言打断了他,“去查查这个校尉,我记得姓什么?温?查清楚了报给我,我去找谢叔叔要人。” 虽说谢剑南让她有事就支使谢旻允,可他们谢小侯爷是谁啊,找不找得到人还是一说,还不如交给魏乾。 “是。”魏乾应了,又小声嘀咕道,“也就是嘴皮子功夫,这看着就不像是个会打仗的…” “以貌取人可不行啊,魏叔,你瞧着我像是会打仗的吗?” —— 关月来的时候,谢剑南正同白前说话,见她进来了,白前行了礼便告退,谢剑南递给她一份名单,记了些名字和家世,“这是我让白前替你挑的,留着用就是,遇着不合适的,再扔回军中就行。” 关月闻言,只大略扫了一眼,便收了名册:“您替我选的人,自然都能用,只是方才我巡营的时候,瞧见个人,让魏叔去查了,方才我粗略一眼,似乎没看见他。” 谢剑南一听就来了兴趣,等着关月的下文。 “似乎姓温,是个校尉。” 谢剑南闻言朗声大笑起来:“丫头,会挑啊,这事我做不了主,尚得去封信问问旧友。”见她有些疑惑的神色,说,“他叫温朝,是清平郡主的儿子。你年纪小,不知道当年的风波,清平郡主同温侍郎,当年也是云京里的人物,如今郡主留了个名号,曾经的兵部侍郎却已是布衣之身。” “这些事情同你们晚辈没关系,若子渊点头,让他家小子跟着你,也比在定州容易出头。只是…” “我知道。”关月看出他为难,便知道了他要说什么,“只能是副将,不能做近卫。我巡营时见他举止谈吐,还想着定州也能养出清隽公子了,原来是清平郡主。” “我本就打算要来做副将的,谢叔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近卫也得要有些本事的,这些人里挑不出近卫也是有可能的,罢了,过些日子我替你挑几个过来,若是温家小子留了沧州,副将便有着落了,这些人你交给他管着便是。 关月起身,向他行礼,“如此,便谢过谢叔叔了。” 5、感时 谢剑南嘴上说着要去封信问问,第二日就找了个由头把温朝调到关月手下帮忙处置伤兵,不过关月没出面,又把他丢给了魏乾。魏乾瞧着温朝那一身同他们格格不入的清隽气,越发觉得关月真是疯了才会要这么个人当副将,也没给几分好脸色,来来回回的差使,做的尽是杂事。 温朝也没怨气,将魏乾吩咐的事情一件一件都办妥了,半点毛病也没让他挑出来。魏乾越看越不顺眼,连晚间同关月上报时脸色都不大好看,倒是谢剑南在旁边笑得高深莫测,随口劝了魏乾几句。 魏乾当场便炸了锅,说:“侯爷您不劝劝她便罢了,您看那小子像会打仗的吗?他提得动刀拉得开弓?” “魏叔。”关月语气有些无奈,刚想说什么,谢剑南就接了话头,“副将得丫头自己用着顺手不是?若是不合适日后再换就是了。” 半晌又补了句,“不可以貌取人。” 魏乾被噎了一遭,气冲冲地出去了,谢剑南气定神闲地品茶:“我瞧着这小子有些罪受,明知道魏乾这臭脾气,还把人家往火坑里扔,你这丫头,也是一肚子坏水。”他顿了一会,随后轻叹,“像你爹。” “若是没点定力的,也当不成副将。哪怕再等些日子慢慢提拔,也有些太快了,一步升天难免惹人非议,若连魏叔这点折腾都遭不住,我就该想着换人了。”关月有些欲言又止,过了会还是出声问了,“我爹当年…” 谢剑南没等她问完,便自己说起了陈年旧事:“我们第一次见你魏叔的时候,他就是个实打实的刺头,愁人得很,军功不少,犯的事更不少,折腾了许多年也没升。我觉得他性子太差,成不了事,就没放在心上,但你爹上了心。魏乾调过来之后可没少挨打,那是实打实的板子,他性子直,也不在心里记恨,被你爹一路熬成了天盛营的主将。” “真论识人之明,这北境没人及得上你爹,他挑人是真有本事,总能从那一群小兵里挑出些人才,自明帝去后,虽说没出什么大将,却也保了北境这么些年的安定。”谢剑南透过忽明忽暗的烛火看她,仿佛在窥探旧友尚存于世的影子,“我们谢家总得回去一个,才能让云京心安,我是老了,这危机四伏里处处是功成名就的机遇;我们这群老东西死的死伤的伤,还活着的谁也不甘心在云京赋闲,可人总得服老,后辈总要接过这天下大任,定烽火、清朝堂。” “好刀需磨,只是我再帮不了你们,北境这担子不轻,你们几个小辈,得自己扛起来。” 三日后,温侍郎同清平郡主回了信,说让关月只当是个普通人家的子弟对待,不必顾及他们,更不必顾念他们父辈的交情,该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第四日云京来了人,谢剑南受诏回京,将自己特意带来的几个近卫留给了关月和谢旻允,谢小侯爷接了定州的兵权,却悠闲得很,只让白微去定州安排各项事宜,自己仍然在沧州长留。云京不肯正封,关月暂代北境统帅,她便让全军上下自此称将军,不许再叫大帅,魏乾为这事有些气恼,于是温朝的杂活便又多了些。 谢剑南给关月的这几个近卫分别叫做京墨、川连和空青,还有两个女孩儿叫南星和子苓,加上谢旻允的白微和商陆,全是药材的名字,谢旻允说他爹从前起名,都是直接在人家乳名前面随便加个字,后来还是他娘实在觉得难听,拿着医书全给改成了药名。 谢旻允的两个近卫是从小跟着他的,不像关月,小时候只用过几个婢女,没特意养过近卫,谢剑南一下子给她塞这么多,也是要她自个斟酌的意思。不过谢剑南给的总归是比自己再挑要好些,人都是能用的,只是谁用着更顺手能做心腹,谁更可信些,就得她自己慢慢瞧了,不过她的心思还是得放在副将身上,多花些心思。 清平郡主同曾经的兵部侍郎亲自教导,自然不会差。只是这二位熟悉的战场恐怕也是朝堂风云,如何配置军备物资、如何调任兵员,真要带兵打仗,总有些纸上谈兵的意思。 谢剑南离开前同她说,好刀需磨,要他们自己把北境的担子扛起来,可无论是温朝还是她,又或是谢旻允,谁又不是初出茅庐,不知欠着多少火候。谢剑南这句磨刀,说的是他们。 “京墨,你去同魏叔说一声,以后温朝调到我这儿来,他不必再管了。把温朝叫过来,我有事要问。”关月看着谢剑南给的文书,这些近卫的家底、长处一一在册,她的笔突然顿了一下,“南星原先是侯夫人做主留下的,这上头没写,你同我说说,为什么?” “是。”京墨应声,随后同她解释道,“南星原先是夫人身边老仆的侄女,父亲是个赌鬼,就把她卖给了青楼,她那时候年纪小,还得养几年才能…老仆求了夫人,这才把她弄出来,夫人那时候有孕,想把她留给小姐,就让她练了些功夫,后来的事情您都知道,她就一直同我们一道读书练功,直到侯爷把我们都给了您。” 谢旻允的母亲死于难产,南星和子苓大约都是侯夫人原本想要留给小女儿的,京墨他们大约就是想要留给小公子的,她不知道骨肉是男是女,却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是最终也没能用得上。谢剑南肯把这些人留给她,是对旧友的宽慰,更是作为长辈的爱重和希冀。 原本准备给自家后辈的人,自然不会有问题,她先前不知这几个近卫的渊源,还想着要留心他们是否可信,如今便可放心安排他们做事。且眼下的情形,她确实没多余的心思排查近卫,能放心用就是天大的喜事。 至于日后如何治理亲兵,除了她自己要花心思,还得看温朝这个副将能不能压得住场子。她不能只凭这点渊源就相信他们绝无二心,纵然是白前,谢剑南信任和器重的同时恐怕也留了后手。 毕竟人人都有自己的私心,治军御下需要的,除了信任,更是手腕和心思。 用人不疑,却得时时刻刻捏着底牌,这些她听父亲讲过许多遍。真要做起来,也不知自己到底有几分本事,如今在这乱七八糟的境遇里不必为这些忧心,总归是件好事。 “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明日映天,甘露被宇。是好名字。”关月一抬头瞧见温朝难掩倦色,心道魏乾果然是折腾人的一把好手,“魏将军手下,不大好过吧?” “还好。” “坐吧,不必这么拘谨。”关月将手里的东西收了,撑着下巴瞧他,“你并不想回定州,就算我不曾巡营,你也有法子留在沧州,是不是?” 温朝抬眼,对上关月有些探究的目光:“我以为将军,不会厌恶这样的作风。” 关月轻轻笑了声,从桌上拿了份文书递给他:“这是云京来的文书。” 她依然撑着脑袋打量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子:“今日你就算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有我知道,外头有京墨守着,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关月没在出声,等着他看完回她,又想着温朝的名字。 感时兴思,企首延伫。于赫帝朝,伊衡行辅。才非允文,器非经武。 曜灵,日也。 关月想起自己和兄长的名字,被父亲寄予一生所愿,夺回失地,重整山河,只是缺了些对后辈的疼爱和祝愿。 她抬眼去看温朝,他仿佛自然带着几分与边境不符的从容迢递,关月撇了撇嘴,只得感叹不愧是郡主,名字起得好,还能在边境教出这样的风姿气度。 云京天然的风雅清韵,不是他们边境上的人,想学便能学的来的。 比如她这样的,从小兵法诗词读了不少,女德女训一样不沾,刺绣女红半点不会,至于琴棋书画,书还不错,琴也会一点,这棋和画,实在是力所不能及。若是她在云京,大约就是茶饭笑柄,是没好人家肯要的姑娘。 朝堂际会,她一向烦得很,只是日后身不由己,不得不入局去蹚云京这趟浑水;北境的担子到了她手上,她就绝无可能置身事外,独善其身。 北境本就身在朝堂局中,只是从前有父兄撑着,她就不必去管云京纷乱,如今只身入朝局,便只能尽她所能,护佑北境安宁。 6、名利 “天子制书,行大赏罚,授大官爵,厘革旧政,赦宥降虏则用之;慰劳制书,褒赞贤能,劝勉勤劳则用之。”关月尚还在出神的时候,温朝已将文书阅毕,“这一次沧州危局,将军本该同谢家一道封赏,可云京给将军的是慰劳制书,谢家拿到的却是天子制书。” “宣平侯兵行险招,三战三捷,才有今日局面,如此封赏,并无不妥。”关月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漫不经心地同温朝说话,仿佛她只是随口问问,本就没打算仔细听。 “无论是否正封,北境的统帅始终是将军。”温朝略一停顿,抬眼见关月还是瞧着窗外,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又说,“更何况最后,封的是并无战功的谢小侯爷。小侯爷的母亲是皇后娘娘的胞妹,云京无非是想引将军不平,挑拨离间,分权北境。” 关月挑眉,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可惜啊,他们低估了宣平侯,忘记了曾经他是如何一战成名、封侯拜相的。谢家在北境,只会是我最有力的支持。” “北境和侯府早就因为老帅和老侯爷绑在了一起,谢小侯爷留在北境,确实不能如何分权和制衡北境,但到底侯府在云京眼中同他们隶属一脉,小侯爷在这里,便能让云京心安。更何况——”温朝看向她,目光相接,“谢老侯爷,不是回去了吗?” “继续。” “因沧州一战,加上老帅从前的威信,尽管如今军中对将军颇有微词,但这般情势下能担得起北境统帅的人选,也只有将军一人。云京党争不休,即便真的有可堪大任之人,也不会轻易放到北境,至少北境在将军手中,尚能保证在目前正焦灼的党争之势里,保持绝对的中立。” 关月没说话,温朝又仔细看了文书,有些迟疑道:“我以为云京会给将军指定一个副将,或是,一个监军。” “我也没想明白。”关月正色,收起了先前的漫不经心,“谢侯爷离开之前,我曾问过他是否替我周旋过,他说没有,这件事上,他没必要骗我。不过没有个碍事的人在身边,的确是好事。” “云京不肯正封,除了将军是女子,恐怕四境建制也是时候要变一变了。北境被云京名正言顺的拿掉了统帅一职;南境和东境近几年局势缓和,本就没有正式的统帅;如今西境褚家,才是真正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步登天,必遭非议。”关月拿了名册递给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这条路太难走了,你今日接了,便再没有回头路了。” “流言蜚语,这些日子,将军听得还少吗?”温朝又同关月对视,而后他们都低头笑了。 这便是只属于少年人的轻狂和勇气,纵然歧路难行,也敢对酒当歌,长风破浪。 “这是近卫的名册,旁的事情一会让京墨带你去。”关月已经出了门,却又回过身问他,“温朝,留在定州,有什么不好吗?” 郡主尊贵,纵然父亲被贬,他还是可以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一般生活的。北境的日子实在是艰苦,虽说若与平民百姓比,关月的生活于他们而言已算是锦衣玉食。 但温朝的生活应当很是不错,甚至可能没比云京差多少,既如此,何必要来军中这样辛苦地搏前程—— 他又不是魏乾。 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尊贵的母亲、没有富足的生活,只能在战场抛头颅洒热血,替自己和后辈这样辛苦地挣前程。 “这世间,从没有人真的肯安于平庸,半点不想建功立业。那些所谓安于归隐的平静,不过是失意之后的自我安慰。”温朝仿佛自嘲一般,轻轻笑了一下,说,“至少我小时候读那些文章,母亲是这么同我讲的。她说我们是世俗中人,永远逃不开追名逐利。” “至少,我没有这个荣幸免俗。” 关月愣了愣,抬头望着冬日难得的太阳,温和却不刺眼:“也是,若是如今有人要我放下北境权柄,去做潇洒闲人,恐怕我也是不肯的。” 关月离开前,又听见温朝略微有些无奈的说:“况且,将军似乎对我有些误解。定州的生活并不比沧州好多少,父亲如今是布衣之身,母亲的尊贵反而成了所有鄙夷的源头。” “州府邻里会掩饰自己的不屑,可孩子不会。” “我第一次知道他们的想法,是很小的时候,从和我一样的孩子口中。” “所以我一直知道,名利有多重要。” “我会是个优秀的副将。” 关月回过身,逆光站在白雪皑皑里,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温朝的神色,但她听见他最后一句话,平静清晰地落在她耳边:“服众,我做得到。” —— 谢旻允本是去书房寻关月的。 不过没寻到,他问了空青关月的去向,空青没瞧见,被谢旻允为难了好一会儿。 关月被突如其来的雪球打断了思绪,连头都懒得回,便知道是哪位祖宗来寻她了:“找我做什么?” “你这位新副将倒是有几分定力。”谢旻允的语气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他撩了衣袍,在关月对面坐下,“就怕一味容忍顺受,拿不出威信,压不住这群祖宗。” 关月闻言,转过头瞧着他笑:“您就是最大的祖宗,谢小侯爷,心里得有点数。” “那没法子,我估计还得在北境长留,只能麻烦关大将军,暂且供着了。” 关月没应,谢旻允也没说话,他们抬头看向冬日的太阳,一道沉默了许久。 “方才我见京墨带他去见军中将领,没收着几分好脸色。”谢旻允手里拿了什么东西,反复摩挲上面的纹路,“不卑不亢,进退有度,连魏将军都难得没再挑刺。但是关月,自你接管北境,多少人盯着副将这个位置。” 谢旻允瞧见京墨正往这边来,话锋一转:“先前东宫盛极一时,怀王宪王根本无力相抗,太子殿下的确心怀万民,可他一力提拔寒门,声名愈盛,朝中这才有了怀王和宪王的位置。” 谢旻允见京墨停在了不远处,又继续同关月说话:“一步登天必定遭人非议,这道理我们都清楚,先前太子提拔的人里,有一个叫做林照的,现任刑部员外郎,他如今,已成了怀王麾下。” “他确然有能耐,但不是谁都接得住突如其来的重任,不失其心。”谢旻允收了手里的东西——一个“谢”字赫然刻在木牌上。 “如此重用,稍有闪失,便是将自己推入了万丈深渊。”谢旻允起身,似乎是准备告辞了,“我确是不知,太子殿下的底气究竟来自哪里。” 关月轻轻挑了眉,神色带了几分嬉笑,说:“许是人家长得好看呢?你说是不是,谢小侯爷?” “云京这步棋走的的确不错。”谢旻允抬眼看见的是站在远处的京墨,余光瞥见关月的背影,“你防着我,理所应当。但关月,如有困境,我还望你,相信侯府。” 谢旻允刚往前走了几步,就听见关月唤他表字:“斐渊。” 他停了脚步,不曾回头,关月的尾音落在难得温煦的冬日里:“多谢。” 谢旻允走后,京墨才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将军,方才…” 关月一抬手打断了他,说:“方才谢小侯爷同我说过了,有人为难你们?” “为难算不上,各位将军心有不平是常事,属下瞧温副将似乎也没放在心上。” “改口倒是挺快。”关月起身,稍稍理了衣袍,同京墨一道往书房去,“我这儿到用不上你们这么多人,晚些时候你让川连过去,以后跟着温朝。” “是。”京墨似乎愣了一愣,隔了半晌才想起回话。 “以为我会让空青过去?”关月偏过头瞧他,眼角都带了几分笑意,“听子苓说,空青沉稳,川连年纪小,有些孩子气。温朝看着稳重得很,让川连去闹一闹,给他添些麻烦。” “温副将的确稳重,今日众将如此挑衅,也不曾失了分寸,有老成之风,昂昂千里之驹。” 关月闻言轻笑道:“还说别人呢,我们这儿除了谢小侯爷,哪个不是少年老成了?怎么,你觉着自己不够稳重妥帖?” “将军,属下…”京墨被她一噎,似乎有些无措,说,“川连年纪小,我们自幼便都护着他,是以有些孩子心性,放在温副将身边,怕是有些不妥。” “无妨。”关月没再言语,他们一路行至书房,关月推门进去之前,突然没头没尾的说,“斐渊又何尝不是少年老成之人,看着跳脱,可云京这样的地方,又怎会养出真不知事的富贵公子。” “倒、倒也还是有些纨绔子弟的。”京墨一时不知怎么接话,话一出口,便觉得自己有些胡言乱语,“将军,属下…属下不是那个意思,属下…” 他本想补救一下,却连话都有些说不明白,本着多说多错的原则,最终还是选择闭了嘴。 关月却笑的愈发不加收敛:“行了,你去吧。平日里不必这么端着,处事的时候稳重些就是了。人前恭敬些,人后就不必一口一个属下了,学学川连。” 7、朝堂 谢旻允来书房寻关月,温朝也在,便行了同辈礼:“温将军。” “谢小侯爷。”温朝回礼,想他应当是有事相商,“将军,那我…” “不必了。”关月搁了笔,说,“他能有什么正事,你听着就是了。” 谢旻允自己斟了茶,拉着温朝便在她对面坐下:“是没什么正事儿。我料想十二月,云京必定借着新年的由头召你入京,按规矩,四境将领每年这个时候都应当入京述职,其他时候若云京有召则应令前往。” “但东南两境暂无统帅,西境和北境也有四年不曾由统帅入京述职了,通常都是由军中将领代劳。”谢旻允说到这,放下手中茶盏,抬眼看向温朝,“虽说云京未曾主动派人给你,但你突然自个提拔出个副将,先前军中还查无此人,加上北境帅府重创,今年云京是一定要你带着这位新副将入京的。” “如此一来,西境褚家,这次也一定要在云京过这个年了。”关月想到这,有些发愁,长叹一口气道,“我相信褚老帅为人,只是这一回,云京的矛头,恐怕是冲着西境去的。” “我也得回去,家父尚在,没有年节无故不归家的道理。”谢旻允接了关月的话茬,语气又不正经了起来,“可惜啊,过个年还得听念叨。” 关月懒得理他,又对温朝言:“你做些准备,将军中的事情安排好,魏叔性子太直了些,我们这一去少说也要花朝节后才能回来,若北境生乱,就麻烦了。” “是。”温朝应声,随后递了封信给她,“家母藏在家书里要给将军的,军中有眼线,只是一时半刻,我们也查不出来。” 关月接过来阅毕,眉头有些紧,又看了一遍才说:“清平郡主说,云京年节里必定会要我们入京,虽是冲着西境,但有人居心叵测,要我,如遇困境,经褚夫人,向傅家求助。另外,小心林照。” “我记得傅家,是郡主的母族,找傅家求助不奇怪,只是为何这个传信的人,是褚夫人?”谢旻允略有不解,询问的目光便落在了温朝身上,恰巧关月也没怎么明白,屋里两个人便齐齐盯着温朝。 “内情如何我并不知晓,只是家母一向谨慎,既有此言,将军当心便是。”温朝被他们盯的不自在,又想起方才关月所言,“林照,可是多年前太子殿下提拔的那个学生?” “正是,此人的确有能耐,恰巧彼时刑部出了一桩贪墨案,太子殿下便顺水推舟,将他直接放到了刑部员外郎的位置上。”谢旻允答道,“只是此人,空有才学,心术却是不正,他倒向怀王,正是打破东宫独大局面的关键。” “能以一人之力,审时度势,搅乱朝局,自然不容小觑,只是可惜了朝中忠直贤良之臣,怀王同太子截然不同,实非良主。”关月又低头看清平郡主的信,言语间有些惋惜之意,“水至清则无鱼,东宫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顾氏家风清正,姨母亲自教养,品行自然出众。”谢旻允略一思忖,又道,“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君臣合契,古来所重,怀王如此行事,终究难得人心。况且,太子殿下也不是不知变通,他性情过于温和,怀王又不择手段,是以才处处落了下风。” “古之帝王为政,皆志尚清静,以百姓之心为心。党争之中,唯损百姓以适其欲,反而能占了上风,如今朝堂风气,倒是难为了天下学子。” 谢旻允听见温朝这话,又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君舟民水,覆舟之时,悔之莫及。” 温朝看了关月的神色,见她无意阻止,随即回道:“天子者,有道则人推为主,无道则人弃而不用,君主自诩功德如天地,万物不得而名言,实不然,所以能及此者,民之所向也。” “君主当如何?”谢旻允问。 “千端万绪,须合变通,皆委百司商量,宰相筹画,于事稳便,方可奏行。人之行能,不能兼备,弃其所短,取其所长;见贤犹敬之,不肖者则怜之,贤、不肖各得其所;正直之士,比肩于朝,未尝黜责一人;天下万民,爱之如一,则可成后日之功。” “灾荒连绵,根源于何?” “国以民为本,人以食为天。若禾黍不登,则兆庶非国家所有。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若损百姓以奉其身,犹割股以啖腹,腹饱而身毙,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理而下乱。人力既竭,祸难遂兴。” “策论的本事不错,不愧是温侍郎亲自教的。”谢旻允停顿片刻,又说,“不若说一说为臣之道,日后去了云京,见着的恐怕全是反例。” “源清则流清。”温朝思忖片刻,说,“为臣之道,孜孜奉国,知无不为;每以谏诤之心,耻君不及尧、舜;才兼文武,出将入相;敷奏详明,出纳惟允;处繁理剧,众务必举;激浊扬清,嫉恶好善。” “垂缕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关月听了许久,终于出了声,“君子立身高洁,清华隽朗,高标逸韵。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既愿为良臣,则自有气度,无关遭际。” “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此君子良臣之德。”谢旻允起身,略一停顿,“关月,你的确挑了个好副将。” 言毕谢旻允又向温朝端端正正行了同辈礼:“从前种种,是我浅薄,无端妄言,在下,谢斐渊。” “不敢当。”温朝即刻起身回礼,“尚未及冠,未有表字,还请见谅。” “啧,前些日子还同我说就怕拿不出威信,压不住这群祖宗,还有什么…” “关月,好歹也是多年的旧相识。”方才正经了半晌,谢旻允那一贯漫不经心的懒散语气又溜了出来,“多少给我留点面子,你说是不是?” 谢旻允走后,关月收好桌上的纸笔,径直向屋外走去:“走吧,出去走走。” 温朝同她出了帅府,本以为是要去巡营,未曾想真的就只是在街上走走而已:“将军今日,不去巡营吗?” “不去了。”关月站在路边小摊旁,像是真挑起了小物件,“你若是去科举,如今早已功名加身。何必受着世人冷眼,日日听人闲言碎语,甘居于人下,上司还是个女子。” “二十五年前,家父进士出身,二甲传胪,先帝许是想要磨砺他,不曾赐官,反而让他进入国子监,此后整整五年,家父身无官位,一穷二白。”温朝见关月神色有些不解,“将军可是在想,那傅家如何能应允堂堂郡主,嫁给一个穷学生?” “我并无…” “家母当年,独自一人去了国子监门口,堵了家父问他,肯不肯娶。”说起父母旧事,温朝略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我也是后来听旁人说的,的确…” “二十二年前家母低嫁,跟着家父过了几年清贫日子,随后家父出任兵部主事,那点月俸…不提也罢;二十年前,家父终得先帝重用,出任兵部侍郎;十五年前,先帝离世,那时候陛下还不似如今这般热衷权术,东宫独大,无人抗衡,所幸太子贤德,家父亦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温朝同关月一路向前,沧州的街道不似云京繁华,却比云京更有烟火味,“十二年前,林照转投怀王麾下,陛下忌惮东宫,有心推波助澜,云京巨变,家父在这场纷争中被牵连,我们自此离京。” “我虽受父母教导,自幼熟读诗文策论,却不想走这条科考之路,如今云京党争日盛,边境局势莫测。”温朝许久未曾言语,久到关月回过头去看他,“更何况,将军难道,不缺将领吗?” 关月一愣,再开口却是答非所问:“你以为从军就可以避开这些勾心斗角,纷争构陷?” “从前这样想过。”温朝低头,似乎有些惭愧,“避不开的,如今已然选了这条路,便不会回头了。” “就算你想回头,也得我同意才行。在这等我,别跟过来。”言毕人已经没了影,温朝虽觉得她莫名其妙,也只得等着。 关月一回来,便将什么东西塞到了温朝手里,他拿起一看,是玉佩,刚想推拒,就听见关月道:“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今日廿七,不是生辰么?” 关月背着手,带着笑瞧他:“恰巧清平郡主这个时候给你写家书过来,不然我说不准真就忘了。” “我爹是武将,生前也没真同云京那群狐狸斗过几回,也没那心思,真斗起来,恐怕我们也斗不过。这…朝堂之事如何处置,从来不曾有人教过我。”关月说这话时一直盯着地面,一抬头瞧见温朝似乎在笑,立刻低头继续盯着地,“清平郡主同温侍郎从前也是朝堂中人,应当教过你不少,年前我们就得启程去云京了,不如,你教教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尾音的那个我字连她自己都没听清,温朝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关月越发尴尬:“不许笑,不教就不教,我找谢旻允去,大不了给他呛几句就是了。” 关月说完就转身准备回帅府,听见温朝依旧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落入耳中:“哪有收了人的礼,还不帮人办事的道理。” “朝局之事,家父确实有所提点,只是他离京多年,云京的局势如今应当已有许多变化,晚些便让空青将如今局势整理成册,研究一番便是。”温朝走上前,将玉佩拿到关月眼前,“将军的生辰礼,在下收下了。” “既如此,我便自作多情一些,只当将军,已不把我当作外人了。” 8、上意 季冬十二月,眼瞧着便要入春了,北境依旧冷的吓人,今年是难遇的寒冬。好在云京已经转暖,世家大族总算是大方了些,虽说都是旧衣物,但军士不嫌弃,温朝在城中找了人,把全军上下御寒的衣物都加厚了些。 前些日子,沧州大雪封路,魏乾被突如其来的大雪困住,险些连人带粮一道栽在路上,被温朝带人捞了回来;云京来押送粮草的宣旨太监一路阴阳怪气,气的魏乾脸红脖子粗,又不敢回嘴,快到了沧州城门的时候,这宣旨太监又嘲讽魏乾不知礼数,让他得这般待遇便是蔑视天家威严。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魏乾再也忍不住,刚想说话,温朝便拦住了他;随后三言两语呛了回去,竟让来宣旨的这位祖宗一路安分到了关月面前。 自此魏乾虽说表面仍不待见他,言语举止间却尊重了不少,军中众人一见,便算是认了这个副将,虽说依然有人不服,温朝也的确欠些军功,但风气一转,治军便容易了许多。 军中诸事具已安排妥当,关月领了旨意,三日后动身前往云京,这几日除了收拾行装,还要分心思记下云京世家大族的亲疏关系,又不能落下朝堂之上尚不清楚的事项,一时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关应庭逼着她背书的日子。 谢小侯爷十一月廿七当日从空青那儿知道了关月赠了温朝生辰礼,还请他指点朝堂纷争诸事,当天晚上追着关月问了半宿为何不找他帮忙,他的生辰礼又在何处。 温朝的生辰是先前调他来时,名册上便有的,关月想着日后是自家的副将,于是留了心,至于谢旻允… …谁没事儿记他的生辰。 不过被谢小侯爷这么一闹,关月虽有些哭笑不得,还是问了京墨日子;空青熬了好几宿,眼看着人都瘦了几圈,总算将云京的事情大致总结了个清楚,一递上去便可怜兮兮的求着关月给了三日的假,关月突然起了些坏心眼,便告诉他这活儿是温朝提议交给他的。空青告退时特意咬牙切齿的叫了一遍温副将,连着三日再没见着个人影;谢小侯爷是个不安分的祖宗,非得日日跟着他们一道做云京的功课,不过偶尔倒也能说几句有用的。 谢旻允自幼在云京长大,谁家娶了谁家的女儿、谁家又是谁家的远房亲戚、又或是谁家的小辈不和,他清楚得很;温朝和关月不同,关月自小在沧州长大,上一次去云京,都是四年前了,她那时也不会想到自己今日统领北境,这些事情半点儿不知道;温朝随父母离京时只有七岁,不算是全然不晓事的年纪,只是到今日,恐怕也只有傅国公府的事情记得清楚。 一时之间,关月和温朝忙得不亦乐乎,日日都在背书,连近卫们都一道背了不少,防着在云京权贵世家面前行事有失,反观谢小侯爷每日悠哉悠哉,时不时的来烦这二位一遭,被关月赶了好几回;温朝性子温和些,到第二日晚间也没忍住,谢小侯爷方一推门,不知什么东西便迎面飞过来,正好落在他脚下。 谢旻允却像无事发生似的,将地上的书拾了起来,端端正正的摆了回去:“这是哪来这么大火气啊,温将军。” 他拉开椅子在温朝对面坐下,顺便还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今日还真不是来气你的,一见面话都不跟我说半句,便朝人扔东西,你说你跟着关月,怎么就没学着点好的呢。” 温朝将手里的书往后翻了一页,连头都没抬一下:“有话快说,你要是真这么闲,不如去帮着收拾行装。” “那倒也是不必。”谢旻允将手中的茶盏放下,将温朝手中的书抽了过来,放在一旁,“林家的事情。” “林照上个月为长子求娶太府少卿周余谨的女儿,周家又同工部秋尚书有些联系,于林照和怀王而言,确是益事,只是秋尚书隶属东宫一脉,周家虽未曾表明立场,到底是偏向东宫的,便拒了他。怀王一党只怕用了些手段,周家不知因何最终允了,如今可是又出了什么岔子?”温朝略一思忖,便接了他的话,如今提起林家,也就只有此事了。 “正是,具体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只是如今,周余谨的女儿,已然进了林家的门。周家原本偏向东宫,姻亲若成,怀王得太府寺,加上本就是怀王一党的户部,天下银钱商路,已具在怀王之手。” “姻亲已成,芥蒂已生,此后怀王不敢全心信任周家,东宫亦不会予周氏重用,秋尚书对东宫忠心耿耿,只怕也不会扶持周家。”温朝言毕便起身去了窗前,许久未再说话,谢旻允正想说什么,却听他又道,“周家允了,便是两边不讨好,这一步走的,不甚明智。” “现在尚不知这趟浑水里到底搅和进来多少人,我们静观其变就是。”谢旻允略一停顿,语气却越发郑重起来,“今日这事我未直接同关月说,我自小长在云京,有些手段…不得不防。老帅离世后,关家只剩余威,真算起来,她日后在云京仗得还是我侯府的势。” 谢旻允停顿片刻,又说:“北境的干系如今在她一人之手,总有人会动心思,这也是清平郡主嘱托她向傅家求助的缘由。入了云京,我自当以侯府的事为重;京墨他们到底身份有差,她从未真的在云京这趟浑水里滚过,你替她多留意些。” “嗯,我心里有数。”温朝接了话,稍加思索才说,“入京后我会同将军先行拜过傅国公。外祖父为人正直,有他护着,不会出什么事,若有变数,我自会让川连去侯府相告。” “不止她,你自己也当心些。”话音刚落,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先前老帅入京述职,都是借住在我们侯府的,这次恐怕也是一样的,将军若有事,不必…让川连转告。”白微只得忍着笑替他主子把话说全了,随后向温朝行礼告辞。 “白微。”温朝叫住他,还未待他有所反应,便继续说道,“代我谢过。” —— 自北境往云京去大约十四五日便可抵达,但这位宣旨太监总找茬,关月也不急,他一闹腾,她便同随从说公公身体不适,要休息会儿。 快到云京时这位老公公又折腾起来,关月便同温朝说,恐怕是到不了了,去封信给云京,说公公身体不适,她不敢怠慢,恐冒犯天家威严。这位公公一听就急了眼,他本是想装腔拿势,谁知关月竟真由着他,眼看着便真要晚了,只催着关月走,温朝又装模作样地关照他一番,此后一路无事,堪堪在第十五日下到了云京。 云京来迎的官员原本已等的极不耐烦,对北境这位师出无名的将领不甚重视,未料宣平侯与傅国公竟亲自出城来迎,一时墙头草一般慌慌张张的替自己找补,关月懒得搭理,只向二位长辈端正地行了礼,随他们入京,暂住侯府。 按规程,虽说师出无名,但关月需先行入宫拜见圣上,谢旻允是皇后的外甥,更应前往拜见;副将通常除宫中宴饮和朝会,无诏不可面圣,从前关应庭入宫拜见圣上时,魏乾都需在殿外站上许久等候,关月原本想留温朝在侯府先行安排诸事,宫中却来了人,说陛下点名要北境这位新副将入宫,几人未觉有异,谢剑南的眉头却皱的越发紧了。 谢旻允发觉他有些不对,便问道,“爹,可是有什么不妥?” “陛下远居云京,虽说这次丫头同副将一道入京,本就是陛下的意思,多了些关注是常事。”谢剑南去瞧几个小辈的神色,便知他们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年节宴饮时陛下自会见着人,不该如此着急。” “她突然从定州军中将一个校尉提到副将的位置,陛下想见一见,也不奇怪吧。”谢旻允闻言便随口答道,“这事儿没什么不对啊,爹,您又想哪去了?” “丫头,你是怎么想的?”谢剑南懒得搭理自家儿子,只去问关月。 “似乎…没什么不妥。”关月知道谢剑南不会无故忧虑此事,但她的确未觉有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谢剑南觉得有些头痛,果然是小辈,不知云京水到底多深,一时没再言语,关月和谢旻允也不敢出声,试图同温朝眼神交流,最终也没弄清楚他究竟明白了没有。 谢旻允觉得,似乎,懂了一点,但也没有很明白。 “谢侯爷是觉得…陛下虽会因将军提拔我一事有所关注,但最终在意的,也应是北境权责所归之处,至于副将,宴饮之上,问话、提点或是不予理会,都只是想看看,将军到底挑了个什么人而已。副将始终是副将,于军中是要职,于陛下而言,将军的副将是谁,并无所谓。”谢剑南刚有些欣慰,心想这三个里总归有个勉强能行的,却听温朝极其没底气的补了一句,“我…胡言乱语,猜的。” 谢剑南一回想,他方才的确很没底气,虽然猜了个七七八八,但猜始终是猜,要同这群老狐狸斗法,还差的远。 谢剑南不说话,他们也不敢出声,只得挤眉弄眼地眼神交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明白了多少。 “都是小狐狸崽子,差的且远呢。”谢剑南终于出了声,“猜的不错,云京这一趟,自有人收拾你们,用不着我。” “有人同陛下提起过?”虽是问句,谢旻允心中却已有了数,“恐怕不是陛下想见吧。” “自己想去,多大人了还要我给你解释?”谢剑南叫了白前进来,替关月安置近卫,吩咐完了见他们还在一边站着,冲着谢旻允道,“你杵什么呢?进宫去啊,还要我带你去不成?” 9、秋山 “文公公。” “小侯爷,关将军。从前将军来云京时,尚还小呢,同小侯爷一道,闹得陛下是不得安宁,您说说,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啊。”文奂见了他们,行了礼便道,“两位随奴婢进去,陛下正等着呢。这位将军,殿外稍候吧。” “臣参见陛下。”二人见礼后,关月老老实实等着皇上问话,谢旻允在云京时没少进宫,比关月少了许多拘谨,“陛下若要问北境诸事,传斐渊来问便是,何必连关月一道呢。” “小小一个定州都没管好呢,还想着替关将军陈述北境军情?不怪你爹总训你,一日到晚,没个正经。” “平日里进宫也就姨母总数落斐渊,如今连您都帮着训,这日后,斐渊可不敢随便进宫了。” “北境诸事,前些日子你递来的奏报朕已看过,你父兄的事,朕也甚为痛心。”燕帝再开口时,已是同关月说话。 “劳陛下挂心,北境战事连绵,守土之军,自当如是。” “这么多年北境安定,将领功不可没,北境交给你,朕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你年纪尚轻,遇事恐怕欠些考量,朕瞧着蒋家二郎算是稳重,蒋尚书也有意让他从军,便去你那儿吧。”待关月应下后又过了会儿,说,“总比你随手从军中挑的强些,终归是在云京之外,清平就是再厉害,也难将傅家家学教个明白。” 云京没有给她指派副将,本就是怪事,如今燕帝这么一提,关月便更觉得他对此事颇有不满,谢剑南又说他不曾为此事周旋,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回话。 “人是我爹挑的,连她身边如今那几个近卫,都是我们家老头挑的。”谢旻允却突然接了话,语气里有几分不屑,“陛下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那老头,说一不二的,关月就是不想要,那也得接着。” “整日编排你爹,没点规矩。”燕帝顺着谢旻允的话道,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朕久居宫中,倒也想听听北境趣事。” 关月顺着燕帝的话说了些,引得燕帝开怀大笑,若听着话头有些不对,谢旻允便帮着解围,所幸没出什么岔子。 他们尚还在殿内,温朝已在殿外候了许久,倒也不算意外,陛下恐也只是有人随口一提,突然起了兴趣,若今日真正经见了他,才是怪事。但来云京这一遭,陛下往军中塞人是逃不了的,塞的恐怕还是难以随便打发的,这才是麻烦事,得在启程回北境之前有所应对。 温朝正出着神,却听文公公道:“奴婢见过太子殿下。关将军和谢小侯爷正在殿内,您若是寻陛下,恐要晚些了。” “无妨,本宫改日再来便是。”太子见温朝在此,又道,“这位想必便是北境的副将了。” “回太子殿下,正是。”温朝向太子行了礼,不再多言。 “蒋家二子名叫蒋川华,自幼立志从军。”太子抬头看了眼文奂,文奂早日宫中千锤百炼出的人精,立时便挪的远了,“蒋尚书当年,乃是令尊的上司。蒋家原本盯上的,是北境副将这个位置,如今蒋川华一入北境,便低你一等。” “温将军,你得关将军如此赏识提拔,是该结草衔环以报之。” “蒙陛下恩德,北境军士自当誓死效忠。” “父皇乃是盛世明君,北境的忠心,自然清楚。”言毕,太子似是准备离去,“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 太子李永绥。 温朝只听父亲提起过,满口皆是称赞,末了却总是一声叹息收尾。 他忽然便明白了陛下为何要见他。 ——从来不是陛下要见他。 —— 晚间温朝同谢剑南提起今日太子所言,谢剑南盯了几个孩子好一会儿才道:“我一个靠打仗封侯的,不懂这些,你们自己寻思去,少来烦我。” 从宫中回来路上温朝已同关月和谢旻允大致太子今日所言,关月有些猜测拿不准,又问了谢剑南一回,未料谢剑南吃完了饭,起身便回了书房,末了留下一句:“文绉绉的,不知道。” 关月与温朝面面相觑,只谢旻允翻了个白眼,立时便被谢剑南敲了脑袋。谢剑南不帮着他们,只能自己慢慢寻思,便找了地方,大有彻夜长谈的意思。 “想必先前,便是太子有意同陛下提起,才有今日召见之说。”温朝虽不知这二位为何要爬到屋顶上来谈正事,但总不能他一人在下面同他们喊着说话,且是如此敏感的题目,只得遂了这二位的心意,“这个蒋川华,我已让川连去查了。蒋家一向中立,至于这位兵部蒋尚书,从前父亲提起时,说他最会审时度势,却从不媚俗,六部尚书里,最得陛下器重。” “淮上有秋山…蒋淮秋…”谢旻允似是自言自语一般,眉头却渐渐拧了起来,“表兄总不至于第一次见你,有感而发,随口吟句诗。” “蒋家有所图,太子殿下既然说这位二公子有志在此,又能得他特意一提,恐怕不全是宫中的意思。既然如此,日后找些事给他,若真有能耐,也未尝不可。”关月想了想,又道,“我倒是想关心个旁的事儿,你平日里,真称太子表兄啊?” “私下如此。虽说天家不可冒犯,但平日里私宴或是召见,又或是,不谈什么正事的时候,就不必那么拘谨,若是去姨母那儿,便是家宴,行了礼节,我还管陛下叫姨父呢。”谢旻允见关月垂首不语,笑道,“上个月,温朝和空青他们,叫你回回都是将军,现在除了人前,我们温将军,没少直呼其名吧?除了京墨那个木头疙瘩,他们私下不也跟着南星和子苓,一口一个姑娘的叫,你觉得这是不敬?” 谢旻允收了调笑般的语气,正色道:“关月,陛下也是人,我若是时时刻刻毕恭毕敬,反会让陛下心有嫌隙。陛下本就是易起疑心的性子,做皇家的亲戚,难得很呢。” “还是说蒋家吧。”关月没接话,又拉回了正题,“蒋家一向中立,这位二公子才能得这个机会入我北境军中,看起来像是陛下的眼线,可太子殿下这意思…却是他自己真真切切想入我北境军中的。” “话虽如此,仍不得不防。太子品行端正,他的意思自然是蒋家未入党争,北境便不该矫枉过正,让蒋家因此心有怨怼。但既然今日太子想替他讨这个面子,我们自然要多留心。”温朝又想起今日同太子寥寥几句,说,“太子试探时候,我已表明了北境效忠陛下的态度,若是这位蒋二公子真是东宫的人,他便来不了北境。我们留心便是,以防万一;他若真的只是有志于此,未尝不可重用。” “不过太子殿下这句诗…听着总有些凄凉。许是我如今也是身不由己,想的有些多了吧。”关月抬头去看天上的星星,却总觉得不如小时候在这里看的亮了。 “淮上秋山,未必是所求。若说是池鱼笼鸟,虽然合适,却不贴切;有所求,才难脱身,既然想要,总得拿什么去换才行。”温朝见他们丝毫没有要下去意思,语气便带了几分无奈,“这大半夜的,事说完了,便快些回去,再晚谢侯爷该差人来找了。” “啧,温朝啊,你真的是,一点儿都不了解我爹”谢旻允闻言没忍住笑,偏头去瞧关月,“我们俩小时候,动不动就爬屋顶,且只爬这个屋顶,喏,那边儿,白前来了。” 谢剑南让白前来催他们回屋,白前本想说今日温朝也在,公子和关月姑娘总不至于还去爬屋顶,谁料谢剑南冷哼一声,只跟他说让他去,别当温朝是多正经的人,有其父必有其子。 这一来,果然在熟悉的屋顶抓到了熟悉的人,只不过多了一个。 “都三更天了,赶快回屋吧。我说公子,你跟关姑娘从小爬的就是这个屋顶,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换一个,我们侯府是只有这一个屋顶吗?每年就这个屋,顶上修的最勤,赶快下来,再晚侯爷又得训你。” “知道啦,这就下去,白前叔叔——”答他话的是关月。 白前一时有些失神,他们小时候,谢剑南总让他来上头把两个孩子拎回屋,每次他来的时候,小姑娘就是这么答他话的。 先前他同侯爷说,觉得关家姑娘变了很多,不似从前生动活泼,只是这要强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差,谢剑南听他这么说,写字的手一抖,在纸上划出一道笔锋,随后同他说,到底还是个小丫头。 白前不觉得,他对关月的印象总停留在那个因为风筝挂在树上取不下来哭地天昏地暗的小女孩,又或是在他们小公子被罚的时候偷偷往祠堂送吃食的小姑娘,他觉得她变了很多,公子也变了很多。 这一刻仿若昨日,于是白前如从前一般答道:“快些下来,祠堂许久没人跪过了。” “又吓唬谁呢,要跪一起跪,从前虽说关月跪的总比我短许久,但今日我就不信他让温朝同我们一起跪。”说着人却已经到了白前跟前,嘴上依旧没饶了他,“温将军还没见过我们家祠堂呢。” 温朝闻言,终于还是笑出声了,关月也带了笑,是少见的轻松。 “祠堂有什么可看的,赶快回屋。” 月明星稀,是个好天。 10、世故 “我若是没记错,秋平易便是江淮人。” “是,秋尚书确实江淮暨阳人,侯爷怎么突然说起这个?”白前闻言应声道。 “哼,蒋家小儿能不能重用,日后来了丫头自会拿捏,用不着太子特意跑这一趟。”谢剑南搁了笔,纸上笔锋锐利的一个“怀”字赫然在目,“秋平易是太子僚属,说的自然不是他。我记得秋平易早年在江淮时,和张璋乃是同窗。” “是,张璋是怀王母族,淑妃的兄长,早先秋尚书同他尚在江淮任职时,就多有不和,如今秋尚书支持太子,更是水火不容。”白前仔细答了话,又问道,“侯爷为何突然提起他了?” “淑妃的兄长,那便就是他了。”谢剑南看着面前白纸上的“怀”字,又将它揉了扔在一旁,“你亲自去怀王府上一趟,替我送份新年礼。” 白前答了句是,静静等着谢剑南的下文。 “无规矩,不成方圆。”谢剑南神色越发沉了些,“告诉他,北境的人如何来,便要如何回去,否则,我宣平侯府,必起风波。” —— 明日便是除夕,应当很是忙乱,是以温朝同关月今日去了傅国公府。 “傅国公。”关月才行了礼,主座上的老人立时笑着让他们坐,拉着温朝问了许久清平郡主的事,得知宝贝女儿一切安好,语气便更温和了些。 “他娘亲小时候可不安分,日日闹得我心烦,这臭小子,估计也不是省油的灯,恐怕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哪里。平日在北境,事情都办得很好。” “你少替他说话。”傅国公闻言摆了摆手,又同温朝道,“在其位谋其政,尽职尽责才是,莫要丢了我傅家的脸。” “是,外祖父。”温朝又行礼称是,“我也十多年不曾见您了,当着上司的面,您少骂我几句。” 傅国公说了几句便离开了正堂,先前一直不曾说话的一个妇人道:“从前五妹妹抹了家里的面子,定了自己的亲事,之后一家子远居定州,如今到想起自己是国公府的亲戚了,也不知定州那偏僻地方,能教出什么样的孩子,怕不是和父亲一样,靠个妇人。” “家父家母一切都好,不劳舅母挂心。”温朝听了这阴阳怪气的一番言语,语气依然平淡有礼,倒像是没听懂一般。 傅二一听这话,赶快扯了扯自家媳妇,要她安分些:“你舅母也是…也是想着你们的,说话直了些,莫往心里去。” 谁料傅二夫人见温朝不接话,便去招惹关月:“关将军,女子德行你自小学了多少啊?牝鸡司晨,难以服众,便要借我们傅家的势?拉我傅家后人下水,好算计啊。” “明帝时,西境也出过女将,这倒不是关月开的先例。”关月不想与她争论,若是吵起来了,便是连着国公府一起得罪,“不过是来给国公爷拜个年罢了,我们这就告辞了。” “家父尚在云京时,官至兵部侍郎,二舅舅如今,是个什么官职?”傅二夫人正要反驳,温朝复又道,“朝在北境时,多蒙将军赏识提拔,见将军为北境劳心尽力,军中多有称颂。老帅去后,更是一人独担北境大任。” “世有臣子心,能如木兰节。忠孝两不渝,千古之名焉可灭。”温朝收起了平日惯有的温煦,言语里都是锋芒毕露,“不辨菽麦、忌克少威,这便是舅母多年习得的傅氏家风?” 一时屋里静的吓人,关月同众人一般发着愣,被温朝稍稍一扯,说了句告辞便一道离开了国公府,出门时只听背后一阵嘈杂,不甚清楚,她跟着自家副将一路出了傅府,跨出门时低声道了句谢。 温朝听见了,语气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我也当多谢你才是。” —— 侯府跟怀王府只隔着一条街,白前领了谢剑南吩咐,将这份“新年礼”送到了怀王府上,连口茶都不肯喝,只把谢剑南吩咐转达的拐着弯说个明白,立刻便告辞了。 怀王听说宣平侯送了贺礼,本收拾妥当准备亲自向白前道谢,出来时人已走了,怀王拆了礼,脸色立时便不大好看:“除了送礼,来人可有说什么?” “回殿下,侯府的人说…说…北境关将军第一次入京,还望殿下多关照,好…好自为之。”那人似乎又想起什么,凑的近了些,“他临走前,莫名其妙的吟了句诗。” “什么?” “何因不归去,淮上有秋山。” 怀王原本准备进屋的步伐猛地一顿,怒道:“把张璋给本王叫来,他疯了不成?!” 除夕夜前一日的这一顿骂,总算让张璋安分了下来。 说起这明日的除夕宫宴,原本应当在前几日,但北境帅府受创,这是关月统御北境后第一次入京,加上西境褚家四年来再度入京,陛下便特意改到了除夕当日,以彰重视安抚之意,待傍晚结束后在各自回府过年。 如此一来,算是给足了边境面子。 关月和温朝终于回到侯府的时候,京墨已在门口候了许久,一见他们回来,总算松了口气:“将军,蒋二公子来了。” “好,我们这便过去。”关月步履未停,只应了声,走到院中时却突然停住了,回过头冲着温朝笑起来。 温朝当下便觉得,笑成这样,一如小妹想要让他帮忙圆场时的样子,准没好事。 “你去见见他吧,我就不去了。反正日后,也是要归你管的人。”说完人就没了影。 温朝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京墨试探般的唤了声温副将,温朝才回了神,轻轻叹了气,再开口时带了些无奈和笑意:“走吧,去见见他。” 温朝到之前,谢旻允已同蒋川华两人相对无话许久,见礼后蒋川华说什么谢旻允都不接茬,只回他个嗯、哦,似乎根本没他这么个人,但视线却一直似笑非笑的落在他身上,仿佛在打量什么物件,弄得人毛骨悚然;若不是今日需借着拜年的由头见一见未来的两位上司,他早就找借口告辞,和这个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的祖宗一起,实在太折磨人了些。 温朝一进来,谢旻允总算收了他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正经地同温朝打了招呼道:“喏,这位,蒋二公子。” 蒋川华被谢旻允折磨了许久,温朝甫一进门,他便在心里给这位未来上司加了无数好感,见礼时语气之激动,弄得温朝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谢旻允,不知他们谢小侯爷究竟搞了些什么名堂。 谢旻允仿佛没注意到温朝在看他一般,只去摆弄手中的茶盏;温朝收了视线,向蒋川华回礼道:“蒋公子不必客气,明日便是除夕,朝代家父问蒋尚书安。” “温将军客气,家父也多年未见令尊了,甚是挂念。” “将军她…酒量不大好,在国公府时小酌几杯,有些不适,便回屋去了。”虽然他们去国公府根本没喝着酒,气倒是一肚子,但也总不能说,将军不想见你,就让我来了。只得找个还算合理的借口糊弄过去,“蒋公子若是要见将军,今日怕是不方便。” “无妨,既然关将军不便,止行就不多做打扰了,明日止行随家父赴宴,自有机会拜会将军。”蒋川华起身,似要告辞。 温朝仔细看了他的神色,明知醉酒是借口,却看不出半分不悦:“我送蒋公子。” “不劳烦了,还请温将军代止行问安,告辞。” 蒋川华前脚刚走,假托醉酒的关月便来了前厅,正听见温朝问谢旻允他一进门时是怎么一回事,关月闻言便道:“谢小侯爷,您又搞什么幺蛾子了?” “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帮你们办事嘛,怎么还不落好了。”谢旻允还是那副略带些散漫的神色,“温朝刚进来时,恐怕蒋二都要把他当救星了;日后有我在北境,他定不会同你们不对付。” 关月嗤了一声,倒没再纠结这事,只冲着温朝问道:“如何?” “在国公府醉酒这么烂的借口,他心知肚明,倒没觉得有所不悦。”温朝稍顿,又说,“这般态度,到的确像是他自己愿入北境军中的。” “这借口不算很烂,她酒品的确十分不好。”谢旻允想起从前见关月醉酒那回,随口接道,不过没人搭理。 “如此便好,即便陛下有这个意思,恐怕这位二公子也接的不是那么心甘情愿。”关月低头便瞧见桌上的食盒,“这是…” 谢旻允又懒散的插了话,说:“城北铺子里的糕点,年关里有银子都买不着。” “这是好事,只是日后…”温朝有些犹疑,到底难掩担忧,“他有志于此,于我们而言百利而无一害,可往后再塞到军中的人,可就是千真万确不为我们所控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接管北境第一年陛下便给了个蒋二公子,再塞下一个怎么也得一两年后,这些日子,重整军纪,上下一体,要后来者再无可乘之机。”关月打开食盒,里头的点心果然精巧,“晚些让京墨回份礼,今日总归是下了人家的面子,是该见好就收。” “软硬兼施,一唱一和,你两倒不愧是一窝的狐狸。” 关月没说话,温朝却笑着接了,“谢小侯爷,多谢夸奖。” 11、除夕 除夕夜终究是来了。 关月在宫外远远看见个人,是蒋川华,像是在等她:“蒋二公子好,昨日我贪杯不适,多有怠慢,还望二公子海涵。” “将军哪里话,日后止行是将军的下属,将军不必这般客气,唤我止行便是。” “人前将军,人后关月,温朝他们都是这般叫的,当着他人的面,给我留些面子就是。” “好。”蒋川华应了,过了会儿又道,“止行能来这除夕宴,倒是沾了将军的光,陛下应是想让将军见我一见,这才要家父携止行赴宴。” “陛下还未正经说,倒是全云京都知道你蒋止行要来我北境了。”关月闻言笑道,“不过原本就已定下的事情,早先我入宫时,陛下就已同我说过了。” 除夕宴除了陛下授意要来的蒋止行,便都是重臣和公府侯府的公子了,按着品级坐,到不算麻烦,只是如此一来,谢旻允身上只挂着个定州的官职,能进这宴席凭的是宣平侯府嫡子的名头,坐的离他们万儿千里的远,连句话都说不着。 傅家来的是傅国公和嫡长子傅远山,傅国公早年奏请致仕,年纪虽然还稍差些,但傅远山争气,陛下也就允了他在国公府安享晚年,没在除夕这么好的日子看见那个闹心的傅二,关月心里非常舒坦,再看傅远山时只觉得这位傅府当家人越发器宇轩昂。 一开头这些繁琐复杂的礼节,昨晚谢剑南找侯府的老嬷嬷一一仔细提点过,到不曾出什么错,只是陛下与顾尚书令自顾自说了许久的话,殿内又很是暖和,不久便开始有些困了。 “关月。”关月正有些昏昏欲睡,却听见陛下叫她,立刻起身应了,燕帝复又道,“借着今日除夕宴,朕便将蒋家二公子正式交由你北境安置了,寻个合适的职位,上月一战,损失惨重,正是缺人的时候。” “臣谢陛下隆恩,北境军士感沐天恩,定不负陛下信任。” “你旁边那个…便是北境的新任副将?叫什么来着…温…”文奂立刻附耳提醒,燕帝随即道,“温朝,清平的儿子,你母亲,朕倒是许多年未见了。你父亲嘛…他那个性子,一点软都不服,硬是把自己弄到定州苦寒之地去了,倒是可惜。” “家父承陛下圣恩,才得重用,自当孜孜奉国,知无不为;激浊扬清,嫉恶好善;朝堂之上良臣众多,陛下也是器重家父,才如此敲打他。多年以来,家父时刻感念圣恩,三省己身,未有半分松懈。” “他当年若是如你一般明白,朕这朝中,倒是能再多一位忠直良臣。”燕帝听他这么说,心情似乎很是不错,“你在北境,也要多帮着关月,还有谢家那小子,没事多磨磨他那性子,别一整日的气人,总不干正事。” “谢小侯爷在北境时,处理事务倒也自成一派,颇有些效果。” “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傅国公,你看看你这外孙,跟他父亲可是没半点相似。”燕帝对傅国公笑道,末了又道,“朕便不陪你们了,顾尚书令若得空,一会儿去皇后那儿坐坐。” 燕帝一走,殿内顷刻嘈杂起来,座次也乱了,谢旻允这才到他们旁边,对温朝道:“夸你就夸你,怎么还顺道骂我一顿呢。” “您欠骂呀。”关月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怀王过来,向谢剑南敬了酒后,又斟满酒杯,冲关月说了一通客套话。 她不能抹怀王的面子,于是饮了今晚的第一杯酒。 她酒量一向不大好,酒品更是差的出奇,云京这群人不知道这事。就算知道,一样是要灌她酒的。太子和怀王是必定推不掉的,可后头这一个接一个,关月只觉得脑袋疼,可她没法子,于是便想着今日豁出去了。 但许多人敬酒之时不断提起关应庭和关叡,说起关叡时神色更是带着忌讳和探究。她酒量本就不好,如今脸色更是难看,又要去接不知第几杯酒时,有人在她之前接了对面递来的酒杯。 “将军昨日身体不适,不宜饮酒过量,诸位的心意,将军已铭记于心,饮酒之事,便由朝代劳,还望海涵。”言毕接了后来许多人递来的酒杯,替她挡了不少。 谢旻允眼瞧着后头还有一群,担心温朝也顶不住,也拿了酒杯道“各位可别给我们关大将军灌酒了,也别总盯着温副将一人祸害,我替他们喝了也是一样的。明日他们要是倒了,可没人能替我挡着我爹的骂了。” —— 总算从宴饮之中逃脱时,大约已是亥初,谢剑南同谢旻允还要去问帝后安,估计时间不会短,便让关月同温朝先回侯府。 温朝酒量倒是尚可,但他看着关月走路已有些晃,略有些无奈:“你似乎只饮了四杯,酒量这般差么,为何不早些说。” “今日除夕啊,从前…从前兄长在时,除夕总会偷偷给我些果酒喝。”关月见温朝不接话,复又笑道,“过去了,没事的。” 温朝闻言又想起家中小妹,见她强装无恙,不欲多言,也不强求:“我让川连去厨房弄些醒酒汤,你喝了再睡,先回屋去吧。” 温朝的确不在意守岁这等事,只是现下的确没什么睡意,于是回了屋里看书,想等谢旻允回来再问问他怀王的事。 未料川连急急忙忙的冲了进来:“公子!姑娘不在屋里!我们都快把侯府翻个遍了也没找到人啊!” 温朝立刻合上书起身,往外走时却突然一顿,对川连道:“不必找了,我知道了。” “啊?”川连有点懵,愣在原地,恰巧京墨他们过来,呆呆地对他说“,公子说不用找了,他知道了。” 空青抬手便去敲他脑袋:“不用找了也得跟过去,你脑袋长了做什么的,快些跟上。” 川连有些懊恼的去揉自己的脑袋,不太明白自己为何又被敲脑袋:“哦,这就来。” 温朝果然在前几日的屋顶上找到了关月,他一低头瞧见旁边的空了的酒壶,轻叹道:“酒量不好还给自己灌酒,古人虽有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之言,却不是你这般喝法。” 关月不答话,温朝也不看她,只抬头去看天,今晚没什么星星:“这些文官贵胄身在云京,总是难懂战场上的身不由己,若是心里难受,哭一场也好,你酒量差,还是少喝吧。” “我是个混账。”关月说话时已带了浓重的哭腔,温朝便知道,她是真的醉了,“我哥…哥…他会恨我的。” 温朝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但原本摁着酒壶的手却松开了:“所谓一醉解千愁,虽然不是什么有用的法子,总比藏在心里强些。年节这几日也没什么事,醉了便醉了吧。” 关月复又去给自己灌酒,温朝也不再拦她,只在一旁听她哭:“我爹啊…北境那么大的雪…他被他们丢在雪地里,我们…我们找了好几日,连骸骨都辨不出来…” 眼看着又一壶酒见了底,温朝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剩下的拿到了自己身边,关月越发迷糊了,伸手要去抢:“你管我做什么…只有我哥不让我喝酒…” 关月发愣一般的看了他许久:“哥哥…” 温朝将剩下的酒放在一边,轻轻叹了气:“我家中倒的确有个妹妹,她叫温怡,同你一样酒量奇差。你若愿意,现下将我当作兄长,倒也无妨。” 关月似乎愣了一下,倒没再去抢一旁的酒,过了会儿,她突然伸手抱住他,将头埋在他肩膀上,一如温怡耍酒疯时的姿势,温朝被她这么一弄,倒有些无措:“将军…” 他下文还未说出口,便听见趴在他肩上的姑娘大哭起来,末了却低低的问了一句:“哥,我好没用,我找不到爹的遗骨…你是不是恨我?” 温朝原本想唤南星带她回屋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他就真如从前哄温怡一般,轻轻拍了拍趴在自己肩上的姑娘:“不会,我以你为傲,我想,父亲也是如此。” 关月还是哭得止不住,没头没尾地絮絮叨叨;温朝耐着性子哄她,末了轻轻念了句:“酒品果然很差,以后莫要这样饮酒了。” 一路跟来的几个近卫只听见关月哭了,说了什么实在声音太小,听不清楚,南星正准备问要不要她送姑娘回屋时,却看见关月抱了他们副将,温朝竟然也没推开。 一时之间几人在下方震惊到失语,相对无言。 “这…这这这…这…”川连结巴了半天,终于捋直了自己的舌头,“怎么就抱上了…” 空青也受惊不小,用异常心虚的语气问道:“我们…我们还上去吗?” 南星倒很是淡定,看傻子一般的看了这二位一眼:“要上你上啊,我不去。” “今日宫中宴饮…应该…应该是喝醉了…”京墨想了半天,寻思出个还算合理的解释,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两个都醉了?”子苓也用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着京墨,“站这看什么看啊,屋檐下看不见,站那儿等公子叫。” 话音刚落,就听温朝道:“南星、子苓,送将军回屋。” “好嘞公子!这就来!我们刚来!什么都没看…唔——”答话的却是川连,话还没说完便被几个人合起伙来捂了嘴。 待南星和子苓从关月屋里回来时,剩下三个在屋檐下头站成一排,温朝倚着廊下的柱子,笑着瞧他们,但不说话。 “南星姐。”子苓拽了拽南星的衣角,“我们溜吧。” “准备去哪啊。”她们正准备往回猫时,温朝终于出声了,“过来。” “没准备去哪…您看错了,看错了。”南星立刻带着子苓老老实实的也站在了檐下。 “是吗?”温朝还是带着笑,南星却觉得他笑的很是瘆人,大有从前谢小侯爷的风范,一般谢小侯爷笑成这样时,他们准要遭殃。 “行了。”温朝收了笑,神色也越发郑重起来,“今日宫中,有人刻意提起老帅和…关将军,将军酒喝的多了些,将我认作了兄长。” “今日这事,你们瞧见也没什么,总归不是闲杂人等,只是嘴巴要严一些,无论如何,将军毕竟是姑娘,她若不记得,便不必提起;若旁人知晓,我定不轻饶。” “属下明白。”几人齐齐答了话,温朝便示意他们散了。 临走之前,川连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谢小侯爷…算旁人吗…” 温朝神色又带了笑,正是先前南星来时那个样子,几人立刻便溜了老远,只留下川连。 “你觉得呢?” 12、闲时 回了屋里,几个近卫凑作一团,等着祸害人的川连回来。 川连一进门,便被哥哥姐姐们一顿好打,川连越发委屈,空青见他那副神情,有些嫌弃:“自小你也是跟着我们一道读书习武的,怎么一日日的只长个子不长脑子呢?” 川连哼了一声,拿出昨日被关月给了他的一整盒糕点,边吃边说话,口齿有些含混:“这么一闹…小侯爷是不是…要…要伤心了…” 南星抬手对着川连的脑袋就是一下,说着去抢川连仔细护着的糕点:“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干嘛要说出来。” “你别抢!你敲我脑袋你还抢我吃的!”川连只顾着拦南星,整个食盒却被空青和子苓从一边抢走了,川连气的往桌上一趴,干脆不搭理他们。 剩下几个笑地越发欢了,京墨又从空青那儿将食盒拿回来给他:“行了,别逗他了。” “喏,给你们吃。”川连将盒子放在桌子中间,很是大方,“以前姑娘来云京的时候,是小侯爷脾气最好的时候,从来不折腾我们。” “那还是公子好些,脾气一向很好。”子苓郑重其事地接了话,“不像小侯爷,虽说也没真的罚过谁,可他有时候一笑起来,比罚人还可怕。” “刚才公子不也笑的怪瘆人的,我看也没好多少。”空青说完,见川连吃个不停,笑道,“你少吃些,夜里积食,当心睡不好。” “今日不许吃了,都给你留着。”京墨将食盒抢了过来,又道,“私下这么说主子的是非,也就两位将军脾气好,换了旁人,我早该去乱葬岗里扒拉你们了。” “京墨哥…你这意思是…小侯爷脾气不好吗…?”川连小心翼翼的出了声。 “…也挺好的。” “所以说嘛!你也觉得公子脾气更好些!”川连只觉得理直气壮起来,想了想又说,“所以还是公子好!我要是姑娘,我肯定嫌弃小侯爷!” 屋里剩下几个立时笑地前仰后合,川连的脑袋又遭了殃,正抱着脑袋要出声,便听空青道:“从前我们几个里,小侯爷也是最疼你,真是没良心。” 川连又哼了一声,在门口探出脑袋往几间之外的屋子看,烛火通明,关门时讪讪道:“昨天他们就睡得都晚,今日又子时了…公子他不用睡觉的吗…” 南星闻言,又笑了起来,说:“我算是明白了,川连心里,是只有公子一个了。” 第二日大年初一,温朝一早便应了川连今日可以上街去玩;可昨夜给自己灌酒的关月,已是巳时三刻,依然没起。 关月收拾好一出门,川连便冲着她异常正经的说了句:“喝酒误事。” 关月一愣,笑着回道:“是耽误你玩吧。” “才不是!”川连还想说什么,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下文,末了只小声说,“姑娘,你以后还是少喝酒吧,太丢人了。” 关月原本已迈向台阶的脚立刻收了回来,她对自己的酒品十分有数,只能在心里暗暗希望自己没做什么太离谱的事:“我…干什么了?” “姑娘,你不记得啊?也没什么,就是…你去问公子吧!” 关月被他闹得好笑,点头应了:“好,我去问他。” 说完人就往书房去了,川连愣在原地,自言自语道:“真去问啊…那公子岂不是要知道是我说的了,我是不是要完蛋了,怎么办啊南星姐。” 南星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说:“不知道,好自为之。” 关月来的时候,屋里只有温朝一个人,许是因为方才川连所言,她总觉得有些心虚,推门的时候蹑手蹑脚,先从门缝往里头看,过了会又觉得,总归自己才是上司,就是真耍了酒疯,温朝又能如何?于是又在门口站直了,伸手去推门。 温朝听到声响便合了书问:“酒醒了?” “咳,醒了。”关月听见酒这个字就尴尬,但还是装作很有底气似的问了一声,“昨晚喝醉了,我是不是耍酒疯了?” 温朝闻言,盯了她许久才道:“嗯。” “我干什么了?说什么胡话了吗?”关月觉得自己还是很理直气壮,却不知自个的气势早矮了好大一截。 “也没干什么。”听温朝这么说,关月刚刚松了口气,又听他道,“就是晚间斐渊回来的时候,你当面骂他混账,我没拦住。” “…还有吗。” “跟川连抢东西吃、爬到屋顶上说胡话、看着水里的月亮说要去捞…你指的是哪一件?”温朝神色又带了几分笑,语气倒是一贯的平稳。 “…你别说了。”关月人已到了门口,关门前又道,“我让空青去叫斐渊了,一会儿出门,不许再提这事了。” “倒不用我提,大家原本也知道的。” “温——朝——”关月咬牙切齿的尾音落下时,书房的门也被重重关上了,裹挟着关门之人浓重的怒气。 温朝见了,笑的很是无奈:“全天下的姑娘醉酒,干的都是一般的傻事吗…” 这倒是他第一回,年节时不在家中。下个月温怡便要及笄,他在云京,自是回不去的;上次见她时还是个小姑娘的样子,纵然十五而笄,恐怕也还是小孩子心性,闹腾得很。 “灯会是晚上,舞龙舞狮也是晚上,放河灯天灯还是晚上,焰火就更是晚上了,这大白天的,你们是跑出来做什么的?”谢旻允一回头瞧见川连跑去买糖炒栗子,大致便明白了,“又是你闹得吧?让你们读书习武时请的都是名师,怎么就能教出像你这样的?” “古人有云,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可见吃乃是人生头等大事。”川连一听就不乐意了,还吃着东西便立刻要说话,“反正像小侯爷你这样的,肯定不会有姑娘喜欢的!” 南星原本和子苓分栗子吃,一听这话噎地咳嗽起来,子苓连忙去给她顺气,几个近卫都转头去看别处,尴尬的气氛一时达到了顶点。 谢旻允只觉得从今日早上起,这群人便莫名其妙,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幸灾乐祸的同情:“这话从前我爹不是说过许多遍吗?白微也没少说,怎么今日反应这般大?” 温朝虽大致知道与昨天的事有关,却不知道他们几个回去又自己想象了这许多,也觉得有些奇怪:“我以为他没姑娘喜欢这件事,早是共识了,怎么至于吓成这样。” “温朝。”谢旻允叫他,咬牙切齿道,“你还是一开始当我是小侯爷的时候,更讨人喜欢一点。” “你还是不在我们跟前的时候,更讨人喜欢一点,凑到眼前了,日日都觉得烦。”关月听了这许久,终于出声说了话,“想知道怎么回事,找些新鲜吃食去诈川连就是了,他肯定告诉你。” “姑娘!我是不会告诉小侯爷的!也不会告诉你的!” “哦?”关月闻言,又笑道,“听你这意思是,温朝知道?” “我不知道。”温朝立刻便应声道,“若是问到了,也告诉我一声,川连说他不会告诉旁人,那便早晚会有人知道的。” “我才不会!这次肯定不会——” 日子若是这么过,倒也很是不错。 午时几人一合计,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吃过午膳,待天色稍暗时才上街,便去了明月楼,听名字便是风雅的地方,纵然是年节里,常人也难入内。 借着谢小侯爷的名号,还能在二楼得个雅间,反正没人瞧得见,关月便打算让近卫们同他们一道用午膳。 虽说在北境军中,将领与军士同吃同住本是常事,但此处毕竟是云京;旁人高兴是因着几个当主子的肯将他们当人看,川连最高兴不过,却是因为听说这里东西好吃。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一进门,关月便瞧见了蒋川华,似乎是同别家的公子一起,蒋川华看见他们,与同桌的人致歉离席,向关月他们见礼。 关月请他一道去了楼上雅间,这么一来,近卫自然只能在门口站着,上楼时川连在背后悄悄瞪了蒋川华好几回,被京墨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几人正在门口站的无聊,却有小厮来叫他们去楼下用饭,说是雅间里几位吩咐的,说门口有蒋公子的随从守着,不必留人。 “那便下去吧,这恐怕是我活了这么些年,吃过最金贵的一顿饭了。”南星往楼下去,朝后头勾了勾手指,“川连,来,跟姐姐下楼吃饭。” 上次关月同蒋川华说过不必太过拘谨,他这回见礼后到没再客套过多,言谈举止间落落大方,只是…似乎从不搭理谢旻允。 “姑娘前日送的礼,止行收到了,在此谢过。”蒋川华稍顿,待关月客气的答了这句才道,“昨日宫宴上,似乎唯有褚少将军不曾向姑娘敬酒。” “你也没敬酒给我啊。”关月闻言笑道,“西境百年帅府屹立不倒,褚家后人绝非等闲,你从前都在云京,对西境的事恐怕知之甚少,有些担心也是自然。” “正是,止行前日去侯府拜见,姑娘便是不胜酒力以致不适,想必宫宴之上,也不愿多饮。”蒋川华稍加思忖又道,“止行确是对西境知之甚少,这才担忧,不知褚老帅是避嫌之举,还是…心有不平。” “数十年前北境大战时,先严一封不曾盖上北境帅印的书信,褚老帅便肯让长子领西境七万人奔袭数日直压南戎边境,这才有了载入史册的绀城大捷。”关月抬眼去看蒋川华,见他神色如常,又说,“西境调兵不合规制,所幸先帝体谅,功过相抵,这才传做北境大捷,极少提起西境功劳,但这份情谊,我北境世代感念,永世不忘;更不会因为任何事,质疑褚氏族人的能力与品行。” 蒋川华心知关月的意思,她肯同他说起此事,便是愿意让他在北境有所作为。若他接得住这担子,他们也愿将他当作自己人看待,是以蒋川华再次起身,端正的行了礼道:“如此,止行明白。” 13、英灵 谢旻允亲自告诉川连说,今天过年,他今日只管付账买单,只要他吃得下。 条件是,请下个月十三岁的川连小朋友利用自己纯良无害天真可爱的外表,趁着年节,偷偷听些有用的事情来,最好胆子再大点,跟人家套套近乎。 川连立刻来了精神,得了令就不见了人,关月觉得让剩下几个一直跟着他们也没什么意思,便让他们自己去逛逛,晚些来寻他们就是。 “从前初一是不会这般多的人放天灯的;大多数人家都在初一放河灯,到了十五才放天灯。”谢旻允说话间便将银两给了店家,回过头示意关月来写放在其中的字条,“十七年前孟将军在南境同高荻打了数十年来的最后一仗,先帝也允他此战后卸任,可惜天不遂人愿,这也是他此生的最后一战。” 关月提笔,却许久未落下去:“南境重水战,如今朝中已无人擅水战,若不是孟将军予其重创,又何来这么多年南境安定。” “那时已是年末,先帝便在第二年初一,亲自上云京城墙为孟将军放了一盏天灯。”谢旻允将镇尺放好,待关月下笔,“英灵在上,今日我等也放这一盏灯,告慰亡魂。” “温朝。”关月正写着,谢旻允又在一旁铺了纸,将笔递给温朝,声音却小了不少,“一会儿你同她一道吧,也让老帅和关将军看看接了班的是什么人,他们应当是放心的。” 关月写了什么谢旻允没去看,可他瞧见了温朝写的字,笔锋较平日里锋利了许多,带着锐气。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谢旻允早写好了自己的,拿镇尺压着,不给人看;同温朝一道等着不知换了第几张纸的关月。 他们原本以为是写了些想同父兄说的言语,谁也没想着去看,关月却不避着他们,将纸铺平在案上,两排端正的小楷——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我原想写一句便是,可父亲毕生所愿,我再清楚不过。”关月瞧见谢旻允那张被镇尺遮着,正想去挪,却被谢旻允拦住了;关月盯了他半晌,收回手调笑说,“你莫不是要告我状,护的这般紧。” “我哪敢啊,没有的事。” 放进天灯之前,谢旻允在他们身后展开去看——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云京是个好地方,却不是每个人的梦中乡。 晚间回了侯府,川连便开始絮叨今日玩了什么吃了哪些,听得谢旻允头疼。让白微塞给他一包银子,允他这几日多出门去玩,听着有用的再来同他们说。 关月在一旁听了许久,想着银子心疼得不行,再三嘱咐川连省着点,待川连出去了,才端着茶盏说了句:“谢小侯爷,我也想要。” “想要啊?你去祠堂磕几个头,管老头叫声爹,银子就都归你管了。” “你把今年军需费用全包了,我立刻就去。”关月立刻便接了,过了会又道,“有点亏,明年的也得包了。” “那点出息。”这时白微找了借口告退,谢旻允又从盒子里拿了份商铺的文契给她,“明日拿着这个去支些银两,就这点银子还不至于让你跑来当我谢家姑娘吧?” “至于。”关月接过来,仔细想了想,她记得谢旻允还有个庶兄,“谢谢二哥,年底我要是缺钱,妹妹再来找您要。” 谢旻允手一抖,字没写好不说,还带翻了砚台,一时书案上一片狼藉,关月早没了人影,离开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白微,进来收拾。” 白微没来。 谢旻允只能亲自去廊下喊他:“你站那么远做什么,进来,收拾桌子。” 白微收拾好了,但也弄了自己一身墨迹。回屋换衣裳的路上,空青见他一身狼狈,问:“怎么弄成这样…?” 白微叹气,答:“还不是你们姑娘,他两说什么…” 白微仔细回想了许久,说:“去祠堂磕几个头,管老侯爷叫声爹,银子就都归关姑娘管。” “啊…啊?可是姑娘年三十晚上不是才…” “年三十晚上怎么了?”白微追着问了许久,也不见空青搭理他,便自个回了屋,只留下空青原地发愣。 空青都不知道自己几时到了地方,京墨倒水给他,他就接了继续出神,弄得南星莫名其妙的,直伸手去探他额头:“也没发热啊,回神了祖宗,出什么事了?” “南星,要是有人跟个姑娘说,让她去祠堂磕几个头,再管自己的爹叫声爹,这什么意思?” 南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答道:“看上人家姑娘了,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吗?” 空青将手中的空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吓了一旁几人一个激灵:“可是姑娘年三十晚上才抱了公子啊…”越说声音越小,末尾几个字都像是含在嘴里,听不大清楚。 “方才什么祠堂那话是谁说的?”南星往空青旁边一坐,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压惊,末了极其小声的问,“谢小侯爷啊?” 白微再回谢旻允书房时,还在想空青先前没头没尾的半句话。 “这是怎么了?”谢旻允瞧见他出神,便随口问道。 “路上遇见空青,他话说半句,想不明白。”白微将新拿来的纸笔放好,说,“听他的意思,年三十晚上似乎有什么事;可我再问他,这人就怎么都不肯说了,想必不是什么大事。” “空青知道,那川连也知道了?”谢旻允又翻了两页书,心思却没在上面,合了书对白微道,“你去集市上,买些吃食回来,现在就去。” 谢旻允让白微来叫人之前,已特意嘱咐过,屋里就川连一个人的时候叫他过来,这样套话的时候要方便许多。若有旁人就随便找个借口,明日再去。 对着白微无语的神色,更是义正严词的同他说,大年三十晚上的事情都不敢跟他说,肯定有鬼,这可是侯府,出了事他怎么能不知道呢? 白微自然半句都不会信,他主子要是这么上心侯府每日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必定是邪祟附体,当场就该去找道士来驱邪的。 川连知道空青在路上遇见了白微,想着先前空青同他们说的话,一路都是视死如归的神色,倒是把白微吓得不轻。 一进门,谢旻允瞧见小孩子这副神色,没忍住笑,说:“这是做什么,像是我欺负你一样。” “我是不会告诉您的,先前姑娘给了我两个糖人,我都没跟她讲呢。” “哦,那便是温朝吩咐了不让你们说。”谢旻允原本准备去拿食盒的手收了回来,冲白微道,“白微,你跟他回去,把先前给他的银两和铜钱,都拿回来。” “小侯爷,您不能这么欺负人!给别人的东西,怎么还能往回收的!”川连语气越发委屈,白微没忍住,侧过头去笑。 “你告诉我,就不往回收了,喏,这些也给你。” “公子说了不能告诉旁人,不为五斗米折腰,我肯定不会说的。” “哦,原来我是旁人。”谢旻允起身,敲了川连的脑袋,“住着我们家的屋子,还不能告诉旁人?那你今晚露宿街头?”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川连有点犹豫,过了会儿下定了决心,谢小侯爷怎么能算旁人呢,肯定不算;他是因为小侯爷不是旁人才说的,绝对没有一点儿是因为银两,“就是…三十晚上,姑娘喝醉了。” “她喝醉了有什么稀奇的,她酒量差我早知道的。” “不是。”川连摇头,往前挪了几步,小声说,“我们过去的时候,看见姑娘抱公子了,而且公子当时,没立刻叫南星姐和子苓姐送姑娘回去。” “没了?” “没了啊。”川连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同情道,“小侯爷,你别太难过。” 谢旻允还未反应过来,川连便飞快地开溜,转眼就没了影,谢旻允这才笑道:“我还当是什么事,关月耍起酒疯来,那不可是要哄好了才能安分。” “公子…您…”白微小心翼翼的说。 “嗯?”谢旻允搁笔,莫名其妙地看了白微一眼,随后才想明白,无奈道:“早些你话听一半,许多年前长辈们曾说,要让关月认了我爹当干爹,后来我爹听说了,只说认不认这姑娘他都宝贝着;那时候正好北境来了信,关叔叔便即刻返程了,这事就没了下文;我们早些便是这个意思。她小时候也没少在院子里追着我喊二哥,你们一日到晚都在想什么?” “这也不怪我们啊公子,您那话说的,听着就不对劲。” “不过关月喝醉酒,那可难对付得要命,温朝竟然真有这个耐性哄她。”谢旻允没搭理他,想着方才川连同他说的事,“若换了我,直接扔屋里,再在门口上把锁,第二天来给她打开就是了,这不比哄她方便许多?” “…公子,难怪侯爷总担心没姑娘瞧得上你。” “瞧不上便瞧不上,成家很好么?”谢旻允字写了一半,将笔放下了,没头没尾的一句听得白微有些懵,“仔细想想,确实挺合适。” “啊?我说公子,这话说一半这毛病,到底是谁带的头啊?” “白微。”谢旻允难得正经地叫了他,白微以为他要吩咐什么事情,却听见他说,“我觉得吧,应该也没姑娘瞧得上你。” 14、沾衣 年节连着上元,勾心斗角的云京城明面上总算能和和气气好一阵子。 明帝在时,深觉年节七日、上元十日这么个休假方法十分麻烦,期间只初五上一日朝,于是干脆每年除夕前宴请群臣,赐假至上元节后,正月十六日复朝。中途若遇着什么大事,便由负责的自行进宫面圣;最初这么弄时,许多文臣甚是不满,张口闭口就是有违祖制。 据谢剑南所言,先帝当时不置可否,只说言之有理,容他深思。 之后,先帝在初五那日丑时一刻派人去催这几位进宫,在明经阁同他们商讨了大半日的各项琐事。好容易放了这几位回去,谁曾想第二日丑初宫里又来了人。 连着折腾了四五日,先帝再问他们明日家中可有事时,几位都称家中忙乱;从此后这年节和上元,就是连着的了,如遇大事,便由主事之人呈报。 谢剑南同他们提起先帝时,语气里是难掩的感慨和怀念。 这日是初三。 子苓和川连拿了些糕点干果往厨房和各屋的角落塞,关月瞧了半天,问川连这是做什么,若不喜欢放在一旁就好了。川连立刻义正严词起来,说初三是老鼠办喜事的日子,给些吃的让它们拿走就能太平一整年;子苓将先前用过的松柏枝和挂过的门神门笺放做一团,要关月烧掉,说这叫送门神,起营生。 关月被他们弄得好笑,戏弄川连说,若是日后见着老鼠,便扣他的糕点;川连气得直跺脚,跑了个没影;过了会儿拉着温朝再回来,跟他抱怨方才的事,温朝听了半天,末了笑着同关月说,这是民间的习俗,你不是清楚的很么,逗他做什么。 初四里原本是难得的清闲,可以安安稳稳睡个好觉,然而一大清早院子里就闹了起来,说要在清晨送灶神。谢剑南那院子没人敢去胡闹,可他们不怕自己主子,于是南星一大早在关月屋里被丢了枕头,仍坚持从被窝里扒拉捂着头的自家主子;关月被闹得没法子,只能起了,但她笑吟吟地问南星是不是她平日脾气太好了?笑得有点儿可怕,南星立刻告退,任关月怎么叫她也不回头;午后各个屋子的门都是开着的,说是关上了灶王爷就进不来家宅;初四不宜外出,谢剑南便同他们一道用饭,桌上还是一贯地只逮着谢旻允一个人数落。 初五,破五节。 这一日是财神的诞辰,除了晚上的饭桌要丰盛,也要吃饺子,因饺子的形状神似金锭,吃饺子是庆祝财神诞辰的方式。 南星和子苓一大早出门去买糖水和蜜饯,被特意嘱咐了从明月楼带几壶竹叶青,尤其不能忘了给关月捎一壶果酒,不然若她耍酒疯,就交给她们收拾。 她们出门不过半个时辰,子苓就慌慌张张地赶了回来:“姑娘,南星姐在酒楼里把人给打了!” “别慌。”关月拍了拍子苓的肩,立刻动身往酒楼去,“南星不是喜欢惹事的人,出什么事了?” “我们一进去,有个人似乎是喝醉了,看见我们就…就…” “酒后风流,见着个姑娘就犯浑。”谢旻允瞧见她支支吾吾的,心里大致有了数,“若是旁人打便打了,云京哪位公子这么大胆子,敢这个节骨眼上冒犯我们关大将军的近卫?” “张璋内弟。” 说话间到了地方,二楼雅间一直垂落的视线终于收了回去,近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李永绥又向楼下看了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告诉外祖父,这样的事情,即便要做,也莫让我知道。” 末了,起身从另一侧离开,在要跨出门时却停住了:“罢了,随本宫入宫。外祖父点的这出大戏,今日,我便登台唱了。” “这样,可还满意?” 近卫猛地跪在地上,衣衫被冷汗浸透,大气都不敢出一下。李永绥离开时,他跪在地上,瞥见太子殿下的衣角上沾了灰。 楼下依旧闹哄哄的,关月看着这位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酒鬼,还是没收能住自己的嫌弃,连眼神都瞥向了别处:“任大人,您先起来去医馆瞧瞧,若真拖出什么毛病,这日后受罪的可是您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关月心里清楚,南星虽然想着教训登徒子,但也知道明月楼里非富即贵,下手很有分寸,根本没真伤着他,顶多打出几处淤青。 任元正还是不肯,关月没法子,在他旁边半蹲着,变着法子哄这位祖宗去医馆。 “京墨,绑了,扔酒楼柴房。”温朝从一旁小二手里拿了方才收拾桌子用的帕子,在手里折了两下;在任元正破口大骂的时候,直接塞进了这位任大人嘴里,“委屈任大人。” 关月看了这行云流水的一通操作,十分震惊地转头看向谢旻允,却见谢小侯爷笑着冲她颔首示意;于是她没吱声,默默在心里寻思一会儿见了陛下要用哪套说辞。 遇着登徒子便罢了,好巧不巧,这登徒子是任元正;若非有人刻意使绊子,便是她今年实在运气太差,倒霉的事偏偏都能凑在一起。 “京墨,你们在门口守着,若有人要见他,一律拦着;若想出气,给他弄点真伤出来,注意分寸。”温朝吩咐道,语气仿若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稀松平常。 “南星,跟我回侯府谢罪吧。”谢旻允走时,连头都不曾回,只对要进宫的两位丢下一句,“你放心,等我爹装模作样训完人,我们便进宫去救你们出来,没到之前,自己撑着点。” 京墨看了柴房半晌,问,“将军,把他一条胳膊拧脱臼行吗?” 温朝也不回头,在跨出门时平静地甩了两个字给他:“两条。” 关月轻笑一声,说:“在他脸上画个王八,一会儿放人的时候,找人给他抬回去,走人最多的主街。” “遵命。” —— 关月同温朝到时,太子和怀王已在殿内,只不过,太子站着,怀王…跪得很是端正。 “你是如何御下的?嗯?能在云京干出这等事,也不怕沦为笑柄!”关月二人刚行了礼,燕帝就已数落起怀王,“此事,若北境不点头,你便日日去侯府亲自致歉!听懂了没有!” 燕帝骂了半天,来来回回总是那几句话,说着说着,竟有些要就此揭过的意思,燕帝不叫她,关月便不出声,待燕帝终于问了,关月顺着他的意思回道:““不过醉酒罢了,臣相信这也非殿下所愿,陛下息怒。” 燕帝复去教训怀王,又说到登门致歉时,一旁从关月进门就仿佛不存在一般的太子终于开了口:“父皇息怒,此事绝非三弟所愿,若因这等小事伤了与北境的和气,得不偿失。三弟并非无知稚子,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关将军世代忠良驻守边境,效忠父皇之心日月可鉴,想必不会过分介怀。” 太子话音刚落,燕帝的茶盏就碎在了怀王身侧,关月始终不曾抬起的视线落在了这位东宫太子身上。 燕帝又出言安抚她,关月正准备硬着头皮回话,文奂从外头来,报宣平侯父子来了。 谢剑南一进来,立即同燕帝行了大礼,今日非朝会,本不必如此;燕帝只道这是做什么,让他起来,谢剑南依旧跪着回话道:“今日臣来前,已训斥过打了任大人的下人,如今正在侯府院内罚跪;以下犯上,纵事出有因亦不可轻饶,人是先前臣给关将军的,臣自有管教不当之责;然她已是关将军麾下,今日臣便当着陛下的面,将这几人身契正式交由关将军,全权交由北境处置。” 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燕帝又看了眼跪着的怀王,怒道,“管教不当,说的该是你!” “陛下,如今坊间已有传言,说这些下人是仗着侯府的威势,竟将任大人两条胳膊全给卸了,关将军碍着侯府面子,这才未做惩处。”谢剑南依旧未起身,言语间尽是自责之意,“臣是陛下的臣子,此言有损于臣事小,若牵连陛下圣明,臣万死难辞其咎!关将军因敬臣为长辈,不便作罚,今日之事,具是臣的过错!愿受陛下责罚。” “谢侯爷说的哪里话,今日之事,不过是因我年纪尚轻,一时慌了神,这才处置不当。”关月一撩衣袍,伏跪道,“陛下,臣行事不妥,请陛下责罚!” “这人到底归谁管,你们自己商量,朕不给你们断案。”燕帝见怀王一言不发,又一个奏折飞了过去,“这任元正嘛,就交给北境全权处置了,任何人不得置喙。” “臣谢过陛下。”关月起身行礼,侧目瞥了一眼怀王,这才回燕帝道,“此事本与怀王殿下无关,不过是手下人醉酒,殿下充其量担个管教不严的罪名,日后同任大人说说就是了;臣这两个近卫都是姑娘家,受人冒犯难免意气,这才动了手;如今既然姑娘们出了气,怀王殿下更是大度,愿代任大人向臣致歉,晚些臣让人送任大人去怀王殿下府上,此事便就此揭过,莫伤和气,陛下以为如何?” “太子殿下。”温朝甫一出殿门,太子已到了阶下,“将军尚在殿内,今日,便由朝代将军谢过殿下。” “温将军客气,谢本宫做什么,此事是谁的手笔,二位心里,不是清楚得很么?” 温朝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似的,只继续同太子道:“若不是殿下提醒,恐怕这桩事,主角就该换人了。” “这与此事无关。”李永绥负手,背对着大殿说,“谢侯爷送了一副规矩给怀王府作新年礼;其中深意,不必多说,张璋虽是蠢材,却也知道轻重。” “是谁的手笔,我当然清楚。”关月来得稍晚一会,正听见太子所言,“殿下今日,无论是否为了自身,终究是帮了我一回;先前若非殿下提醒,关月自认,没有本事躲过这众多的弯弯绕绕;太子殿下,尚书令如何,我不知道,但今日我北境是如何出了这口气,我却是清楚的。”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关月向太子行了礼,离开时走了几步,又停下说,“残局之所以难解,在于棋子不可随意而动,尚书令为人,我信得过。抽薪止沸,剪草除根。” “太子殿下,不破不立。” 他们刚进侯府的门,就远远瞧见南星和子苓撑着脑袋坐在院里等着。关月待她们行了礼,面上终于带了些笑:“不是说在罚跪么,谁让你起了?” “把人家两条胳膊全拧脱臼我是奉命行事,自然不能真跪。”南星说完,从桌上端了酒杯给她,满脸都是讨好,“姑娘,果酒。” “想什么呢?”关月拍了拍子苓的肩,笑道,“今日这事,该挨训的是你;被人欺负了,就欺负回去,只要对面不是什么太子怀王,这点儿麻烦,我兜得住。” 子苓正想说什么,关月轻轻摆了摆手,坐在她身旁,有些怅然:“云京这群人瞧不上我。这不是我们委曲求全就能相安无事的地方,不能有仇必报的事儿,我想你心里都有数;若是今日这样的,欺负回去就是了。” “姑娘…” “离开侯府,来北境跟着我,是让人委屈的事。”关月拿了杯子,倒了杯果酒递给她,“你怕我难堪才这样忍着他,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不委屈。”子苓接了一饮而尽,呛得自己直咳嗽,“我记住了,谢谢姑娘。” 15、故人 上元节前的这几日,风平浪静,没什么烦心事,倒是有闲暇跟着川连他们正经走了一遍过年的流程。从前,新年是难得不用起床练功背书的日子,关月和谢旻允自然日日睡到自然醒,之后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似乎很小的时候有一回,是被两个当爹的从青楼门口提溜回来的。 日日院子里都在闹腾,谢剑南来过一回,他一来那几个就不自在,气氛立刻沉闷起来,后来谢剑南再没来过,由着他们自己闹腾。 初六那日送穷鬼,大约是这几日玩得太开心,川连胆子就大了起来,直说不如改成送姑娘好了。初时关月没听明白,反应过来时川连早没了影,于是当机立断,扣了他下月工钱。 初七人日,除了面条,还要做鱼生。这本是该厨房捣鼓的东西,谁料子苓说她要去做,他们闲着无聊,全跑去厨房凑热闹,为了配料的顺序又吵了起来;这边正吵个没完,谢旻允那头直接自己动了手,选了个完全没人说过的顺序。 这个鱼生嘛…在众人再三谦让推诿之后,由温朝打头阵;关月看他吃了没什么反应,自己也尝了;她哄着旁边几个都动了筷子后,转过身就去瞪温朝,还没说话就被他塞了杯水,立刻偃旗息鼓,她是真的很想喝水。 后头几日也大致都是如此,到了正月十五晚上灯会,谢剑南原本是打算同他们一道去的,上午还同白前絮叨,多提醒他,别总说着说着就去训他们;到了晚上关月来问他时,谢剑南又怕他们不自在,最终也没和小辈一起上街去。 舞龙舞狮踩高跷,上元节的云京城的确热闹,至于猜灯谜…除了川连,没人对这个有兴趣。川连自己去玩,一轮便败下阵来,立刻就觉得猜灯谜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姑娘,那边好多人啊。”川连踮起脚想看清楚,奈何人实在太多,“好像在射箭呢。” “射箭?是投壶吧。”谢旻允闻言笑道,“上元节在大街上射箭,伤着人怎么办。” 待走近了,川连又兴奋起来,得意道:“看吧,就是在射箭。” 箭靶之后摆了一道木质屏风,箭头也被改良过,不至于伤人。可连着几个上去的,全连箭靶都没挨着。其中还有一个只堪堪拉开了弓,箭刚一离弦就落了地,急得同他一道来的姑娘直跺脚。 川连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这射箭的功夫,实在是…都懒得拿他跟公子他们比了。” “你是哪家的家仆,如此出言不逊,这云京城里,都是风雅文人,谁日日摆弄那些刀啊剑啊的,不过上元图个乐子罢了。”川连这么一嗓子,被那人听了去,不屑道,“武夫粗鄙,能顶什么用?看你年纪也不大,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听你那意思,你们家主子习武啊?回去记得多劝劝。” “你!你自己射不好,关别人什么事!我告诉你,能管我的那几位,文武双全品行端正,反正比你强多了。眼睛都快长到脑门上去了,也没见你有什么本事!”话刚说完,又觉得好像少了什么,看了眼他旁边的姑娘补充道,“我主子们长得也比你好看。” “你到底是哪家的下人,我——” “我家的。”话没说完就被谢旻允截了,顺便还将他原本想打人的手拧到了身后,“陈家也算书香门第,怎么就能出你这样的货色。”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我没听清楚。”谢旻允松了手,陈家公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见谢旻允拿了侯府令牌在他眼前晃了晃,“我是武夫,粗鄙得很,只会动手,委屈您了?” “不…不敢…我…” “闭嘴。”话音刚落,箭已离弦,正中靶心,四周正有人喝彩,谢旻允又从筒里随手捞了一支箭,箭风过后,正落在这位陈公子身旁,“那边儿站着的,是北境两位将军;这些日子,四境不少将领都在云京;陈大人供职兵部,蒋二公子过些日子,也是你口中的武夫。” “陈公子,这几位,随便哪个,都不是你陈家能招惹的。”谢旻允半蹲下来,从他身旁捡起方才那支箭,塞进他手中,“慎言。” “拿着。”谢旻允不再理他,转身给老板递了些碎银子,又同川连道,“走吧,你的武夫主子,带你去别处玩。” 第二日朝会,朝堂各部积压的琐事一件接一件,关月同温朝这趟上朝,不过是人在云京,品级足够,来走个过场,谢旻允倒是不用来,他们出门的时候,谢小侯爷正在自己屋里—— 睡觉。 正月十六的复朝通常最为痛苦,十五晚上过了子时才歇,寅初便要收拾妥当往宫里去了,去的时候谢剑南同他们一道骑马去,私下却吩咐白前一会儿找辆马车在宫外等。 朝堂上今日的确没他们什么事,可各部事情都多,生生折腾了两个多时辰,一出门瞧见马车,就仿佛看见了救星。谢剑南一上去,瞧见他两一边一个,连他上来都不曾端正一下坐姿,笑着摇了摇头,吩咐白前回府。 “谢叔叔,我现在是真佩服您,这比行军打仗累太多了。”关月见谢剑南依旧坐得端正,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敬佩。 “你还没历什么大战,那可比这个累多了。”谢剑南看着她,又想起故友,感慨道,“有时候急行军,骑在马上都险些能睡着。” “我说的不是这个。”关月往他身旁挪了一些,说,“这打仗呢,总归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今日我就是在那儿站了两个时辰,明明没我什么事儿,还得句句都仔细听;一句话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弯,不是在推诿塞责,就是在相互攻讦,折腾了这么久,一件事也没解决。” ——“从前个个眼睛朝天上看的,今日倒都像个人了,果然这侯爵在身,就是不一样啊。” “少来这套,别指望我给你添军饷。” “诶,明日上朝,起得来吗?” “今日不睡了。” ——“那蒋淮秋除了说户部不给拨银两!还能找点旁的借口吗?” “这上朝啊,实在是让人心烦,还好我这个宣平侯,不用长留云京,不然日日这么折腾,我是受不住。” “算了,今年有好些地方收成不好,缺银子也难免,总归陛下不会亏了北境的军饷粮草。” ——“今年你又贴了多少银子进去?回头让白前支些银两出来,这粮草药材,总不能少了。” “你在云京…罢了,多谢。” “如今才知道不是每日都得上朝,倒也没那么累。你们家小丫头,我还没见过呢,明年述职,记得带上。” ——“都十多年了,连招数都不曾换,蒋淮秋也是的,好端端一个尚书,让刑部一个员外郎甩脸色看。” “蒋尚书…唉…” “你说你同陛下叫什么板啊,那林照明显就是有备而来,这可好,把自己全家弄到我北境定州来了,月底跟我一道走。” “你少说子渊,换了你估计都进牢里了。从前觉着蒋淮秋找着借口敷衍四境,在云京待了这些年啊,才知道他的难处。” “定州也好,至少我们家那臭小子啊,日后不必来蹚云京这浑水。” “那可是傅国公的外孙,不蹚云京的浑水?你想得到挺美。” “我不教他兵法、不教策论、不教诗书,我就不信还能同这鬼地方扯上什么干系。” “你说的啊,不教。那以后干什么啊?种地还是经商啊?” “你同他叫什么板,他要是真不教,让孩子认干爹我侯府来教。再说清平郡主能乐意?多大人了,说起气话来,一个比一个厉害。” ——“保重。” “谢叔叔?”关月见他出神了许久,这才轻声唤他。 “想起些旧事。从前我第一回上朝时,同你想的,也没差多少。”谢剑南笑道,从怀里摸出奏表交给温朝,“这是你爹离京前,写的最后一篇奏表,陛下没看,顾尚书令…私下给了我,今日交给你吧。” 温朝接过展开来看,许久,仍不曾出声,只看着手中的奏表。 “衔华佩实,情文相生;字字珠玑,斐然成章。怎么,不像你爹写的文章?”谢剑南见他出神,也不算意外,叹道,“顾尚书令呈了三回,陛下都没看;尚还存着些锋锐之气的,这是最后一篇了。” “你爹离京第二年,丫头就来了云京,要是再早些,你们小时候还能见一面。”谢剑南没等他说话,又笑道,“你和那个让我不省心的,从前倒是见过好几回。” “见过吗?”温朝仔细回忆了半晌,还是没想起来,云京的事他记得本就不太清楚,想必彼时同谢旻允,不怎么对付。 “记不得了?你妹妹生辰时,他不知怎么给小姑娘弄哭了,你可是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谢剑南想起当年,有些怀念,“他没打过,这之后啊,才肯好好跟着师傅习武读书,说日后要打回去。如今可好,再见面连是谁都记不得了。” 关月听了半晌,没忍住噗的笑出声来:“还有这事啊?不过他小时候连我都打不过,没打过也是…正常。” “那时候太小,记不清了。”温朝又回想了许久,还是不记得这事,只是听着觉得有些好笑,“如今若再动起手,便不一定了。” “诶,要不改天你两去校场打一架,让我看看现在谁能打赢?”关月又往谢剑南那边坐了些,和他一道看着温朝,“把校场有的兵器全摆弄一遍,我和谢叔叔…给你们记胜负,保证公平公正,如何?” 说话间马车到了侯府门口,温朝下车时,才丢给她一句:“不打。” “打不赢也不丢人的。”关月也下了车,往自己屋里去前又道,“无聊,走了。” 16、微雪 “姑娘!出事了!”南星急急忙忙冲进来的时候,关月正同温朝说过几日要同兵部报备的事。 “怎么了?你慢慢说。”关月搁笔,等着南星的下文。 “陈家公子,死了!”南星喘了口气,立刻接着往下说,“说是昨日晚上就没回去,找了大半夜,才在巷子里找见的,你们才去宫里没多久,陈大人就来了,说要侯府给个说法。” “昨日在街上遇见的那个?”关月虽是问她,心里却是清楚,“他自己走夜路出了事,同我们有什么干系,总不至于见过一回,就有嫌疑了吧?” “自然不是,致命那处伤上插的那把刀,是从前白微用过的,侯府都有造册,可是那把佩刀在我还没去北境跟着姑娘的时候就丢了,我们都知道这事的。”南星说着有些懊恼,“按规矩丢了要上报后才能换新的,当时的确报过了。可方才小侯爷让人去查时,那本记录的册子也不在了。” “那按陈大人意思,我们在街上当众教训了他还不够,还要私下去把人给杀了,用的还是以前自家的东西?”关月气极,狠狠一拍桌子,“无耻!” “百口莫辩,即使大家都知道这事怪得很,衙门查案也要讲证据。”温朝停了半晌,眉头渐渐拧起来,“只是,泼这么一盆脏水过来…” 关月想了许久,末了才道:“先不管这个了,南星,斐渊和谢叔叔此刻必定抽不开身,你先去找白微,让他仔细回想佩刀丢了那日都出过什么事,确定的不确定的,全都要。温朝,我们去前厅。” 他们到屋外时,这位陈大人正在里头哭得凄惨,据先前空青的收集总结,这是兵部供职多年的老人,公务从未出过纰漏,除了有个不成器的儿子,风评一向不错。 关月正要进去,温朝却往前靠了两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早年家父离京时,落井下石的便有他一个;西境虫蛇众多,药材用的一向很是苛刻,许多军士死于毒虫的那年,兵部负责军资的正是他,查下来的时候,一点纰漏也没有,便就此作罢了;按理说,他的资历在这,早该升了,但蒋尚书一直压着。” 关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这才推门进去:“陈大人,查案要看衙门的本事,这事啊,疑点诸多,怎么就认定侯府了?” 陈平不搭理她,只冲着谢剑南嚎,说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要侯府无论如何都给个交代;谢剑南同他说了半天此事尚未查清,待真相大白,若侯府有人牵涉其中,他定不轻饶。陈平却像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几个人就真的在这看他哭了半下午,直到末正三刻陈平自己离开。 “爹,昨日我…” 谢旻允方才开口,就被谢剑南一挥手打断了:“无妨,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口出狂言,若不教训,流言四起,日后定要生事,怪不得你。” “我原本是想来听听,他都要说些什么,也许还能猜猜,这泼脏水过来的人,所图为何。”关月顿了顿,随后长叹一声,“谁知道他就真的只是哭了这许久,顺便跟我们讲了一讲位陈公子是如何从小长到大的;若不是先前温朝同我说了这人不安分,单看方才这一出,真不知道他怎么在兵部混这么些年的。” “陈平和你父亲是同年进的兵部,初时都是主事,后来又一道升了员外郎。那个时候,先帝就已有意提拔你父亲为兵部侍郎,故而只给陈平升了郎中,你爹呢,依然是员外郎,这是要压一压的意思。”谢剑南听他们说了许久,便知道这几个小的对这位兵部陈郎中知之甚少,还不知道正在哪打转,“你爹中榜那年,写的策论是关于水战的,你既然知晓些陈平的事,想必这些他已同你说过,二十年前他升任兵部侍郎时,同样与南境水战有关。” “子渊升任前,负责军资调配,随后相关事宜转交陈平负责,彼时他曾留下详细的规程给陈平,但最终上报时,陈平对此事只字未提。”谢剑南同他们说起昔日旧事,心中不免难平,“不到三年,南境孟将军战死,事后朝中有人提起彻查此事,查到军资时发现军中贪墨,这才说起兵部规程的错处,陈平这时候倒知道说,自己只是遵从旧制;随后蒋淮秋一力作保,才将此事揭过,事后陈平降至员外郎,至今再未升迁。” “那后来西境出事的时候,负责的还是他,就没人起疑吗?”关月记起方才温朝所言,又想起彼时西境消息传入北境时父亲的神色,“相隔不过四年,出了两回事,这样也能称作从未有过纰漏?” “起疑自然有,只是查来查去,的确不是他的纰漏。”温朝忆起父亲当时所言,见谢剑南许久不出声,才同关月道,“据家父所言,南境那回,查到最后是军中出了问题,兵部最多担个规程有失的错处,这错处最后还险些甩到家父头上。西境那次…更是找不出他半点错处。” 话音未落,便听得谢剑南冷哼一声:“蒋淮秋这么多年不肯升他,朝中上下议论纷纷,都道这位兵部尚书不近人情,陈平这兢兢业业谨小慎微的戏码,演得确实不错。” “心里有数的人还是不少,不过事不关己,自然也不在乎他的差事办得怎么样。”谢旻允理了一理这一整日的事情,长叹一声,“只要将最需要明白的那几位糊弄过去了就行了,至于他们究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信以为真,都无所谓。” “云京的人…真是…”关月听了这许久,终究没忍住轻叹一声。 谢剑南听见了,轻笑一声才道:“军中的糟心事也多着呢,不比云京好多少,日后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话说完了,谢旻允一出门见白微还跪着:“不是让你回去吗?这事不是你的错,在这儿跪什么?起来。” 白微还是不肯,只道自己不够谨慎,给他们添了麻烦,一定要领罚。 谢旻允没法子,思来想去,才同他道:“行了,罚你三个月俸禄,起来吧。” 这桩事闹到如今,已是满城风雨,陈平虽只是小小一个员外郎,可这桩事里牵扯的都是神仙,随时能上达天听。 京兆府尹是聪明人,侯府和陈平相比,该向着谁,他清楚得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眼看着就能睡个安稳觉了,侯府中白微领罚的消息又传了出来,起起伏伏好几日,终究惊动了云端之上的人。 侯府中连着几日,将府中人上下亲缘查了个遍,仿佛是在找某个嘴巴不严实的下人。 坊间传言愈烈,朝堂上渐有攻讦之势,谢剑南就如同默认了此事一般,不作争辩。随后白微自行前往京兆尹府,说身涉命案,请府衙查办,京兆府尹傻了眼,关了也不是,放回去也不是。 关月就如同根本不知道这事一般,日日上兵部的门,问北境招募新兵的事和今年的军饷如何调配。见着陈平时,心情很不错的问一句陈大人好,随后继续逮着蒋淮秋不放。 温朝更闲些,日日往傅国公府去,偶尔有人问起这些事时,总要停顿片刻才出声,仿佛真的认真思索过一般:“你说谁?谢小侯爷?不熟。” 日日就这么过,定不了白微的罪,更结不成案。除了陈平折腾些,旁的相关人等都悠闲得紧,只这位京兆府尹日日睡不好,就差在屋里烧香拜佛求这事赶快到头。 二月十二,局面依旧如此,未有半分好转,陈平要的交代府衙查不出、白微仍有嫌疑、关月与温朝置身事外、谢旻允没事儿依旧朝酒楼跑。 蒋淮秋终于拟好了章程上奏,北境招兵一事定了下来,人多了,军饷不增反减。关月气的半死,朝堂之上不能发作,回了屋托着脑袋开始思索自己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用来换银子,想来想去… …好像真的没有。 二月十三,云京飘了小雪,关月立在廊下,静静看这场雪。云京从未下过如北境一般的雪,薄雪下就是葱茏。 云京的冬天就快结束了。 “姑娘,陈大人和京兆府尹章大人一道过来了,正在前厅呢,你不过去吗?”关月不应声,南星也不催,仰头去看雪,“云京很少下大雪,我小时候只有一回。从前下小雪的时候我们跑去院子里玩,可积不住雪,弄了一身湿,被侯夫人拎回屋一人灌了一大碗姜汤。那时候小侯爷同我们一起玩,他总把川连的糖藏起来,我们都不曾觉得有什么不妥。” “侯夫人没说什么,可是后来那场大雪,小侯爷就站在廊下看着我们,直到雪化了,都不曾碰过,大约就是那个时候,我才真的明白,主仆有别,不可僭越。”南星收回视线,见关月在看她,“姑娘,你们明明有更好的法子,却肯让我们替子苓出这口气,我记着的。” 17、门第 “这些田产铺面,原是你母亲的嫁妆,今日交给你,算是物归原主。”傅远山将檀木盒子交给温朝,又特意从中拿出傅国公手书,“回去交给你母亲;在云京若遇困境,差人跟舅舅说一声。” “大哥倒是真疼妹妹,这外甥和侄子,都是一般对待的。”傅二夫人拿了张地契,也放进盒子里,“我也是长辈,大哥都带了头,我们自然也不能落下。你回去呀,别忘了替我问五妹妹好。” “家母平日也时常提起舅父,待小妹及笄,也当前来拜过长辈。”温朝将檀木盒递给川连,向傅远山行礼告辞,“今日外祖父不适,还请舅父代为问安。” 温朝方才离去,傅二夫人便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在桌上:“她当年低嫁,是自己丢了家里的面子,扣了嫁妆也是应当,如今倒好,我们傅家的产业,倒要白送给个外姓子?” “这原本便是小五的东西,不是你的,少动心思。”傅远山声音沉了下来,带了几分冷冽,“好好的孩子,让你教成了酒囊饭袋,外甥又如何?我的好侄儿,还没人家一半有出息。” “给个姑娘家当了副将,这是他的出息?”没等傅远山说话,她便自己接了话,“我看啊,这父子,倒是一脉相承的。” 她要离开前厅时,被傅远山叫人拦了,正想说话时听傅远山道:“不知轻重!送去祠堂,未经允许,谁敢给她开这个门,便不必继续留在国公府了。” —— 温朝回到侯府时,已是日暮时分,陈平与京兆府尹早已离去,关月拿了封书信在廊下,像是在等他。 “陈平不知闹得什么名堂,京兆府也不知为何,突然就断了案。说是这位陈公子,平日花天酒地得罪了人。今日上门,是来致歉的。”关月将书信递给他,几句大致说了今日的事,“蒋尚书差人送来的,说军饷一事,他已尽力周旋,通篇没几句有用的,就列了十多年四境粮草出入。多了这几万人,军饷反而少了,他蒋淮秋再怎么同我说他绝非有意为难,这也不是我能体谅他的,这么多人,我又上哪去弄这么多银子来。” “算了,这个晚些再说。陈平闹了这半天,如今突然偃旗息鼓,我总觉得奇怪,但方才白微说,府衙昨日抓了人,今日立刻定了罪,陈平也不曾再说什么。现下人已经处置了。”关月撩了衣袍坐在阶上,暮色渐沉,前院却依旧喧嚣,“今日我们偷闲,斐渊这几日,得忙着议亲,他应当是不想,摆出那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我见了就烦。” “陈平这事,既然风波已了,就先放着吧。比起这个,更该查查,白微那把佩刀,到底是如何丢的。”温朝也撩袍坐在阶上,抬眼去看墙角的几支梅花,“明年这个时候,你千万多给我找些事做,无论如何,都绝不回定州去。” “想得挺好。古者冠礼筮日筮宾,所以敬冠事,敬冠事所以重礼;重礼所以为国本也;明年要行冠礼,这议亲,怕是躲不过去啊。”天色又暗了,星星渐渐亮起,时而有微弱的鸟鸣声,前院的人声依然喧嚣,关月却觉得,这才该是云京的夜,“不如你跟斐渊学学,如何装成个纨绔,把人家姑娘吓回去;不过这么一弄,属实是败坏名声,你不是还有个妹妹?斐渊这一套啊,你恐怕还用不了。” 云京积不住雪,枝头翠意已微微露头,只是隐在星光夜色中,瞧不清楚。 这次新兵大半要编入定州军中,他们原想等谢旻允来时再说此事,可前院点起了灯,喧闹声虽小了,仍依稀可闻人声——想来谢小侯爷还要折腾许久。 “这几日川连大街小巷地跑,毕竟是小孩子,旁人防备之心也弱些,闲聊时也不刻意避着他。”这几日忙乱,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川连得了令四处打探,然温朝总要盯着别的事,一直未得闲同关月说,如今勉强算是诸事安定,正适合想这些七绕八弯的事情。 “先前不是提过周余谨的事,川连在糕点铺子听世家夫人小姐们闲谈,说周家女儿,原本是要许给蒋家的。”温朝初闻时,第一个便想到了蒋二,“传言里说的确是蒋川华,但我今日曾见过他,按你先前的意思,是愿意用他的。我便直接问了他,据他所言,周家同他们蒋家议亲时,一直属意于他的长兄,但蒋尚书一口回绝,此事便作罢了。” “蒋淮秋自然是因为不愿被归作太子一派才拒了这桩亲事,但如今传言里的主角却成了蒋二。”关月听他说完,思忖许久道,“怀王先前重罚了张璋,对我们私自教训了任元正一事也未置一词,他还尚还存着些拉拢之心。若如此,林照早该对流言有所反应,该将蒋二从议亲这事里摘干净才是。” “川连方才遇见了褚夫人,先前家母嘱咐向傅家求助需经她帮忙,但我时常往国公府去,便没将这话记在心上。”温朝记起母亲家书所言,至今他们都没人弄得明白,“她今日见着川连时,特意同他提起,二舅母今日被关了祠堂。” “这事没什么稀奇的。”关月想起傅二夫人,语气里便带了几分恼火,“出言不逊,没有半点大家风范,不罚她才是稀奇。” “嗯,的确。褚夫人要同我们说的,自然不是这个。”温朝待她将自己这位亲戚骂了几轮出了气,才同她说起正题,言语间也不再将傅二夫人称作长辈,“今日她关祠堂时,傅二去茶室见了个人。” “谁?” “谢知予。” 关月侧目看他,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谁?” “谢知予。”温朝起身,正想继续说什么时瞧见远处的白微,“应当是忙完了,这桩事…晚些我同他说。” “温朝。”关月起身,待白微离去后同他道,“我不愿如此猜测。” “我知道。”温朝与她一同到了前院,进屋前在院中站了许久,“这桩事便让斐渊自己处理,我们不愿怀疑,但侯府长公子身涉其中,总要有个交代。” 关月不说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偶尔有一二声鸟鸣:“走吧,先去同他说定州的事,剩下的…一会儿再说吧。” 今日侯府,的确是在议亲,只是他们想岔了主角。 谢旻允今日,只是在前厅坐了一整日,用来…嗯…装个正经。 谢知予并非谢老侯爷亲子,这是多年前的秘辛,如今鲜少有人提起,小辈更是知之甚少。但之所以称之为秘辛,却是云京中人自己浮想联翩,关月少时,长辈从不避讳此事。 侯府长子的这桩亲事,实则是一早就定下的。 书香门第,文官清流,并非什么高门大户的大小姐;这样的身份与侯府联姻,实属高攀。 长辈早已商定,只是不曾宣之于众。是以今日,谢旻允为了兄长的婚事,被迫在正厅打了一整日的瞌睡。 他们来时,谢知予正要离去,见着他们二人,行礼寒暄几句便告辞了。谢旻允瞧见他们,难得的没讨打,只问关月兵部如何答复。 “三万人,两万都要编入定州军中?”谢旻允挂着定州的职,这事最后总要归他管,于是问,“定州并非前线,用不着这么多常备军吧?” “是定州,余下一万编入沧州军中。”关月答,过了一会儿又道,“军饷还减了不少。” “这是算准了我爹不会放任不管,明着算计呢。”谢旻允接了关月递来的信,大致看了几眼,说,“四境粮草出入,拿给我们看做什么。今日我体谅他,补了这份亏空,日后年年都要我们自己补不成?” “兵部不过担一个调配之责,真要追究,日后该找户部算账。”温朝仔细看了蒋淮秋超录的多年调配出入,许久才道,“如今四境尚且安定,粮价却一年高过一年,东境青州调往四境的粮草,一年比一年少。太府寺当平抑物价,可真是尽忠职守。我们这位太府少卿,牟利不少,难辞其咎。” “太府寺不干净,这事不稀奇。”谢旻允将书信收好,交给白微,“从前我们都觉得周家应归为东宫一派,如今嫡女嫁与林照长子,与户部沆瀣一气,将流言导向蒋二,怎么看都是怀王那头的人。周余谨啊…难怪蒋尚书回绝,太府寺恐怕早是怀王的地盘了。” “蒋尚书会回绝结亲之意,应当在他意料之中。”关月细想在云京这段时日,他们似乎总在应付种种意外,疲于奔命,“可这些时日的事情,除了添乱,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旁的好处。” “水浑了,才好浑水摸鱼不是?”温朝沉思良久,也未能真的想明白,“他们的心思我们猜不清楚,可这水一浑,我们也好办事。” “原本应当花朝节后返程的,现下这么多事等着,明日进宫向陛下辞行,我们尽快回去。”谢旻允有些心烦,让人猜不透的心思总伴随着属于未知的不安,“我将定州的事安顿好,再回沧州去。” 北境绝不能乱,他们必须尽快返程。 事情定了下来,夜色也沉了,离去前温朝将两封书信交给谢旻允道:“既要去定州,便替我送封信。一封舅舅写给家母的,另一封…转交小妹,她的及笄礼,过些日子,我补给她。” 18、乱象 他们入北境时,飘着小雪。这个时节,云京并不算太冷,蒋川华从前没来过北境,几个人只他没提前备下披风,冻了大半日。定州事宜由谢旻允前往处置,关月不再绕道定州,直接往沧州去,于是刚入北境不久便分道而行。 闲聊的功夫,京墨就近买了件披风给蒋川华,一路上此事常被提起,谈笑之间蒋川华倒不似刚刚启程时一般恭敬少言了。 少了这许多拘谨,随后几日自在了许多。待他们到沧州时,北境如何,已大致同蒋川华讲清楚了。 关月与温朝先行前往军中,蒋川华安置好后,才随京墨去校场。刚到附近,便看见许多人跪了一地,关月不在,只温朝在军旗下,不发一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跪着的军士前,还有个年长些的人,不顾旁人劝阻,冲着温朝嚷嚷,其间不乏不堪入耳之言。川连气不过,刚想说话便被温朝拦下了,面前这位就更嚣张了些,后头跪着的有样学样,也渐渐东倒西歪了。 蒋川华看了半晌,觉得自己日后,大概也不太好过。 四周越发喧嚣,有不少人未得令便起身了,温朝从一旁提了长/枪,理了理缀着的红缨,依旧一言不发,任由身后胡闹。 “他这样…”蒋川华后半句尚未出口,长/枪破空之声便划过耳侧。 红缨枪插进沙地,扬起漫天灰尘,稳稳落在领头人的面前。 校场终于静了。 蒋川华看向自己这位上司时,温朝依然背对着他们,随后提枪转身,走到了校场中央。 今日有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提枪。”温朝没看他,语气有些沉,与蒋川华印象中的大有不同,“你若赢了,这个副将,我让给你。” 已近戌时,外头挨板子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蒋川华与他们在屋内议事,最终还是没忍住,朝外面看了一眼。 “怎么?没见过这阵仗?”关月见蒋川华朝外看,随口玩笑,“不过一次只打一个,让其他人在一边看着,倒是挺会折腾人。” “军中聚众赌博,三十都是打的少了。”温朝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必如此避讳。”关月见他犹疑,轻笑道,“魏乾打仗是有本事,可他办事的确不过脑子。北境军纪一向严明,若无他首肯,他们没这个胆子。” “止行。”关月手中拿着个折子,她方才说话时就在看,“你随空青去军中,相关的事宜,他会告诉你。” 这是要避着他的意思,蒋川华心下了然,即刻行礼告辞。 “你这么一弄,就是不服,也该安分了。”关月长叹,将她方才看了许久的折子递给他,“西境今年多暴雨,大半地方都遭了灾;如今不缺粮草,缺的是药材,这事褚老帅一早便报上去了,但至今没半点回音,我已让南星去各处买些药材回来,待她复命吧。” “还有…”关月停了许久,再开口时难掩倦意,“军中医官带人去采药时,出了意外,无一生还,他在军中已有二十余年,不该的;这事我已让人去查了,但愿真的是个意外。” “我总觉得要出事,可医官遇难,药材紧缺,就是真出了什么事,我又能如何?” —— 谢旻允一进定州军营,来迎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你来迎我?”谢旻允说这话时,语气惯是漫不经心,却莫名得让对面的人心慌,“呵,回去告诉你们将军,今日我就在这等他。” “让他亲自来迎。” 雪渐渐大了,落满肩头的时候,谢旻允仍然一动不动,来迎的少年有些扛不住,又去催了好几回。 冯成终于出来了,身上却带着浓重的酒气,见了他也不曾行礼,伸手便要揽他的肩,被谢旻允侧身避过。 谢旻允抬手拂去肩上落雪,又是一副散漫的样子:“冯将军,好大的架子啊。” “没…没…如今这…一小姑娘,能顶什么用…”冯成像是真喝醉了,“还有…还有那个叫什么…从我们定州军中出去的…从前就一日日的端着,装的什么清高…如今我…我没事干,就…就喝酒…怠慢了。” “白微。”谢旻允话音刚落,便听冯成一声惨叫,“礼尚往来,冯将军,我们进去?” 进了屋内,却没见满地狼藉,倒是整洁,白微正奇怪,却听冯成道:“我这一身酒气,先去换身衣服,小侯爷稍候。” “不必,将军辛苦。”谢旻允示意白微去屋外守着,又同冯成道,“如何?” “没瞧出来。”冯成回想片刻,道,“我从前是老侯爷的旧部;温朝在军中时,是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导的,这么一出能蒙得了谁啊?” “蒙不过也得蒙。”谢旻允答道,“沧州是帅府,我总不能同关月演这么一出。定州军中,恐怕也不干净。” 静默良久,谢旻允起身,看着面前的地图,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定州交给将军,这两万新兵,要升用时,千万当心。” “呵,毕竟,我一个纨绔子弟,怎么治定州军呢?还得您来。”正经了不过一会儿,谢旻允又散漫起来。 冯成想起先前只白微来时,事无巨细的与他交代,如今听了这话,笑道:“回去了也同丫头说一声,定州我替她守着,让她放心。” “对了。”谢旻允算了时间,他大致能在他们到沧州的那日晚间回去,正想离开时,又想起要替温朝送封信,“温朝…他家在哪…?” “啊…啊?”冯成一愣,半晌才道,“我去查一查,军中都有造册的。” “嗯,我随你去。这让人送信,连家在哪都不同我说,佩服啊。” 沧州城外,谢旻允勒马,回头瞧见小姑娘正撩开帘子往城墙上看,于是问道:“他们此刻应在军营,你是随我过去还是与白微回帅府等着?” “我…” “罢了,问你做什么;近日事多,回去恐怕要在帅府等到后半夜了。”谢旻允翻身下马,方才落下的车帘又被掀开,“下来,难不成坐马车去军营?让人瞧见了,有的麻烦。” 谢旻允领着小姑娘到军营附近时,大约已快过亥时,刚踏进院子,一股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一个正在挨打,一群在周围东倒西歪,温朝站在一边儿看着,弄得挨打的这位连叫唤都不敢大声。 谢旻允见了眼前这幅景象,即刻调了头:“我们从后面走。” 小姑娘还有些好奇,想往远处看,被谢旻允伸手挡了个严实:“哎,你平日里,也这么重的好奇心啊?” 让白微带她去了后院,谢旻允一个人来了前头,抬手拍了拍温朝的肩,在他身侧站定,恰好面前又换了个人挨板子:“怎么发这么大火呀,温将军。” “你回来的倒是快。”温朝留下空青监刑,与谢旻允往后院去了。 “定州有冯成。”谢旻允答,眼看着快到了,“诶,你妹妹来了,我让白微带去关月那儿了;我可是特意带她走的后门,你那副心狠手辣的样子,没让她看见,放心啊。” 温朝懒得搭理他,只拣了重点问道:“她来做什么?” “问你爹娘啊。我说你们家的人可真行,一个让人送信不说自己家在哪;一个看着礼数周全,实则这一路,白微都瞧得出来她嫌弃我,我又没招惹她。”说话间谢旻允又想起自己刚见到两位长辈的时候,长叹一声,“还有你爹娘,心也是真宽,我连口水都没喝着,你们家小姑娘就连人带包袱被扔出来了。” “在那儿呢,一会儿你们带她回帅府,这差事,我办不了。”谢旻允走到近前,从桌上随手拿了块糕点,同温怡道,“小丫头,你哥来了。” “能不能正经点。”关月说着就朝他身上扔折子,“你快给我出去,不许欺负人家。” “亲哥哥还没说我呢,你着什么急…” 话音未落,便听温朝道:“出去。” 关月将丢出去的折本捡了回来,冲谢旻允笑道:“听见了?出去。” “今日晚了,我们先回帅府去;今晚恐怕来不及收拾了,你先在我那凑合一晚上吧。”关月将桌上文书折本收好,交给京墨,又说,“我在外头等等,你们一会儿出来就是了。” 温怡一见到温朝时,就笑着叫哥哥。关月料想她应当有许多话要说,于是自己先出去了,在廊下台阶上坐下。屋里只剩了兄妹两人,温朝轻轻拍了拍妹妹的脑袋,同她闲聊几句后,示意她噤声:“都及笄了,少撒些娇。” 温朝向屋外看了一眼,关月正在廊下等他们:“日后你…当着她的面,少同我太亲近,记住了?” “记住啦,那我们走吧,不能让姐姐等太久了。” “这就叫姐姐了?” “当然啊,嗯…还是好看的姐姐,反正比隔壁罗家姐姐好看多了。” “那跟娘比呢?” “那当然是姐姐好看,不过要是回到家,我肯定说娘亲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好,那你跟你姐姐一道走,哥哥还有些事,要同谢小侯爷说。”关月向他示意,与温怡走在前头,温朝这才站到谢旻允身旁道,“军中医官出事了,我已让空青抄录了今年各项军资的调用给白微,有麻烦了。” “西境遭灾,医官遇难,的确麻烦。”谢旻允闻言叹道,“定州城中有人哄抬药价,已经在查了,关月方才同我说,南星写信回来,说军中正缺的那几味药,基本都在前几日高价被人买了,她追查大半日,也没有半点头绪。” “医官的事我已交代京墨去办了,明日再议吧。” 19、波澜 “我…我并非有意,它方才掉了,我只是想收好。”温怡正收拾掉在地上的折本纸张,见关月进来有些慌张,“不会有什么…绝对不能看的吧?” “紧张什么,无妨。”关月听了她小心翼翼的语气,觉得有些好笑,“便是有,军中的事务,你看得懂?” “看不懂。”温怡将拾起的纸本收好,又想起方才一眼瞥见的几个字眼,“不过…我方才在上面看见黄连、桔梗、苍术、玄参。这个我倒懂一点儿,这些通常都是用作防治疫病的,再过些日子就该入春了,应当是最需要的时候。” “疫病?”关月手中动作一顿,又笑道,“你怎么会懂这些?” “小时候就喜欢摆弄这些,娘一向不太拘着我,就由着我学了。”温怡在关月对面坐下,托着脑袋想了半晌,又说,“一般还要用到知母、连翘和甘草,师傅教我的时候,说了四五个方子呢,可惜我学艺不精,没全弄明白。” “学医是得靠经验的,当师傅的见过的病症可比你多太多了,日后总能弄明白的。”关月说着,打开了南星的回报,果然在信中看见了苍术二字,与折本中所提到的相同。 “那打仗呢?”温怡问。 “打仗不行。打仗若是太靠经验,那要天天吃败仗的。”关月闻言轻笑道,“也不能这么说,战场是个瞬息万变的地方,太依赖经验,对方就有了长久的应对之策;老将之所以难得,在于他们能在瞬息之间作出抉择,彼时也许不知对错,但这是将帅的职责。这与医家不同。” “嗯…平时师傅开的药方,的确是大同小异,但她同我说,身为医者,当懂变通,不可因畏惧风险而固步自封。”温怡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软糯糯地说,“但我胆子小,总是不敢自己调整用药,虽然每次拿去给师傅看,她都说没问题。” “医者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但兵家排兵列阵、乘胜逐北,以牺牲求胜是常事,你同我说这个,我实在难给你什么建议。”关月轻轻敲了敲趴在桌上的脑袋,笑道,“去和你哥哥说一声,明日巳初三刻,去霁月堂等我。” “对了。”温怡正要走,又听关月道,“我记得定州最大的医馆,也是霁月堂,你是在那里学的?” “嗯。”温怡应声,“师傅早年是在云京医馆中的,也叫霁月堂。” “那你写封信给她,问问她如今医馆中最缺的是哪几味药。”关月将南星的回信与相关折本一并交给她,“把这些一起拿给你哥哥,快去吧,早点回来睡觉。” —— 去霁月堂前,关月带温怡去了府中药房,请她将昨日提到的几味药分别拿一些给她;温怡动作很快,交给她时小心翼翼地问以后她能不能常来这里。 府中药房大多时候都是个摆设,鲜少有人来,遇见伤病都找军中医官或去城中寻大夫。小时候关应庭逼着她学过一段时间,最后反倒是关叡更坐得住些,不过也没坚持多久,随后药房便由下人打理,无人过问。 关月不仅应了,还让子苓将药房的钥匙给了她,之后嘱咐温怡身边的侍女若遇见什么事便去寻子苓。关月离去关门时带起些灰尘,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于是又让子苓寻人来打扫药房,前前后后的杂事收拾完了,就到了要去霁月堂的时辰。 关月自小通常只用发带束个高马尾,穿着也是干练简洁,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姑娘家的衣着,将自己压箱底的首饰拿了出来,随手捞了几个装样子,至于头发…弄了半天也没成型,还是叫了子苓帮忙。 她都如此反常了,叶漪澜总不至于同她说闲话,以自己这位多年好友的脾性,应当立即明白她在弄什么名堂。 ——只要假装不认识就行了。 巳初三刻已过许久,温朝在路旁茶摊等不到人,心道关月应当是有事耽误了,正想叫川连回府去时,肩上却突然被人拍了两下。 人家却已经坐到他对面,给自己斟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这位…” 话尚未出口,关月将杯子往桌上一扣,托着下巴笑吟吟的瞧着他:“怎么?没认出来呀?我就是…弄不明白怎么梳头,耽误了。” 温朝一时语塞,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把话说明白,又看了她半晌,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我做什么。”关月起身,朝身后勾了勾手指,示意他跟上,“走了,进去。” 叶漪澜正在堂前,见她这般装束,一个手抖,将分好的药掉在台上,也不忙着收拾,走上前笑道:“还是风寒?” 关月一愣,也笑着回道:“是,麻烦了。” 这一来二去的,两个姑娘笑得越发敷衍,不过叶漪澜反应的确快,旁人只将他们当作来瞧病的。 “行,随我来吧。”装模作样地问了许久,叶漪澜才带他们往后院去。 叶漪澜确定此刻关月不敢同她翻脸,于是胆子越发大了——虽说平日里她的胆子也不小:“哎,以前看病你都是一个人来的,这位是?” 此时尚还在堂前,人来人往,关月听着她这不正经的语气,嫌弃得不行,但不好收拾她:“大夫,我们快到了。” “不急,还早呢。”难得见她乖乖吃瘪,叶漪澜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怎么?陪你啊?” “…对。”关月咬牙切齿的答了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这里我们刚才好像走过了。” 叶漪澜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不知答的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她抬手拍了拍袖口,没有半点被拆穿的尴尬:“院子太大,走错了。” “我认识个人,倒同你很是般配,一丘之貉。”眼看着快到了,路上也没了闲杂人等,关月这才冷笑一声道,“你俩凑一窝,少出去祸害旁人。” “你现在还当起媒婆了?”叶漪澜推门,继续发扬自己十分优秀的气人能力,“哪位啊?说来听听。” 关月将带来的几味药拿给叶漪澜,大致说了现下情形,叶漪澜也收了调笑的神色,拿出文册仔细核对,许久未有人出声。 “的确都是防治疫病的,你什么时候懂这个了?”叶漪澜手上未停,继续翻找相关记录。 “家里有个小姑娘懂。我一窍不通,你知道的。”关月见她将手中账册放在一旁,应当是有了头绪,“如何?” “黄连、苍术我帮不了你,余下的,我有多少这几日便让人给你送多少。只是今年…我这也没多少。”叶漪澜皱眉,半晌才道,“我前几日四处奔波,就是为了这个,原以为军中调配,至少你不会缺这些才是。” “定州有人哄抬药价,随后被人高价收购。我们派去从各处查探的人回报,其他地方大多也是如此。”温朝将空青的回报文书交给关月,“医官一事也有些麻烦,如今愿意来担这个职的,大多能力不足。不过这才过了一日,空青只在城中寻了,再等等吧。” “你们原先的医官…”叶漪澜大致猜到,话说一半就不再提,“这事我查起来比你们方便许多,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告知的。” “多谢,若是能…多放些甘草就好了。”关月刚开口,硬生生转了个弯。 叶漪澜心领神会,立刻答道:“加不了了,怎么就这么怕苦呢?” “一会儿买些蜜饯就好,药总得喝。”温朝起身往窗边去,将窗户支了起来,“走了。” “挺厉害啊。”关月冷哼一声,抬眼看向窗外,“你今日是从哪里过来的?” “校场。”温朝沉思片刻,眉头微微一紧,“之前我查看了军中药材,恐怕是带了一身药味去校场的。” “我知道了。我不懂药理,这事军中都知晓,如今却突然起了疑…”关月略加思忖,良久才道,“一会儿让子苓去跟着你妹妹,最近事情太多,难免分心疏忽;她这次帮了大忙,让子苓跟着总归能安心些。” 关月推门,临走前同叶漪澜道:“漪澜,这几日你若得闲,带人来军中顶一顶,有资历的医官不好找,若军中一直缺大夫,恐怕生乱。” —— “只有这些了?一半都是用不成的!马上要入春了,负责采买的人到底是谁啊?”刚一进门,关月就听见小姑娘略带几分怒意的声音,不过听着还是软软糯糯的,可爱得很。 “姑娘,这是帅府,这些事情,自有人来管,您就别操心了。”下人回话时已带了几分厌烦,上前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姑娘要是有事,再差人来唤我,奴婢告退。” 关月正想上前,白微已经动了手,让她猛地跪趴在地上。 “她管不了,那你看我能操这个心么?”谢旻允理了理袖口,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今日我替关将军清理门户,有意见么?” “你别管。”温怡一个不字方才出口,就被谢旻允打断了。 “最近的确乱,没人注意着你。”谢旻允将手中的账册丢到她面前,漫不经心的语气中甚至带着些笑,“捡起来。” 未等跪着的人回话,谢旻允终于抬眼看她,声音也冷了下来:“仗杀。” “你愣着做什么?看她挨打?”谢旻允见温怡还在原地发呆,走了两步又回头去叫她,“快走。” “哦。”温怡回神立刻跟上,半晌又道,“不审啊?” “她家如今,一个人也不剩了。”谢旻允丢了个钱袋子给她,里头装的却是雕刻精美的木牌子,“拿好了,若再遇见这样的,拿这个给他看。” “我不要。”温怡将东西塞回给他,低头瞧着地面。 “啧,拿好。”谢旻允掂了下钱袋子,在温怡头顶上松了手,钱袋轻轻砸了她的头,落在地上,“平日出门让子苓跟着,别给我们添麻烦。” “诶!”温怡伸手去揉脑袋,捡起钱袋又捏着想了许久,“我要问问哥哥。” “好。”谢旻允闻言轻笑,不再等她,自己往前去了,“记得跟你哥说,他欠我个人情。” 20、天阙 云京,今日朝会再次以燕帝震怒收尾。 这是兵部蒋淮秋短短几日里第三次请求查账户部,如此咄咄逼人的风格,与他素日行事大相径庭。 户部尚书程柏舟是人尽皆知的怀王僚属,这账,自然查不得。 有怀王一党一力作保,东宫又不曾发力,再加上一个和稀泥的皇帝,这场戏旁人看得热闹,却也唏嘘。 关月和温朝提防着蒋川华,但日子久了,总有端倪。从前在云京,公务蒋淮秋半句不会同蒋川华说,他自然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但家书一到,只略带一笔,蒋淮秋便知道—— 军粮和药材。 必定有一个出了问题。 逼得如此紧,并非蒋淮秋的作风,也绝非最好的法子。但褚定方返回西境前,特意登门拜访,与他闲聊了半日。 这位声名赫赫的西境统帅,自孟维清战死的那年起,再不曾同他有什么交情;南境一战,兵部的确难辞其咎。 事出反常,那便半刻也等不得了。 户部查不得,那便查兵部,这一查倒揪出不少混账东西,但突遭大难告假多日的陈平,倒是干净的很。蒋淮秋亲自去他家中告慰时,见陈平家徒四壁,又听邻里称赞他为官清廉,面不改色地回了兵部大院。 陈平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有数得很。 但闹成这样,谢剑南却连半个字都不曾说过,淡定的仿佛根本没个儿子在北境一般。蒋淮秋原本还指望着宣平侯府向户部施些压,结果只他一个人被呛了三回。 —— 怀王府内,程柏舟在地上跪得膝盖发冷,可李永安不开口,他绝不敢起。 户部的账目基本都过了这位主子的眼,他谋的私利实在不多。平日里这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如今出了事,主子自然要拿他这条狗问话。 将账目填平再容易不过,明日他主动向陛下提起查账,再使些银子上下打点,必能全身而退。 他们早些,是实实在在将北境得罪了。虽说那两个姑娘只是下人,但说到底是拂了关月的面子。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得在以后一点一点找补回来,这个节骨眼上,他当然没胆子在北境的军费上动什么歪心思。 他是真调不出这么些药材军械来,蒋淮秋认定他是胆子大贪了大头,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点儿东西原本就少得可怜,他若再敢动,北境是要出大事的,他全家都得跟着人头落地。 这事李永安也清楚,真要追责,找负责平抑物价的太府寺倒更合适些。 “起来吧,收拾干净,别留尾巴。”李永安叫了近卫统领进来道,“四处去凑,不必吝啬银子,即刻送往沧州,你亲自去。” “六弟替东宫作了人情,我们也不能落下啊。让谢小侯爷带去,关月又怎么会信谢家敢收他宁王殿下的顺水人情。”李永安冷笑,轻拂衣袖道,“不愧是宫女的种,骨子里就是下人,十四岁的毛孩子,就当了东宫的狗。” 第二日程柏舟主动提出查账,推了几个替罪羊出去,随后再次筹集军资运往四境。因西境遭灾和南境暴雨,药材粮草收成几近减半,程柏舟借机提起哄抬粮价药价一事,将烫手山芋丢给了太府寺。 蒋淮秋拿到户部新的调配账目时,心道程柏舟是糊弄过去了。户部贪墨一事人尽皆知,如今逼着他吐出来了些,已属不易。 如今这些,虽顶不了什么大用,但现下这般情形,也勉强能救个急。 边境若垮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半点儿好处,可猜疑、忌惮、构陷、贪污从未停过。 早年谢剑南说,不曾亲临边境的人,不知边境牵一发而动全身,户部随手贪的几石米,能要了边境数万人的性命。 那点东西换成银两,或许还不够云京的世家小姐买支簪子。 蒋淮秋也不懂,直至孟维清战死南境。他有妻儿老小,有名利仕途,所以他沉默着旁观了朝堂上的狂风骤雨。 那是他的噩梦。 云京这个地方啊,歌舞升平,海晏河清。 都挺好的。 —— “按这个方子煎,快入春了,这几日多注意点。”温怡正仔细嘱咐下人相关事宜,一时没注意到关月进来。 叶漪澜瞧见了,走上前迎她:“我瞧这小姑娘挺行的啊,你还叫我来干嘛啊?” “那不一样,干活还得是你。”关月笑道,“人家是宝贝,你嘛,不配。” “诶,你那近卫,还没回来?”叶漪澜倒不同她闹,立刻转了话题,“这么久了,她得是把北境跑了个遍吧。” “嗯,差不多了。”关月闻言长叹一声,“过几日便回来了。” “我跟这小姑娘检查仓库时,发现了不少用不成的。倒不是说坏了,那都是次的不能再次的东西,平日里那些看不起病的人家用的。”半晌,叶漪澜又道,“拿来治些小病还行,但若是用来防疫病,那肯定是不行的。” 关月正想答话,又听叶漪澜道,“再说了,这药价已经抬上去了,就是别处真有,你买得起吗?” 是啊,她买不起。 “姐姐,你来啦。”温怡忙完看见她便从远处跑了过来,笑盈盈的,让人看着就觉得轻松,“我仔细算过了,我们省着点用,应该能撑到下月底。还有这么长时间,总有办法的。” “嗯,辛苦你了。”关月瞧着她,也笑了出来,“是很能干,难怪你哥哥平日总夸你。” “啊?”温怡一愣,撇了撇嘴小声嘀咕,“我哥还能夸我呢…” “你跟着漪澜,医家的事情,我不懂,交给你们了。”关月心里也没底,不知现在该怎么办,但表面上还算稳得住,“药材的事情…我来解决。” 叶漪澜难得没拆她的台,但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几个人都没再说话。 “这是怎么了?”温朝一来,就看见她们三个跟木桩子似的在那边杵着。 许久也没人搭理他,川连在后头没忍住笑出了声,温朝方一瞥过去他便溜之大吉,一时之间气氛更尴尬了些。 “傅国公的信。”温朝将手里拿的信递给关月,端了许久也不见她接。 叶漪澜看了半天,拿了个香囊朝她身上砸,“出什么神呢,人家叫你。” “我听到了…这不是…”关月接过信封,刚一打开,还没说完的话便彻底卡住了。 “银票,及笄礼,给你的。”关月闭眼,将银票给了温怡,再开口时听着有些咬牙切齿,“真、有、钱、啊。” 过了一会儿,关月倚着廊下柱子,双手抱胸盯着温朝看:“你给我看这个干嘛?故意的?” “我以为是公事。”温朝掩面轻咳了两声,这句话说得极没底气,“之前在云京…外祖父把家母余下的嫁妆…给我了…” “那现在,你跟谢小侯爷比比,谁更有钱呢?”关月说这话的时,笑的十分灿烂,叶漪澜深觉危险,拉着温怡往后退了好几步。 “现在?”温朝想了想那一盒子地契,沉思片刻,“我。” “哦,那我是最穷的咯。”关月叹气,转身离开道,“有钱真好。” “她平时对有钱人,也没这么大火气啊…这是穷疯了吧…”叶漪澜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半晌,“但是…你有钱了,不就等于北境有钱了么?” “嗯。” “那她气什么呢?”叶漪澜挑眉,又去看关月离去的方向。 “嗯…大概是气,她最穷。”温怡想了半天,咬了咬下唇,“毕竟,连我都比她有钱了。” “行了,原本也不是银子的问题。”温朝拍了拍妹妹的脑袋,抬眼见四下无人,“有什么事,你若是寻不到我们,就去同谢小侯爷说,蒋二公子…你防着些。” 关月正在书房看南星的回报,见温朝进来,轻笑道:“我只是怕如今这情形,她们太紧张。啧,我自家副将有钱了,日后军费,你出。” “坐吧。”关月将南星的回信递给他,“过两日她便回来了,情况不太妙。漪澜说,如今这些余量,若是不出岔子,勉强能过得去。但这么多事情凑在一起,若说是巧合,我是不信的。” “除了这个,还有件事。”温朝将书信放回桌上,思索片刻才道,“前线这几日不太安稳,都是小打小闹,这样的程度,战报送不到你面前,都在我这。” “之前你把魏乾罚到了一营,正在前线,绀城附近。”温朝将一边的地图打开,指节轻点战报提到的几个位置,“就是这里,据前线战报,南戎这几次打的都不是很凶,平日里大多是小型的遭遇战,但这几次像是有意骚扰,能取胜的时候,也会及时撤退。” “天阙关…”关月看着地图上温朝点过的位置,许久未发一言,温朝也不出声,同她一道仔细看着地图。 “他们越界了。”关月声音冷了下来,“谢叔叔支援我们时走的是天阙关,在那里同他们打了一仗。之后我们忙得晕头转向,天阙关的守备盯地不够紧。” “天阙关以南,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越过。”温朝将地图的一角彻底铺开,露出这张旧地图的全貌。 那一角上,有叡山,和鉴月湖。 “天阙关背后便是绀城。我记得绀城,有过一战…那天阙关以南…”温朝话还没说完,便被关月打断了。 “绀城大捷,将领不是舒尔木。那一战越过天阙关的兵力,全歼;他们所谓天纵奇才的将领,不过如此。”关月抬眼,笑意中带着轻蔑和不屑,“他们如今对绀城,没有半点了解。” “越境的兵力并非精锐,能让我们看出端倪来,更非潜行的好手。”温朝仔细看了战报提到的几个位置,都环绕在绀城附近,“他们是来画图的。” 关月抬眼看他,随后点头轻笑道:“这是明着告诉我,他们要打绀城;呵,可真有自信。” “我们能把他们打回去一次,就能打第二次、第三次。”关月将地图随手一卷,绀城的位置依旧露在外面,她盯着那里看了许久—— “若是越过来了,结局会与从前,别无二致。” 21、林间 “诶。”谢旻允远远看见温怡过来,随手捞了一把小石子朝路上扔,“他们说正事呢,你明日再过去。” “哦。”温怡应声,正准备回去,又觉得有些奇怪,“那你为什么不过去啊?” 谢旻允将手中余下的石子丢回池塘边,似笑非笑的看了她许久才道,“我去做什么?” 她离开时极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务正业,谢旻允听得清楚,在池塘边上继续吹风。 关月府内下人并不多,夜里静的很,抬起头就能看见星星。 谢旻允在原地站了很久,白微也跟着站了很久,方才温怡问的时候,他也在想—— 是啊,为什么不去呢? “蒋二这会儿应该办完事回来了,你去看看,让他明日再去找温朝回报。”谢旻允想起方才温怡小声嘀咕的话,轻轻笑出声来,“这就不务正业了?那她是没见过我在云京什么样呢。” “人家姑娘这是骂你呢,公子你怎么看着这么高兴呢?”白微想起自家主子在云京几乎三日就要跪一次的祠堂,倍感担忧。 “我本来也没正业可务,人家哪骂我了?”谢旻允往书房那边走了一些,看着未熄的烛火在窗棂上留下影子,许久才又问白微,“定州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冯将军按您的吩咐清查账目,的确发现有人倒卖军粮,但是数量极小,您先前嘱咐过让他不要轻举妄动,所以来信问此事该如何处置。”白微答。 “信呢?给关月了?行啊,自个换主子了”谢旻允问,也不等他答,又说,“让他先放着,但要盯紧些,他卖给了谁、换来的银两去了哪儿、一次动了多少,都要查清楚。” “是。”白微应声,准备给冯成回信。 “对了。”谢旻允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立即叫住白微道,“医官的事情早就报上去了,云京那边,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关将军在城中找了大夫应急,但要作医官,那肯定是不成的。”白微近日常听京墨提起此事,关月已向云京递了第二封奏报,依旧未得回音,“大夫可以自己找,但医官…虽然从未有这样的规定,但历来医官都是由云京调任的。” “报给哪儿了?”谢旻允问。 “医官的事…太医署并非旁人能随意联络的,所以一般是报给兵部或户部,再行调任。医官调任这种事,按规程走便可,通常也不会由两部尚书亲自处置。”白微思索片刻答道。 “再写一封,挂侯府的牌子,直接递给尚书省;我再写一封家书回去,我呢,没事儿是绝对不会给他写信的,只要写了,哪怕是胡言乱语几句,老头也就知道是哪不对咯。” “这要是让老侯爷听见了,又得骂你。”白微得了令,听见后头几句有些无奈。 “嘁,他怎么听见啊?怎么?你要告状?“ —— 关月将书房收着的几张地图都拿了出来,因着绘制时间和重点,每张都略有些不同。温朝将绀城大小战役的战报尽数找了出来,两个人在屋里研究了不知多久,晚饭原封不动的放在一旁的桌上,川连看的无语,只能端回厨房放着。 关月终于从书案上抬起头时,已是夜幕低垂,书房里还是只有他们两人。 关月愣了愣,到门口去问京墨:“谢小侯爷呢?没来过?” 得了京墨肯定的答复,关月回到书房,没再看军报,只端着茶杯出神。 温朝总算将绀城的战报看完了,出门问了京墨同关月一样的问题。他只在原地站了会,说了句知道了,便回了书房。 关月大约是被这来回的动静惊动了,温朝方一进门她就道,“我有时候甚至觉得,他要正经是个纨绔子弟,倒比现在好过些。” 温朝不语,将桌上战报大致收了一些,许久才回道:“我们还没防着他呢,自己就退到八百里以外了,也不知说他些什么好。” “现在陛下…”后面的话关月没说出口,“日后党争真正到了你死我活的时候,边境傍着兵权,自然可以不站这个队。我相信谢叔叔的为人,也信任斐渊,可真到了那个时候,哪怕侯府真的未曾择主,也会被划作东宫一派。他若是过分深入北境,大家都不好办。” “是。”温朝应声,良久才又道,“但谢老侯爷本是北境名将。” 关月闻言手上一抖,笔尖停在纸上许久,晕开一片墨迹。 “如今斐渊更是挂了定州的职。”温朝停顿片刻,轻叹道,“在云京时怀王也算是得罪了你,事后虽有致歉,也并不是多重视。在云京眼中,我们早已偏向东宫。” “真难呀,我小时候竟然真的以为,我爹是只需要好好带兵打仗就行的。”关月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况且…谢知予去见了傅二,这事既然我们知道,他必定早已知晓。”温朝眼看着墨迹越晕越深,染了上下几个字,赶快将那张纸抽了出来放在一旁,“你们两个平日不是挺清醒的?怎么今日一道犯糊涂?最终的局面避无可避,若真要这样避嫌,日后大小战役,斐渊都不能去带兵,你还有旁人可以用么?” “这倒也是,我防着蒋二还差不多,他就不必了。”关月搁笔,唤了京墨进来,“去把谢小侯爷叫来,我们早被那群老狐狸绑在一条船上了,谁也别想下去。” 冬日的夜来得早,院子里不知是什么鸟,这样冷的天依旧叫得欢畅。他们在书房闲聊着等谢旻允过来。待他们终于从满桌的案卷图册中回过神时,才惊觉屋里的炭火已快燃尽了。 他们在屋里说的终归是正事,外头只有京墨一个人候着。京墨一走,立即无人可用。 关月忙的时候没觉得冷,闲下来不过半刻,就将先前被丢在一旁的披风安安分分系回了身上,她想叫京墨来添炭火,喊了半天也没人应,这才想起京墨被她支去办事了。 谢旻允推了书房的门,正想让白微去廊下候着,就听见关月喊了好几声要白微添炭火,一回头,看见书桌两侧,一边一个窝着两只鹌鹑。 “你们这…”谢旻允看了半天,反复斟酌言语,最终汇成一声长叹,“佩服,这体谅下属的程度,我这个纨绔子弟,实在是看不懂。” “诶,就算门口不方便他们留着,廊下也至少得留个人吧?”谢旻允又看了他俩半晌,还是觉得好笑,“北境的主帅和副将,在书房被冻成这个样子,你们…说出去像话吗?” “你少废话。”关月从桌上乱七八糟的一堆文书里拿了几张丢给他,“赶紧看。” 谢旻允看的已是他们挑拣过的,尽管如此,依旧有厚厚的一沓。白微添了炭火,屋里又渐渐暖和起来,惹得人犯困。 “绀城?哪里现下有多少兵力在?”谢旻允低头看着地图问道,许久都不见有人搭理他。 一抬首,一个将睡未睡,一个劲儿地打瞌睡;另一个撑着脑袋犯困,想来离睡着也不远了。 谢旻允看了半晌,坐回了椅子上,自个继续研究手里的地图和军报,正逢川连又来送饭,他眉头轻挑,问:“没吃饭?你这俩主子平时,都什么时辰睡啊?” “没吃,好几天都没吃了!”川连可算找到了能告状的人,顷刻打开了话匣子,“他们昨晚一宿没睡,一直在书房;前几天…嗯…我不知道,反正也是后半夜了!” “…这又是我这个纨绔子弟看不懂的事情了。”谢旻允将地图合上,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放那吧,一会儿我盯着这两位把饭吃了。” “看完了?”大概是屋里这点动静闹得,反正是都醒了,关月又去拿抽屉里关应庭的手札,刚递出去,就被谢旻允放到了一边的桌上。 “先吃饭;过几天要是真打起来,你们两,谁上去挨揍啊?” “我们打别人不行吗?”关月起身,总算动了筷子,“谢小侯爷,您怎么这么啰嗦呢?” 谢旻允闻言轻轻啧了一声,说:“困成这样去打仗?那我提前祝贺你们惨败。 “这几日的确太多事了。”眼看着这两位抬起杠来,温朝立即找机会插了话,“先说绀城的事,绀城在关隘山谷之后,地势险要,每年也有一部分粮草出自此处。绀城于他们而言,的确是块肥肉。” “但他们在绀城七战七败,六次根本未能越过天阙关,还有一次——”关月一顿,将十多年前用过的地图展开,时间过了太久,墨迹都有些褪色,“绀城大捷,他们伤亡惨重。” 谢旻允却想起另一件事,眉头微皱:“药材紧缺、医官遇难、定州军中倒卖军粮…” 话未说完,他突然抬眼看向温朝,思忖许久才道:“那个下人,我查过了。我自定州返程的当天,她家中就被人清理干净了。我先前问过你妹妹,她学医这件事,除了定州霁月堂几个可信的伙计、家人和近旁的邻里,从未对他人提起过。那就只剩你从军时,军中留下的记录。” “所以我怀疑,最要紧的这个内奸,在定州军中。” “京墨。”关月许久不答话,随后叫了京墨进来“让伙夫每日仔细检查食材,军士的尸体…就地焚烧,抚恤亲属的银钱找温朝要,余下的事情不必他们管。再告诉漪澜和温怡,药材不必省了,每日都要煎药熏艾。” “你是疑心…疫病?”温朝惊疑片刻,立即明白了关月担忧之处,“西境遭灾是个不错的掩饰,药材紧缺、哄抬药价在此之下都甚为合理。若单是某一桩事,不足以让我们想到疫病。” “有太多事情一下堆在一起,反倒让人陡生警醒。看来盯着我的,不止云京了?”关月轻笑,问句的尾音里却带着确信,“那我倒要谢谢他们没站在一边,这才露了尾巴。” “…我总觉得要出大事。”待京墨得令告退,谢旻允叹道,“绀城被盯了多少年,哪里是他们想就拿得走的;况且…虽然如今我们并不能全然服众,可这才多久,老帅余威尚在,不会无缘无故乱成这样。” “想在绀城一雪前耻,那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旻允先行离去,温朝与她一道将乱七八糟的书房规整好,方一推开门,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关月略带几分笑的声音:“温朝,风言风语,听得不大舒服吧?” 他回身,见关月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瞧着他:“想不想打仗?” 冬日的风穿堂而过,卷起衣角,掀开书页。不知何处飞来的林间鸟,在冬日的夜里低鸣,蹙踏下松枝上的残雪。 他突然忘记了,自己答的,究竟是想,还是不想。 多年后回想时,只记得夜阑人静,月明星稀。他们就这样奔赴远方,再也不曾回头看一眼,那些属于幼鸟的时光。 22、取舍 若按历法算,如今已是暮春时节。沧州的雪刚刚化干净,这个时节,是医家最怕的日子。 南星将北境跑了个遍,归来时倒也有些收获;温朝出入伤病营比关月方便许多,平日里总替她多跑几趟。 他们紧绷着一根弦,熬到了三月中旬。 叶漪澜和温怡终于松了口气,最难的时候过去了,往后,按理说是不会出什么大事了。 绀城的守备加强了不少,前线骤然间安静得诡异,连小打小闹都不曾有过一回。 他们没有能力主动出击,关月只能让绀城一线反复检查守备,以保无虞,仿佛她那句‘想不想打仗?’只是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的一句玩笑话。 烽火最先燃起的地方,是尧州,与绀城东西一线,相隔千里。 “将军,我们真的扛不住了!”来求援的人甚至带了哭腔,温朝在一旁细细打量他。 这是个斥候,带了一身伤,想必尧州最初派来报信的斥候,是一队人。 “我们从来没打过这样的仗啊!尧州在西边,离南戎腹地不知有多远。”来人瘫在地上,带着沙哑的哭腔,“他们的精锐,怎么会在尧州…” “你先起来。”温朝上前扶他,示意空青将人交给军医,看向面前的地图,“将精锐调到尧州,不考虑其他,胜算几乎是十成。” 关月不语,尧州与南戎腹地相距近千里,算上途中沟壑天堑、山脉河流… “精锐攻尧州,胜算的确是十成十的。”关月思忖良久回道,“但这期间所耗费的人力物力、粮草消耗、战马养护、军资押运,足够榨干他们十年的老本;除非…” 关月一顿,神色冷的一如数九寒冬:“他们又出了一个宗加。” “可惜舒尔木没这个本事。”关月恢复了往常的神色,指尖在绀城与尧州间划过一条线,“我们还是该盯着绀城。” “尧州虽不曾直面这样的阵仗,但能打成这样的惨状,来的是精锐无疑。”温朝的目光在两地之间反复扫过,最终还是停在了绀城,“将军,我…” 话未出口,便被关月一抬手打断了:“京墨,去叫谢小侯爷和蒋二公子过来。” 京墨一走,屋里刹时只余他们二人,一时静的出奇。 “从绀城一侧,主动进攻努日雅。”关月语气平静,没有半点疑问的意思,“不谋而合,但我想要这一仗,在疏勒河附近打,再往里走,我们就要吃亏了。” “努日雅是低处,我们了解的不多,在那里打,很难全身而退。”温朝回过神,发现关月还在看他,似乎欲言又止,“怎么了?” “没什么。”关月摇摇头,将自己的另一个理由咽了回去,“他们来了。” “止行,你准备一下,去尧州吧。” “是…啊…啊?”蒋川华礼尚未行完,便被关月一句话砸懵了,在原地直发愣。 什么情况?! 他们议事,一谈到要紧的,基本都要将他支开。蒋川华原本觉得,自己在沧州,是路漫漫其修远兮,尧州的战况他有所耳闻,但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方才来的路上,谢小侯爷莫名其妙地对他说了句恭喜,之后就没了下文。 …原来是恭喜这个。 蒋川华看了看关月,又小心翼翼的瞥了眼温朝,二人神色如常,但他已充分发挥想象力,猜测出了无数种统帅与副将意见不合的桥段。 温朝见了他的神色,没忍住笑出了声。蒋川华闻声看向他,眼神中带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看得温朝有一瞬间得毛骨悚然。 “别看了,他要去绀城。”关月大约是终于看不下去了,哭笑不得地打破了屋内诡异的眼神交流,“止行,你以后若是去写话本子,应该也能名扬天下。” 蒋川华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将视线挪向别处:“我即刻启程。” “让孙作荣和他一道,京墨,你去通知孙将军。”关月吩咐道,“你们即刻启程,赶往尧州,援军自沿途抽调,军令在这,若是不熟悉,问孙将军就是。” “斐渊,你同温朝即刻前往定州,沿途调兵后立刻往绀城去。”关月将详细记录绀城的文书交予温朝,“路上再仔细看看,努日雅在其中应当也有记录。” “诶,怎么不给我啊?”谢旻允在一边看了半晌,像是有些不满,“关大将军,厚此薄彼啊。” “我只是让你跟着调个兵,顺便去查查定州军粮的事情…”关月用宛如看傻子一般的眼神看了他半晌,怀疑道,“上前线?就凭你?” “行行行关大将军,定州的事儿办完,我立刻回来。”谢旻允拎了关月桌上的茶壶想倒杯茶,发现是个空的又讪讪放了回去,“不过蒋二那边有孙作荣,温朝这…你就让他一个人去?” “不是有魏乾么?”关月理所当然地答道。 “魏乾?”谢旻允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大概是被关月吓得,“你确定?” “哦,那…”关月思索片刻道,“那你们路过定州的时候,把冯成带上吧。” “……” 谢旻允沉默半晌,幽幽地问温朝:“你真是她亲自挑的副将?” —— 谢旻允去定州查办军粮,又要同冯成打交道。冯成是谢剑南旧部,他同谢旻允这出不和的戏码,并不指望骗过谁。但冯成看不上他这个富家公子,在旁人眼中倒是有十分可信的。 至于尧州,那并非什么难事,不过是顺水推舟送蒋川华一个军功,也算在蒋淮秋那里讨了一分好。 温朝一出天阙关,南戎在尧州的精锐会即刻回撤,与主力会师绀城。 绀城的仗不好打,但关月只能让温朝去打。 只能是他。 他必须赢。 春三月的第一场雨在看不见星子的夜里到来,马蹄踏过深浅不一的水洼,溅起泥点,裹挟着新芽的气息扑面而来。 沧州的春日到了。 栖鸟被骤然惊动,在淅沥雨幕里振翅冲向云端。 夜色如墨,马蹄声远。 书房炭火烧得正旺,炉中偶有火苗微微跳动,发出声响,关月透过窗棂望向漆黑的夜色,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担心?”叶漪澜来了很久,桌上的白粥从滚烫变作温热,也不见关月回神,“有魏乾和冯成两位将军在,要输恐怕不容易。” “嗯。”关月抿了两口白粥,火候恰到好处,但她实在没有胃口,“我从来没觉得他会输。” “可这一仗不仅要赢,还得赢得漂亮。”关月将白粥推到一边,抬手揉了揉额头,她是真的有些倦了,“这太难了。” “漂亮?是要重挫对方,还是要以少胜多?”叶漪澜闻言,眉头轻挑,“都不是,你这个词,用的不妥当。” “北境的副将要沉稳,可这一仗,却要打得既凶又狠。”叶漪澜将窗子半开,雨声淅沥入耳,“重要的不是怎么赢,而是他得赢的让人畏惧,赢的让全军上下,心服口服。” “不会输的。”叶漪澜沉默半晌,与她视线相交时轻声道,“那你在怕什么?” “我兄长第一次出征的时候,也是个雨天。但那天是滂沱大雨,娘哄着我待在屋里,不让我出去。”关月答非所问,但叶漪澜却不知该如何接她的话。 那是一道永远不会痊愈的伤疤,任何时候轻轻一碰,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淋漓。 “我现在还记得他回来的那天,我跑到院子里等他,湖面上的光点被风吹开,散作满河星。”关月透过窗子,看向院内,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可那天我抱他的时候,他没有对我说他回来了,他看着远处的父亲,我竟然觉得他很难过。” “可是他明明赢了。” 关月将哭腔咽了回去,但声音依旧是抑制不住的抖,“然后他对我说,小月儿,哥哥把他们丢下了。” “…你们是将领。”这无可厚非,叶漪澜想,可她说不出口。从前药材不足的年份,遇见重病的人,有时她迫不得已硬起心肠放弃,对每双眼睛里求生的渴望视若无睹时,她又是何等的煎熬。 这是太过无力的安慰,她说不出口。 “我能轻易将旁人送上战场,逼着他们面对这样的抉择。”关月微顿,深吸一口气,有些发抖的声音再次归于平静,“我只是想想,就觉得难过。” “漪澜,我好像是统帅。可我害怕,我怕自己,没有这样的魄力。”关月起身,似乎想去关窗,可她站在窗边出神,任由细雨飘在身上,“我怕他回来的时候,也像那样,让我觉得陌生、不知所措。” “…但。”叶漪澜长叹,她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自你站上沧州城墙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北境不容置疑的统帅。” “这样的魄力,令人钦佩。” “至于你的这位副将…”叶漪澜轻笑,与她视线相交,“他有多大的能耐,你不清楚么?这种选择没那么容易,我知道;这道坎早晚要过,谁也逃不掉。” “关月,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相信你;也相信你挑人的本事,绝不比你父兄差什么。” “你扛得住,我知道的。” 23、家书 世人喟叹俗名,百年间的风华烟云落在说书人口中,尽数成了传说。而后人前仆后继,奔赴将相不朽;垂髫孩提手中的木剑,在院中画出小小的方寸天地,他们以为,那便是将。 ——这是将帅的名。 将之一字,掺着北境的风雪、南境的狂澜、东境的黄沙、西境的虫蛇;扛着百姓的希冀、远方的猜疑、山河的脊梁。 名将,血迹斑驳,白骨森森;白纸黑字里,都渗着血。 “那是…”扎营稍作休息时,蒋川华自高处望去,远方许多石碑参差而立,像一片巨大的墓地,但那是白城的正前方,墓地理应不会出现在那里。 “那个啊…是将士的衣冠冢。”孙作荣立在他身侧,将下方景色尽收眼底,是好山河,“那是谢老侯爷第一回作为主将带兵的时候留下的,嘿,那个时候,谁会觉得他能打的赢啊。” “真说起来,那一仗还是我跟着打的。我那时候就是个愣头青,不服老侯爷,就往里冲,最后还是谢老侯爷把我捞出来的,回营后在校场上生生给我打服了。”孙作荣大概是有些感慨,长叹道,“那时候尧州还不是咱们的,他那一仗硬是把边线往前推了六十里,尧州就是那时候打下来的。” “那天夜里我们浴血而归,在白城前立了这个衣冠冢。” “那一仗打完,我才心甘情愿地称了他一声谢将军。” 那至今仍是北境的传奇。 “尧州州府还是当初那位,他啊…是白城人,当年把自己全副身家都充了军饷。”风有些大,孙作荣微微眯起眼,“是老朋友了…” “绀城那边…很难打吧?”蒋川华声音很小,仿若喃喃自语,可孙作荣清清楚楚听地听见他说,“其实我清楚…” 末了他心中所想都化作一声叹息:“算了。” “放屁。”他在想什么孙作荣一清二楚,大约是因为人在绀城,当年的豪情万丈又冲了上来,“是,尧州的兵他们肯定会撤。” “可这儿他娘的是尧州!当年从他们手里抢下来的地方!”孙作荣啐了一口,狠狠抹了把脸,“他就是撤,老子也要啃块肉下来,让他撤的不舒服!” “小子,这群精锐,我们要是由着他们就这么撤了。”孙作荣瞥了他一眼,看向远方的衣冠冢,“咱们副将能不能囫囵个儿回来,都他娘的不一定。” “虽然我也觉着丫头这人选得奇怪,可既然是军中的人,那就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老子就是把这条命搭进去,也不能让他们在绀城平白无故地出了事!” —— “不进去?”谢旻允勒马,夜里很静,衬得他们这点不大的声响异常明显。 他那回来定州,温朝没同他说自己家到底在哪。可毕竟是郡主,院子不算小,位置也不偏,是往军营去的必经之路。 “不进了。”温朝看着院子不出声,手里的缰绳却越握越紧。谢旻允也不催,反正他们明日早上才能出发往绀城去,不怕耽误这一会儿的功夫。 大约是夜里太静,又或是他们动静实在太大—— 门被人推开了。 温瑾瑜在前头,明显是匆匆收拾就出来了,谢旻允心领神会,轻轻夹了夹马腹,将随行的人一道带去远处了。 傅清平的发丝散在一边,单衣上搭了件大氅,带着笑瞧他,是记忆里一贯的温婉。 温朝却不知为何,几近哽咽,仿佛被烫到一般移开了目光。 夜风不太冷,带着缱绻而温柔的气息拂过耳畔。 “去吧。” 他回过头,母亲脸上依旧是温婉的笑意,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马蹄扬起黄沙,又渐渐平息远去。 去吧,这是那晚定州温柔的夜色里,随风消散的唯一一句话。 上回谢旻允在军营前装模作样地摆了冯成一道,这回冯成早早在军营外候着,看了关月的手信,即刻吩咐人去收拾了,只是… 他上下打量温朝且时不时瞥向谢旻允的视线,饱含着强烈的质疑和不满,那目光看久了,简直让人觉得北境被全线突破指日可待。 若不是谢旻允心里有数,且温朝先前在定州是冯成亲自教导的,一向当个人才,宝贝的要死,被关月抢了的时候,还自己生了好几日闷气。 否则他都要信了这位老将军是真看不起他们。 于是心中暗暗感叹,冯将军不入梨园,委实可惜。 “冯将军。”温朝行礼,冯成没搭理他,待近旁人尽数散去,才将视线挪过来,盯了他半晌,溢出一声冷哼。 “我瞧瞧啊。”冯成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继续盯着温朝瞧,“啧,这看着稳重了不少,怎么?老魏折腾你?” 不等温朝答话,冯成一摆手道:“他就那个臭脾气,你说你跑沧州去,受气不?沧州有什么好啊?啊!?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往远了跑。” 谢旻允在一边忍着笑,却又听冯成说:“奥,对,现在不方便骂了,你是我上司。” 谢小侯爷终于破了功,掩面轻咳了两声,坐在一边看戏。 “诶,我好几年没见那丫头了,怎么样?现在长开了,好看吗?那小时候看着,可是个美人坯子。我们都说这关大帅啊,是把好的全给了女儿,寒碜的全传了儿子。”冯成神色有些恍惚,轻叹道,“其实小子生的也好,像他爹,可惜啊…” 温朝还未答,谢旻允看热闹不嫌事大,悠悠地开口道:“我回去一定如实转述,温副将,好好答。” “…好看。” “不是,我说你个读书人,就这么夸人?”冯成气急,一拍桌子,“白瞎了长这么张脸,我看你以后上哪找媳妇去!” 听着这话题越发不对劲,谢旻允轻咳两声,终于良心发现打算救一救深陷水火的好友:“冯将军,早点休息吧,明日赶路呢。他这样的,应该不愁媳妇,反倒是您,年纪一大把了,还没成家呢。” “嘿!你——” “快走。”谢小侯爷还不算太没良心,临出门不忘把温朝一道拉走,冯成从身后丢来的不知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当然—— 不管这东西是什么,他都不敢冲着谢小侯爷丢。谢剑南的情分他记着,可这到底是侯府的嫡子,他再托大,也只能仗着是长辈玩笑几句。 但是温朝,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军营里,那更是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虽然招惹他的是谢小侯爷,但这气,他只能冲着温朝撒,这东西,自然也是砸他的。 谢小侯爷大概心里也清楚,于是还不算太丧心病狂,顺手把替他受过的人,一道带走了。留下一个至今连个心上人都不曾有过的冯老将军,在里头生闷气。 真要算起来,他跟谢剑南算是同岁。这样一想,倍感心酸。 这觉是没法睡了。 —— “姑娘,洛州那边来人了。”京墨行礼,将书信呈给关月。 “嗯?战前嫂嫂带小舒回了洛州,如今应当不大愿意理我。”关月闻言蹙眉,搁了笔问,“出什么事了?” “…姑娘。”京墨沉默半晌,说,“小公子由嬷嬷一道带来了,少夫人…” “您节哀。” 京墨不知何时悄悄退了出去,雷声过后,大雨瓢泼而下。眼泪打在桌上,关月才匆匆回神抹了个干净,抬起头将即将满溢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她将那封信拿在手中,许久才有勇气拆开。 信笺纸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是家书一贯的样子。 “小月儿,见信如晤; 倦意深重,提笔犹难;恐时日无多,于是夜书与你,以备来日。 我初嫁时战事纷扰,家中诸事时常出错,所幸你总来粘我;母亲去的早,都道长嫂如母,我虽愚笨,但也真心将你当作亲妹妹一般疼爱。从前打雷都要往我屋里钻的小丫头,如今也能统帅千军了。 你兄长有凌云志,却时刻不忘顾着我,军务冗杂,而家书未断,我已知足。定州一战,你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嫂嫂明白。 可我一介妇人,无你统帅千军的气魄,更无母亲钟灵毓秀的风采,我心有不平,自生怨怼,望你见谅。 如今一日难过一日,病体残躯,苟延残喘,我自作主张,将他托付于你。 望你教他诗书礼义、文通武达、修身齐家,我私心不愿他从军,可他如何,又岂能由我私心定夺,便全由他自己去了。只父辈英魂,要他一生铭记,立志报国。 你兄长自诗文中取“望舒”二字为名,是他的期许。我望他成才,更望他长大成人,能顺遂自己的心意好好活着。 我知你自顾尚难,但我已无人可托。家兄尚有一双垂髫幼子,纵有心照料,也难免偏颇,我忧心于此,难以放心。 你年幼时,家中忙于战事,无人看顾,我自认尽了长嫂之责,未有片刻疏忽,今日所托,万望勿辞。 时局艰难,我知你不易,也望你多加保重,早日得觅良人,知你忧愁欢喜,与你冷暖相携,再无伶仃之时。 若如此,家祭万望告知,泉下有知,定感欣慰。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我怨过他的,这笔账,待见了面再同他算。 别后山川间隔,天各一方,万望珍重。 嫂,宋韫如书。” 24、千峰 温朝与冯成刚进绀城,蒋川华这头的仗立时进了尾声,南戎的步兵留下送命,而作为精锐的骑兵一路回撤,往绀城方向去了。孙作荣的确说一不二,与蒋川华自两侧包抄,将南戎半数骑兵斩落马下。 蒋川华带来尧州的,同样是军中精锐,他们若只顾着绀城,那尧州也是实实在在要丢的,要顾着两头,便要遂了对方的算计。 这是明谋,将事情铺开了放在桌面上,半点后手都不曾留,是明摆着的瞧不起。 这是关月送给他的军功。 “斥候回报,城外还留着些残兵,晚些能清理干净。”孙作荣说,回应他的是军营里噼啪的柴火声,蒋川华出着神,大概没在听他讲话。 “想什么呢你?”孙作荣又问,语气中略有几分轻视的意思,只觉得现在这些小的,心思是真多,烦得很。 “绀城是天然的屏障,哪是说打就打的下来的。”蒋川华撩了衣袍,席地而坐,“他们的骑兵若是不回撤,同我们打一仗,尧州,我们几乎是保不住的。” “如今他们在尧州折了这么些人,再去打一个胜算不大的绀城,我确实想不明白。” 孙作荣一愣,他打仗从没这么多心思,主帅要他打,他便往前头冲,这些事情,轮不到他来想,蒋川华这么突然一提,让他有片刻恍惚。 不过这一回他倒觉得没什么难懂的,回过神说:“他们想在绀城雪耻,这是其一;绀城产粮,且地势险要,绀城一旦失守,北境的防线就有了缺口,这个地方,比尧州重要的多,这是其二。” “还有…”孙作荣顿了顿,给自己灌了口酒,“老帅和少将军去后,丫头被逼着接了大任,看着像个纸老虎;新副将又像是实在没法子了,随便挑了一个勉强还行的,矮子里拔个将军,人家看不起你们呗。” “一群从前说不准连血都没见过的小屁孩,谁能怕你们?”孙作荣冷哼一声,又给自己灌了口酒,“咱们副将这回要是争气,日后我就服了他,谁敢说他半句不是,老子第一个不乐意!” —— “今日就到这,诸位散了吧。” 这句话甫一出口,原本闹哄哄的屋子霎时静了,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目光齐齐落在温朝一人身上,溢出几声冷哼。 “谁在那边啊?”川连话音刚落,只见门口有人小心翼翼的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看着…年纪不大。 “将…将军。”他大概还在发怵,声音听着抖得厉害。 “找我有事?”温朝搁笔问他,没人答话,抬首见他似乎更害怕了些,于是又轻声问他,“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年底就十四了!名字…大家就叫我小五。” “嗯,比川连大一点。” 过了一会儿,名唤小五的少年才抬起头,像是有话要说;看着怯生生的。 “不怕了?”温朝问,带了几分温煦的笑意,“找我有什么事?” 小五还没说话,川连倒在一边儿嘟囔起来:“公子…平时没见你跟我说话这么和风细雨的…” “我…”小五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我年纪小,被随便丢去作斥候,平时也不做什么事…” “尧州那边仗刚开始打的时候,我们巡查总能遇见女人和孩子问路,我是尧州人,总觉得她们说话听着不顺耳,但是我又说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对…然后…然后…”小五低下头,似乎有点委屈,“我跟哥哥们说时,大家都觉得人家就是尧州避难来的…” “在哪里?怎么不去找魏将军?”温朝问。 “在疏勒河边上,那边有一道山壑,很深的,就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我见不到魏将军,今天还是趁着乱摸过来的…” “入城后不查过所么?” “啊…?”小五愣了一会儿,半晌才道,“这个归府衙管,我不知道;听人说好像查的不怎么严。” “好,我知道了。” 小五告辞准备往外头去,川连在一边眼巴巴地目送,看着可怜兮兮的。 “小五,你跟川连去找空青一趟,傍晚你们随我出门。”温朝在旁边瞧着,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好笑,不过…难得很遇见个差不多大的,就随他去吧,“日后你跟川连作个伴吧,十四岁…当斥候,的确过于勉强了。” 十四岁,其实也不小了。只不过…这个看着,没怎么读过书,也没好好习过武,估计性子讨喜,年纪大些的又护着他,不让他上战场,缺了历练。 他十四岁的时候…似乎也差不多… 定州军中的人大多也是这样,只不过在校场有个冯成,他日日被打的鼻青脸肿。好不容易回到家,还有爹娘拿个戒尺逼着背书,时不时的,冯大将军还要跑来家里继续揍他。 再后来…他被冯成练的异常能打,性子就野了起来,开始能将旁人打的鼻青脸肿。他闯了祸,娘亲拎他回来后再院子里跪了一整日,期间还淋了半日雨。温怡…在屋檐下面看了一整天,不仅不帮忙求情,下雨的时候还吵吵闹闹叫得十分高兴,让他一度怀疑自己平日是不是虐待了小妹。 他刚被拎回家的时候,清平郡主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跪完了第二日,他发热的厉害,迷迷糊糊的时候温侍郎又同他讲,病了难受,你得记得住教训,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这是自小背到大的,要刻在心里,时刻记着诗书礼易,记着楚囊之情、高山景行。 道理讲了一大堆,罚得也是毫不留情,他的病还没好彻底好全了,立刻又被冯成拉上了校场。 …不堪回首。 傍晚时分,温朝丢了一袋碎银子给川连,要他和小五自己去城里玩。作为唯一要跟着做苦力的人,空青只能感慨一句年纪小真好,随后跟着主子去城门口任劳任怨。 “绀城是边城,过所查的本该要比别处严一些;不过不在战时的时候,城门口只检查来往行商和外族人。”空青下午在军中城中四处打探,将这些事情摸了个清楚,同时也终于明白了姑娘为什么一定要他也跟来。 ——就是知道川连靠不住,算计他,阴险。 “来往的普通老百姓,到衙门报一声,查了身份就行了。若是战时,那就要在城中多次清查才行。”空青见城门口人来人往,鲜少有人被拦,期间有个商队入城都不曾仔细查问,一时语塞,“…姑娘一早便去信给绀城了,如今不是该算战时么?” “绀城的地方官早烂透了,没什么稀奇的。出发前关月同我说过,如今这位知府郑大人,已算是比从前好许多的了。”温朝看向熙熙攘攘的城门,带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绀城这样的位置,总能扔个最差的知府过来,也不知究竟是谁在翻云覆雨,只手遮天。” 魏乾虽然对温朝极其不满,但这回顾着关月的面子,倒没怎么拆他的台,可态度也绝对算不上好。 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魏乾于排兵布阵一途,十分靠谱,让人很是省心。他毕竟是北境多年的老将,早年虽是横冲直撞的风格,但早被关老帅治了个明白。 是以大战在即,以魏乾为首的绀城将领做好了几乎一切准备工作,所以温朝这几日的工作是—— 批文加印看地图。 布防调整终于定下了,温朝又带着空青和两个小朋友出了门。 ——去府衙寻知府郑崇之。 “小五,一会儿你和川连去院子里玩,看看院里的姐姐有没有你曾见过的,回去了告诉我,明白了么?” 两个小朋友立时点头如捣蒜,表示保证完成任务,信誓旦旦的样子引得温朝和空青忍俊不禁。 郑崇之迎出来时,看见两个小朋友在他有不少易碎瓷器的院子里四处乱窜,顿时心惊肉跳,可看着北境这位副将,笑的礼貌疏离,没有半点儿要拦着的意思。他有苦说不出,表情肉眼可见的逐渐狰狞起来,进了屋还时不时的往门口瞟。 “雨过天晴云破处。”温朝将茶杯转了个圈,轻放在桌上,“郑知府,好雅兴。” “这这这…都是民间的仿品。”郑崇之讪讪笑道,“让将军见笑了。” “雨过天晴云破处,千峰碧波翠色来。”温朝又拿起茶杯端详片刻,笑道,“我儿时长在云京,这等成色的仿品,一时真假难辨,倒是让郑知府看了笑话。” 郑崇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干笑两声,一时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在其位,享其荣,人之常情。我无意寻知府的不是,只是职责所在罢了。”温朝看了眼郑崇之的神色,见他不出声,又说,“军中难捱的很,总要累些军功,才能不仰人鼻息,您说是不是?” “在下守着绀城这么些年,从未出过什么大错,不过就…享些清福罢了。”郑崇之面上笑得谄媚,一笑起来满脸横肉包着五官拧在了一起,“伤天害理的事情,在下没做过…没做过…” 温朝不应声。 郑崇之的笑便挂在脸上,也不知该不该收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仿佛想起什么,叫厨房准备晚膳,又让侍女来斟酒。 晚膳端上桌时,屋里弹琴的、跳舞的、唱歌的已然一应俱全。温朝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端着酒杯,轻轻笑了一声。 郑崇之惊出了一身冷汗,里衣已然被汗水浸透了,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能说得出来。 “我记得早年,关少将军曾来过绀城。”温朝半阖着眼,看着随意得很,“他为难过知府大人?” “没…没有,没有。” “知府大人怕我。”温朝仿佛知道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起身理了理衣袍,“在下今年不过十九,平日在军中,连个校尉也敢给我脸色看。” “知府大人怕我?”温朝笑道,“那若是旁人要知府大人做什么,您怕是千依万顺吧?” 与此同时,外头疯玩的两个小朋友看了这阵仗,目瞪口呆。 川连憋了半天,说:“这是…要给公子找媳妇儿吗…” 小五闻言,噗的一声笑了出来:“你平日就跟主子这么说话?当心挨揍,少胡说呢。” “公子才不会揍我呢,他脾气可好了。”川连信誓旦旦的答道。 “姑娘和小侯爷也不随便跟我们发火呢,哥哥姐姐们都可疼我了,你跟我们回去,他们肯定也会对你特别好的!”川连说完,看见小五低着头,似乎还是有点担心的样子,又说,“大家都特别好,你别乱想了,等公子忙完,我们就回去了!” 25-30 第25章 “今日就到这,诸位散了吧。” 温朝此话一出口,闹哄哄的屋子霎时静了。 深浅不一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时而溢出几声冷哼。 魏乾被关月狠狠罚过,这会儿倒很老实。 “你们都出去。”等帐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魏乾才道,“那山谷里困着两万人,但咱们收住关口靠得是白花花的银子,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你究竟什么打算?” 温朝手上动作一顿,抬首看他。 “这么看着我作什么?”魏乾一急,嗓门又高了许多,“我知道你有钱,那也禁不住这么糟蹋啊。” “您别多想。”温朝打趣他,“只是奇了,您今日居然没拆我的台。” 魏乾一噎,小声嘀咕:“这么多外人在呢,哪儿能随便下你面子,让囡囡知道了又得给我一顿板子。” 他着急问:“你到底什么打算?” “您去练兵吧。”温朝说,“不急。” 魏乾才走,空青掀了帘子进来。 “公子,喝点粥吧。”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您大半日没吃东西了。” 温朝往帐外看了眼:“平时这活是川连的,谁也抢不过他,今儿是怎么了?” “公子没听见外头闹么?”空青无奈道,“军中有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孩儿,川连难得有玩伴,乐不思蜀咯。” “小孩?” “嗯,做斥候的。估摸着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丢在军中,这孩子讨喜,平时也没什么事儿给他,上下都当宝贝都护着呢。” 温朝听着他说,从前在定州军中时的记忆被勾起。 “多大了?” “看着十三四吧。”空青说,“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个?” 温朝并未答他:“十三四……也不小了。” 他十三四岁在军中时,也是人人护着。 但定州有冯成。 冯老将军教人习武,一向用拳头说话,半点没良师益友的样子。 温朝那时常被冯成揍,好容易逃离校场,回到家还有爹娘笑眯眯等他背书。偶尔冯老将军还会跑来郁瑛巷找温瑾瑜喝酒,半醉不醉时最喜欢找人打架。 然放眼定州,并没有能和冯老将军一较高下的壮士。 温朝离得近,于是首当其冲。 在冯老将军的折磨下,温朝愈发能打,性子便跟着 野了许多,渐渐能将旁人打的鼻青脸肿。 他闯完祸,温瑾瑜上门给人家致歉,再将他拎回来在院子里罚扎马步。然温瑾瑜去学堂教书,一时忘记了自个还有个儿子在院里受罚。 偏温朝那时很老实,父亲没发话让他走便绝不偷懒。 于是他平白淋了半日雨,当晚就病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父亲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要他日后好好记在心里。 温朝那时在想,他病着父亲还不忘教他背书,自己会不会是爹娘捡来的。没等他想明白,温怡夜里抱着糖盒子偷偷溜进来,软糯糯说药苦,哥哥吃糖。 他忽然觉得是捡来的也没什么要紧,有妹妹就行,这便是他家一贯的父慈子孝。 病才好第二日,冯成便又将他拉上校场。 “公子?” 温朝回过神:“你方才说什么?” 空青笑了笑:“也没什么,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小时候的事。”温朝说,“你让川连带那孩子来,我想见见。” 一碗清粥见底,帐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仔细些还可以听见两个小孩纠结的声音。 “哎呀你怕什么!公子很好的,一点儿也不凶。”一听就是川连。 “我怕……” “你别怕!” 温朝听得好笑:“川连,进来。” 川连半推半拖将玩伴领进来:“公子。” 他身旁的少年身量矮一些,看上去局促不安,只一味低着头。 温朝怕吓到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多大了?” 他还是不说话。 川连急得跺脚:“他叫小五!年纪……年底就十四了!” 温朝端了茶:“比川连大一点。” “公子!”川连撇撇嘴,委屈道,“我十三!不小!” 温朝失笑:“你才满十三多久。” 川连哼了声:“那也是十三了!” 小五也笑了。 “不怕了?”温朝问,“你平时在军中做什么?” “斥候。”他小声说,“平时不做什么事,哥哥们都很照顾我,只在营地里帮忙传个信。” “军中还有和你一般大的吗?” “有。”小五又低下头,声如蚊讷,“但他们和我不一样。” 温朝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了:“你家在哪?” 他耷拉着脑袋不作声,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我知道了。”温朝说,“你若愿意,日后可以和川连作伴。” 小五抬头看着他,仿佛有些迷茫。 “这并非命令。”温朝轻笑,“我们启程回沧州前,你给个答复便好。” “将军,我愿意的。” “好,你们出去吧。” 川连拉着他欢天喜地去玩儿了。 空青看着两个小孩儿的背影笑了笑:“我瞧这孩子没什么特别,公子喜欢他?” “川连喜欢。”温朝说,“他难得有个玩伴,带回去也好。” “公子不查查这孩子的身世?” 温朝反问他:“你没查过?” 空青讪讪道:“查过了。” “军中年纪小的不止他一个,讨人喜欢自有过人之处。”温朝说,“川连与他差不多大,回去请个先生一并教导吧。” 空青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轻咳一声说:“只是公子,听说你从前在军中也很讨人喜欢,这话听着像在自夸。” 温朝转过目光:“你近来胆子大了许多。” 空青呵呵笑两声,收起案上的碗就要跑。 “回来。” 空青停在门口:“公子要去见郑崇之吗?此人任绀城知府多年,狡猾得很,是个谁都不得罪的主。他私收银两放江淮来的富商入城,好在魏将军及时察觉,将人拦下了。” “让医馆多留心。”温朝言简意赅,“谁知道是否有未察觉的。” 空青应下:“那我去备份礼。” “不是你。”温朝说,“告诉川连,叫上小五,随我走一趟郑府。” “啊?您就带两个小孩儿去?” “小孩儿才好。”温朝缓缓站起身,“不易让人生出防备之心。” — 绀城是个紧要的地方,三面环山,只北侧有个小口,连着交战地,极易守难攻。它身后是天阙关,粮草辎重大多要过此处。 但这样一座边城,却从未有过什么贤明的父母官。 郑崇之虽贪财,但若比之从前几位,竟是矮子里的那个将军了。 郑府的下人入内通报,不久郑崇之便匆匆迎出来:“有失远迎,怎么不差人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温朝随他入内:“郑大人不知我会来?” 郑崇之讪笑两声:“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料到您的心思。” 温朝并不接话,转身对川连说:“你们去玩儿吧,我和郑知府有正事谈。” 两个小孩儿点头如捣蒜,转头在郑崇之有不少名贵物件的院子里乱窜。 郑崇之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说什么。 温朝虽一直笑着,眼底却始终有疏离,半点儿没有要拦着两个小孩儿的意思。 郑崇之有苦说不出,面上逐渐狰狞,进屋还不忘朝往门口瞟。 “这茶盏不错。”温朝将茶盏转个圈,轻放在桌上,“郑知府好雅兴。” “这……都是民间的次品。”郑崇之说,“让将军见笑了。”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颜色真是漂亮。”温朝饮了茶,“我儿时长在云京,这次品良莠难辨,我一时走眼,倒让郑知府看了笑话。” 郑崇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干笑两声,在旁如坐针毡。 “在其位,享其荣。”温朝将茶盏推到郑崇之那一侧,“我无意寻知府大人的不是。” 温朝见他不出声,又说,“军中难捱,我总要累些军功,才好免于仰人鼻息度日,您说是不是?” 郑崇之原以为他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听话头又不像,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在下守着绀城,多年来未出过大错,不过享些清福罢了。”郑崇之笑起来满脸横肉包着五官拧在一起,“伤天害理的事情,在下没做过、没做过……” “您是个好官,日后在这个位置上如何行事自不必我挂心。”温朝说,“只是这一向江淮不安定,绀城正是用兵之际,我需给您提个醒。” 温朝拂开茶沫,赞了句郑崇之府上茶好,再没看他一眼。 只要不在用兵时添堵,他这个知府就能坐得长久,这个意思郑崇之心里很明白。 郑崇之说:“厨房已备下晚膳,咱们移步吧。” 饭菜上桌,侍女也入内。 琴笛歌舞一应俱全,如大宴一般热闹。 温朝端详片刻手中酒杯,轻轻笑了一声:“这也是次品?” 郑崇之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我记得早年,少将军曾来过绀城。”温朝依旧不看他,“他为难过知府大人?” “不、不曾。” “知府大人好像很怕我。” 温朝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在下今年不过十九,素日在军中,连个校尉也敢给我脸色看。” 郑崇之脊背上寒毛耸立。 “我不过随口一问。”温朝笑道,“知府大人坐。” “是是。”郑崇之拱手,吩咐道,“去,将我那坛罗浮春拿来!” 与此同时,外间疯玩的两个小孩儿目瞪口呆看着鱼贯而入的侍女。 川连呆呆问:“这是要给公子找媳妇儿吗?” 第26章 他们至晚方归。 魏乾急得在门前打转,见到人忙迎上去:“尧州来信了,说他们精锐仍在绀城附近,那山里锁着两万人好几日了你得拿个主意,再这么等下去咱们……” “魏将军。”温朝打断他,“点兵吧。” 魏乾一怔,想说话一转眼瞧见周围许多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肯去,只好随温朝一路到帐里。 左右方退下,魏乾急道:“你这时候点兵作什么?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自然是打仗。”温朝说,“去山谷里打仗。” 帐子里静了一瞬。 “你疯了吧?如今精锐仍在,咱们进去非给人囫囵吞了!” 温朝才说一个字,魏乾将舆图往案上重重一拍。 “别跟我扯什么计策,那山里狭长一道,里头两万人,外面少说三万,咱们将人带进 去,人家在外头给你放把火,谁也别想跑。”魏乾说,“巴图摆明了是拿里头的人当诱饵,咱们日日往那关口派人,如今将他们都撤回来才是正经。” “他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命。,一把火下去可未必。”温朝缓缓道,“他得进来。” “那也不成。”魏乾说,“咱们才多少人?根本不能和他们硬来。” 温朝不理他:“您去点兵吧。” “你——” “这是军令。” 魏乾转身往冯成那儿冲,将正歇息的冯成叫醒。 被扰清梦的冯成气极:“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毛病这么多年也不改。” 魏乾对他也没好气:“赶紧起来去劝劝你徒弟!” 冯成莫名其妙看着他:“我如今还能管他吗?” “他要带人进山里打仗。”魏乾咬牙切齿,“你教的好徒弟。” “那巴图一向是个疯的。”冯成仿佛很无所谓,“对付疯子,就得这么疯着来。” 魏乾彻底不吭声了。 冯成咳嗽两声,正色说:“他如今是上司,让点兵你就去,问东问西反惹人嫌。” 魏乾气得掀帘要走:“你往日是最谨慎的,怎么教出个疯子?” 望着他愤愤离去的背影,冯成倏地有些心虚。 等事过找坛好酒,哄两句了事。 他们出发前,魏乾脸色黑得能于夜色融为一体,他自嘀咕了句什么,听着约莫是“让冯成记着若死了去给他们收尸”一类的。 但军队依旧如期拔营。 冯成领五千人在外等候,作为援军。 林子里静得出奇。 川连打了个寒颤,小声嘀咕:“这地方也太吓人了。” 温朝侧首,发现只有他一个:“小五呢?” “他在后头呢,没跟公子回去之前他还是绀城的斥候,该跟着自己的队伍。”川连说着回头张望,“诶?怎么不见了?我刚刚还看见他呢。” 温朝沉默。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林子里光线依旧很暗。 巨大的声响忽然炸开,大地跟着抖了抖,战马扬起前蹄嘶鸣,山谷深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远处的天际亮起来,灰暗顷刻间被点燃。 “娘的,老子就说他们要放火!”魏乾一夹马腹,“往外冲!” 他们迎面遇上久候的精锐。 前狼后虎。 火光裹着血腥味冲入鼻腔,弥漫在山间的空气里。 冯成在外侧,并不能及时抵达。 魏乾拔出刀,回身又将它插进另一人的胸膛,他抹掉脸上的血,一把将温朝拉回来:“你他娘的还不走!老子今天要是死了,你这小兔崽子记得替我给父母送终!” 魏乾被人猛地掀翻在地,刀锋闪过眼前时,他缓缓合上眼。 箭矢破空声骤然穿透山间。 大地深处传来汹涌的马蹄声。 谢旻允翻身下马,将温朝拉起来:“怎么如此狼狈?” 温朝抹掉面上的血,回身扶魏乾:“你再来晚点,就能收尸了。” “这不是来了吗?”谢旻允顺便踹了地上的北狄将领一脚:“呦,等我呢?你主子没来?” “面都不露就想把钉子都拔了,他倒挺会算计。” — 魏乾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先前被他们瞒着又着急,一时没回过味儿,这会儿全想明白了,在帐里黑着脸,吓人得很。 冯成和温朝双双心虚不作声。 谢旻允则全然不知何为脸皮:“魏将军,还气呢?” 魏乾偏过头哼了声。 “您找关月去啊。”谢旻允说,“去定州寻我家老头的旧部,这事儿是她不让告诉你。” “你寻老侯爷的旧部,要是不成呢?咱们还能在这喘气吗?” “尧州往绀城传信得过定州。”谢旻允避开他的怒火,“若不成,我自会将人拦下来。” “那也太冒险了!要是打输了呢?谁来担这个后果?”魏乾怒道,“你们当那巴图是什么人?” 三人异口同声:“疯子啊。” 魏乾一噎。 “我昨儿都跟你说了,对付疯子,就得比他还疯。”冯成说,“你看,这不就栽跟头了嘛。” 魏乾冷哼:“回去得好好说她几句。” 这便是哄得差不多了。 冯成正色说:“往后的仗可不能这么打,巴图是疯子,却是个精明的疯子,敢下重饵、担重损,败则惨败,胜却都是大胜。这回是他想赌,姑娘也想和他赌,单看老天更向着谁,日后再不会有这般好打的仗。” “他轻敌了。” 魏乾缓过神问:“那些俘虏怎么办?” 温朝平静道:“杀了。” “那个将领呢?” “杀。”温朝抬首,“将他的头砍下来,丢去交战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除了一个被秃鹫撕裂的头颅,他们什么都别想找到。” 魏乾原本怕他年轻心软,准备了一肚子话劝他狠心,然温朝所言正合他心意,于是转身就要走。 冯成一并离去。 谢旻允饮了茶问:“川连呢?平日人一出去他便来了,今儿怎么没见?” 温朝轻叹:“说要跟着打扫战场。” 谢旻允将茶盏扣放在桌上:“听空青说你给他找了个玩伴,那孩子死在里面了?” “大约是吧。”温朝平静道,“小孩子心思,谁知道呢。” 谢旻允说:“川连还小,让他回关月那儿吧。” “他在军中是斥候,今年十四……”温朝忽然笑了,“不对,十三岁,我答应带他回沧州去。” 战场不是什么能一诺千金的地方。 谢旻允叹息:“川连还小,在云京时我爹最喜欢他。” “空青。”温朝吩咐,“去寻他回来吧。” 春日里的明快诺言,终究落在了暗色的河谷里,与大火一道深埋焦土之下。 待来日青葱再起,也不会有谁再记得了。 日渐偏西,掀开帘子便是天际金黄的云海。 谢旻允清清嗓子:“你睡醒了吗?” “就没睡着。”温朝揉着因彻夜不眠发昏的脑袋,“你怎么还在这?” 谢旻允合上书:“等你啊。” 温朝还在犯困:“有事吗?” “我原想着让你睡上两个时辰。”谢旻允说,“既然没睡着,那便出去追会儿冷风清醒清醒。打仗几天不合眼都是常事,你这般不经熬可不成。” 温朝很坦然:“前几日也没睡好。” “先去办正事。” 温朝点过头又觉得不对:“什么事?” 谢旻允定定看了他半晌,一字一顿道:“去、青、楼。” 温朝这才想起,先前关月嘱托过,有个地方要他们走一趟。 “别小瞧了勾栏瓦舍。”谢旻允顿了下,“不知有多少消息是从这些地方出去的,老狐狸们素日里装得持重端方,床笫之间说得话最真。” 温朝许久未言语,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谢旻允以为他是不信:“先前在云京同你提过一处暗园子。你表兄闯祸来求人那回。许多年前刑部有一桩贪墨案,当时的刑部尚书姓韩,他原本可以明哲保身,却偏偏扯出了这处园子的事情。” 温朝颔首:“有所耳闻。” “他既扯出这桩事,便是不打算要全家老小的命了。”谢旻允说,“那案子不小,非他独力所能为,但最终由他一人承担。毕竟那园子若真查起来,半个朝廷都陷在泥里抽不出身,于是他们不谋而合,将罪责一概推给韩府。” “父亲提过,韩尚书为人公正磊落,或许只是给人当了替死鬼。” “他是否公正磊落不要紧、是否真有罪也不要紧。”谢旻允笑了笑,“恶人成群,自保的上佳之道是与其为伍,次之则是视而不见。因为斗不起,也斗不过。有韩尚书的血,他们便不会互相背叛,若有人想追究旧事,也只会落得一般无二的下场。” “嗯。”温朝起身拿披风,“只是你为何如此清楚?” 谢旻允应道:“从小见得多了。” 温朝停步,回身看着他:“我不是问这个。” 他问的是谢小侯爷为什么如此清楚 青楼。 谢旻允一噎,清清嗓子说:“我在云京就是玩儿,除了混迹勾栏瓦舍还有什么事可做?” 温朝淡淡嗯了声。 青楼这种地方,温朝是没去过的,别说青楼,他连歌舞坊都没怎么去过。 一是温瑾瑜和冯成一文一武压得他没空喘气,二是他于音律一途不甚精通,在定州又没什么好友,总不能带温怡去。那他回家就得被爹娘打断腿。 侯府的家教其实并不算宽松,虽然谢旻允嘴上说得很像一回事,其实他只去过歌舞坊。云京城里的往来交际围着勾栏瓦舍打转,自然避不开。 谢旻允同他走出帐子,终于察觉不对,急道:“那暗园子我没去过!你别胡思乱想!想了也没什么,但别跟人乱说!” 温朝并不理他,继续往外走。 “温朝!你听见没有!” 第27章 谢旻允天真了。 他以为这地方该和云京的歌舞坊差不多,不过是多做一桩不大干净的生意,却未想…… 门前魑魅魍魉云集,老鸨挂着一身金银迎来送往,两颊的肉随着她的动作晃,看得人犯恶心。 他同温朝在青楼门前站了半晌,一齐陷入沉思。 温朝嫌弃地瞥谢旻允一眼:“谢小侯爷,您先请。” 空青和白微默默憋笑。 老鸨恰好送走一位烂醉如泥的酒鬼,转眼瞧见他们,她身旁的女子得了眼色,便娇娇弱弱朝他们摔。 温朝一侧身避开,她便不幸跌在台阶上。 谢旻允看了好一会儿,并没有打算扶她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理齐衣袖镇定道:“进去。” 嫌弃是真嫌弃,进却必须进。 “小时候我们偷溜去青楼,被我爹和关伯父抓回去狠狠责罚。但她的玩心却一直没丢,估计是回沧州之后偷偷去过,恰好看见我们今日这番场面。”谢旻允轻叹,“我终于明白她为何不自己走这一趟,就是想准了要算计我。” 他们在楼中绕,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捡,爬过去给爷捡回来!捡回来就是你的!”一旁油光满面宛如财神爷样的人往远处扔银子,原本攀绕在他身边的女子便真的像丧家的野狗一般爬过去捡起来,又笑着趴进他怀里去。 温朝狠狠地一皱眉,往别处去了。 谢旻允深感民风开放,大受震撼,立即跟上去。 他们上下绕了半晌,竟没找到一个能勉强说句话的地方。 谢旻允充分发挥他常年混迹勾栏瓦舍的能耐,干脆地整袋的银子塞到老鸨手中:“找间屋子,叫两个会弹琴的姑娘过来,这外头太吵了。” 老鸨掂着银子的分量应下,神色却没怎么波动。 她一边故作风情的带路,一边还念着:“要说琴技,我们家的姑娘可比隔壁好太多了……” 原来隔壁人来人往,做的也是这生意。 “这条街都热闹。”谢旻允说,“不过我来时瞧见巷尾那院子冷清。” “那院子……”老鸨含糊道,“从前也是热闹的,后来不知谁买下了。二位先坐,我去唤人。” 待她掩上门离开,周遭总算静下来。 谢旻允打量过屋中陈设:“方才那些银子足够绀城一户人家半年的吃穿,她倒像习以为常。” 温朝未答话。 “诶,你以为我去过暗园子的事还没跟你算账,这一路还不理人。”谢旻允将茶盏重放在案上,“我惹你了?” “在想事。”温朝回过神,“你方才说什么?”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谢旻允端起茶问,“想什么呢?” “楼下那个姑娘。” 谢旻允被茶水呛到,接连咳了好几声:“看……看上人家了?” 温朝神色微变,咬着牙朝他丢了个橘子:“谢斐渊,你找揍吗?” “千万别,我打不过你。”谢旻允一把接住,自顾自剥开吃,“那姑娘怎么了?” “她的眼神。”温朝说,“太凌厉了。” 谢旻允又剥了个橘子:“吃吗?” 温朝摇头。 “想多了吧?”谢旻允说,“边关上的人家穷得吃不起饭时,会把女儿卖给青楼,刚来的时候都恨着父母兄弟,日子久了便只想活着。她年纪不大偏又生得好,恐怕没少被人作践,性情不平也难免。” 他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 风情万种的美人倚着门,然始终不见有人搭理她们,一时进退两难。 空青俯身小声提醒:“公子,让人家进来呀。” 白微点头,也小声附和:“让两个大美人站门口多不合适……” 谢旻允回头瞪他一眼:“你喜欢?” 白微狠狠摇头。 “进来吧。” 美人识趣收起神通,抱着琴进来了。 “问你们几句话。”谢旻允让白微给她们一人一袋银子,“老实答话,谁敢往前来,小爷送你们归西。” 不过须臾的功夫,谢旻允宛如散财童子,银子哗哗地朝外流。 温朝长叹一声:“败家啊。” 谢旻允昂首挺胸,仿佛没听见似的:“你们是几岁进来的?” 两个女子一愣,像是没想到有人跑来青楼不为玩乐,反而盘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稍高的姑娘行礼说:“这是我妹妹,我们姐妹五岁时被父亲卖进来的。” “你们是哪里人?” “云、云京人。” 谢旻允倏地低头看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十六年前。” “云京疫病正盛的时候。”温朝稍顿,“他方才给你们的银两与旁人相比,算什么分量?” 她畏惧地瞄了眼他们的神色:“不、不算多。” “嚯,这都不算多。”谢旻允语中戏谑,“不过一个边陲之城,玩乐时倒很豪爽,他们哪来这么多钱啊?” “他们、他们……”她说着竟像要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不知道疼似的,不住地对着他们磕头:“别问我!求您了,别问我!” 谢旻允被她吓了一跳:“我不问就是,你们出去吧。” 屋内静下来,偶尔能听见楼下嬉闹玩乐之声。 谢旻允问:“怎么想?” “只有猜测。”温朝说,“若真如此,沧州之败大有隐情。” “关伯父血战沙场多年,你当真以为仅凭怀王和程柏舟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便能将她战功赫赫的父兄一并折进去吗?”谢旻允冷哼,“如今我在沧州,蒋二也在,有侯府、顾家、蒋家并国公府撑着,这才难得安生几日。可若日后我们碍事了,他们也不会心慈手软,要查这个青楼,便是一起站在刀尖上,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温朝沉默须臾,叹气道:“若真是有人借这个地方外泄军情,此处便留不得了。” “温大将军,您想的挺好,哪儿那么容易啊?”谢旻允笑着拍他的肩,“若真有这种事官府不会不知、朝廷也不会不知。一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多加防备;二则军中机密并非那般好得,他们会只有这一处传递消息的地方?若人不在绀城,是飞鸽传书还是快马传递?” “这是一张网,咱们要斗的,可不止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谢旻允起身,“走,去看看。” 温朝也站起身:“去看什么?” “不是你说楼下那小姑娘眼神凌厉吗?”谢旻允说,“咱们把她带走。” 财神爷还在,那姑娘在一边儿跪着听他羞辱,发丝垂落遮住面颊,竟显得温顺。 大腹便便的财神爷将杯子摔碎,指着满地碎瓷片说:“去,爬过去。不乐意让爷好好疼你,喜欢找罪受。小娘子生这么好看的脸蛋,偏有一副臭脾气。名字里带个玉字,便当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了?” 她一声不吭爬起来挺直脊梁,靠膝盖缓慢地往前挪。 马上要碰到碎瓷片时,谢旻允上前将她扶起来。 那人丢掉酒杯冲他吼:“你他娘的是谁?敢碍着老子寻欢作乐?” 藤萝般攀附他的姑娘立即温言软语请他消气,他哼哼着接过新斟的酒“知不知道老子是谁!不想活了?” “不知道。”谢旻允施施然撩袍坐下,“阁下同我说说?” “口气不小。”财神爷坐直身子,“一个毛孩子也敢教训我?你们……” 他还在喋喋不休,谢旻允听得头疼:“白微。”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响彻小楼,白微拧着他的胳膊将人死死摁在地上,任他哭爹喊娘也不松手。 “世间之大,何止一个绀城。”谢旻允指节轻叩桌案,“遇见谁都口无遮拦容易大祸临头,这个道理我今天教你。” 那人跪伏在地上小声嘀咕:“没见过啊……” “没见过不要紧,但要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谢旻允往后退几步,坦然地一指温朝,“此刻绀城上下,应该没人能管他了。” 温朝并不很想替四处惹人仇恨的谢小侯爷收拾这个烂摊子,他沉默须臾,转身吩咐:“拖出去吧。” 老鸨尴尬地赔着笑:“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怎么拖人呢?” 谢旻允并不理她,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说:“我要买这个丫头。” “啊?”老鸨显然愣了愣,“玉、玉娘吗?” “不然呢?”谢旻允对她笑笑,“你楼里这些胭脂俗粉,小爷要多少有多少,也就这个勉强能看。” 白微自顾自叹气,小声嘀咕:“又开始了……” 谢旻允剜他一眼,又对老鸨重复道:“我要买这个丫头,你耳朵聋了吗?” "这、这不成。"老鸨说,“玉娘她、她脾气不好,平日里就总笨手笨脚的惹人不快,除了脸蛋好些别无他长。我这儿聪明伶俐的姑娘还有许多,长得比她好的也不少,叫来给您看看?” “这生意你不愿做,那也行。”谢旻允不紧不慢,“好好想想以后做什么营生吧,明儿你不用开门迎客了。” 老鸨面上的笑几乎挂不住:“您、您这说的哪里话。” “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温朝轻笑,回身吩咐,“空青,去报冯将军一声,说此处有异请他调兵,我在这里等他。” 老鸨眼见拗不过,便赔着笑脸道:“那容我带她去梳洗打扮,如今这样子实在不成体统,别污您的眼睛。” “梳洗什么,我瞧着挺好。”谢旻允说,“温顺可人的见多了,这样有脾气的才新鲜。白微,把人带走。” 财神爷眼见他们将玉娘带走,揉着胳膊冲进小楼。 老鸨看见他,哭嚎着对他说:“我早说她这脾气咱们捏不住要发卖了,弄死也行,你偏喜欢人家生得好好说歹说不肯,现在怎么样?人给带走了,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呐!” 那人有些烦躁:“绀城的生意这么多年了,他们真摸清楚又能如何?上头有人护着呢,妈妈且将心放肚子里。” 第28章 回程前夕,名唤玉娘的姑娘抽抽搭搭,无论问什么她都不答。谢旻允和温朝轮番问过都不成,随行的近卫接过重担,然他们只要稍靠近一点儿,她便要往角落再缩一缩。 一众人等随即放弃,一致决定将这桩麻烦事儿留给关月。 “麻烦是关月给找的,便留给她吧。”谢旻允轻叹,“我是拿她没法子,问不出什么了。预备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吧。”温朝说,“等魏将军将这几日的军报拿来,我看过就走。” 他这一提,谢旻允倒想起要问:“魏乾是跟我们回去吗?” “留下。”温朝毫不犹豫,“他是受罚,哪能这般轻易放过,留他在绀城多些时日,也好帮着练练兵。” 谢旻允闻言笑了声:“我方才还听魏将军说要回沧州喝酒。” “你晚些去趟郑崇之府上。”温朝道,“我不便再登门,但他还需人敲打。” “还有件事。”谢旻允稍顿,“今晨城下有些乱,魏将军带人压下了,我觉得仍有不妥。” “空青来报过了。”温朝看着他,“死了个孩子,这会儿民怨鼎沸,我们既不能放他们进来,便要设法安置。” “这本是郑崇之这个知府的事,可他……”谢旻允没再说,转过话道,“魏将军支应不住。” 温朝淡淡嗯了声,端着茶盏一直看他。 谢旻允忽然一个激灵:“你不是有钱吗?” 温朝哑了一瞬:“没带。” 他放下茶盏,心虚地移开目光:“想着你一向财神爷似的往外扔银子,大约不缺钱,这收揽人心的机会还是留给你吧。” 谢旻允冷笑一声:“你和关月还真是,有一个是一个的喜欢算计我。” 温朝坦然递了杯茶给他:“谁让你有钱呢?” 话说到这儿,谢旻允只好再当一回财神,说明了绀城绝不容他们,请城下众人领了银钱返程,若再纠缠不休,他们只好公事公办。自有人不乐意,闹过一遭,魏乾领着人去处置,便都识趣散了。 至于郑崇之,他酒囊饭袋一个,看着就让人生气。可他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任谁也不能拿他如何,只在心里骂他几句作罢。温朝和谢旻允都去过,想来够他安分一阵子。 魏乾高高兴兴收拾好了,准备跟他们回去。这回他们仗打得挺漂亮,他心里舒坦了不少,同温朝说话时便不再夹枪带棒。 然而,他没能高兴太久。 冯成打点好军务,带着定州军返程。谢剑南的旧部随谢旻允返回沧州。风刮得人面上发疼,却将旌旗扬得漂亮,魏乾目送他们远去,又险些将自个气死。 — 今日云京的朝堂上依旧不怎么安生。 蒋淮秋北境诸事一并上报,称户部拖延军资,江淮固然要紧,四境更不可轻放。程柏舟照旧含喊穷,又称户部已经调配了不少东西过去,然实在力不从心。 蒋淮秋一状告上去,自是想将兵部摘干净。程柏舟岂能让他如愿,于是今日朝会,众人便照例看着两部尚书打了一早上的糊涂官司。兵部和户部虽没扯出个一二三来,但事情总算有了眉目,药材启程,数量虽不多,但能应个急。 云京这会儿乱得让人糟心,沧州刚得了捷报,此刻倒是很清闲。医馆近来日渐忙碌,叶漪澜照管着,好几日都见不到人影。 于是温怡在府里也无聊,除了看医书少有事做,闲暇时便同关月在一处。有要紧事时她便自己避开,关月忙时便安安静静看书,只闲暇时笑吟吟闹一会儿, 关月才搁下笔,温怡便端了一碗甜粥给她:“姐姐。” “过来。”关月将她拉到身边坐好,接过碗说,“你日日在我这儿坐着,且不嫌闷。” “不闷呀。”温怡趴在桌案上笑眯眯看她,“姐姐好看。” “油嘴滑舌。”关月舀一勺甜粥,“如今我晓得了,家里有个小姑娘真是不错。” 难怪褚老帅总想要女儿,褚策祈小时候也总嚷着要妹妹。不过那时候褚老帅说,让他将关月当妹妹看,他是很不乐意的。想来是她太闹腾,只能当一起疯玩的伙伴,不好当作小妹的。 “不过你比我乖巧多了。”关月轻笑,“讨人喜欢。” 温怡迟疑片刻,含糊道:“看着喜欢那定是别人的妹妹,自己家的都嫌烦呢。” 关月扶正她发间的簪子:“你哥哥可不嫌你烦。” “那是因为在外头,哥哥不想当着人教训我。”温怡小声说,“而且……我在外面确实比在家里乖一些,家里我可烦人呢。” 关月将案上的书信递给她:“你哥哥的信。” 温怡接过来拆了,又小心塞回去:“我能看吗?” “能看。”关月笑着捏捏她的脸,“不 能看的我都藏好了。” 她看信的功夫,关月又说:“原早几日就想给你看,可惜忙忘了,他们最晚明日末时便能回来,届时我去城门迎,你在家等等。” “不能一起去吗?” 关月笑着看她:“你会骑马?” “不会。”温怡趴回桌上,“但我可以学嘛。” “一时半刻你也学不会呀。”关月揉揉她的头发,“这样,等过些日子闲下来,我教你骑马。” “姐姐怕是难得闲。”温怡撑着下巴想了想,“不如让子苓教我,等学会了姐姐带我出去玩。” “也好,那就她教你。”关月说,“得空去挑一匹性情温和的,仔细别摔着。” “那明日姐姐能带我去吗?” “我骑马,你走路。” “姐姐。”温怡委屈道,“你欺负人。” “好啦,明儿我要和你哥哥出去一趟,你在府里等等,晚些我们就回来了。”关月起身,“若是嫌闷,出去走走也好,只是务必带着人,日落之前归家。” 第二日,温怡随关月去城门处等,她们等了许久,才见旌旗在远处若隐若现。 关月上马,对温怡道:“我与你哥哥晚些回来,你若不想回去,便让子苓陪着走走。” “姐姐说过好几回,我记住了。”温怡弯着眉眼,“日落之前,一定归家。” 关月笑了笑,策马往远处去,经过温朝身边时稍稍扯了下缰绳:“跟上来。” 温朝怔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追上去。 谢旻允忽然被丢在原地,转身看了会儿他们远去带起的尘土:“我总觉得自己多余。” 白微一哂:“您在哪儿都多余,也不独这一回。” 谢旻允剜他一眼,远远瞧见还在城门口同子苓说话的温怡,上前与她说:“他们恐怕要傍晚才回来,你是预备一直在这等着?且不嫌累。” “我、我就是嫌屋子里闷,出来透透气。”温怡拉着子苓要走,“回去了。” 温怡和谢旻允说话,白微和子苓牵着马走在后头。 子苓拍了拍白微牵着的马,长长叹气,愁眉不展。 “少见你这般模样。”白微问,“什么麻烦事儿?” “姑娘要学骑马,我正发愁怎么教她呢。” 白微闻言便笑起来:“你教人骑马?谁给出的馊主意。” “当初你们让我教川连,我便说了不成,你们几个非让我来,如今倒常用这事笑我。”子苓剜他,“我从前学的时候年纪小,不怕摔,摔多了自然就会了,教人也只会这一个教法。但、但我不能这么教温姑娘呀,万一摔坏了,姑娘和公子非扒了我的皮。” “你这是愁绪太多,遮了眼睛。”白微小声说,“我瞧着你是很不必发愁的,这差事自有人领。” 子苓停步,目不转睛看着他:“谁啊?” 白微扬扬下巴,示意她往前看。 “小——”子苓险些咬着舌头,压低声音说,“小侯爷呀?不能吧?” “这世上除了老侯爷,数我最了解公子。”白微啧了声,“你等着瞧吧。” 他们话音刚落,便听见前头谢旻允说:“子苓教你?那你怕是明年也学不会了。” “那、那就等哥哥教我。” “你哥哥往后可忙呢。”谢旻允笑道,“关月也忙,绀城这一遭过了,军中大小事务都等着他们,恐怕没工夫教你。” 温怡偏过头小声嘀咕:“那就以后再学……” 谢旻允倒没接这句话,同温怡在沧州的街市闲逛:“用过饭吗?” 温怡摇头:“姐姐说你们得了胜,要等着一起。可他们要傍晚,我等不住,回去找些糕饼垫一垫。” “那你在这等等。”谢旻允吩咐,“白微,照顾好姑娘。” 温怡乖乖等在原地,小声嘟囔:“莫名其妙的。” 谢旻允很快回来,将一个荷叶包给她:“拿着先垫一垫,若饿坏了,你哥哥能和我拼命。” 温怡将荷叶剥开,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糖糕:“你们这趟,有没有受伤?” “你哥哥好着呢。”谢旻允说,“他是将领,不到紧要关头,轮不到他往上冲,你且放宽心。” “那、那……” “都没事。”谢旻允截住她后头的话,“你少说话,当心别噎着。” 恰逢有人打马过街,他们在旁回避,谢旻允忽然问:“你想很学骑马吗?” “嗯。”温怡点头,“可你不是说哥哥姐姐都忙么?以后吧,或者先让子苓试试,再不成就找南星。” 谢旻允闻言:“我教你啊。” “啊?”温怡一怔,白糖糕险些落地。 谢旻允瞧见她发呆,一时失笑:“你怕什么?我教你。” 第29章 寒意已退,青翠入眼,马蹄声融进鸟叫虫鸣,渐不可闻。 前方是蜿蜒山路,林深树密,关月拴好马:“随我来。” 温朝同她走了半程:“我们明明是得胜,竟连口水都不给喝?” “你话怎么那么多。”关月咬牙,“当心我扣你俸禄。” “我原也不指望你发俸禄。” 关月一哽,却无言反驳,她沉默须臾:“随我去见几个人。” 她提着酒,不再说话,白色裙角沾满泥土。 “到了。”关月停步,“在这儿可以瞧见大半个沧州,上元夜色里漫天灯火,最是好看。” 温朝在她身侧远望沧州良久:“待不必去云京述职时,再观上元灯火。” “你想得美。”关月回身,“这里也不是谁都能来的,今日是有人要见你。” 温朝接过她递来的酒,先斟一盏洒地:“是该拜见。” “让他陪你们喝,我就不了。”关月亦斟酒洒地,“免得一会儿发酒疯,您又要来梦里训我。” 关月又斟了一杯酒,走向不远处另一方墓碑:“您酒量也不好,半杯足矣。” 温朝方到她身边,便被关月推了回去。 “这个不用你拜,走了,回去。” “好。” “你看什么。”关月催他,“那是我娘,快走。” 黄昏时分,天色暗沉,似乎要落雨。 温怡半个下午都对着面前的马儿愁眉苦脸,她每每装起胆子往前挪两步,那马便要不耐烦似的摇几下脑袋,将她吓得更远。温怡被吓了多久,谢旻允便这样倚着柱子笑了多久,倒勉强能算教过。 恰好天公不作美,温怡借口溜走。 她来时温朝正在廊下,看雨势渐凶。温怡停在几步之外,转过身想要悄悄溜走。 “不是在学骑马么?摔疼了?还是不想学了?” “…我连马毛都没摸到。” 温朝起身,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找我有事?” 关月撑着伞在远处。 温怡看见她,摇摇头说:“没事,我回去了。” “你回来。”关月将伞交给她“别淋着。” “那姐姐你……” 关月冲她晃了晃酒壶:“我和你哥喝酒,且得一阵子呢,兴许这雨过会儿便停了。” 地上有些湿,雨水激起泥点落在衣角,关月坐在他身侧:“第一次得胜总落雨,不然便飘雪,从未见过什么好天气。” 她将酒放在身侧:“也不全是,兄长归来那日没有落雨,那时候我在想,明明是打了胜仗,可他和爹爹看起来并不高兴。他很少吃败仗,只在巴图那儿吃过几回亏,之后……他回来时会笑了。” 关月将斟满的酒递给他:“这是梅子酒,便是以我的酒量,也能同你喝几杯。” 她将自己那杯饮尽:“后来嫂嫂过门,陪我读书习字,很快便将那日的事忘了,再也未曾想过为何他得胜却心有忧虑。” “如今我懂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雨幕织成网,笼住云后微光。 “斐渊信中说,要我暂时照看川连,他一向喜欢黏着你。”关月稍顿,“出什么事了?” 雨还是没有停。 温朝饮下不知第多少杯酒,明明只有雨声,他却觉得吵。他一遍遍回想并不比他小太 多的少年、川连一路的躲闪,还有那片烈火烧过的焦土,和融入大地草木里的血腥味。 如同梦魇,缠绕不去。 “别喝了,不会醉的。”关月望着他,“这是梅子酒,我都未必会醉。” 雷鸣骤起。 “他才十三岁。” 她听见微弱的呜咽声。 “我留他送死。” 风雨晦暝。 “…我怎么能让他去送死呢?” 关月饮尽最后一盏酒。 “半个时辰之后,书房议事。” 入春的第一场雨声势浩大,雷鸣未歇,吵得心烦。 说要议事,却始终不见人,关月正看兵书,并不遣人去催,蒋川华不敢多问,只好听着雨声盼他们快些过来。 “这么大的雨,就不能改日?”谢旻允抽走她手里的书,随意丢在一旁,“装什么装,也不嫌累。温朝还没来?” 白微左右看过:“属下去催?” “不用,安心等着。”谢旻允盯了关月好一会儿,“你喝酒了?” 关月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在书案上,她将茶盏放在一旁,心虚道:“…这么明显吗?” 谢旻允笑了笑:“南星,拿个铜镜来,让你主子瞧瞧自己的脸有多红。” “你别听他胡说。”关月拿手背碰了碰脸颊,小声嘀咕,“喝个梅子酒而已,真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酒量不好便得闲时喝几杯,醉了也无妨。”温朝说,“日后宴饮,你总不好滴酒不沾。” “到了不进来,却在外边听墙角。”关月咬牙切齿,“同斐渊待久了,学得不正经。” “只是在门外收伞,恰好听见。”温朝笑着说,“但你这酒量,的确不好。” 关月不想再深究自己的酒量,往后宴饮躲不掉,她寻个空闲灌点酒,喝得多了,兴许能好些。 “你们带回来那姑娘。”关月稍顿,看向他们,“谁去问?” 书房寂静无声,三人一齐移开目光,不肯接她的话。 “我已经听空青说过,你们拿她没办法。”关月长叹,“既然如此,为何带她回来?” “你是没见到。”谢旻允清清嗓子,“我使许多银子,叫了两个姑娘。” 关月被茶水呛到,咳嗽好几声,眼神在谢旻允和温朝之间来回飘忽:“你、你带他,去喝花酒,还叫姑娘?” 蒋川华也来回看他们,又往后靠了一点儿,一声不吭躲在边上看戏。 “别这么看着我。”谢旻允走到蒋川华身边,“你这云京长大的尚书府嫡子,没去过勾栏瓦舍?” “去过,只是不如小侯爷去得多。”蒋川华想了想,“我少时多病,父亲盯得紧,甚少允我出门。” 关月噗地笑出声,又正色道:“我府上不养闲人,你们既带她回来,总要有个说法。” “那两个姑娘怕是不知道什么内情,只偶尔办点简单的差事。我们忽然来问,她怕说不出我会为难,说多了又怕责罚,吓得狠了便只会哭。”谢旻允说,“真要紧的我们也见不着,只是那地方里里外外,怕是没一个干净的。你副将说楼下那姑娘眼神凌厉,便带回来了。” 关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路上你们没问出什么吗?” “一问就哭,连句话都说不顺。”谢旻允无可奈何,“我们已轮番试过,现下该你了。若实在问不出什么,索性给些银子赶出去,多一张嘴虽不算什么,但你如今捧个碗便能上街乞讨了。” 关月剜他一眼:“定是你们两个不解风情,吓着人家了。听空青说你们由着美人往地上摔,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会写吗?” 谢旻允冷笑:“等你亲自见过再说吧。” “明日,我去见她。”关月嫌弃他,“带个人回来什么也问不出,你可真会办事。” 谢旻允淡淡道:“温朝同我一起去的,你别忘了他。” “是你要带她回来的,不是我。”温朝说,“养她这张嘴的银子,只好劳烦谢小侯爷了。” 关月偏过身子问蒋川华:“止行去问过吗?” “不曾。”蒋川华沉默须臾,“我一向是不会和姑娘打交道的,连家里几个妹妹都哄不好,遑论旁人。” “试试。”关月说,“或许人家瞧不上花言巧语那一套,偏你这样哄不好姑娘的能行。” 谢旻允权当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转过话说:“你那个绀城,地方不怎么样,胃口倒大。郑崇之那宅子里名贵物件多如牛毛,绀城有不是什么富庶地方,他哪儿来这么多银子,你也不查查。” “我的谢小侯爷,哪儿那么容易啊?”关月长叹,“他是父母官,监察之责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至多紧要关头敲打他两句,否则便是越权。我且惜命呢,要不你去查?” 谢旻允捏着茶盏,自绀城便萦绕心头的怪异感此时更甚,若只为享乐,根本不必提着脑袋在刀刃上过活,那郑崇之也着实不像有什么骨气的人,日后若查实罪名,只怕他会第一个卖主求饶。 “我总觉得不对。”谢旻允说,“因你兄长查到绀城,加之先前有几场仗打得蹊跷,才怀疑绀城外泄军情。可若真是如此,这等提着脑袋的事情,郑崇之有这个胆子?只怕是上面有神仙保他。” 蒋川华皱眉:“若如此,为何不干脆换了这个酒囊饭袋?云京对四境的确不算宽厚,他们在粮草军饷上动心思不稀奇,但如今这桩事,罪名坐实便是叛国……若一朝东窗事发,难免有抄家灭族之祸,他们富贵日子过得舒服,岂会不顾性命做这种事。” “夭夭。”谢旻允说,“郑崇之是哪里人?之前做过什么官?” 关月一怔:“他来绀城时我还小,并不清楚,这些事情不会有人同我说的。” 蒋川华斟酌道:“不若问问孙将军,他或许记得。” “不成。”温朝说,“且不说这事他是否记得,单他那张嘴就能坏事。魏将军虽然脾气臭,却能藏住事,孙将军让人随便一忽悠,连他俸禄藏哪儿都能往外抖。” 温朝思忖片刻:“现在若写信去云京,恐怕不妥。不如我写封家书,家父为官多年,或许知道。” 关月颔首:“好,让京墨亲自去送,不假他人之手。” 雷雨声中传来几下轻叩。 京墨得允入内,将信呈给关月:“姑娘,洛州来人了。” 第30章 谢旻允瞥见一行秀丽小字,即刻猜到七八分,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开,温朝和蒋川华也一并告辞。 大雨方休,水珠从新生的叶脉间溜走,在夜色中作响。 “如今……将军的嫂嫂和侄儿都回来了。”蒋川华看向书房紧闭的门,“日后陛下在过问,还能用什么理由搪塞?” 谢旻允阖眼,漫不经心般道:“她嫂嫂没来。” “于情于理,陛下都不好违逆亡者意愿。”他稍顿片刻,“我只是担忧,若有朝一日他知晓所有往事,会如何看待这个悉心栽培他长大的姑姑。” 蒋川华怔忪:“她是自尽……” “自然是骤然听闻噩耗忧思过度,病重而亡。”谢旻允沉声,“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无父无母,还是跟着亲姑姑更合适些。” 蒋川华自觉失言,不再多说。 门后迟迟没有动静,谢旻允道:“京墨,你将那孩子带过来。” 书房里格外安静,听得清檐下滴水的细微声音。纸上行文并不如外在一般端秀,有好几处洇了墨。 “韫如启: 早当归家,延伫甚久,病体难行以不至,春寒,安否? 予嫁时,汝尚年幼,战未平,诸事难定。人谓长嫂如母,予诚愚也,然实以汝为亲妹,知汝今可属大事,当一面,予心甚慰,今有私,特拜托为先。 定州事不可为而必为之。予未罪汝,然身有恙,提笔犹难,今知时日无多,临文草草,托六尺之孤。 予知上意,遂夜书于汝,尽属后事,上亦难逆之。汝兄取“望舒”为名,许之深望,予私不欲其从军,然世事难料,难如愿也。英灵在上,其必记之。 今山雨欲来,前路难行,如见太平,天灯告之。 予尝备红妆,然未及归姝。愿汝早得良人,家祭相告,泉下有知,乐也。 此后山川相隔,万望珍重。三月廿四。” “小姑,你在不在呀?”孩童稚嫩的 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娘亲说你要过生辰了,她生病不好出门,我来陪你。” 关月抹掉泪水,推开门将他搂进怀里。 “小姑,你怎么哭了?” “我们小舒长高了。”关月捏捏他的脸,“小姑太久没见到你了。” “不要再捏我脸了!上次你答应我的!” “那是上次答应的,现在不作数了。”关月不顾他抗议,“你以后好好读书,我就不捏了。” 关望舒瞬间垮了脸:“那你还是捏吧。” 关月恨铁不成钢,似乎不太想理他了,半人多高的孩子扯着她衣角不撒手,只差躺着地上打滚说自己不要读书。若不论其他,眼前这幅景象倒分外可爱,温朝不禁笑出声。 关望舒回头看他们,躲到关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以后你都叫……叫伯父吧。”关月说,“还有个姐姐,你读过书可以去找她。” 她说的是温怡,谢旻允闻言笑道:“叫温朝伯父,却管他妹妹叫姐姐。关月,这辈分是不是太乱了?” “那……叫小姨吧。”关月嘱咐过随行侍从,牵着他往住处走,“许你玩三天,之后我请先生来教你读书。” “十天,十天好不好?等小姑过完生辰再请先生。” “不行。” “那、那十天之后再请先生!我先去扎马步!” 好容易将小孩哄安分了,关月才忽然想起,还有个麻烦正等着。 她看向令一众人束手无策的美人:“听说你不吃不喝,这是打算死在我府上么?” “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到现在,想你应是很识时务的。”关月说,“废话我便不多说了,我这人穷得很,养不起闲人。做成一件事有许多路,莫要太将自己当回事,没用了便只能去街上饿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让厨房做碗白粥给她,若还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便捆了丢出去。” 南星跟着她,走远了才问:“姑娘,她看着胆子不大,你这么吓她……可别适得其反。” “我吓她作什么。”关月笑了笑,“斐渊他们是生面孔,见到的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人,斐渊问一句她们便吓得魂不附体,大约还是知道些事的,只是不深罢了。既然是透风的墙,就推得倒,不过是麻烦些,何必非与她纠缠。” “我明白的姑娘的意思。”南星说,“只是听小侯爷的说法,她是老鸨眼里的麻烦,大约也不会知道太多内情。” “所谓顺藤摸瓜,总得有藤才行呀。”关月喃喃道,“只要她肯将这根藤交给我,便有她一口饭吃。” 南星点点头:“但我觉得不能姑娘去问,她若是被吓着了,只怕更说不出什么。” 关月定定看着她:“那让温怡去,她小兔子似的,一定吓不着她。” 次日晨。 温怡提着食盒推开门,玉娘依旧不抬头看她。但鹅黄色的衣裙撞进她的眼睛,发带也跟着晃呀晃,着实难以忽视。 “吃点东西吧。”温怡打开食盒,香气顷刻间填满房间,“这是药膳,姐姐说你病着,要好好休养。” 玉娘接过碗,还是不说话。 “姐姐就是嘴上说得吓人,其实很心软。”温怡坐在她身边玩发间垂落的鹅黄色发带,“吃完将药喝了,怕苦的话里面还有一碗桂花糖水。” 玉娘安静喝药,温怡才她身旁将头发和发编成细麻花辫,再慢悠悠解开,如此往复。 “我十四岁被父亲卖进妓馆,在里面九年,今年二十三。”她忽然说,“我是云京人,从前在家里……也很喜欢这样玩自己的头发。” 她同温怡说了许多,当她忽然停下时,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淹没。 “余下的……我写下来吧。”她说,“他们的那些把戏,并不适合说给你听。” — “二十七、二十八、…” 南星过来的时候,子苓正双手抱胸,靠着柱子数数。 南星莫名其妙地看向她,问:“你数什么呢?” “喏。”子苓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那边,“从玉娘那儿出来,姑娘已经沿着小路往返二十八个来回了。” 片刻后,子苓淡定地补了一句:“现在是二十九。” 南星:“……” 她们闲话的功夫,温怡如梦初醒般地冲出了院子。 子苓一回头,发现鹅黄色的衣角消失在转弯处,将才咬了一口的糕点放进手帕塞给南星,即刻追上去了。 她在没几步远的地方找到了正纠结的温怡,藕荷色的香囊被她揪得可怜。 子苓试探地小声唤她:“姑娘?” 温怡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流苏:“你说这件事,我该先去找谁呢?” “这个时辰……姑娘和公子大约在一起吧?你去书房看看,若不在便是去校场了。”子苓说,“或许还能见到谢小侯爷,他不是要教姑娘骑马么?” 温怡即刻答:“我不学了。” “还是要学的。”子苓哄着她说,“否则日后姑娘和公子出门,你便只能留在家里。” 温怡将香囊系好,转身往书房去了。她敲门入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将关月支开,只好眼巴巴望着哥哥。 关月在怪异的氛围里试探道:“你问完了?” 温怡点头:“嗯,但没问出什么。” “这也不怪你,她身子还好么?” “休养几日便好了。” 温朝搁笔:“找我有事?” “嗯。”温怡扯谎心虚,低着头小声说,“有家书。” 这显然是个借口,关月并不想揭穿她,垂眸抿了口茶。 温朝轻轻笑了声,与关月一道顺着她:“那你先去校场,我随后便到。” 关月离开许久,温朝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自小一向要她读书时他便是如此,温怡只好安分站在原地等着。 “坐下说吧。”他轻叹一声,“你呀,还是别学人家编瞎话了。” 小妹的转述能力,温朝一向是很有数的。他听温怡絮絮叨叨说了半日书,实在头疼,于是揉着眉心打断她。 “所以她原是云京人,因疫病来了北境,随后父母决定将她卖给妓馆,有人给她毒药杀了父母兄长,之后便在那里过了九年。那日欺侮她的人姓莫,是城里的富商,用城中女子换回胡女谋利。”温朝三言两语将她方才小半个时辰的话说完,笑着看向自家小妹吗,“是这样吗?” 温怡乖巧地点点头。 “这些也没什么,为何要避开她?” 温怡气鼓鼓反驳他:“因为我还没说完!” 温朝近乎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点头道:“好,你继续。” 她深切感受到了哥哥的嫌弃。 “姐姐的兄长战前去过那里,玉娘说当时知府大人陪着。大概十月中旬,她只隐约听到几个人名,其中有人复姓欧阳,别的就不晓得了。”温怡想了想,“她当时还在想是不是那老鸨终于要触了霉头,未曾想十一月战事便起,之后……” 她低头摆弄自己的香囊,声如蚊讷:“我忽然就……有了一些很可怕的想法。” “沧州一战蹊跷甚多,当时那般情形,老帅若不亲自带人出城,那日后无论沧州守军还是援军,心中都必有不平。”温朝稍顿,“这份不平日后必成祸患,所以他舍生求死。” “这件事瞒不得她,既然你心疼,晚些我去说就是。”温朝推开门,示意她跟上,“你不是要学骑马吗?天色正好,去吧。” 30-40 第31章 关月正在门外小桥上喂鱼。上个冬天他们过得并不顺心,从前养在池子里的鱼死伤殆尽,如今挤在波纹中争食的是谢旻允命人重新置办的,红白相间涌作一团,很是好看。 “照你这么喂下去,明日我们便见不到活物了。” 关月讪讪看他一眼,将最后一点食儿丢进去:“死了就不养了。” “养鱼没什么意思。”她大言不惭道,“不如养猫。” 据谢小侯爷说,他面前这位是个养什么死什么的主。温朝沉默须臾,斟酌道:“不如先问问 南星……是否会养猫。” 关月转身盯了他好一会儿:“你是看不起我吗?” “并无此意。” “斐渊一日到晚都跟你胡说了些什么?” 锦鲤已经散开,水面安静无波。 “你们在里面叙话时,我去见了玉娘。” 温朝不作声,沉默地站在她身侧。 “有头绪便是好事。”关月稍顿,“不提这个,我真的想养只猫,左右都是丢给南星,又不费什么心。” 温朝闻言笑:“你千万别让南星听见。” “听见也没什么。”关月理直气壮,“再不然还有你妹妹。” 温朝才想开口,忽然觉得有人在拽他衣角,他低头看向小团子:“你拽我作什么?旁边才是你姑姑。” “小姑。”关月纠正,“姑姑显得我老。” “伯伯,我有名字。”关望舒仰头看着他,“我叫关望舒。” “小舒,过来。”关月蹲下来,捏捏他的脸,“三天之后,他教你读书。” 关望舒回头看看温朝,忽然觉得委屈:“小姑,你不是答应我十天之后才请先生吗?” “对啊。”关月说,“但他的确不是小姑请来的先生呀。” 关望舒眉眼皱作一团:“小姑,你耍赖皮。” 关月拍拍他的脑袋:“乖。” 小孩子心里想什么一向摆在脸上,他皱巴巴的小脸舒展之后,关月忽然很欣慰,觉得侄儿大约是认命了。 她悄悄与温朝说:“他应该挺好教的。” 话音刚落,震天哭声响彻小院。 “我不要读书!” 温朝一阵头痛:“好教?” 关月干笑一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 关望舒嚎了半天,见没人搭理他,便知道读书这事他逃不掉,于是泄愤般拽着未来先生的袖子擦眼泪。 温朝捏了下他的脸:“好好读书。” “扎马步不行吗?” “不行。” 关月惆怅地望着小侄儿的背影:“不知他会气走几个先生……” 温朝沉默须臾,抬起眼笑道:“你放心,过几日他便会闹着要你请先生的。” — 半个时辰过去,温怡离马依旧有三步远。 谢旻允在一旁等得犯困:“你还学吗?” 温怡点点头,上前扯了两下缰绳,那马甩着脑袋哼哼两声,并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她无计可施,竟开始同马讲道理。 “它大约听不懂你说话。”谢旻允捏着眉心,“我帮你牵过去?” “不要。” 谢旻允嗯了声,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你在这等着,我替你另请高明。” 他想叫子苓,但白微见情况不妙,一早便拉着她跑了。两人躲在转角处望着天,绝不回头看主子一眼。 谢旻允叫不动人,转身看着温怡发愁:“这样,你先上去,我牵着它走。” 温怡还是没有动。 “上马你也不会啊?” “嗯……” 谢旻允一哽:“子苓,来扶你主子上马。” 子苓应声而至。 谢旻允冷笑一声:“这会儿你耳朵倒挺灵。” 子苓权当没听见,扶着温怡说:“姑娘小心。” “上个马而已,摔不着她。” 马晃悠着往前,温怡趴在它背上不敢动。 “你坐好,眼睛睁开。”谢旻允说,“至于怕成这样吗?” “这马太高了,有点吓人。” “这是关月的马。”谢旻允看她一眼,“我想着都是姑娘家,你用她的或许合适,未曾想还是有些高了。” “姐姐的马不是白色吗?” “两匹都是从前关伯父送的,白色那匹小巧一些,更适合她当初的身量。”谢旻允稍顿,“只不过后来那白马吃得好,如今比你这匹还高了。” “不过这匹棕色的温顺一些。”他说,“它这个身量没法上战场,也只能给你骑着玩玩了。” 温怡稍稍坐直身子,小声说:“我……我也想要白色的。” 被嫌弃的棕马忽然哼哧了一声。 温怡吓了一跳,安慰般摸了摸它:“别生气嘛。” “好,明日我去找一匹白色小马来。”待她下马,谢旻允将缰绳递给子苓,“若是还怕成这样,我便不教了。” 温怡瞪他一眼,撇撇嘴说:“不教就不教。” 白微望着她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斟酌道:“公子,我觉得姑娘生气了。” “嗯。”谢旻允叹气,“逗她玩嘛,又不是真的不教。” 白微也叹气:“您还是收敛点吧,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谢旻允瞥他一眼:“我猜你下一句要说,更何况我还打不过她哥,是不是?” “…您还算有自知之明。” — 关月许的三天自由很快过去,第四日清早,关望舒便被抓去读书习字。天气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绪,墨色的云聚作一团,将细雨洒进春日的泥土中。 雨声静心,关望舒正乖乖习字。 门外不远处的檐下,川连闷闷不乐地托着脑袋窝成一团。从绀城归来至今,没人问过他为何不跟着温朝,连一向严格的京墨都不曾催他去做什么。 他其实很清楚,许多事最终都落在身不由己四个字上。他只是觉得那天的公子很陌生,甚至令他害怕,想躲得远远的。 京墨在撩袍坐在他身旁:“想什么呢?” 川连声音闷闷的:“京墨哥,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京墨闻言一怔:“你才多大。” 天际的云团墨色更深。 京墨指给他看,温声问:“你看,那是什么?” “云。” “你们都以为我自小长在侯府,其实不是。”京墨看向他,笑着说,“不过就是运气好,被卖到侯府,才有了宽厚的主家。” “娘死的时候说,天上若是落雨,便是她放心不下,要回来看看。”京墨看向雨帘,“说起来倒也巧,进侯府的那天,恰好在落雨。她在天上看着,那我必须好好活着。” 沉默的间隙里只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响声,今日是个极安静的雨天。 “你从小跟着我们一起读书习武,虽然年纪小,道理却都明白。公子待你再好,他仍是主,哪怕有一日为上者要我们去送死,也是要去的。”京墨敲了一下他耷拉着的脑袋,“你年纪小,公子不苛求你明事理,但你是近卫,便永远不能顺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我知道的。” “快回去吧,外面冷。想通了就进去,公子不会为难你的。” 雨势渐弱,川连悄悄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关月看得好笑,合上书叫他进来:“有日子没看见你了,哑巴啦?” 川连涨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看着就要哭了。 温朝闻言笑:“你逗他做什么。” 关月将桌上的盒子递给他:“你的糖,拿好了。” 正写字的关望舒眼巴巴望着她:“小姑,我的呢?” “这是我买的。”温朝淡淡道,“你好好写字,写好了才有你的。” 关望舒委屈地应声,趴在桌子上不肯动。 温朝翻开书扣在他脑袋上:“不许偷懒,写完了让川连带你出去玩。” 他将字条交给川连:“等雨停了照这个去买书。” 关月从川连手中接过字条:“这些书房都有,怎么还要买?” “那些都有我和家父的批注。” “有批注不好么?”关月疑惑,“我小时候,先生都要我用有批注的书。” 温朝瞥了眼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小孩:“我心疼书。” 关月看见侄儿写的鬼画符,忽然头皮一阵发麻。长嫂希望他从文,她这个当姑姑的也希望他远离战场,只是单从这字来看……她们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温朝将关望舒叫醒,侧首问她:“你想让他从文?” 关月讪讪:“我想。” 但事总不遂人愿。 “先试试。”关月一转头发现关望舒又睡着了,气得拧他耳朵,“你这手破字谁看得懂?还不好好写,当心我揍你!” 她和关望舒斗智斗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将让他重新拿起笔写字。 关月口干舌燥,方闲下来便看见温朝正气定神闲品茶:“你怎么又在喝茶?” “因为无事可做。” 关月气得咬牙:“你不是和斐渊待久了变成这样,你原本便同他一般不要脸。当初我怎么会以为你是个端方君子?” “再趴下就写两遍。” 趁他们说话偷懒的关望舒一激灵,立即坐直作出一副认真写字的样子。 温朝这才转回目光,思忖道:“大约是当初我心怀不轨,装得比较像。” “你和斐渊从前真的不认识吗?”关月咬牙切齿,“我看你们两才是亲兄弟,一个比一个会气人。” “的确不认识。”温朝稍顿,“常有人说家父是君子,冯将军却说他不正经,可见这装模作样的本事我学得很不错。” 关望舒捧着脸看热闹,笑得正开心。 “写你的字。”关月凶他,“再看就写两遍。” 温朝抽走关望舒写满的纸,换了一张新的给他:“方才那遍不行,重写。” “如今关大将军还指望我替她教侄儿。”温朝笑着看她,“难道你还能让我回定州去吗?” 第32章 四月初五。 关月去寻温朝时,恰逢他正对着一本满目疮痍的《诗经》叹息。关望舒正在院里扎马步,显然是被罚了。 温朝见她来,暂且将阵亡的《诗经》放在一旁:“家父回信,说郑崇之早年做过京官,受刑部大案牵连。还有,我请母亲出面,替你侄儿请了个先生,如今已在路上。” 关月笑眯眯看着他。 “你若请侯府出面,这事自然要在陛下眼前过,想你不愿如此。”温朝稍顿,“那日恰好要给家里写信,便自作主张托了母亲,之后一时疏忽,竟忘了告知你。” “不碍事,我今日来正是想和你说这个。”关月接过他递来的茶,“多谢。” 温朝看向院中摇摇晃晃的小孩,不禁长叹:“他读个书像打仗一样。” 从前读书更像打仗的关月干笑两声:“他、他其实还好啦……” 想想她当初读书,只先生便气走了五个,后来关叡亲自上阵,小妹读书时寸步不离,他刀枪不入、软硬不吃,关月没办法,只能乖乖看书。 所以她小时候,曾经很希望兄长去打仗。 “他还好?”温朝瞥她一眼,“真的要从文?” 关月咬着牙:“从、从文。” 温朝随手翻了几页关望舒用过的《诗经》,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那本面目全非的《诗经》越发刺眼,关月望着院里的小孩发愁,在心里给兄嫂磕了三个响头。 她随手拿了最近的书拍在案上,坚定道:“就从文!” 温朝定定看她半晌:“那是我的书。” “我知道啊。” “下次拍你自己的。” 关月:“……” 两人一齐看向正偷懒的小孩,深知教他读书路漫漫其修远兮。 关月这个正经的亲姑姑,书读得实在不怎么样,偶尔教教他也只是误人子弟。温朝遇见了便将关望舒拎走,以防关月的歪理邪说进了他的小脑袋。 偏关望舒仿佛很乐意跟温朝走,关月气得很:“你不是讨厌他吗?” 关望舒左边看看,再朝右边看看,悄悄往温朝那边挪了几步,躲在他身后小声说:“比起小姑还是更喜欢伯父,虽然是伯父教我读书,但出主意的是小姑!” 关月一时语塞,戳了戳他的脑门:“小机灵鬼。” 教人读书几日,温朝颇有心得——给人当先生,需时刻警醒这孩子不是自己家的,不能打骂,更不能掐死。但关月就没有他这么克制,关望舒的耳朵差不多每日要遭三回殃。 关月斩钉截铁说要他从文的当日,温朝教关望舒《史记》。 读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时,关望舒忽然扬起脑袋:“可是桃李原本就不会说话呀?” 温朝将他的脑袋摁回去,接着讲其中典故:“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李广曾遇敌众我寡之局,这般毫无胜算的局面,应当如何?” 关望舒兴奋地大声回答他:“打呀!” 温朝不禁叹气:“他命令将士下马卸鞍,作出一副悠闲的样子,敌方以为有埋伏不敢贸然进攻,最终化险为夷。” 小关咬着笔杆想了好一会儿:“那他们也太傻了。” 恰好关月过来,温朝将书丢给她:“你自己教吧。” 关月趁侄儿走神,凑过去小声说:“是谁前几日信誓旦旦说他会闹着要我请先生的?” 教关望舒读书的第二日,温朝换了本《论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关望舒今天倒是很认真,“就是说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不能强迫别人做,对不对?” 温朝颔首:“是这个意思。” 关望舒从椅子上跳起来,挺直身子理直气壮道:“小姑也不喜欢读书!为什么要我读!” 温朝:“……” 第三日,温朝将差事丢给关月,只在一旁悠哉地看她如何与自己侄儿斗智斗勇。 关月翻了好一会儿书:“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就是说……” “这个我知道!”关望舒从她手里抢过书,“坏的不能掩盖好的,好的也不能掩盖坏的。小姑,是不是这个意思呀?” “是。”关月拍拍他的脑袋:“不错嘛。” “那小姑你这么厉害,也有不好的地方吗?” “有啊。” 温朝一阵头痛,绝望地等着关望舒的后话。 关望舒一副小大人样子:“小姑读书不好,我是小姑的侄儿,所以我读书也不好。”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但我也很厉害。” 关月沉默良久:“罢了,你去玩吧。” — 书房里愁云惨淡,校场上倒是春光明媚。 温怡很喜欢这匹纯白色的小马,有子苓帮忙照看,如今小白马毛色漂亮,性子也温顺黏人,几乎成了她的跟屁虫。若没绳子拴着,它便走哪跟哪,黏人得紧。 “上马。”谢旻允松了松拴着它的绳子,“还怕么?” “不怕。”温怡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它肯定不会摔我的。” “嗯。”谢旻允将缰绳递给她,“不过还是要小心,马儿若受了惊,可不会记得自己背上有人。” “知道了。” 温怡骑马的速度宛如龟爬,谢旻允悠哉悠哉地跟在她旁侧晃,连缰绳都不怎么握。 “你们学骑马的时候也这么难吗?” “我们?”谢旻允失笑,“不会。” “关月长在北境,仿佛天生就会骑马。”谢旻允想起儿时,低头笑了笑,“真要说起来,算是她教的我,不过她那个法子吓人,不适合你。” 温怡好奇:“怎么了?” “她呀……” 谢旻允儿时,有段日子是很给长辈省心的,他虽然调皮,但读书从没让人操过心。教他读书十分容易,侯府的先生每日乐呵呵的,逢人便说他的学生多乖巧,一把白胡子跟着晃悠,看上去憨态可掬。 关月来找他玩,谢旻允总用功课没做完回她。 于是关月将他硬拉上了马场。 一向让人省心的侯府嫡子,从此在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侯府可怜的屋顶因此遭遇,在他和关月的蹂躏下不堪重负地塌了。 谢剑南每每说及此,都不得不感慨“将门之后”这四个字的分量。 被关月忽悠上马的谢小侯爷人方坐稳,马就嗖地跑出去。他如温怡当初那般,死死趴在马背上不敢动。关月骑着马追上来,笑眯眯跟在他身边。 谢旻允原想马一停下就逃跑,可这一番折腾,他不仅腿发软 ,还十分想吐,全然无法只靠自个离开马背,他好容易缓过来,关月又给了马一鞭子。 小孩子被欺负了总喜欢找父母撑腰,他摆好了委屈巴巴的样子,跑去书房跟长辈告状,希望谢剑南替他报仇。未曾想他爹对关月大加赞赏,严令他务必学会骑马,反而是关伯父认真安慰了他几句。 谢剑南将他提溜到一边:“学个骑马学成这样,不许哭!” 从此谢旻允与关月在冤家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在如此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谢旻允被迫学会了骑马。 “听起来你以前没那么讨厌嘛。”温怡说,“为什么不好好读书?” “只是读得不好,又不是没读。”谢旻允笑道,“你去云京看看,我算很不错了。” “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你如今不是见到了吗?” 温怡想了想:“听起来,老侯爷是想让你从文的。” “是。” “那你怎么又到沧州来了?” 谢旻允扯了下缰绳:“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要说这个,那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了。 温朝不记得这桩事,但他记得很清楚。 他那时候表面很乖,实则顽皮,在长辈面前乖巧,旁人眼前讨人嫌。那时温怡才满周岁,在她的周岁宴上,谢旻允瞅着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偷偷捏了她的脸。 大约是将小姑娘捏疼了,她震天的哭声引来了一众长辈,郡主三两下便将女儿哄好回宴席,但温朝不肯罢休,一定要给妹妹出气,于是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谢小侯爷知耻而后勇,从此雷打不动的扎马步练武,誓要一雪前耻。他难得如此上进,谢剑南觉得稀奇,负手看了他好些日子,只差请人上门驱邪。 待谢旻允终于觉得自己能打过,预备找温朝再打一架时,他忽然发觉,父亲很久没领他去兵部温侍郎府上了。他去问总没人肯说,后来偶然听母亲同人提起,郡主家的小公子似乎在妹妹周岁宴那日落水了,险些没命。 这种时候找人打架是胜之不武,日后再找他,也是一样的。 云京压抑的氛围并不太影响小孩子的玩心,谢旻允日日缠着父亲要找温朝算账。谢剑南只好说了一半实话,一是近来事多不便,二则温朝落水时是二月,天气尚寒,恐怕要静养个一年半载才行。 待他再问起时,兵部侍郎府已人去楼空,动身去往定州了。 才得知时谢旻允还惋惜了好一阵子,但小孩子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渐渐淡忘了。不久后关月来云京,他有了新的玩伴,打架的事便远远抛在脑后,再也没想起过。 如今想来,竟觉得感慨。 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们原本应该一起长大,成为总角之交。或许侯府的屋顶被四个人折腾,会塌得更勤快一些。 世事一向这样出人意料,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在沧州重逢了。 “我小时候逗哭过你。” “嗯?”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温怡牵着马想了很久。 “可是、可是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你呀?” 第33章 今日又落雨。 近来天气变幻莫测,初八晨起,关月觉得有点头疼。南星吓了一跳,怕她生辰当日病倒,非得加了衣裳才放她出门。 这个所谓生辰,关月并没打算过。只是温怡近来总陪着关望舒折腾,说要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吓得子苓寸步不离,生怕他们一不留神将房子烧了。 她其实很喜欢小雨。 房门半掩着,似乎很安静,轻缓的几声猫叫与细雨融作一体,竟让她忆起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关月将门稍稍推开,两只雪球似的小白猫正窝在荼白色的衣角上玩得正欢。 她在滴答雨声中倚着门看温朝喂猫。 “来了?”温朝抱起其中一只,“想什么呢?” “子苓总来哭,说我若再不管,家里就要翻天了。”关月笑笑,“今日得空,所以来看看。不过我瞧着还好,没她说的那么吓人。” “这才什么时辰。”温朝说,“我今日允他不必读书,应该还没醒呢。” 他将小雪球放进她怀里:“前几日不是说想养吗?今日初八,送你的。” 关月接过软乎乎的小雪球,目光飘向不远处拧成一团的另一只:“那只呢?给你妹妹的?” 温朝颔首:“怎么?你喜欢那只?” “不是。”关月将小猫放回地上,“你今日怎么穿一身白?外头下着雨,也不怕染成黑的。” “毕竟是母亲亲做的,总要拿出来。”温朝拂去衣袖间的灰尘,“平时舍不得糟蹋,今日难得不出门。怎么忽然问这个?难不成是今日你生辰,觉得不吉利?” 关月笑了一声:“你信这个?” “不过长辈一向喜欢白。”她想起从前母亲和嫂嫂给她做的衣裳,“她们从前做给我的,大多也是这个颜色。好看是好看,只是太容易脏,舍不得上身。” 关月稍顿,轻声说:“倒是有件红色的,只是……罢了。” 外间雨声忽喧。 温朝看向渐沉的天色:“先回去吧。” 雨确实大了,关月嗯了声,在门前顿住。 温朝看了她半晌,叹气道:“伞呢?” “忘了。”关月狡辩,“我来时就一点点雨,所以……” 门外无人,他们只好静等雨停。 雨势方休,一个糯米团子飞似的扑进关月怀里,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小姑!呜呜呜……” 关月吓了一跳,垂眸看他好一会儿:“怎么了?先起来,刚下过雨地上凉。” 等关望舒站好了,关月忽然发觉不对。 “你嚎这么半天,也没见着眼泪呀?”她捏了一把小侄儿的脸,“别装了,想干嘛?” 关望舒拽着她的衣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小姑,你快给我请个先生吧,别让伯伯教我了。” “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啦?” 她看看关望舒眼巴巴的可怜样,又转身看看气定神闲的温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糯米团子立即细数温朝的种种恶行,说着说着竟真的眼泪汪汪:“伯伯罚我边念《过秦论》边扎马步,我说没法拿书,他居然让川连哥哥帮我拿着!念错一个字就要加一遍!小姑呜呜呜我要先生!我一定乖乖听话不惹他生气!” 关月震惊地看向温朝:“你真不是人啊……” 关望舒点头附和:“我要先生!” “他如今求着你请先生了。”温朝微挑眉,“并未食言。” “算你厉害。”关月牵着小团子,“走。” 关望舒抱好小猫乖乖跟着她,还不忘回头冲温朝做鬼脸:“小姑,晚上我和小姨给你做长寿面。” “是她做你捣乱吧?” “哪有,小姨还夸我了。” 关月之前说要养猫,谢旻允权当她说着玩玩。直到他看见关望舒怀里的小白猫。养只猫也没什么,帅府再穷也不至于供不起一只猫,但他委实很担忧这个小家伙的性命。 他们小时候,关月曾喂死过侯府一池子锦鲤。 当时两个当爹的对着一池翻肚皮的鱼儿面面相觑,脸色堪称精彩,那毕竟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侯府倒不缺银子,只是谢旻允的母亲极喜欢池塘里的鱼儿,她无论养什么都能养得很好。 宣平侯府一向和气,在京中也算人人艳羡。老侯爷和夫人很少争吵,谢剑南一不纳妾、二不嫖赌;顾嫣将侯府上下打理得当,每逢宴饮都有人称赞侯府家宅和睦,说她嫁得好。 顾嫣只笑不语。 谢旻允儿时也觉得很好,但年岁渐长,他隐约察觉了父母之间始终有的疏离,似乎也渐渐想明了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陈年旧事。 他看着那只小猫,圆滚滚如雪球一般,倒想起一桩旧事。 “我母亲以前,也养过一只白猫。”关望舒怀里的小家伙正撒娇,谢旻允回忆说,“关月喂死那一池子鱼以后,又看上了我们家的猫。” “当天晚上那猫便不见了,我以为……于是找她打了一架。”谢旻允看一眼关月,叹气道,“虽然没打过,但得知那猫是被母亲送人了。也不知究竟送谁了……” “若是没记错,我家那只白猫,似乎是有人送的。”温朝说,“是母亲当年带回来的。” “那年你在京城?”谢旻允问,“怎么没见着?夭夭当时也在,不将我们几个凑到一起,可不像他们的做派。” “当时我病着,不宜远行,小妹更是年幼。”温朝闻言笑,“况且母亲不愿陛下想起旧事,去云京自然不会让我和小妹同行。” “母亲从前的确与郡主交好。”谢旻允轻叹,“只是郡主远在北境,姨母居于深宫,她孤身在京愁绪难解,难免……不提这个,这小家伙你准备自己养吗?” “我哪会养猫呀。”关月淡淡道,“交给南星。” 温怡摸摸小猫软乎乎的脑袋:“给我嘛。” “他怎么会忘了你?”关月说,“还有一只呢,那是你的,晚些让子苓抱回去。” 温怡贴在她耳边:“姐姐,去看我们做长寿面吧?” 众人望着一息尚存的厨房,齐齐长叹。 关望舒兴奋地冲进去:“小姑,我真的学会了!” 温怡心虚地摸摸鼻子,小声说:“真不是我弄的……” 温朝侧身替妹妹作证:“她下厨绝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小舒。”关月叹气,“让你小姨来吧,你先去玩。” “不行!”关望舒仰起脸,“我要自己来!” “好。”关月一阵头痛,小声吩咐南星,“跟府里下人说一声,今晚务必将厨房收拾出来,但凡出了力的每人领一吊钱。” 南星眨眨眼:“姑娘,这钱你出吗?” 关月剜她一眼:“我还没穷到那个地步。” 厨房逐渐起了烟,关月看着那粗细长短不一、断作各种模样的面条,还有那锅尚未烧开便承担重任的水,忽然很担心自己明日是否会卧床不起。 这头动静实在太大,引得玉娘也过来看。 温怡这段日子常和她说话,自然熟络些,她一把拉过玉娘:“你快去做些吃的,悄悄送到姐姐书房去。” “小姨帮你。”温怡赶忙上前,“不是这么弄的,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好了?” 一大一小在厨房里忙碌,关月倚着门看他们。 “这事若让云京知道了,又得指摘我不孝。”她轻声说,“三日之后,本是他们定下……我的出嫁之期。” 谢旻允权当只听了前半句:“这是什么话,逝者已矣,难道生者非得日日以泪洗面才行吗?追念亡者之意在心,英灵在上,绝不会苛责。” “我原想依照嫂嫂的意思让小舒从文,可近来看他还是当武将的料,我们家是出不了读书人了。”关月声音很轻,怕打扰正开心的孩童,“等过些日子魏将军回来,让他教小舒习武。只是书不能真的不读,日后要劳烦先生多费心了。” 谢旻允压低声音:“去年冬天……他知道吗?” 关月摇头:“嫂嫂不会和小舒说这个,她将家书送来,意思已经很明白。我兄嫂都非迂腐之人,不会在意那些虚礼,孩子还小,明年此时我带他去祭拜父母,再告知他为好。这一年……便当作嫂嫂只是在洛州养病吧。” 谢旻允闻言轻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关月沉默良久。 “待日后他通文墨、善骑射,能独当一面统领北境时,我自会坦诚告之。”她阖眼,压下喉间颤抖,“那时无论他要如何,我绝无怨言。” “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多言。”谢旻允说,“只是夭夭,你身不由己之处我们看得明白,对一个孩子而言却没那么容易分辨清楚。在你能直言相告的那一日到来前,要谨防他身边有人搬弄是非。” 关月嗯了声:“他身边侍奉的都是嫂嫂心腹,不会有问题。我也会派可信之人过去,任谁也别想将这妖风刮到我沧州帅府里来。” 温朝轻笑:“这话听着舒服,是将门之风。” 关望舒捧着才煮好的面跑过来:“小姑,你尝尝看。” 第34章 月落参横。 叶漪澜出诊归来,不顾才稍露白的天色,直去叩帅府的门。 关月将她请到书房,难掩倦容:“天尚未全亮,什么事急成这样?” “我这趟去的绀城,他们没顶住,如今城中已乱作一团。”叶漪澜说,“疫病已起,你要早做准备。” “早就备着了。”关月稍顿,“只是去年西境收成不佳,如今恐怕自顾不暇,户部分定的也只有往年的一半。我命人去置办,还是没能将这个缺口填上。” “我上月采买了一批,若真有事能暂且应急,余下的我们再想办法。我观病况与多年前自云京起的那次相似,于是按方子给病人服了药,很有成效,可见只要草药足够,这回是全然能平息的。” “绀城那时我便报了户部,可到如今还没有动静。”关月轻叹,“我来想办法。” 见她在案上记着寻什么,叶漪澜问:“你找什么?” “给魏将军写一道能调命周边三城守军的帅令。”关月展开舆图,“那是边城,绝不能出乱子。” “实在不成便学令尊当初的法子吧。”叶漪澜定声,“重兵封锁,保内腹平安。” “你说得轻巧。”关月揉着眉心,“那是到了几乎不可收拾地步的无奈之举,调动重兵封锁是要州府配合的,稍有不妥就是一道罪名。且不论其他,我如今的威望便无法与父兄相比。” 她们发愁的功夫,南星已将温朝和谢旻允都请来了。 “草药倒不用太担忧。”谢旻允宽慰她,“蒋尚书和家父尚在云京,只要得信,草药即刻上路。” “重兵封锁必然行不通。”温朝道,“只能加强城门防卫,让医家先准备着,届时局面不至失控。” 叶漪澜颔首:“只要后续草药能补上,就不会出大乱子。上回平息疫病历时长久,药方已基本定下了,稍作调整即可。所幸你那位魏将军敢决断,如今城中医家大多听他号令。” 关月掩面叹息:“这一天到晚的怎么这么多事……” 叶漪澜闻言笑了声:“我先回堂里,有事会差人来报你。” 如叶漪澜所言,这次疫病与多年前的云京如出一撤,十州六城几无幸免。江淮情势尤为严峻,户部拨付的草药行至此,耽搁了好些日子。 关月听闻,气得摔了笔:“程柏舟是不是故意的!明知江淮境况却偏要走,谁能眼睁睁看着救命的草药去往他处?” 沧州知州亲至医馆,再三保证草药很快会到,要众人不必担忧,可草药这么一耽搁,局面渐趋失控。云京瘟疫也不过十多年前的事,尚有人记得,当人们发觉凑不齐药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故去时便崩溃地更迅速。 人求生时,一贯不择手段。 各地暴乱的军报一封一封压到关月的案头上,偏这个时候,沧州军中也有人病倒,她只觉得头顶的天马上要塌了。斥候急匆匆进来说幽州一线开战时,关月的脸色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正对着舆图一筹莫展,京墨在帐外通报:“姑娘,外间有人请见。” 关月有些心烦:“谁啊?” “说是西境来的。” “叫他进来。” 来人进帐先向她行了礼:“许久未见,姑娘可还安好?” “十四,你怎么来了?”关月道,“我不大好,你不是瞧见了吗?” “我们公子早给改过名了,叫季诚。” 关月并不打算理他:“说事。” “小将军命我给姑娘捎个信,幽州一线姑娘不必忧心,他自会平定。” 幽州与西境端州相连,关月只怔了一瞬:“阿 祈被褚伯父罚去守端州了?” “姑娘你怎么说话呢?那叫罚吗?那是重用!重用!” “行,你说是就是吧。”关月打断他,“西境为疫病所累,你们究竟哪来的力气平定幽州?” “我们带了草药啊。” “哪来的?” 十四想了想:“去年老帅特意嘱咐备下的,我们每年都会多备两成草药。” 关月故作讶异:“褚伯父还能未卜先知呢?” 十四将身板挺得更直:“那是!我们老帅一向未雨绸缪高瞻远瞩,他——” “你打住。”关月一抬手,“还有别的事吗?” “应该没了。” 关月颔首:“那你可以走了。” 十四险些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姑娘你、你——” “京墨。”关月又去看舆图,“送客。” 十四边骂她没良心边往外走,到半途又掉头回来。 “我们小将军还让拉了几车草药过来。”十四稍顿,“没良心。” “这倒是可以留你用个饭了。”关月笑了笑,“季大将军,给个面子?” 这声季大将军叫得很诚心,十四哼了声:“姑娘先去看草药吧,验过了我也好复命。” 几车草药停在远处,关月并不懂这些,只命南星去请叶漪澜来调配。 “算是验过了。”她揖礼致谢,“诸位一路辛苦,军中简薄,若有招待不周,还望勿怪。” 随行众人向她回礼,十四道:“这话说得就太客气了,幽州与端州相连,亦是我西境门户,既在端州,怎能袖手旁观呢?” “用饭就不必了,我们公子在幽州独立支撑甚是不易,我还是尽快回去。”十四拱手,牵了马要走,“姑娘近来辛苦,待此事了解,需得好好歇几日。” “沧州不安定,我不留你了。”关月说,“还望你代我谢过阿祈,再向褚伯父问安,谢他竭诚相助。” “姑娘这话我便要驳一驳了。”十四上马,难得正经说话,“守土安民,又何须一个谢字。我西境今日援手,确有念及故旧之情,只是若我们将军在此,亦不会受这个谢字。” 关月闻言笑:“季将军教训的是。” “我自认还算了解两位公子和老帅,自作主张代他们说句话。”十四扯了缰绳面向她,“今日相助幽州,若日后被有心人翻弄自然难逃罪责,无论是怎样的滔天巨浪,微州帅府都愿与将军一并承担。” “日后若有困局,我沧州上下定会全力相助。” “将军此言,在下一定带到。” 马蹄扬起的灰尘平息之后,关月向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再行揖礼。 叶漪澜恰在这时到,几车草药最先映入眼帘:“这哪来的?” “有人送的。”关月说,“你看看能用多久。” “仔细点用顶个十天不成问题。”叶漪澜细细检查草药,“但若用完了江淮那批仍未到,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关月嗯了声:“会到的。” “这几日堂里发热的病人愈发多了,我是担心……”叶漪澜轻叹,“军中还好吗?” 关月与她并肩慢行:“军中止行盯得紧,暂未听说。但江淮那边若再耽搁下去,我们就真的控制不住局面了。我已命人前往江淮,再等两日吧。” “蒋二公子?”叶漪澜挑眉,“你不是防着他吗?” “这场疫病与多年前云京那回一般无二,这是你说的。” 叶漪澜不明所以:“嗯。” “他当年病过。”关月解释,“军营也并非密不透风,眼下这情形能用的人原就没几个,若让旁人去病倒怎么办呀?不够添乱呢,止行最合适。” — 傍晚时分。 温怡提着食盒叩门:“姐姐。” “进来。”关月将公文放在一旁,“不是让你看好小舒吗?怎么过来了?” 温怡将尚热着的粥放在案上:“他只是贪玩,其实是懂事的,你和哥哥不想我乱跑才让我去陪他。” 关月舀了一勺粥:“那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呢?” 温怡垂眸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姐姐,我及笄了,不是小孩子。” 勺子磕在碗边撞出清脆声响,关月不紧不慢道:“我知道。” 温怡抬起眼与她对视:“我还是大夫。” 关月搁下碗:“你哥哥的意思呢?” “我刚刚去过,他正忙呢。”温怡说,“哥哥说,在沧州无论什么事,都要先问过姐姐的意思。” “外头疫病闹得正凶,我自然希望你安心留在府上,但医者有济世之心,我也明白。”关月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怕吗?” “怕的。”温怡低头笑,“可我不想所学无用辜负师傅教导,也不想你们一直拿我当个小孩儿。疫病绝不是乖乖在府里不出门就能防住的,我想去医馆和叶姐姐在一起。” 关月替她理好额前碎发:“还有吗?” “我不会添麻烦的。”她轻轻扯了下关月的衣袖,“姐姐,你就答应我嘛。” 关月卷起书轻敲她的脑袋:“我答应了,但有条件。” “我知道。”温怡坐直身子,“一定要带着子苓、要听叶姐姐的话、保护好自己。” 关月捏捏她的脸:“还有你哥哥,他应下了才许去。” “哥哥会答应我的。” “我看未必吧,他——” 随后的话被匆匆赶来的南星打断:“姑娘!” “怎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蒋二公子巡营时忽然晕过去了,姑娘快去看看吧。” 第35章 关月在门外静候,军中大夫瞧过后来回话,支支吾吾不敢作声,温怡看过也皱眉对她摇头。她心里大致有了数,转身吩咐南星去请叶漪澜。 等人的功夫,关月轻声问温怡:“如何?” “我觉得是。”温怡说,“可姐姐不是说……” 关月眸色一沉:“等漪澜过来吧。” 叶漪澜诊过,待左右闲人退去给了定论:“是疫病,你不是说他儿时得过这病吗?” “蒋家二公子那时年幼险些没命,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蒋尚书也请了无数名医,最后不知他从哪儿找来一个江湖郎中,竟治好了。”谢旻允说,“此事云京人尽皆知。” 他稍顿,想了想又说:“当时陛下听闻此事,还特意命文公公亲去请这位大夫,谁知蒋尚书领他们过去时,那位江湖郎中已离去多时。” 关月哦了声:“看来身手不错。” 谢旻允颔首:“当初在这件事上,我还险些闯下祸。” “什么?” “随口一说。”谢旻允转身要走,“我去军中看看,止行这一病,军中想必不会安生。” 说起这位江湖郎中,还是顾容与人说话时偶然提起,谢旻允那时年纪尚小,所问却直白。 他问顾皇后:既然这位大夫这么厉害,为何只医一个人呢? 当时皇后殿中人不少,虽是无心的孩子话,但听者却有意。 顾容只是笑,并未回答。 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蒋淮秋称幼子多病需要静养,许久不曾让蒋川华出过府门。那其实是云京瘟疫的一年后,当晚谢旻允被父亲狠狠责罚,连一贯会给他求情的母亲都不曾出言相劝。 其中隐秘,难以言说。 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陈年旧事都不打紧。 一则稳定军心,控制局面;二则治病救人,万不能真让蒋川华在沧州出点什么事,否则下回去云京,蒋淮秋岂不是要同他们拼命。 叶漪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你们那医官到底什么时候到啊?” “应该在这次随行的队伍里。”关月忽然感受到疯狂涌来的倦意,“这些日子辛苦你。” “这边我守着就行,你们放心。”叶漪澜说,“都回去歇着吧。” 温怡扯了下她的衣袖:“叶姐姐,我守着吧,你都好几日没合眼了。” “我没事,盯着病人又不是须臾不离,总能眯一会儿。”叶漪澜理好她的碎 发,“我是预备在医馆过一辈子的,难不成你也是?平日看个诊便罢了,你若替我守一晚上,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叶姐姐……” “好啦,快回去睡吧。”叶漪澜温声道,“若我顶不住,一定差人叫你。” 药方由叶漪澜大致调整过,一夜过去人虽有些低热,但还算清醒。一早众人都在蒋川华屋里,竟连巡营也无人去,小小一间屋子,忽而有了三司会审的意思。 蒋川华坐起身,接过碗喝了药:“我还病着呢,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人理他。 关月端着茶盏转了许多圈却不喝;谢旻允轻叩着桌子,目光却不知飘向何方;温朝低头盯着手里的玉佩出神。没一个人在看蒋川华,却仿佛要严审他一般。 蒋川华搁下碗:“我真不知道。” “最先替你诊治的那个军医已经告老还乡了,你只是不慎得了风寒。”谢旻允说,“你这两位上司严令知情之人封口,他们都做到这份上了,你也该跟我们交个底了。” “下次进京,我一定找父亲问个明白。”蒋川华长叹,“此刻我确是无话可说。” “你好好休息吧。”关月起身,吩咐南星道,“给绀城传个话,让魏将军半月后动身回沧州。” 南星闻言低声问:“这个时候?” “半个月足够他收尾军务,再过几日云京的人该到了,叫魏将军回来压阵。”关月稍顿,又嘱咐她,“这句不必与他说。” “知道了姑娘。”南星领命,“我又不是傻子。” — 四日后清晨,天色方明。 云京一行人姗姗来迟,为首的老太监不肯入内,只说有圣谕。 谢旻允瞥见他身后的人,心中倏地一紧。 那是宫里齐妃的胞弟,名叫齐霄,他早年在南境孟维清麾下,军功不少。待他们都起身,老太监退后一步,站在齐霄身后。 “陛下的意思,想必几位都明白了。”齐霄向他们行了礼,“关将军,幽州之事……陛下甚是不悦,朝野之间也略有物议,瘟疫之事你亦要担一个失察之责。陛下命我代行军权,是要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这些日子,几位暂且歇歇吧。” “这消息传得倒快。”关月说,“是否还要命褚老帅回京述职啊?” “待微州的奏疏抵达,说清事由,便不好再僭越了。” “齐将军想怎么僭越啊?”关月上前笑问他,“杀了我吗?” 齐霄也笑:“说笑了。” “京墨,你先领医官去安置。”关月稍顿,“齐将军,这边请。” “军务紧急耽搁不得,公公勿怪。”谢旻允说,“您随我来吧。” “小侯爷客气。” 谢旻允与他走到无人处时,忽然问:“姨母近来可好吗?” “皇后娘娘在宫里,怎会不好?只是时常记挂您。”老太监笑眯眯道,“前些日子是侯夫人忌日,皇后娘娘夜里难安,不过太子殿下时常入宫宽慰,小侯爷不必担忧。” “公公瞧着面生。” “奴婢当的不是什么要紧差事,小侯爷不认得。” 谢旻允失笑:“代传陛下圣谕,这还不算要紧差事?” “原是陛下跟前的人领这差事,可是不巧害了风寒,这才换了奴婢。” “陛下跟前的?”谢旻允一顿,“文公公?” “小侯爷您可真会说笑。”老太监急道,“自然不会是文公公。” “您别急呀,我就随口一说。”谢旻允安慰他,“太子殿下的病可好些了?” “有太医照料着。” “那便是没见好。” 老太监看上去似是要哭了:“小侯爷您……” “齐将军一路上好说话吗?” 老太监不说话,只轻点头。 “害了风寒。”谢旻允仿佛自言自语,“可真是巧。” 老太监笑眯眯道:“是啊,皇后娘娘也这么说。” “劳您回京后代我向姨母问安。”谢旻允推开门,“您一路辛苦,我尚有军务,告辞。” 关月则一路与齐霄出了帅府,街上行人尚疏。 “将军这是要带在下去何处啊?” “您可别这么叫我。”关月停步,“如今我停职,齐将军慎言。” “要去何处?” 关月随意理了理衣袖:“军营,我将帅帐让给您。” “不住府上?” “帅帐不好。”关月自顾自道,“还是在边上吧,离新兵近些方便办事。” “听不明白。” “他们在军中并无根基,你可以查。”关月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利诱不成还可胁迫,培植几个眼线不在话下。” 齐霄不接话。 “话说坦诚些,咱们都轻松。当差有许多法子,正经、敷衍,或是求个中庸。”关月看向他,“你想怎么办这差事?” “不负圣命。” 关月垂眼:“听说齐妃娘娘有孕了?恭喜将军。如今齐家可算京都名门,陛下厚恩啊。” 齐霄颔首:“陛下对北境,亦是厚恩。” “不觉得。” “此话悖逆。” “是。” 齐霄停步看她良久:“慎言。” “齐将军可替天行道。”关月与他对视,“杀了我就是。” 齐霄倏地转头:“将军是疯了吗?” “差不多吧。”关月眼角带着笑,“自我沧州弑兄起,许多人都觉得我疯了。” 她上前两步,几乎贴在齐霄耳边:“和疯子打交道要当心,万一哪天我想杀你,或许真的会动手。” “不可能。” 关月退后:“为何?” “北境要反吗?” “这罪名可不能乱扣。”关月领他进了军营,“齐将军别害我。” 齐霄笑了声:“杀我,便是要反。” 关月沉默须臾,旋即笑道:“我说笑的,怎么还当真了?近来事情不少,要辛苦齐将军了,若有什么事,差人来帅府叫我。” 她掀开帘子要走,忽然又回头:“齐将军,有件事想问你。” “请讲。” “孟将军当年……可有什么红颜知己吗?” 齐霄手上动作一顿。 关月微皱眉:“不能说?” “人都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齐霄道,“只是为何有此一问?” 关月随口胡诌:“在云京放天灯听人提起,毕竟是名将,我自然好奇。要紧的事没问到,风流轶事倒听了一耳朵,齐将军从前是南境将领,我随口一问。” “孟将军不曾婚配,不过帅府有个女子,常年深居简出,上下都称她为夫人。” “这倒奇了。”关月轻声,“无名无分……” 齐霄哼了声:“你如今统领北境,竟还关心这些?情急之下让个丫头领兵,果真荒唐。” “如今统领北境的是你齐大将军。”关月耸肩,“近来军中病倒的不少,齐将军日夜辛劳,千万要保重。” “将军也保重。”齐霄没抬头,“需知祸从口出。” “我一向口无遮拦,若无意冒犯了齐将军,还望海涵。”关月饮了杯茶,将茶盏扣在案上,“至于冒犯陛下的话,齐将军大可写个折子回去,兴许陛下盛怒之下要我人头落地,北境就真的归你了。” 她转身离开,轻飘飘丢下句话:“我倦得很,不陪齐将军了,军中事务明日让我副将来与你说,他叫温朝。我先给您提个醒,千万别被气死,我担不起这罪责。” 第36章 关月尚未进帅府门,远远瞥见川连正在门前来回踱步。一见到她,川连立即跑上前,紧跟着她进门,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一惊一乍的。”关月说,“怎么了?” 川连清清嗓子:“姑娘,公子让我跟你说他病了。” 来迎的空青抬手赏他一记爆栗:“什么叫公子让你,他 就是病了。” 川连揉着脑袋点点头:“对,病了。” 关月不禁叹气:“斐渊那边怎么说?” 空青低声:“小侯爷说,无妨。” 关月抬首:“今儿天气不错。” 斑斓云层遮住日头,一缕光恰落在打骨朵的玉兰树间,竟生出几分水软山温之感。 “温朝人呢?我去探病。” 川连小声嘀咕:“您都说了去探病,自然是在屋里。” 关月闻言步子一顿:“真病啦?” “姑娘你别听他胡说。”空青连忙道,“不过府上这么多人,公子还是会在屋里躲几天的。” 关月嗯了声:“去告诉斐渊,可以动手了。” 书房里面吵闹正盛。 从半开的窗间看过去,书案之上尽是各色杂草,温朝正看书,关望舒在旁边拿着两根草玩得开心。 “断了。”关望舒将断成两截的草捧给他,“伯伯,这到底怎么编呀?” 温朝将书翻过一页:“自己想。” 关望舒可怜巴巴扯他袖子。 “用这个。”温朝从桌上找了一根给他,“再试试。” 关望舒折腾了没一会儿,那草又断作两截。 他险些委屈地掉眼泪:“伯伯。” “读书不行便罢了,编个草蝴蝶也不成”温朝合上书,揪着他的耳朵,“不如你自己说说,你还能干什么啊?” “疼疼疼疼疼!”关望舒揉着耳朵,撇撇嘴说。“伯伯,我还小。你这么欺负我不合适,而且我最近挺乖的。” “你少装,我就没用劲。”温朝随手捡了两根草,同他说话时手上动作却没停,“过几日先生到了,装乖巧些,不许没规矩。” “我知道。”关望舒趴在桌子上,“先生是外人,不能让他看小姑的笑话。” “知道就好。”温朝将草蝴蝶给他看,“这不就好了?” 关望舒伸手要拿,却被躲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草蝴蝶被温朝丢向窗口。 “别偷听了,进来。” 这只草蝴蝶被窗外的关月接住:“怎么乱扔呢?” 她戳了戳手里的小玩意:“你还会做这个?” 温朝闻言笑了声:“为了哄妹妹,不会也得学。” 关月将草蝴蝶递给一旁眼巴巴的小侄儿:“我如今觉得,当哥哥可真不容易。” “你自己玩。”温朝拍拍关望舒的脑袋,起身斟了杯茶递给她,“从军营回来?” “嗯。”关月抿了口茶,“齐霄对陛下绝无二心,意料之中。” “如今宫中齐妃娘娘盛宠,如今又有孕,他自然不会有二心。” “是这个理。”关月轻叹,“沧州毕竟天高皇帝远,收拾他不难,只是不知该如何善后。” “左右有斐渊顶着。”温朝说,“我们怕什么?” “也是,先等他消息吧。” 关月在案上扒拉了好一会儿,坐到关望舒身边和他一起玩。 “小姑。”关望舒将他的宝贝给她看,“你看。” “丑。” 关望舒冲她吐舌头:“我好歹编好了,小姑你的还没成型呢。” 关月瞪他,手上一用力:“呀!断了。” 关望舒一本正经地挑了两根草给她:“再来!” “对了。”关月将川连叫进来,“晚些时候去知会一声,就说我来看他,没留神也病了。” “小姑你看!这样!再这样……” “这对吗?” “不对!是这样……” — 军营帐外。 白微抬头看了看天:“公子,真进去啊?不再等两天?” 谢旻允说:“等两天也是要这么干的,何必呢?” 他掀开帘子入内,齐霄上前拱了手问:“小侯爷怎么来了?” “有个消息要知会你一声。”谢旻允看了他半晌,“原要同你交代军务那两位,都病了。” “是啊。”谢旻允颔首,神色十分真诚,“这不是巧了吗?” 齐霄心知这是胡诌,面上却平静:“那晚间我差人去府上看望。” “不必,若牵连了齐将军岂非罪过?” “那小侯爷的意思是……?” “陛下要他们停职,却与我没什么干系。” 齐霄一声惨叫,被白微摁着跪在地上,门外齐霄的随行亲卫也无声息。他挣扎着抬起头大声叫喊,言语憎恨。 谢旻允皱了眉:“把他嘴堵上。原是不必如此的,她领你来时给过机会,可你齐将军不肯,要当忠臣。” 他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齐霄:“那就没法子了。” 有人上前罩住他的脑袋,五花大绑之后将人拖了出去。 白微犹豫片刻,还是问:“公子,我们这么……嚣张吗?” 谢旻允瞥他一眼:“怕了?” “这事只要办了,陛下定会震怒。”谢旻允耸肩,“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得罪他,何必在意细枝末节。” 白微长叹:“现在去见两位将军吗?” “他两病着呢。”谢旻允随意掸了下衣袖,“你先备点刀啊针啊之类的东西,我审审齐霄,不要命的毒药也行。” 白微被他吓得一趔趄:“公子你、你……要动私刑啊?” 谢旻允拍拍他的肩:“这事本来就不小,再大点也无妨。” “你们真疯了?” “不真用,吓唬吓唬他而已,最多喂点毒药。”谢旻允低声说,“尸首还要送回京都,有外伤可说不清。” “您这哪是吓唬他,吓死我算了。”白微望着天,“咱家这侯府,不是要毁于一旦吧?” 谢旻允已走远了:“你能盼点好的吗?” 齐霄被关在帅府柴房,四下安静,只能听见院中鸟鸣。他听见脚步声,奈何嘴里塞着布,只发出滑稽的呜呜声。 谢旻允拉过椅子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他嘴里布取了,再拿麻袋多裹几层,以免过几日脏了这屋子。” 堵嘴的布方拿掉,齐霄立即破口大骂。 谢旻允闭着眼,并不搭理他。半个时辰过去,地上来回蛄蛹的人还在叫嚷。 “齐将军。”谢旻允捏着眉心,“你渴吗?” 齐霄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叫嚷。 “有哑药吗?” 白微看着地上的麻袋叹了口气:“有泻药。” 谢旻允又等了许久,仍不见他安生:“捆那柱子上吧,你盯着点,我出去一趟。” “啊?您去哪儿?” 帅府的药房小小一间,是关月特意差人布置了给温怡的。 “拿去厨房煎了。”温怡将草药交给侍女,“要用文火,你盯着些。” 她前几日求了要去医馆帮忙,但府上有人病着离不得人,叶漪澜便将这头的事交给她,省去来回奔波的劳碌。 侍女出门时正遇上人:“小侯爷。” 温怡闻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谢旻允看着一桌草药,辨不出几样便作罢了:“想请你帮个忙。” 温怡停了手中动作:“我能帮你什么忙?” “有没有不伤及性命,但很折磨人的药方?” “自然有。”温怡忙于筛草药,并不看他,“只是你要拿去做什么?说清楚才好。” 谢旻允捡了散在附近的草药,拿近闻了闻:“帮你哥哥姐姐报仇。” 温怡将东西放在一旁,坐正身子盯着他:“不要命就行吗?” “嗯。” “那你等等。”温怡起身翻寻,“我抓药给你。” 谢旻允一惊:“这算毒药吧?” “差不多吧。” “你就这么给我了?” “这没什么。”温怡转过身,“以前若有人欺负我,师傅常抓一副药替我出气的。” 谢旻允张了张口,兀自感慨:“你和你哥……还真是一家人。” “我和哥哥自然是一家人。”温怡莫名其妙地看他好一会儿,随即将包好的草药递给他,“好了。” 药被商陆拿去煎上了,阳光穿过云层,将天际染出琥珀般的色彩。 谢旻允回来时,被裹成粽子捆着的人已安静了,只不住地用力喘气。 “我劝齐将军惜命。” 堵着嘴的破布被拿掉,齐霄咳嗽得厉害:“ 你敢杀我?” “敢啊。”谢旻允笑了声,“我又不造反,死你一个陛下不会拿我怎样。” 齐霄喘息声渐重:“……你不敢。” “不敢的那两位如今病着。”谢旻允说,“不瞒你说,他们管不了我。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安生些兴许能活命。” 齐霄冷笑:“你摆这些刀剑出来又能如何?真敢动私刑吗?” “还是齐将军厉害,这我真不敢。”谢旻允起身,“不过沧州近来闹瘟疫,死个人不稀奇,病人之间情况大有不同,若为了救齐将军性命断你一条胳膊,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死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我说你死于瘟疫,想来无人疑心。” 齐霄喉咙发紧,身子颤抖:“宫中有人随行。” “你说那公公?”谢旻允低头看着他,“齐将军这么聪明,还没想明白吗?” 齐霄歇斯底里地冲他喊:“那是皇后的人!” “嗯。”谢旻允颔首,“皇后娘娘是我姨母,他自然不会乱说话,届时你就是实打实的死于瘟疫,有怨气怕也只能托梦了。” “我、我……宫中还有齐妃娘娘!她如今——” “宫中还有皇后娘娘。”谢旻允高声打断他,“你齐家鸡犬升天,不过十来年,顾家呢?” 齐霄靠着身后的柱子哽咽。 “顾氏一门皆榜上有名,百年根基啊。”谢旻允背对着他,“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回护?” “人识趣,才能命长。”谢旻允蹲下身平视他,“你如实交代,我保你性命。” 齐霄崩溃而狼狈地又哭又笑起来。 谢旻允坐回椅子,静等他平复:“陛下要你来做什么?” “监军。” “你还是不惜命。” 齐霄闭着眼:“陛下即便真有成算也不会同我说。” “我看未必。”谢旻允轻笑,“许多年前在南境,你算替陛下立了大功,不过那个时候或许齐将军尚且良心未泯。” 齐霄呼吸倏地一滞。 “看来我猜对了。”谢旻允让左右都退下,只留了白微,“这事陛下知道吗?” 齐霄沉默良久,摇头说:“我没说过。” “那便好。” 谢旻允转身要走。 “小侯爷——” “我这个人一向出尔反尔。”谢旻允停步,“不过当初你不曾赶尽杀绝,我替他领了这份情。找人看住他,晚间让商陆给他灌药。” “是。”白微应声,“公子现在要去见两位将军吗?” “去一趟吧。”谢旻允说,“不过这几日的事还得我来办。” 他回府时日已偏西。 去寻人路上正遇见空青,谢旻允叫住他:“你主子呢?” 空青如实回答:“在编草蝴蝶。” “……编什么?” “草蝴蝶。” 第37章 “我在阵前搏杀,你们两倒是清闲,在这儿陪小孩儿编什么草蝴蝶。” 关月头也不抬:“别生气嘛,这事若不指望你,难道我亲自去办吗?” 温朝趁他们斗嘴的功夫,附耳低声同关望舒说了句话。 关望舒点点头,在桌上挑挑拣拣,选了两只最精致的跑去谢旻允面前:“谢伯伯,这只第二好看的送给你。” 谢旻允接过来,摸摸他的脑袋问:“那另一只呢?” “这只最好看。”关望舒说,“留给小姨。” “她应该还在府中药房。”谢旻允顺手捏了一把小团子的脸,“你去找她吧,我有事和你小姑说。” 关望舒自顾自跑走,空青和南星正收拾满地杂草灰尘。谢旻允同齐霄说了小半日,接过碗喝得干净。 关月笑了:“仿佛我府上不给人水喝似的。” “齐霄呢,自然是陛下塞过来恶心你的,不必留他。”谢旻允说,“只是有个人情尚要还,他家里六个孩子,两个已然出嫁不算齐家人,还有两个尚年幼,我想……” “他是替陛下办事,又不是血仇,留个情面。”关月收着桌案,“让齐家那老三带着弟妹离京,再同州府打个招呼,不必为难,只是终生不得外出,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是这个意思。”谢旻允颔首,“蒋二的病养得如何了?” “且得养几日呢。”关月说,“只是他这一病,陛下必定已得了信。” “那几只老狐狸都在呢,还有皇后娘娘。”谢旻允轻笑,“当初事是他们办的,一朝东窗事发,自该他们善后。” 温朝听了半晌:“蒋尚书好手段,陛下让他来军中,原是想给我们添堵的,如今倒好。” “这倒未必。”谢旻允接口道,“当初陛下应是不晓得,只是如今我总觉得他知道。留在云京不妥当,要他来军中或许是蒋尚书的意思,陛下想着战场凶险,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正合他的意。可蒋二一病,这桩旧事早晚会被有心人翻出眉目来。” “蒋二啊……”关月捂着脸叹息,“我能将人还给蒋尚书吗?” 谢旻允待她稍缓些,又说:“我已差人回云京报信了。” 关月忽然心虚起来:“明儿就收拾他?” “再等等。”谢旻允摆了摆手,“得算着脚程,不能人还没到他反而先死了。晚间先让商陆给灌些药折腾一番,将他身子弄虚弱些,免得我们竹篮打水,枉费心机。” 关月险些没喘上气:“……毒药啊?” “嗯。”谢旻允点头,“毒药,问他妹妹要的。” 温朝手上动作一顿,抬首看向他。 “你别这么看我。”谢旻允说,“不是什么要命毒药,折腾人而已。届时动手收拾他,我绝不将令妹供出去。” 温朝皱眉看他良久:“云京这等贵胄云集的地方,你是如何活到今日的?竟没被人打死。” 谢旻允拿了桌上的点心吃:“天晓得,或许因为我就是贵胄吧。” 关月白他一眼:“你别理他。” “说正经的。”谢旻允稍顿,“后日,谁拿那病人用过的帕子去捂他?” 两人异口同声:“蒋二啊。” “倒也合适。”谢旻允想了想问,“后日他能好吗?” — 后日晨,墨色的云涌动着,偶尔在云缝中露出一团光芒晦暗的日头。 大病方愈的蒋川华一早被人叫来书房,关望舒正在念书,他便没出声,只在一旁候着。 “看你今日好多了。”关月将毛笔递给侄儿,抬头同蒋川华道,“等等斐渊。” 温朝点了下关望舒才写的字:“重写。” 关望舒眼巴巴望着他:“伯伯,你们不是有正事吗?” 关月摸摸他的脑袋:“我们说事,你写字,不妨的。” 关望舒趴在桌上,又被关月揪着耳朵拎起来,他好容易蓄出一汪眼泪,却发现已没人看他了。 “小姑,我难受。” “你昨日便说自己难受,逃了温书习字。”温朝接口道,“你小姑心软放过你,又想故技重施?” 关望舒蔫巴着趴回桌上:“……我真的难受。” 温朝看了眼他的字:“这篇原是抄几遍?” “两遍。” “嗯,接着写吧。”温朝说,“你既想偷懒,那便写五遍,今晚交我。” 关望舒一骨碌坐起来,可怜巴巴望着关月:“小姑!” 关月的确觉得五遍有些太为难他:“要不……” “你的字似乎写得也不是很好。”温朝合上书,“不如你和他一起抄?” 关月立即将侄儿推开,与他拉开些距离后道:“你慢慢抄吧。” 半张纸填上墨色时,谢旻允终于来了。 他站定看了许久关望舒写字:“你这手字写的,当真是关月的亲侄儿。” “你少胡说。”关月急道,“我如今字写得也很不错,只是 要慢慢写,平日哪有这个闲工夫?” 蒋川华还未体会过关望舒的闹腾,只觉得小孩子可怜:“写端正些能瞧明白就好,我的字也不怎么好看,一向被父亲训斥。” “你千万别替他说话,这孩子惯会蹬鼻子上脸的。”关月叹气,又问谢旻允,“怎么才来?一屋子人等你。” “去看齐霄了。”谢旻允说,“这两日只让人给他灌了点米汤,这会儿已然有些发热。” 关月颔首:“那就好。” 书房里陷入安静,三道目光一齐落在蒋川华身上。 他咳嗽了声:“总觉得你们在算计我。” 谢旻允嗯了声:“我们的确是在算计你。” 蒋川华深深叹了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人家大病方愈,便要去办这等晦气差事,着实很对不住他。 谢旻允忽然有些心虚:“齐大将军在柴房捆着呢,你……一会儿拿了帕子去捂他吧。” 蒋川华怔了一瞬:“拿病人用过的吗?” “嗯。”谢旻允稍顿,“再给灌点人家喝过的水。” 蒋川华颔首,稍坐片刻之后借口告辞了。 关望舒勤勤恳恳写了许久字,终于写好了一张,发觉没人注意他,便缩在椅子上偷听他们说话。 “小姑。”他瞪大眼睛问,“你们在说什么呀?为什么要把他捆在柴房?” “他是坏人。”关月说,“字写得不错,去吃点东西,晚上将余下四遍送过来。” 在书房闲了半个时辰,谢旻允终于起身要走。如今这两位称病,即便是做样子也不好总四处晃,齐霄一路劳顿,不幸也病了,军中诸事自然只能由他代劳。 关月想起一桩事,叫住他问:“止行仿佛不知道,齐霄会说与他吗?” “我方才将他药哑了。”谢旻允说,“蒋尚书既没告诉他,我们自不必多口舌。不过这一病想止行也猜到些了,等日后回京让蒋尚书去与他说吧。” 他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还有,下月郡主生辰,他们两定是要回去的。长辈们一向都有旧交,我们也该去拜见。” “这是自然。”关月偏头看向他,“只是不知郡主喜欢什么,总要备下礼才好登门。” “你问温朝。” 谢旻允说罢走了,温朝又在看书。 “别看了,仔细变成书呆子。”关月拿过温朝手里的书放在案上,“你娘喜欢什么?不仅为生辰,她给小舒请先生的情分我也记着。” 温朝闻言笑了声。 “你笑什么?” “若真要论情分,我家欠你的更多。”温朝说,“这些年在定州,关伯父明里暗里帮忙打点了不少,否则家里这日子哪能过得如此顺遂。” “顺遂?”关月轻声,“我看未必吧?” 温朝没作声,默了许久。 “要看与谁比了,定州虽偏远,却不是边城,少见战事。”他垂眸笑,“真论起来,我家在定州尚算高门,只是处境有些尴尬罢了。不过平日听几句闲言碎语,碍不着什么事,若真与人计较,反显得我们心虚,仿佛让他们说着了似的。” “话不能这么说,闲言碎语传万里,不是真的也是了。”关月正色说,“温伯父在定州教书,郡主也不是好惹的,你如今也算身居高位,他们这才能闭口。” 关月撑着下巴看他良久:“你还是脾气太好了。” “我?”温朝失笑,“你将这话说给你的小侄儿,他定要同你闹。” “你教人读书的时候脾气是不大好。”关月喃喃,“若有人敢嚼我家的舌头,就算父亲责罚我也定要打他两巴掌的。” 温朝笑着摇头:“温怡一向便如此,我若再陪着她闹,那岂不是要翻天了?” 关月不信:“温怡一向很乖,才不会呢。” “看着乖巧,其实倔得很。”温朝说,“骨子里还是随母亲,认准的事便一定要做。” 关月点点头:“郡主当初……我也大略听过一些。” “母亲素来心志坚定,父亲当初亦是不肯折腰。”温朝将案上大致收了,“不过是些闲话,有何可惧之处?定州偏远,可在其中的人,也需有些骨气才是。” 云团散开,可见碧空。 “方才还瞧着像要落雨,这会儿又晴了。”关月起身,“我们这几日是名正言顺的偷懒,不如叫上温怡,去酒楼。” “那你侄儿呢?” “他在家抄书。” 第38章 沧州的消息谢旻允特命亲随快马送至侯府,谢剑南瞧过又差人送去顾府,他们早得了信,便不约而同在燕帝面前缄口不言,权当不知道此事。 朝会散后,李永绥去了未央宫。 顾容似乎早料到他要来,将下人尽数遣退,端坐在案前等他。 母子相对无言良久,顾容低头细心点茶,成了后才递给他:“前日送来的敬亭绿雪都给你留着,我一早让人包好了,一会儿拿回去。” “这些东宫都有,劳母后挂心。”李永绥接过来,却只看着殿外正盛的玉兰,“今年这花开得好。” “是啊。”顾容也看向殿外,“一日又一日,过得倒也快。” 李永绥收回目光:“侯府也有玉兰。” 顾容目光沉如水,轻点了头说:“是你小姨种的。” 她眉眼稍弯,笑得温柔:“你今日是来与我闲聊的吗?” 李永绥失神片刻:“自然不是。” 他少时曾见过母亲真心的笑,并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顾容一向是笑着的,大多时候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都说牡丹国色,可她半点不似富贵花,反清冷如冬日里的白梅,只有太傅称赞太子时,才见冰雪消融。 彼时尚不知事的东宫日日上进得太傅称赞,只为看母亲像那样笑一笑。 李永绥定了神:“儿臣今日所为,是母后所愿吗?” “你今日所为是何,我尚且不知。”顾容说,“说说看。” 李永绥似乎想从她的神色里找出些别的情绪,但他的母亲始终是那个端庄的中宫皇后。 “我其实不喜欢读书。”他说,“小时候不过是为了哄母后开心。”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不可能。”李永绥轻笑了声,“因为你的心好像不在宫中,更不在我身上。” “从前你私下叫我母亲。”顾皇后平静道,“后来只叫母后。” “我不喜欢玉兰。”李永绥抬首,“但玉兰不该长在宫里,它有怨气,岂能苛责。” “自幼我便教你何为对错、何为是非黑白、何为忠奸善恶。”顾容垂眸轻叹,“你学得很好。” “可你学得太好了。”顾容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自己教你的这些究竟对不对。” 李永绥闻言笑了出来。 许久,他轻声:“母亲。” “你教得很对。”李永绥说,“浊源之下,仍有清流。只要清流尚存,东宫便永远应为之一争。” 顾容饮了茶,神色平静:“你是想定了。” “是,母亲不是将随行的内官换了吗?”李永绥说,“箭已离弦,不能回头了。” 顾容垂下眼看不出情绪:“这件事太大了,陛下纵然不敢发作,也会在心中记你一个忤逆的罪过。” “在父皇心里,我一向是忤逆的。” “这件事要了结,可以不由你我出面。” 李永绥自嘲般地笑了笑:“只要侯府和顾家搅和进来,终归是会记在我头上的,倒不如母亲出面,了结个干净。” “你既想定了,便这样做吧。”顾容颔首,“我只是担心你……太得罪他。” “母亲。”李永绥笑笑,“我这个身子,您真的不清楚吗?得罪不得罪的,由他去吧。” 他闭了闭眼:“母亲教我辨是非黑白,明忠奸善恶,有的事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匹夫之勇,犹可撼天。若今朝袖手旁观稳坐钓鱼台,只怕梦里难安,遑论日后尚且有求于人。为着将来,这亦是必行之事。” “储君,副主也。”李永绥说,“父皇不喜欢这个说法,可母后明白,儿臣心里自有判断,不会辜负先生和母亲的教导。” 顾容缓缓站起身,目送他一步一步走下未央宫的台阶,渐行远去。 “皇后将太子教得很好,可我没教好你。” 郑嬷嬷不知何时过来的,替她加了衣裳:“姑娘怎么站在这风口上,仔细冻着。” “这么多年,就您不肯改口。” 郑嬷嬷扶着她:“不管多少年,都是我家姑娘,当着人前时老奴自然有分寸,不会失言。可怜七姑娘福薄,老奴总得照看好您,也算没辜负顾家的恩情。” 顾容停步看向不远处的玉兰树:“薰风吹尽不多云。晓天如水清。哦松庭院忽闻笙。帘疏香篆明。兰玉盛,凤和鸣。家声留汉庭。狨鞍长傍九重城。年年双鬓青。” “姑娘怎么又念这词?” 顾容闻言笑:“这词冷僻,我也是听旁人念的。” 郑嬷嬷沉默须臾:“姑娘,如今——” “我知道。”顾容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今日听永绥提起旧事,有些感慨。这孩子一向什么都明白,他不容易。” “您也不容易。”郑嬷嬷扶着她进屋,“这宫里没人容易。” “是啊。”顾容抬首看向正盛的玉兰花,“您看那花开得多好。” 她侧首吩咐:“让人去齐妃宫里传个话,就说我要过去,让她候着。” “是,老奴这就让人先将那宫的角门狗洞全盯住了。” “不用,她且没得信呢,别打草惊蛇。”顾容淡然道,“若那几个小的真让消息走脱了,便看他们如何收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里需要我们费心。” 嬷嬷笑着说是:“谢小侯爷办事,一向是滴水不露的。” 顾容颔首笑道:“可不是吗?余下那两位,也够陛下头疼了。” — 齐妃宫中。 顾容一早传下话,却不急着去,只晾着她。 等得久了,齐妃便有些不安,皇后一向是个冷清性子,虽说打点后宫事务时手腕了得,但从不多言多事。她差人去打探消息,竟也没捉着什么影。 又小半个时辰过去,顾容终于来了。 齐妃规规矩矩行了礼,始终等不到顾容叫她起身。 顾容绕过她坐上主位:“你转过来,跪着回话。” “臣妾近来……是否不慎冒犯了皇后娘娘?” “不曾,妹妹一向恭敬,本宫喜欢得紧。” “那是……” 顾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齐妃立即住口,四下一片安静。 外间郑嬷嬷入内上前,行了礼说:“齐妃娘娘宫中一干人等押在院外,无一遗漏。” 顾容淡淡嗯了声:“都仗杀吧。” “皇后娘娘!臣妾——” 她的后话被一道白绫生生截断了,皇后宫中的首领太监死死勒着不松劲,她说不出话,只能满眼惊恐地看着顾容。 “你兄长有过错,即便一尸两命,本宫也敢送你去团聚。”顾容抬首避开她的目光,轻声吩咐,“郑嬷嬷,去请陛下吧。” — 院子里满地血迹,宫人正拿麻袋套了往外拉,里头齐妃的尸首随意横在地上,睁大眼睛不瞑目的模样。 燕帝来时便看见这幅场景。 “皇后这是做什么?” “臣妾参见陛下。”顾容行了礼,不等他说话便自行起身,“齐妃自戕,宫人侍奉不力,臣妾已尽数处置了。” 燕帝看了眼一旁横着的尸首:“自戕?” “是,自戕。”顾容复跪地请罪,绯色的广袖散在地上显得刺目,“臣妾管束不当,请陛下降罪。” 一众宫人随她跪在地上,屏息不敢作声。 燕帝沉默,低头冷笑:“顾容,你如今真是厉害。” “陛下谬赞了。”顾容仍跪着,抬首答他,“后宫要安宁,臣妾自然需有手腕。只是齐妃妹妹得陛下盛宠,又怀有天家血脉,自戕一则真是大大辜负了陛下的厚爱。陛下忧心,臣妾便忧心,还望陛下节哀,以龙体为重。” 她又俯身叩首:“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后起来吧,后宫诸事繁多,辛苦你了。” “臣妾一心辅佐陛下,不辛苦。”顾容起身,恭顺道,“齐妃自戕是大罪,遑论她还……只是齐妃奉驾多年,一向恭谨,还望陛下念及旧情,留些情面。” “皇后主意大,不如你说该如何处置?” 顾容躬身:“臣妾不敢。” “皇后很不用作出这幅恭顺模样。”燕帝沉声,“哪怕此事另有隐情,朕还能废了你不成吗?” 四周宫人闻言又跪下去。 “臣妾若有错,陛下理应责罚。”顾容说,“陛下若觉得此事尚有未明之处,不如详查,臣妾与齐妃妹妹相交多年,亦不愿她泉下难安。” 燕帝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皇后这些年并无错处,今日也处置得很妥当,不过朕尚有一事不明,望皇后解惑。” 顾容笑笑:“陛下请讲。” “齐霄,还有命回来么?” “陛下将臣妾弄糊涂了。”顾容微微皱眉,“臣妾又不会算命,怎知齐将军的命数。” 燕帝眸色深沉:“那太子知道吗?” “东宫为国之储君,自然该多用心国事。”顾容垂眼,“听太子说,沧州如今瘟疫正闹得厉害,听着吓人。臣妾一个后宫妇人,只能祈求神佛护佑,盼着病气都离陛下的臣民远些。” 燕帝哼了声:“皇后人在深宫,倒是耳聪目明。” “臣妾惶恐。” 燕帝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厌烦地摆摆手:“收拾干净,看着心烦。” 第39章 齐妃自戕,这个说法实在不能服众。她一向深得上意,又有孕在身,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顾容却仿佛从未听见什么流言似的,任由众人非议,她不上心,便连素日里最谨慎的宫妃也偶尔说上两句。 众说纷纭之时,终于有人想起打探皇后的动向,却听闻她近来忙着研究什么点心,不知是要做给谁。如此一来,本该讳莫如深的丑事忽而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越传越不成体统。 顾容忽然出现在燕帝寝殿外时,一向处变不惊的文奂都怔了片刻。 他心里觉得奇怪,仍笑脸迎上去:“皇后娘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陛下近来烦心得很,就盼着您呢。” “文公公。”顾容颔首,“劳您通报一声。” 文奂笑眯眯应下,心里却不住打鼓。 这位主子一向性子沉静,从前陛下对皇后可谓情真意切,可顾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像是半点没将燕帝放在心上。 一不顶撞,二不抗拒,即便叫最严苛的嬷嬷来也挑不出顾容的错处,却始终像远在重山之外。 日子久了,佳丽三千的皇帝自然就忘了她。偶尔去往皇后宫中,也只是照顾着尚书令顾庭的面子。 今日顾容竟主动来寻燕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八百年都遇不着一回。 文奂通报过回来:“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近日事多,便做了些茯苓糕,最宁心安神。”顾容将食盒递给他,“有劳文公公。” 文奂拿银针试了毒,让开路说:“这是规矩,皇后娘娘勿怪。” 顾容轻笑:“既是规矩,自然无人例外。” “若主子都如娘娘一般好说话,那奴婢可省心了。”文奂领她入内,“今儿晨陛下说想吃茯苓糕,乔贵人听闻特做了送来,谁知陛下发了好大脾气,如今还没好呢,只盼着娘娘您能宽慰几句。” 顾容指尖微微一紧,袖口被捏出一道褶子:“茯苓糕还能做出什么花样不成?怕是本宫的手艺还不如他呢。” 自出嫁,顾容只亲动手做过两回茯苓糕,这是第二回。 第一回是尚在王府时,顾嫣来看她,闹着说想吃。顾容难得和妹妹相见,便如她愿做了,恰逢尚是东宫的燕帝回府,尝了一块便赞不绝口。顾容面上的笑意顷刻淡了许多,她违心奉承几句,此后再未动手做过。 或许正因此事,夫妻情分渐渐淡了。 彼时尚有几分意气的储君同妻子说:“顾容,太子妃怎么当,不用我教你吧?” 从晋王妃到太子妃,最终正位中宫,顾容一向端庄得体,不曾失仪。 “皇后?” 燕帝唤她的语气略有不满。 顾容这才意识到自己出神,垂眸行礼请安:“臣妾御前失仪,望陛下见谅。” 她这般温顺柔和的模样实在 不多见。 燕帝盯了她半晌:“倒是奇了。” “臣妾做了些茯苓糕。”顾容自婢女手中接过糕点,“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当初的味道。” “你一向会折腾这些,自然不会差。”燕帝示意她坐下,“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皇后的手艺是否如初?” “如初自是不能。”顾容说,“只是臣妾辛苦了这些时日,略得当初几分神韵还是不难的。” 与顾家的这桩婚事是燕帝尚未册封东宫时,自己求来的。 那时顾庭在朝中颇有威望,深受明帝倚重。若能迎娶顾家的女儿,其中益处不必多说。 虽然以顾庭为人,不会因儿女姻亲在明面上有什么偏颇。但顾尚书令心疼女儿。在云京是出了名的,一旦结为姻亲,他自会稍稍帮衬自家女婿。 顾庭五子二女,行三的顾容性子活泼,时常闯祸,令他头疼不已;行七的顾嫣素来温婉,是堪称楷模的大家闺秀。 以顾家的门楣,出个王妃实在没什么稀奇。只是晋王登门那日,顾容似乎已说定了人家,众人便自然以为要当晋王妃的是顾嫣。门当户对的亲事,倒算是一桩美谈,于是坊间便都说,顾家的七姑娘有福气,能入王府的门。 可最终却是顾容入王府,顾嫣许北境那位谢将军, 不过既扯着个“李”字,便是天家的事情。 坊间猜测谈论几日,翻不出什么新的花样,这事儿便过去了。 顾庭活泼爱笑的宝贝女儿,一夜之间忽然有了为人妇的样子。端庄得体、恬淡温和,如青绿色的山水画,美中透着疏离。 顾容初嫁时,尚在盛年的晋王不知是为了给顾庭面子,还是真对这个疏离有礼的妻子有心。一日到头总往王妃那儿钻。任他使尽浑身解数,将无数奇珍捧到妻子面前,顾容永远只是平淡地谢恩,仿佛根本没有旁的情绪。 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王府的门楣。 花红柳绿莺莺燕燕能从王府门前排到云京城门口。 要眠花宿柳,顾容点头。 要添侍女,顾容点头。 要纳妾,顾容还是点头。 无论是作为王妃还是太子妃,又或是皇后,顾容从不落人话柄。帝后和和气气,可若说他们相敬如宾,却不太对。 在侍奉众人记忆中,顾容唯一一回驳燕帝的话,是为了太子。 具体是什么事他们不知晓,更不敢多舌去问。 自那以后,原本就生分的帝后越发相顾无言。只祭祀或佳节时有祖制压着,燕帝才会主动来一趟未央宫,通常坐不过半个时辰就要走。 顾容客客气气接驾,再客客气气送走。 她与燕帝一向半个字不多说,更遑论亲自来寻皇帝陛下了。 帝后正追忆往昔,文奂示意殿内众人都退下。 “臣妾多年没做过,许是有些生疏了。”顾容微躬身,“不知陛下是否更喜欢从前的味道?” “如今这样就很好,皇后自己也尝尝。”燕帝拿了块糕点给她,“自永绥那一场病之后,你一心扑在他身上,是生疏了。” “是臣妾妇人之见,竟不能体察陛下的辛苦。”顾容轻笑,“今日才向陛下讨饶,可是晚了?” “东宫近侍竟行投毒之举,朕未及时察觉,皇后有怨,朕也明白。”燕帝眯起眼,“只是如今这般光景,皇后竟有心思与朕叙旧。” 不知为何,顾容竟生出一点名为失望的情绪。 她理应对他没任何指望的。 顾容将茶盏奉给他:“今日,是臣妾妹妹的忌日。” 燕帝动作一顿,将茶盏重放在案上。 “陛下失了一个孩子,臣妾没了亲妹妹。”顾容低声,“陛下若不深究,日后臣妾便尽心侍奉。顾家在朝上,还是举重若轻的。” “皇后倒是坦诚。” 顾容微抬首,目光平静如水:“不论陛下如何想,臣妾只是想护着这几个孩子而已,那是臣妾妹妹的血脉、是旧友的骨血。沧州的境况,臣妾一后宫妇人都有耳闻,齐霄原是南境将领,他若一时失察,会闹成什么样子?这些陛下想过吗?” 燕帝扬手打她一记耳光:“顾容,你别太放肆。” 顾容跪地叩首:“臣妾失言,请陛下责罚。” 殿内静了片刻。 文奂隔着门问安:“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燕帝怒道:“让他候着!” 顾容跪在殿中冰凉的地上,久不作声,膝盖都有些发痛。 “皇后起来吧。”燕帝阖眼,“午膳过后,让尚书令进宫陪陪皇后。” “谢陛下。”顾容替他斟满茶,“近日事多,陛下忧心战事,也要当心身子。十多年前云京瘟疫那样厉害,最终都顺利平息了,可见陛下福泽身后,自有上天护佑。” “今日倒是安静。”燕帝说。 “宫中近来流言纷扰,臣妾便作主免了请安,鱼饵撒下去,才好将心怀不轨之人一网打尽。”顾容说,“陛下若觉得冷清,只能再忍两日。” “安静些好。”燕帝拍拍她的手背,“永绥近来行事颇有章法,朕看过几个折子,这孩子争气,皇后教得好啊。” 顾容闻言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微微躬身说:“是陛下教得好。臣妾一个后宫妇人,哪能教导储君国事?不过教他孝亲敬长罢了。” “不过近日没听他提起沧州。”燕帝稍顿,笑问她,“可同皇后提过?” “陛下就会打趣臣妾。”顾容接过帕子替他拭汗,“这些事情他即便说了,臣妾也不懂。” “永绥是个有分寸的。”燕帝颔首,“皇后先回去吧,让文奂叫太子过来。” “陛下这话说的。”顾容忍俊不禁,贴近燕帝耳畔轻声说,“太子就在外头呢,先前文公公来报,您让他等着。” “怎么这当父皇的,能把儿子忘在外头?” 燕帝闻言怒道:“就你有嘴。” 顾容行礼:“臣妾不叨扰陛下了,若陛下得空便来未央宫坐坐。” 太子入内,与他擦肩时,顾容微微点了下头。 — 齐霄终于被从柴房挪到了卧房,软塌锦衾,身边好些人侍奉,边上还小火煨着参汤。简直不能更奢靡。但他一连几日不省人事,多少山珍补药入不了口,只靠一口参汤吊命,此等厚待也未能睁眼瞧一瞧。 他如今的状况一向是蒋川华去查看,偶尔叶漪澜会照料一二。 余下几个不曾病过又不通医理的人,只躲在书房等他们。 “算日子,云京的人该到了。”谢旻允说,“我尚能再躲躲,你们两免不了要亲去看齐霄,都当心些。” 关月只觉得脑袋疼:“他每日的药都熬着吗?” “空青盯着呢。”温朝时候,“药渣都留下以备后用,药自然是熬好倒了,他如今的命全靠参汤吊着,每日昏昏沉沉,即便见到云京来人也说不出话。” 今夜风大。 南星轻叩两下门:“姑娘,云京的人到了。” 第40章 关月嗯了声,饮尽茶说:“兴师问罪的人来了。” 谢旻允仔细看他们好一会儿:“你们连着两日没睡,还一整天不吃不喝,如今看着挺憔悴,正适合去应付。” “我先过去。”温朝起身,“为了齐将军这病,我可是吃不下睡不着。” “你就装吧。”关月说,“先过去,我马上到。”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还蓄着一把长白胡子, 一眼瞧过去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温朝先去应付,关月和谢旻允姗姗来迟。 关月远远瞥见那老头:“这又是哪位啊?瞧着不像太监。” 谢旻允清清嗓子,低声道:“那是太医局年资最久的张太医。” “为了齐霄?”关月长叹,“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谢旻允侧身,附耳与她说:“他早年受过顾家的恩惠。” “你们顾家还真是手眼通天啊。”关月真心敬佩,“好事。” 关月想着,忽然笑出声。 她如今忽然发觉,圣贤书讲的道理虽高深有据,却大多纸上谈兵,有权有势才最要紧。像如今这样翻开来能让朝野震动的大事,朝臣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燕帝虽恼火,却依旧要和皇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不过申斥几句便轻轻揭过。 陛下明明一肚子火,却非得陪他们有来有回地做戏,真是想想都气得夜不能寐。 她稍理了衣袖,预备上前说话。 如今关月的疲惫是真的,她为了唱这台戏,险些将自己折腾病:“张太医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片刻。” “不必了,还是先看看齐将军吧。早一刻看,或许还能挽回。” “医者父母心,令人钦佩。”关月说着,领他们往齐霄屋里去,“幸而您来了,这一日日总不见好,我生怕是哪里照料不周。药方饮食都有记录,药渣也留着,张太医有什么想查问的尽管叫下人来回话。” 温朝立即接过话:“我今日晨还去看过,齐将军昏昏沉沉也说不了话,沧州偏远之地请不到好大夫,您看过了我们也安心。” 张太医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大约其中有耳目。 “老夫瞧着两位面色也不好,可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您说得是。”温朝颔首,又叹气道,“可齐将军如今……这么大的事压着,实难安心。” 说话间到了地方,将几位太医都请入内,他们便在一旁静静看着。 大夫是最讲年资的,既然张太医在这,自然是他把脉拿主意。花白头发的老大夫把着脉,眉头越皱越深。 关月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们算着日子,昨日夜里特请叶漪澜来过,务必要让旁人看不出异样。叶漪澜煎药给齐霄喝过,信誓旦旦与她说绝不会被人看出异样。 “齐将军从前,是否落下什么病根?”太医号过脉,将药渣接过仔细看了,“若按时服药,不该如此啊?” “这我如何知晓?”关月为难道,“不过齐将军从前战场厮杀,有些旧疾在所难免,他是替陛下办事,如今这副模样……我真是惶恐,还望太医多费心。” “将军客气了。老夫医术不精,觉得大约是齐将军有旧疾,战事本就辛劳,又染疫病,这才……”他起身,拱手道,“诸位同僚再看看。” 为首的太医发了话,其他人大略看过,都说没有异议。 关月故作惊惧:“那他……” “将军宽心。”张太医说,“齐将军这是时运不济,老夫自当如实回禀。只是他恐怕没多少日子了,不知府上可有准备?” “我前日命人置办了棺木。”关月垂眸轻叹,“我自是希望齐将军平安无事,可万一出什么事,提前预备了让他有个归处,也算尽心了。” 张太医捋了捋他花白的胡子:“将军思虑周全。” 太医围着齐霄试图挽回他的病势,可惜收效甚微,但药材补品需要不少,缺什么便差人问关月要。她先前放了话,此刻也不能舍不得,只好咬着牙将东西往那屋里送。 可这眼看着要咽气的人,迷糊着又撑了好些日子。 关月面上一副大方又忧心的样子,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补品往里送,实则恨不得他即刻魂归西天。人虽是死定了,但她却需日日陪着,作出一副劳心费心的模样。 如此一来,军务便全数落在温朝一个人身上。 他原指望谢旻允分摊一些,但先前他们装病躲闲,将烂摊子全数丢给他。如今算是一报还一报,谢小侯爷日日特意跑来他们眼前晃悠,嘴上还不忘讨人嫌。 温怡看不下去,以还要学骑马为名将他叫走,总算让他们的耳根落了清净。 好在魏乾已经回来,不至于忙得晕头转向。 齐霄在病榻上挣扎了七八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先前随他一道来的老太监与太医一行人一并返程,关月还派了一队人押送灵柩,说是护卫他们,到了云京若燕帝有什么疑虑,也可以叫为首的去问话。 — 傍晚。 书房门前一高一矮两个人格外显眼,关望舒耷拉着脑袋,一旁白胡子的老先生正训他。 此情此景,关月只觉得头疼:“先生。” “你看看他的书!”老先生将罪证往她眼前塞,“老夫一个不留神,就成这样了!” 关月看看被墨渍污得看不清字迹的书,又看看关望舒墨迹斑斑的衣裳:“我近来有些忙,疏于管教了,辛苦先生。” 老先生拿书点了点他的头:“明日,明日若背不下这篇,就不必来了。” “是,今夜我盯着他背。” 等先生捋着胡子走远,关月低头,和半人高的小孩儿对视良久。 “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关望舒撇嘴:“……我不喜欢读书。” “先生管不住你,要不我还叫伯伯来教你?” “不要!” “那你还不乖一些!若将先生气走了便是他教你。”关月长叹,推开门说,“进来。” 关望舒被中央的沙盘吸引目光,将书放在一边儿便凑过去玩。 “喜欢这个?”关月说,“顶着烈日扎马步不见你偷懒,读个书却难如登天。” 关望舒自顾自玩:“爹爹说我以后也要当大将军!” “当大将军就不用读书啦?”关月敲他脑袋,“兵法谋略,不读书去哪里学?你若不好好读书,习武再好也只能当个小卒。” “我知道。”关望舒趴在沙盘边上,“可是先生讲课太无聊了,听得想睡觉。” 他一骨碌起来,凑到关月身旁眼巴巴望着她:“小姑,你也不爱读书,你是从哪里学的?” “我是不爱读书,但有人管我呀。”关月说,“我气走第三个先生之后,就是你爹爹亲自教我了,他可凶呢,一点儿不心软,有时候一整天不给我饭吃。” “啊?”关望舒咂舌,“这么可怕?” “是啊,我小时候最怕他了。”关月揉揉他的脑袋,“不过他对你倒没那么严厉。” “那是因为娘有办法教训我。”关望舒翻着不成样子的书,“娘嘱咐我要好好读书的,下次见她我把这一本都背下来!小姑,到时候你偷偷提醒我好不好?” “……好。”关月咬了咬唇,捏着他的脸说,“想当大将军,就得好好读书。”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先生。”关望舒小声说,“我尽量乖一点。” “那让伯伯——” “不要!” 关月失笑:“小姑是说,让他给你再请个先生。” 关望舒点头,开心得在屋里撒欢,叩门声恰在这时响起。 魏乾进来,看见欢呼雀跃的小孩儿,一把将他抱起来掂了掂:“沉了。” 关望舒挣扎着要下来:“您上次见我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当然沉了!放我下来!” 魏乾将他放下,等小孩儿跑远了才说:“我原想着你事多,要去找你那副将的,谁知这个时辰他竟不在。” 关月到了碗水给他:“打仗去了。” “打仗?”魏乾一听立即站起身,“让我去啊!在绀城天天陪那群屁都不懂的小兔崽子练兵,我都快闲出毛病了。” “您急什么,咱们这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战事,早晚有您去的时候。”关月说,“之前我自顾不暇,幽州全仰赖阿祈平定,如今手头的是忙完了,自然该派个人去替他分担,总不好一直让阿祈幽州端州两头顾着。” 魏乾哼了声:“你有话挑明了说,不就是得派个要紧人过 去嘛,拐弯抹角的没意思。” 关月深谙他的脾气,拿出几分和长辈撒娇的样子:“您也要紧。” 魏乾不搭理她,喝完水才说:“不过你们这事办得真是吓人,胆子也太大了。” “您别胡说。”关月低头翻着书,“这事是谢小侯爷办的,跟我可没关系。” 魏乾沉默须臾:“我回来路上听人说,宫里齐妃娘娘自戕了。” 关月手上动作一顿,淡淡嗯了声。 “流放路上,齐家那小丫头……”魏乾喉间一哽,偏过头道,“她和你一般大,我……” 关月咬着唇不说话,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红痕。 魏乾发觉说错话,慌张道:“夭夭,我、我不是怪你,这事你们做得对,可是、可是……” “死了吗?” 魏乾一愣,低声回答她:“第二日便自尽了。” “我对不住她。”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夜里跳动的烛火仿佛要将人吞没。 窗子没关。 夜风袭来,将最后的光亮吹灭。 一片寂静中,关月轻声问:“齐家其他人呢?” “已经到了。” “和州府打声招呼。”关月说,“只是不许离开,平日别太为难了,就当多了户人家。若……若尸首还能寻回,便请州府出面好生安葬吧。” 40-50 第41章 幽州的事并不算太难办,只是常有些不上台面的小打小闹。幽州与端州相连,一旦打起仗来,便是同时招惹了西北两境,因而幽州虽是边城,却尚算安定,纵有战事也不过是疥癣之患。 褚策祈领的是西境端州军,帮忙照料一二尚可,却不好越权太过与人动真格。北境的正主到了幽州,他便将心思全放在端州,不再过问幽州事。 战事很快平息,温朝安顿好幽州军务,动身返回沧州。 他人尚未到,幽州守将的书信先抵达关月手中。 “这老头当初是我爹的旧部。”谢旻允瞥见信,“他嘴里可没几句好话,和我家里那位简直一模一样。” 关月闻言笑:“谢伯父也只是对你没好脸色,同我说话还是很和气的。” 谢旻允耸肩:“信里说什么?” “夸人呢。” “我还以为他写信来骂人的。”谢旻允说,“温朝也是,披着张狐狸皮,最讨长辈喜欢。” “他是挺会忽悠人的。”关月轻笑,“老将军说,温朝将幽州军务处置得很好,与从前略有不同之处都与他细细商议过,他觉得在理便都照办了。” 谢旻允颇不可置信:“他竟能不挑刺?” “你自己看。”关月将信递给他,“等温朝回来你去问问,也学学这兵不血刃的功夫。” “还打了场胜仗。”谢旻允将信折好放在案上,“虽然只是小胜,但战功一点点累起来也不容小觑,你打的好算盘。我瞧着魏将军如今对他和气不少,不吹胡子瞪眼了。” “魏叔一向是嘴硬心软。”关月抬首,透过窗子看碧色的天,“今日天气不错,温怡不是学骑马吗?当师傅的怎么在我这儿偷懒?” “她如今能骑着马跑一会儿了,子苓陪着足矣。”谢旻允说,“她又不上战场,无需多高明的骑术,不摔着自个就成。” “说得也是。”关月轻笑,“止行呢?” “才病愈的将士体力不济,他将这些人单独带去操练了。”谢旻允说,“等情况好一些,再让他们回去。” 关月莫名有些困,撑着脑袋迷糊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 谢旻允一怔:“谁?” 关月眯起眼看着他。 谢旻允心虚地移开目光:“她那天在马背上不肯动,我一着急……忘了她和你不一样。” “你这话听着奇怪。”关月冷笑,“我只是懒得和你计较,否则早被你气死了。” 谢旻允哼了声:“你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打小闯祸就是一起的,这会儿装什么乖巧。” “等温朝回来,我们便该动身去定州了。”关月说,“在这之前,你必须将人哄好了,省得郡主见到以为我们欺负她呢。” “哄人啊?”谢旻允为难道,“我真不成,不然你去哄?我保证再不招惹她了。” 关月瞪他:“你自己哄。” 谢旻允只好领命去看温怡骑马。 她已经能大致控制方向,但不敢跑太快,子苓在一旁陪着,丝毫没留意不远处来了人。 近来诸事皆定,大家心情都很不错,关月叫谢旻允来哄人,他竟也坦然接受了。只是温怡和关月很不一样,要哄这般脾性的姑娘,他着实没什么经验。 “白微。”谢旻允望着远处的身影一阵头疼,“让她气几日,或许就没事了?” 白微一噎,斟酌道:“属下觉得不行。” “也是。”谢旻允叹气,“那你说怎么哄?” “这是您自己的事儿。”白微说,“但属下知道您若是哄不好,便是连朋友都不想要了。我瞧您从前哄云京那些姑娘家挺有一套,怎么如今打起退堂鼓了?” 谢旻允回头看他:“从前哄得不是姑娘,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但这个您得好好哄,想办法吧。” “我怎么听着你像幸灾乐祸?” 白微点头:“我就是啊。” 哄人不能空手,等他们将一堆东西拎回府,温怡正抱着白猫坐在院子里看书。见来人是谢旻允,她将书交给子苓,抱着猫就要走。 谢旻允伸手拦住她:“别走啊。” 温怡偏过头:“我困了。” “我来给你赔不是。”谢旻允将油纸剥开给她,“我、我回来路上买的白糖糕。” 温怡没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我从小和关月胡闹惯了,她有时性子比我还野,说话一向没什么分寸。”谢旻允难得伏低做小地哄人,“我一时失言,你就别生气了吧?” 说着又将白糖糕往她那边递。 温怡终于接了。 谢旻允刚松了口气,就见她将油纸包好放在桌上。 他半天不敢出声,又将其他东西拿给她:“这是……胭脂。” 温怡看着他不说话。 “不喜欢?”谢旻允又在一堆东西里翻找,“那、那这个,医书。” 温怡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去的时候,只剩这一本了。”谢旻允稍顿,“还生气呢?” 温怡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她将书合上放好,剥开油纸咬了一口白糖糕:“我其实不生气了。” “你故意的?” “嗯。”温怡点头,“你这个人吧,就是嘴上厉害,一句话而已,那至于气这么久。不过我方才见白微拿了那么多姑娘家的东西,想你大约是以为我还气着,配合一下而已。” “都说你哥是狐狸,我瞧你也是只狐狸。” 温怡弯了弯眉眼:“哥哥也说我是只小狐狸呢。” “姐姐说你是什么纨绔子弟,我就想那你哄人的招数应该要多一些,如今看来和旁人也没什么不一样。”温怡说,“不过医书确实很好,我找了很久呢,你哪里买到的?” “不是买的。”谢旻允说,“我找叶漪澜要的。” 他稍顿,还是认为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名声:“你少听关月胡说。” “不全是胡说吧?”温怡翻了翻桌上的东西,“这些东西都知道,也不容易呢。” 谢旻允深觉解释不清:“你留着吧。” “不对。”温怡拿出一盒胭脂给他看,“这个颜色不是我用的,留着送给娘倒合适。” 她抬头看了看他:“……你是不是让胭脂铺的老板骗啦?” “或许是。”谢旻允 认真道,“我又不懂这个。” 温怡嗯了声,将余下的也挑拣一番:“这些都适合送给娘,过些日子回定州,留着给她吧。” — 温朝到的那日,温怡已能骑着马和他们一并去等,他一路听妹妹叽叽喳喳,全无厌烦之意。 这份好脾气,令关月由衷敬佩。 “幽州那老头特写了信来夸你。”关月说,“他夸回人不容易。” 温朝闻言笑:“和魏将军一般嘴硬心软的脾气。” “军报我也看过了。”关月说,“虽是小胜,但胜得很利落,想来那老头也是因为这个,才对你另眼相看的。” “哪来的什么另眼相看。”温朝失笑,“幽州军务大都妥当,只是有些守旧,稍作调整即可。” 近半年相处,关月深知他的脾性,一贯如此温和妥当,比总来烦她的谢小侯爷不知强了多少。 他既不想提,关月便岔开话:“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温朝应声:“怎么?是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你猜得倒准。”关月长叹,“小舒不喜欢这个先生,他……他就是不喜欢读书。可无论日后如何,书是一定要读的。” “你如今要麻烦我的事不过两件,一是为家母备生辰礼,但这事不难,想必你早问过温怡了。”温朝问,“你是想给他换个先生吗?” “读书这事不能只靠先生,还得私下时时查问。”关月心烦道,“归根究底是我不能常盯着他,但凡没人管,这孩子便疯了似的胡闹,文章自然记不住。” “是。”温朝认同道,“我从前下学回家,父亲还要查问许久。” 关月点头如捣蒜,清清嗓子说:“所以嘛,最好是找一个能盯着他的先生……” 她有求于人时,声音会不自觉放软。从小便是如此,但凡她忽然软着嗓子说话,众人就会比平日警惕十分,谨防一个不留神被她忽悠进去。 温朝明白她的意思,却忽然很想逗她玩:“那你的意思是,我请个更严格的先生来?还是跟这位先生说说,请他多费心?” 关月一怔。 这是什么路数? 以她副将那副七窍玲珑的心肝,还听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吗? “严格自然是要严格的。”关月斟酌道,“我是觉得往后我的清闲日子只少不多,没工夫管他。重点是要能盯着他,盯着。” “先生如今住在府上。”温朝稍顿,“不如让人将先生的房间搬到你侄儿旁边,这样便能盯着他了。” 关月又和他说了许久,温朝一直装作不懂。 她终于察觉,撑着脑袋看他:“……你是不是装的?” 温朝失笑:“我知道了。回定州时带他一起,我会和父亲说的。” 关月气得咬牙:“温朝!你和谁学的?” 第42章 关月将军务暂时交给魏乾,自己则带着关望舒去定州了。 一路上关望舒被她耳提面命,听得耳朵起茧:“知道啦小姑,我都快背下来了。” “知道就好。”关月敲了下他的脑袋,“一会儿进去要乖一些,不许胡闹。” 傅清平得信出来迎他们,众人向她行礼时,关望舒学着他们装模作样,乖乖跟在关月身后不出声。 温怡上前拉着她撒娇:“娘。” 傅清平轻笑:“你多大了?” 温怡左右看了看:“我爹呢?” “在学堂呢。”傅清平转过身,“先进来吧。” 院子不算很大,但很干净,时不时能听见墙另一侧的朗朗书声。 关月称赞的话还没出口,一只凶神恶煞的大公鸡便打着鸣从她面前窜过,将不远处的花踩折了。 她沉默须臾:“……你家的?” “隔壁的。” “你家隔壁不是学堂吗?” “……另一边。”温朝叹气,转身叫人,“周姨,叫人给她抱回去吧。” 大约五十来岁的女人生得慈眉善目,笑吟吟应下:“这都常有的事,姑娘别见怪。” 她话音刚落,那边又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一个淡黄色的影子跟着窜了过去。 关月不可置信地看向温朝:“……怎么还有黄鼠狼?” “还有蛇呢。”温朝耸肩,“从前在家的时候,温怡怕这些,都是我叫人来抓。我娘不怕,所以……习惯就好。” “天呐。”关月闭眼,叫住温朝问,“我们今晚能去住客栈吗?” “你怕啊?” “黄鼠狼倒是没什么,我和阿祈以前还抓来玩过呢。”关月小声说,“……但我怕蛇啊。” 温朝闻言笑:“晚些我叫人打一遍,进去吧。” 关月这才能安心坐着喝茶。 傅清平许久没见女儿,正拉着她说话,期间有位头发半白的老人忙前忙后。 “那是吴管家,我和温怡一向叫他吴叔,他和周姨都是母亲从云京带来的。”温朝低声与她说,“家里下人不多,像七日要打一遍蛇这样的事,我不在便没人管了。” “居然真的有人不怕蛇?”关月看向傅清平的眼神都多了敬意,“郡主真是……”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温怡不知什么时候在一旁坐好,傅清平正笑吟吟看着她。 关月摸摸鼻子:“没什么。” 温朝说:“她说怕蛇。” 傅清平闻言责怪他:“你故意吓人家是不是?” 安静许久的谢旻允忽然说:“她从小就怕蛇。” 一旁的管家插话道:“我叫人打一遍就没了,姑娘放心。” 院子里传来关望舒疯玩的叫声,关月一阵头疼,看来嘱咐他的话是半句没记住。 她略带歉意道:“这孩子近几日被我拘着读书,一玩起来没规矩,郡主见谅。” “无妨,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让他玩吧。”傅清平稍顿,“你过来。” “在定州,我算受过你父亲不少照拂。”她拉着关月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边,“轮情分,你该称我一声伯母。” 关月垂眸:“是。” “当初你母亲写信来,说得了个姑娘,我便想见见,只可惜世事无常。”傅清平说,“如今终于见着了,果然是和你娘一般的美人胚子。” 傅清平拉着关月说话,余下三个便自个凑作一堆。 温怡小声问:“哥,娘真是第一次见姐姐呀?” 温朝颔首:“应该是吧。” “第一次见就这么喜欢她?”温怡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我第一次见姐姐,也很喜欢她。” 谢旻允只在一旁自顾自吃点心。 温怡将点心拽过来,气呼呼道:“别吃了,烦呢。” “你烦,不让我吃点心。”谢旻允莫名其妙看着她,“我近来没惹你吧?” 温怡哑然,过会儿又说:“我看见你就烦,不行吗?” “行。”谢旻允起身,拱手说,“温大小姐,我去那边坐了。” 温朝来回看了几遍才问妹妹:“这是唱哪出啊?” 温怡哼了声,捧着杯子不说话。 大约小半个时辰过去后,温瑾瑜回来了。关月依傅清平的意思,称他一声伯父。 傅清平说:“你们一路辛苦,都回去歇着吧。” 往外走的时候,关月小声问温朝:“你特意带来那两壶酒,是给冯将军的吧?” “给我爹也是一样的。”温朝笑笑,“都是他们两个喝。” “难得回来一趟,你不去见见冯将军?” “明日母亲生辰,他会来的。”温朝说,“时辰还早,要不要去街上看看?” 关月说好,与他一并走:“你做东啊。” 等他们都走了,傅清平装出一副伤心模样长吁短叹。 温瑾瑜吓了一跳,看她许久才问:“你这是……?” 傅清平捏着语调问:“瞧见你儿子没?” “啊?”温瑾瑜一怔,“我瞧着挺好。” 傅清平哼了声:“得了吧,这么久回来,都不怎么搭理我,瞧着是白养了!” “不是你自己拉着女儿说话……”瞥 见她的眼神,温瑾瑜立即转了弯说,“是不像话,明儿我训他。” “我拉着女儿说话是一回事,他拉着人姑娘说话是另一回事。”傅清平说,“刚还窃窃私语呢,这不是又出去了?” 一边儿收拾的周姨笑道:“我瞧着咱们公子这心思……不过您要是问,他肯定是不承认的,您不管管?” “我管什么?”傅清平冷哼,“不承认随谁啊?反正不是随我,轮不到我管。好的不学,尽跟你学些口是心非的臭毛病。” “孩子的事,你让他们自己去折腾。”温瑾瑜说,“当初他留在沧州的时候,你就说他八成会看上人家姑娘,这不是正如你所料。要我说,他十成十看上人家。这孩子呢,看着规矩守礼,其实最讨厌装腔作势,越是有主意有心思的姑娘他越喜欢,更何况这姑娘还生得好看。” “以貌取人啊?” “就事论事而已。”温瑾瑜说,“这孩子确实好看啊,像她娘。” “人姑娘可未必瞧得上他。”傅清平叹道,“还没见面的时候就让人家一口回绝了,如今看着也是没戏。” 温瑾瑜沉默半晌:“他、他倒也没差到那个地步吧?人姑娘是讨厌书生,他如今又不是书生。” “木头似的。”傅清平说,“反正是不怎么样。” 温瑾瑜清清嗓子,向着他说话道:“这孩子做事一向是很有条理的。” “有条理?”傅清平气道,“这种事有条理就完了!好的不学,拖泥带水磨磨蹭蹭的功夫全随你了!明明就是喜欢人家,非忍着不说,怎么?等人来抢吗?” 周姨闻言调笑道:“郡主,您当年和公子这事可不一样,也不能冤了姑爷。要我说啊,公子的事不用您操心,少不了您的儿媳妇。” “你是自家孩子,怎么看都好。”傅清平说,“不过如今……他这样的性子,恰好能宽慰她。这姑娘不容易,若不好好照看,我对不住故友。” — 定州街上落花簌簌,孩童咬着糖葫芦追逐打闹,叫卖声不绝于耳。 关月看着这般景象,不禁轻笑道:“少于战事的地方,当真一眼瞧得出。” 温朝颔首:“比洛州还是差一些。” “你直接跟云京比好了。”关月失笑,“见到郡主,我才发觉自己从前真是可笑。我爹曾经想将我嫁到云京去,我嫌高门大户事多,于是怎么都不肯。想来人家也不愿意,两相便宜。” “你莫让她骗了。”温朝说,“母亲那副端庄模样尽是装的,只不过想在你面前当几日长辈,平日她最厌烦规矩礼节,若见到四舅父,便更不收敛了。” “你那四舅父不是不知去向吗?” “的确不知,但我家的消息不难打探。”温朝轻笑,“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各地的稀罕玩意,母亲一向喜欢。” “潇洒快活,他倒是放得下国公府的富贵。” “国公府人情复杂,富贵如过眼烟云,不如云游四海来得畅快,自不必眷恋。这是舅父原话。”温朝与她一并停步,“他自幼与母亲最亲厚,也是最让外祖父头疼的。不过真论起来,他也最疼四舅父和母亲,说他们两个最像我外祖母。” 关月垂眸笑:“看来国公夫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温朝嗯了声:“母亲说,外祖母常有许多与人不同的想法,她和四舅父偷偷溜出去玩,外祖母也不责怪,反而问他们出去看见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带些东西给她。” “这样的高门贵女……”关月摇摇头,“我想不出。” “我也想不出。”温朝垂眼,“听母亲说起时,我便很喜欢外祖母,可惜再也见不到了。她在国公府对人和气,从不苛待子女下人,连傅二那般的都悉心教导。” 关月试探道:“你和傅二……” “说来话长,等日后和你细说。”温朝与她进了蜜饯铺子,“先挑蜜饯。” “话说一半最可耻。”关月说,“日后你要说,我还不听了呢。” 第43章 他们归来时是黄昏时分,日头藏在群山身后,天边云霞却映出夕阳的余晖。 关望舒仍然在院子里疯玩,这会儿正蹲在树根旁挖土,弄得满身满脸脏兮兮的。 关月望着他深深叹气,转身离开,难得放他出来玩儿,还是不要这个时候教育小孩儿了。只是堂上那两位长辈看着很和气,真的能管住这位小祖宗吗? 她声音里都是疲惫:“我觉得你爹娘管不住他。” 温朝闻言停步,失笑道:“管得住。” “小舒简直是个混世魔王。”关月说,“你从前有他一半烦人么?” 温朝思忖道:“有六七分。” 关月并不信:“左右我是算计上你了,过会儿你去说。” 温朝说好,回身问:“温怡呢?” “那丫头出门了。”傅清平不知何时过来,“应是去知州大人府上,她和吴知州家的三姑娘一向交好,许久未见自然会去寻她。” 这位三姑娘,关月打温怡那儿听了一耳朵八卦。傅清平提起,她便装傻不说话。 温朝略尴尬地咳了两声:“娘,有事和你说。” 傅清平瞥他一眼,将目光径直投向院子里的关望舒:“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这孩子留下也好,省得你们为他分心。只是留在我这里是要吃苦的,读书习武不可懈怠,哪怕酷暑寒冬也要上学堂,你不心疼?” “我看不到,不心疼。”关月谢过她,“这孩子没规矩得很,有劳郡主了。” 傅清平拍了拍她的手:“不是让你叫伯母吗?” “伯母。”关月改口,犹豫片刻道,“我怕小舒听说要读书会哭闹,不愿留下。” “你别告诉他。”傅清平说,“再等两日,我自有办法。” 说完她便走了,关月懵了许久,回过神问温朝:“你娘有什么办法?” 温朝闻言叹气道:“你是被他们骗了。” 他的这对爹娘,在读书习武这等事上,与和气两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关月沉默了。 温朝接着说:“他们二位是一等一的笑面虎,且看着吧,你那小侄儿有罪受了。” 这是小时候经历过些什么? 关月看向他,认真问:“你爹从前……经常揍你吗?” 温朝愣了愣,摇头道:“不曾。” “那他让你连着三日抄书吗?” “书自然抄过,连着三日……”温朝稍顿,“你抄过?” 她自然抄过。 但一连抄了三日却是因为偷懒夹进几张空纸,被发现后还死不承认。 关月疑惑道:“他又不揍你,也不逼你抄书,怎么被你说得像夜叉一样?” 温朝低头笑:“留着日后问你侄儿吧。” 关月还是很想知道。 被她问了一路,温朝终于与她说了父母众多事迹中的一件。 他少时曾逃过学。 这便罢了。 他爹娘一向觉得孩子顽皮一些不要紧,又说谁小时候没想过要逃学呢?最终不过要他将先生当日所讲记下,再给先生道歉了事。 然而这事儿没完。 他们嘴上说得很好,将儿子忽悠信了,背后却暗戳戳合计该怎么收拾他。 于是温朝上过学堂之后,还要被父亲盯着读书到深夜,晚间只给白粥,早上还得提前一个时辰起床被冯成揍。这般日子持续了半月有余,等他恨不得住在学堂的时候,家里忽然一切如常了。 他的这对爹娘,忽悠小孩儿向来很有一套。 关月听罢道:“我以为你从前很乖的。” “这话你说过许多次。”温朝说,“怎么就是不信呢?” “都说七岁看老,你如今这样,我自然以为你小时候省心。”关月回身,看着他认真道,“小舒留在沧州我终究不放心,平日事那么多,总怕照顾不好他。如今交给伯父伯母,我虽安心,却怕太劳烦他们。” “我母亲最喜欢小孩子,若日后她觉得力不从心,亦会书信告知。”温朝说,“她应允不仅因为情分,我深知母亲的脾性,她很喜欢你。” “长辈都很喜欢我。”关月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温怡还不回来吗?” “周姨陪着呢。”温朝说,“吴叔叫你侄儿回屋吃饭,疯了一整日,他也不嫌累。” — 次日便是傅清平的生辰。 前日夜里,关月特意将关望舒摁在屋里苦口婆心教导了许 久,要他明儿要有规矩、要乖、不许胡闹之类的,否则一定会揍他。关望舒很了解自家姑姑的脾气,于是他坐得端正,至少看上去十分乖巧老实。 傅清平和温瑾瑜正在门外应付人,以“孩子回来了”为借口打发了一众客人。左右家里如今一个远离云京的虚名郡主、一个无官无爵的教书先生,全不必要宴请宾客。 谢旻允过来时他们还没回来,门外还热闹,大约还得折腾许久。他闲来无事,便逗关望舒玩:“饿不饿?” 关望舒点点头。 谢旻允正要拿吃的给他,关月在一旁轻咳两声。 关望舒伸到半途的手立即收回来,老老实实坐着不吭声了。 “姐姐,我家没这么多规矩的。”温怡揉揉关望舒的脑袋,给了他一块糕点,“父亲母亲还得一会儿呢,要饿坏了。” 关月朝院子里望,什么也没瞧见,但听得一直有人声。 从前听温怡的意思,郡主虽未与国公府全然断了联系,却不肯稍对定州有意结交的大小官员示好,连知州大人也不例外,于是家里一向门庭冷落,少有人打扰。 关月问:“为何这么久?” “定州并没有父亲母亲许多故交,但父亲在学堂多年,也出了几个榜上有名的。”温怡说,“大约都是在学堂读书的邻里,送些薄礼。” “薄礼?” “自家种的菜养的鸡之类的,或者就是鸡蛋、自己做的胭脂。”温怡咬了一口糕点,“在云京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在定州却难得,他们肯送给母亲作生辰礼,是真心敬重,倒比云京千里迢迢送来的金银玉器更贵重。” 谢旻允抬首:“云京送东西来了?” “嗯,从前都没有。”温怡说,“大概是哥哥如今大权在握,他们想巴结一下。” “宫里送了吗?” “没有。”温怡摇头,“你家也没送。” 谢旻允闻言笑:“我不是来了么?宫里没送,那余下的东西呢?” “生辰礼却之不恭,我挑了不太贵重的留下,晚些母亲会命人送至国公府,由外祖父处置。”温怡见关望舒不停吃糕点,嘱咐他道,“你少吃点,一会儿还要吃饭呢。” 关望舒嘴里还有糕点,含糊中夹着几分委屈:“小姨,我饿了。” 温怡将他面前的糕点拿开:“等会儿有好吃的。” 菜都端上桌,傅清平也回来了,但迟迟不叫动筷。 温怡小心翼翼问:“娘,还有人吗?小孩子都饿坏了。” 傅清平瞪她:“你冯伯伯呀。” “哦。”温怡心虚地低下头,“那林姨呢?” “你林姨出诊去了。”傅清平说,“你若想她,等日后她去沧州时便能相见。” 温怡忽然不作声了。 傅清平定眼看了女儿许久,叹道:“我当初就说过,若你想随她行医我并不反对。你若长在云京如此自然不妥,定州却没这么多麻烦事。这些年全家上下因着我,谁没被人背后戳过脊梁骨?即便你一生在医馆不嫁人,左不过被人茶余饭后说几句闲话,娘养得起你。可你朝前怕,往后也怕,一会儿说自己医道不精,一会儿又说害怕出错,我这才将你送到沧州去。与军中人相处,大约能沾染几分杀伐之气,如今可想明白了吗?” “母亲。”温怡小声说,“我在沧州就很好,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害怕,军中缺大夫,我不会添麻烦的。” 傅清平皱眉,正想说什么,外间传来冯成的声音。 “都等我呢?” 傅清平说:“来晚了,自罚三杯。” “十杯也成!”冯成拉开椅子,“只是你们谁跟我喝?我看还是小子来吧,你们家就他一个能喝的,喝完了去院子打一架,我瞧瞧许久未见有没有长进。” “您回回见我都要打架。”温朝听得咬牙,“能不能想点别的?” 傅清平斟满酒:“我同你喝。” “别了。”冯成说,“你酒量虽比子渊强一些,却不如我徒弟。一会儿子渊要是倒了,还得靠你弄回屋,我跟徒弟喝,他醉不了。” 关月只抿了一口,便被兄妹两并谢旻允阻拦,将酒杯拿得万儿八千远,只好喝茶。 温瑾瑜喝了两杯,也被傅清平拦住了。 冯成拉着温朝和谢旻允一杯接一杯,被再三推拒也不放弃,还一直嚷嚷着要打架。 好不容易吃饱的关望舒听见“打架”两个字,眼睛瞬间亮起来,巴巴地望着温朝。温朝原是不想理冯成的,可有个小家伙可怜巴巴望着他,只好应承了。 眼见关望舒开始东张西望看热闹,傅清平笑眯眯叫他过去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关望舒想了想:“想吃糖。” “糖啊。”傅清平愁道,“家里没有了,学堂对面有家糖做的最好吃,可那师傅这几日病了,过个三五日给你买好不好?” 关月极有眼色地接上:“伯母,后日清晨我们便要回沧州了。” 傅清平可惜道:“那只能以后了,但你下次来定州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关望舒撇嘴,一副马上要哭的样子:“我想吃。” 温瑾瑜忙吩咐道:“将那个木剑拿来给他。” 周姨也十分配合:“姑爷,木剑断了。” 温瑾瑜一脸遗憾,对关望舒道:“下次给你。” 关望舒这回是真的要哭了。 温朝受不了了,在关月身旁小声说:“……你侄儿完了。” 关月憋着笑,一本正经道:“小舒,要不你留在这儿?小姑也没时间陪你,这里隔壁就是学堂,有人陪你玩儿。” 关望舒认真想了很久。 有糖吃、有玩具、可以玩儿——简直不能更好! 他仰起头,大声说:“好!” 第44章 秋日多雨。 雨后的天无一丝阴霾,湛蓝的苍穹高远辽阔,白云却近在眼前,鹰翱翔其间,掠过群山松林。 如此美景,却无有心人欣赏。 方一入秋,战事便接踵而至。 瘟疫一事虽平定有方,却伤了元气,至今未能全然恢复如初。北狄不事耕作,一到秋季便会大兴战事,如今巴图当了首领,打起仗来更加不要命。 关月将一众将领全数用上,甚至亲自上阵去往幽州一线。她将最难打的地方交给温朝,驳了魏乾想要随行的念头,要他与巴图交锋。 他需要军功。 胜败乃常事,瘟疫过后,更是败多胜少。好在领兵的将领都非贪功冒进之人,对如今的境况心中有数,即便败了,也不会损失惨重。 但温朝在白城与巴图的这场仗,她日夜担忧。 关月又在看舆图。 南星端了热茶进来:“姑娘,歇歇吧。小侯爷和蒋公子,不都传了捷报回来吗?” “心里有事,怎么歇啊?”关月接过茶盏,“白城有消息吗?” “没有。”南星说,“姑娘也别太担心了,公子一向稳得住,不会出事的。” 关月沉默良久:“父亲从前对我说:一个将领要独当一面,让众人都信他服他,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年,得大大小小的军功累下来,才能真正号令三军。可我们如今没有那么多时间,这一仗若赢了,日后收敛军心、整肃军纪便无阻碍,若败了……先前累下的功劳一笔勾销,前功尽弃。” “姑娘驳了魏将军。”南星说得笃定,“您是信公子的。” “我信与不信有什么要紧。”关月说,“算时日也差不多了,你将幽州守将叫来,我嘱咐他几句,明日我们动身去白城。” 南星说是:“要调动幽州军吗?” “只我们两个去。”关月想了想,“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回沧州了。” “两个?”南星皱眉,“那京墨呢?” “我让他回沧州请漪澜了。”关月说,“旁的大夫,我不放心。” 南星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关月收好舆图,叹道:“你当那巴图是好对付的吗?” — 她们赶至白城路上已听闻捷报,空青领她入城时详说了其中细节。 “胜了便好。”关月 打断他,“人怎么样?” “正要说呢。”空青叹气,“公子在战场上受了伤,原是不打紧的,但那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这回又无人随行,大夫让好好休养的嘱咐自然成了空话。新伤叠旧伤,加上好几日没合眼,这不就……” “漪澜到了吗?” “叶大夫前日夜里到的,只看了一眼就将军医一顿臭骂,气得大夫连夜出城,至今不知去向。” “那就不用找了,生死随他吧。”关月说,“幽州的老大夫我曾见过,仁心妙手,怎会如此不堪?” “那位老大夫是不错。”空青答道,“可人家在军中扎着呢抽不开身,那么多伤兵看着,我也不能将他叫走啊。” 关月看着他笑笑:“你如今做事也越发周全了。” “好在叶大夫到了,我这才安心。” “川连呢?” “被那一问三不知的大夫气得哭了好几回,只差提刀砍他了。”空青说,“前几日一直在门外守着,昨日得了叶大夫的准话,睡了一觉便跑去军中听将士闲话了。” 关月失笑:“他倒会挑差事。” “姑娘。”空青犹豫片刻问,“白城这仗胜了,往后……” 关月停步,微微颔首。 空青侧首,声音里沾了哭腔:“那就好。” “哭什么?” “没有。”空青深吸一口气,“只是公子又挨板子又受伤,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听人说闲话,我……” 秋日的阳光竟然有些刺眼,风呼啸刮过耳边,卷起落叶划出一道道伤痕。 关月平静地看向他:“这世间原就难得一个公平。谢伯父将你们交给我,我又将你和川连交给他,那你的主子便不是我。你如今思虑周全,这就很好,川连虽然年纪小,却一向机灵,武学一途或许不如你们,打探消息却颇有本事。日后你们是他的心腹,有情谊是好事。” “我初到沧州时,心中亦有疑虑。对姑娘……大约就是因为这个,您才让我跟着公子。”空青说,“今日我向姑娘致歉,您知人善用,是好统帅。” “夸奖我收下了。”关月说,“空青,那时我忙乱不堪,若你今日不说,我全然不知你曾对我心有不满。我要你跟着他,只是因为合适。” 她牵着马停下,将帷帽理正:“就说是大夫,让漪澜来接我。” 叶漪澜办事一向稳妥,她先打发了人,只留下三个近卫和她的一个小师妹,四下无人时才领关月进来。 “你怎得还亲自跑一趟?”叶漪澜说,“不放心我?” 关月答非所问道:“你将人都打发了,不是掩耳盗铃么?” “幽州军中也有曾在你父亲麾下的将官,让人认出来怎么办?岂非辜负了你一番筹谋。”叶漪澜转过弯,“我同人说你医道犹在我之上,只是面容有伤不愿见人,你今日这打扮有八分像大夫,这话没人会怀疑。” 关月轻笑:“哪有什么筹谋。” “是没什么。”叶漪澜说,“就算你不来战报也会很快传至幽州。准备得再周全走一趟白城仍有风险,那你又为什么千里迢迢过来呢?” 关月与她停在帐前,许久才轻轻一句:“你话怎么这么多?” 叶漪澜没说话,许久才道:“才喝了药睡下,你动作轻一些,我在这儿等你。” 她身后的小姑娘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不作声。 叶漪澜回头看她,笑吟吟问:“你想问我什么?” 小姑娘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问:“所以她为什么来呀?” “因为她挂心。”叶漪澜笑了笑,“你还小呢,不懂这些。” “师姐,我不小了。” “十一还不小?”叶漪澜刮了下她的鼻子,“那庸医你也见着了,做大夫的万不能自负,世间疑难杂症何止千万,若力所不能及便坦诚相告,不可拖延害人。” “他不仅乱用药,连箭簇都没拔干净。”小姑娘撇撇嘴说,“明明不是多严重的伤,被他弄得如此凶险,害得师姐也两日没合眼,可不是害人精吗?” “人之一世,求得是问心无愧。”叶漪澜说,“我们做大夫的,对得住自己便好。” “师姐。”小姑娘扯扯她的衣袖,“她既然挂心,来就是了,怎么还要扮成大夫呢?”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叶漪澜无奈,许久道,“白城这一仗他不能倚仗任何人,虽说胜局早定,但她千里迢迢赶来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猜疑。她不来才是最好的,可我这个妹妹……终究是看不明白自己。” 她捏捏师妹的脸:“你以后若遇到这样的事,喜欢便是喜欢,没得装模作样扮糊涂,又不丢人。” “我还小呢。” “方才还说自己不小了。”叶漪澜想了想,“我还是进去看看,你盯着煎药吧。” — 叶漪澜推门的动作很轻。 关月听见,起身压低声音问:“怎么弄成这样?” “先前那大夫乱用药,箭簇也没拔干净。”叶漪澜轻声道,“我到的时候伤口都发黑了,你家近卫看着不对,去街上另请的大夫,但人家怕凶险敷衍一番便走了,我若再晚两日他非得把命搭进去。这样的庸医定然不止白城有,你们得管呀。” 关月不作声,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温朝的额头。 这一身伤还发着高热,当真要人半条命。 叶漪澜看着她的神色:“又发热了?早上才退,任谁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呀。” “军中的大夫……父亲早就想查了。”关月小声说,“你说得那些庸医,许多是有神仙护着的。我新官上任,收拾他们正合适,可惜一直没腾出手。” “若要查,就得十州六城走一遍,你如何走得开?”叶漪澜稍顿,“你若信得过,等他伤养好一些,我替你走这一趟。” 关月颔首:“我自然信得过你,可你一个人怕是不成。” “我想带上你身边那姑娘。”叶漪澜说,“她不过缺些历练,出去走走正好。你副将这回得了大胜,他妹妹跟着我去还能得几分薄面,正好办事。” “只你们两个也不成。”关月想了想,“还得有个说一不二,他们惹不起的……让蒋二同你们去吧。” 叶漪澜颔首:“也好。” “止行不合适。” 温朝不知何时醒的,与她们说话语有疲惫。 关月倒了水递给他:“吵醒你了?” “这些日子都睡得浅,无妨。”温朝饮尽水,缓了缓说,“止行一贯按规矩做事,遇见泼皮无赖他便束手无策了。若要带个惹不起的人,我倒觉得斐渊合适。” 他说得十分有道理。 但关月依旧很火大。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她将杯子接过来,狠狠放在案上,“养你的伤,少操这闲心!” 第45章 叶漪澜一声不吭,缓缓往门口挪,趁关月不留神悄悄推开门溜了。 门外三个人站成一排,眼巴巴望着她。 “都走都走。”叶漪澜摆手,“杵在这儿当门神啊?” 川连委屈道:“我担心嘛,叶大夫,真的没事么?” “活着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叶漪澜说,“你们姑娘在呢,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烦人,若实在没事做便来帮我煎药。” 关月正在看空青交给她的战报。 等她回过神,叶漪澜早不知去了哪儿,茶水见了底也不见有人来添。 关月推开门,外间空无一人,只余萧瑟秋风:“这个叶漪澜……” 温朝闻言 笑:“你看完了?” 他说话声音极轻,仿佛没有力气。 “看完了。”关月皱眉,还是忍不住责备,“还说对面打仗不要命,我看你也不想要命了。” 温朝声音干哑:“我也怕输。” 关月沉默良久:“什么都没有命重要。我情愿你们输了,将弹压四方的烂摊子留给我,也不想在沧州城外等棺木。” 温朝静静看着她,低头时不慎扯到伤处,疼得人张不开口。 “温朝。”关月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轻,“你往后能不能……惜命一些?” 他心中忽然有些酸涩,低头看着手腕上方才愈合的新疤:“好。” “饿了。”关月推门,“我去叫人送饭,这几个人跑哪里去了?漪澜一叫就走,到底谁才是他们主子?” 温朝的白粥与关月面前色香味俱全的好几道菜形成鲜明对比,她坐在桌边,时不时偷瞄他手中那碗寡淡的白粥,竟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叶漪澜绝对是故意的! 温朝无奈:“你能换个地方吃么?” 关月立即道:“不能。” 她就在这儿吃,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一碗清粥见底,关月面前的菜尚有许多,她搁下筷子,却不叫人来收。 “漪澜说的时候你也听见了。”关月稍顿,“我替她向你讨人,若觉得不行,我另寻军医陪她去。” “让温怡去吧。”温朝说,“她自小让我们娇纵坏了,遇事不够沉稳果断,出去走走也好。” “已经很好了。”关月回护说,“你这个当哥哥的也别太严格。” 温朝愣了愣,轻笑道:“这么护着,倒像是你亲妹妹。” “那是自然。”关月想起小时候,“家里我最小,玩伴也都是哥哥姐姐。嫂嫂过门之后我日日盼小侄女,最后等来了小舒。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比我小的,可不是当亲妹妹吗?” 再说下去又要提及旧事,温朝便不作声。 窗外忽然飘起雨,关月起身合上窗:“绀城那次他没露面,这回正和巴图对上,感觉如何?” 温朝轻叹:“疯子这个称呼,他当之无愧。” “临行前,母亲与我说了一桩旧事。”他阖眼,深深叹了口气,“谢老侯爷因斩杀宗加一战封侯,在我自小听的故事里,他大兴战事、残忍暴虐。但母亲告诉我,他骁勇善战却深知疾苦,是北狄难得的明主。” 关月手一抖,几滴茶水洒在身上。 温朝低声道:“若追根究底……是我们先对不住他。” 太子李永绥,为皇后顾容所出,却并非长子。他尚有两位兄长,一位是淑妃所出的怀王李永安——如今正和他斗得如火如荼,另一位则像不存在一般,躲在王府中不出门。 宪王府的处境,无论何时提起都相当尴尬。 宪王李永桓身上有北狄一半血脉,在关应庭初接手北境之时,北境曾有过短暂的和平。 被视作雪山明珠的小公主,用和亲换来了宁静。 她才是燕帝的原配正妻。 这位异族公主形容昳丽、温柔单纯,又不失爽朗明媚。若娶她的是个普普通通与至尊之位无缘的闲散王爷、又或是寻常的王公贵族,和亲之事大约能被传作后世美谈。 可偏偏娶她的是的晋王——如今的燕帝。 婚事方定,朝堂内外便这位晋王殿下排除在激烈的储君之争以外,一个异族公主为正妻的皇子,自然不可能承继大统。 李永桓尚未出生时,晋王妃忧思成疾,久病不出。孩子未足月而生,更是凶险万分,好在最终母子平安。这个孩子日渐长大,却甚少外出,与母亲双双推说身体不好,连宫宴都不大出。 晋王也并不在意这个长子,日日宿在侧妃房中。 李永桓六岁时,晋王妃亡故。 在储位之争中被判死刑的晋王,奇迹般起死回生、崭露头角。他与兄长争斗,甚至能偶尔压住对方的风头。 但他的嫡长子,终究抹不掉。这个把柄被人抓在手里,大肆借题发挥之后,晋王在这场争斗中并不能算占了上风。 侧妃孙氏有李永安,她的家世也并不差,于是人人以为她被扶作正妃是水到渠成的事。若得孙家助力,晋王的胜算便能大上许多。日后若提及承继之事,也能以立贤为名周旋一番。 可惜世事难料。 晋王府忽然与顾家议亲,定了顾庭的女儿。 前些日子北境的谢将军方才上门下聘,坊间传言是定了三姑娘顾容,那晋王求娶的姑娘,应当就是顾庭的小女儿顾嫣,只是顾七姑娘尚未及笄,如何能议亲? 四个月后,顾容入王府。 在她嫁进王府的约一月前,盖着白布的女尸夜里从晋王府后门悄悄抬了出去,被丢进乱葬岗。 以顾容的家世,一根头发丝儿就能将晋王侧妃——如今的淑妃娘娘比进泥里去。 晋王得封东宫承继大统后,李永绥受封太子,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这都是后话,顾容入王府不久,坊间有谣传称三个月前晋王府丢掉的女尸便是那位异族王妃。 这当然被人当作无稽之谈,先晋王妃在长子六岁时身故,云京人人皆知。 但北狄的宗加因此勃然大怒,再度兴兵打破了北境的安宁。 他一向最疼爱这个去和亲的妹妹,当初老王定下此事,宗加便一力反对,只是拗不过父亲。 战事既起,明帝对晋王的态度自然有些疏离,朝臣紧跟着往一边倒,储君之争似乎就此落定。 晋王败了,云京茶余饭后更津津乐道起顾家姐妹的婚事,说顾庭押错了宝,可怜顾容这样好的家世当了晋王妃,日后新帝登基必定不会放过晋王府。好在他的小女儿顾嫣定了北境的谢将军,有这么个女婿,想来也能给顾家几分助力。 云京尚在惋惜感慨,晋王那位众望所归的兄长却忽然在赈灾途中身亡,明帝听闻噩耗一病不起。朝野上下回过神,发觉东宫之位只剩下晋王一个人选了。 他登基后的第二年,身份卑贱的宫女生下了如今的宁王殿下。燕帝想将李永桓和李永衡都交给顾容教导,但顾皇后决绝地选择了尚在襁褓的卑贱幼子,悉心照看视如亲子,甚至允他和太子一并读书。 而生母亡故、身份尴尬又为帝后不喜的李永桓,在宫中挣扎求生,早早封了郡王自行开府,如一滴水悄无声息汇入百川河流,被风起云涌的云京城渐渐淡忘。 “至于谢老侯爷与宗加对阵……”温朝声音越发低哑,“那并非你父亲的意思,北境只守不攻,宗加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讲和时只要一个说法,彼时先帝病重,朝中诸事皆过问东宫之意。” 关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却颤抖:“然后呢?” “陛下命他出战,不惜一切取宗加性命。”温朝沉默须臾,“至于缘由……” 关月仰起头:“是玉兰吗?” “不全是。” “还有什么?” “战事方起,陛下便命人接侯夫人携幼子入宫。”温朝咬牙,艰涩道,“于是谢老侯爷便出战了。” 沉默之后,关月伏在案上,不知自己到底想哭还是笑。 她平复许久,轻声说:“……他才是疯子。” 温朝长叹:“巴图少时与小姑姑最亲厚,又得父亲全心教导,自然对我等恨之入骨。” “此般大仇,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门外空无一人,关月依旧放低声音,“陛下是个混账,可我北境军民何辜?他要报仇我找不到任何借口为陛下开脱,日后我也绝不会放过程柏舟。然守好河山,为我所愿,我最能理解他的仇恨,甚至觉得他向陛下寻仇理所当然。可若北狄一直在巴图手中,我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取他性命。” 温朝强撑病体与她说了许久的话,这会儿忍不住咳嗽起来。关月连忙倒了水给他,等他平复下来,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无妨的。”温朝温声安抚她,“你一路赶来也辛苦,回去休息吧。” “如今我们两谁更需要休息?”关月气道,“漪澜千辛万苦跟阎王抢人,你能不能惜命些?” “这话你今日说第二遍了。” “我看你是半个字也没记住。这些陈年旧事什么时候不能说?非得这么折腾自己。” “也怪我,这时候同你胡扯什么。”关月扶他躺下,“我去叫漪澜。” 第46章 关月和温朝在白城时,魏乾写信说众人都回来了,独他们两都不在,已经有多事的胡乱臆测了。于是温朝只好不等伤愈,与她返回沧州。 方回来时,温怡每日来关心他的伤势,盯着他喝药养伤,给关月和叶漪澜省了很多心。然自从她得知要和叶漪澜一并出门,这丫头就一直很兴奋,再不去管她哥哥的死活。 一日晨,关月去寻她,看着满桌瓶瓶罐罐问:“你这是做什么?” “要出门呀。”温怡说,“准备点东西。” 关月随手拿起一个小瓶子,端详一番道:“毒药……就不用带了吧?而且这都十月中了,再过些日子我们得去云京,你跟漪澜出门至少是年后的事了。” 她又迅速将桌子收干净。 “去云京呀?”温怡想了想,“过年还远呢,去这么早么?” 关月敲了下她的脑袋:“你就只想着玩儿!去年那不要命一般赶路的走法,你哥如今受得了吗?” 温怡认真算了好一会儿:“再慢也走不了两个月呀……” 关月沉默了。 她哭笑不得,捏捏温怡的脸:“真是亲妹妹啊。” 温怡眨巴着她写满无辜的大眼睛:“啊?” — 沧州十月已不下雨了,风里裹着寒意,很快要入冬了。 炭火多是十一月才用,然川连一到沧州便冲去要了许多,如今温朝书房里格外暖和,关月得将窗子支开坐在一旁才行。 半个时辰过去,她实在觉得炭火太足,问过温朝之后一致认为不必再用。但话才说出口半句,便被空青和川连齐齐训了好一顿,还将温怡拉来当救兵。 于是温朝只好与她一并坐到窗边去。 “母亲说国公府还有些事,她与父亲先启程了。”温朝将家书收好,“又要见陛下了。” “不想见?” “你想?” 关月十分坚定地摇摇头:“完全不想。不过你妹妹倒很开心,一直说要逛灯会呢。” 温朝轻笑:“这丫头近来没良心得很。” “可不是吗。我说要早些启程,她却反过来问我为什么,心思全飘到年后去了。”关月瞥见他放在一旁的家书,“你的表字已经定了吧?郡主肯定告诉你了。” 温朝一怔:“不曾。” “不过还有一个月罢了,作什么非等到最后一天才说。”关月趴在桌上望着他,“你告诉我嘛。” “我真的不知道。”温朝失笑,“他们应是想让谢伯父来定。” 关月坐起来,怀疑地看着他:“真的没说?” “真的。”温朝将家书推给她,“不信你看。” “我才不看呢。”关月偏头看向窗外,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枝头,“郡主胆子也真大,敢让谢伯父给你定表字。你瞧斐渊,他同这两个字沾边么?” 温朝并不接话,只低头轻咳两声。 “怎么了?”关月皱眉,“要关窗么?” 谢旻允在她身后道:“你什么时候关心关心我?怎么我回回都恰好听见你说我坏话?” “你找镜子照照吧。”关月哼了声,“偷听别人说话,真不要脸。” “我刚来。”谢旻允说,“你说人坏话不躲着点,难道怪我吗?” 在口舌之争上,谢小侯爷向来不落下风。 关月咬牙:“你简直不能更适合陪她们。” “昨儿叶漪澜也这么说。”谢旻允想了想,同温朝道,“她还同温怡说我是个泼皮无赖,这话是你说的吧?” 温朝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看在你还有伤的分上,不与你计较了。” 关月嘁了声:“……你计较得还少啊?” 谢旻允耸耸肩:“我一向只和你过不去。” 于是关月与他一本正经翻起旧账,两人互不相让,从偷父亲的钱袋子到险些烧了房子,眼看就要翻出十年前的老黄历来。 “你们是准备吵到天亮吗?”等书房安静下来,温朝同谢旻允道,“陛下最初那位王妃,你知道么?” “略有耳闻。”谢旻允颔首,“这事陛下瞒得很紧,几乎只有长辈知晓了,你们是听郡主说的?” “左右已是宿敌,陈年旧事的全貌究竟如何我并不关心。”关月迟疑道,“只是陛下的那个长子……也不知为何,听说这些旧事之后我最担心的竟然是他。” 谢旻允犹豫片刻,而后说:“她若真是在他六岁时亡故便罢了,若坊间传言……” 关月明白他的意思。 顾容入府之初,陛下就曾希望她教养长子,她拒了一次,后来又拒了第二次。若坊间传言属实,便又是难以放下的血海深仇。 “六岁。”温朝皱眉,“已然不是无知稚子了。” “他这些年在云京几无声息,全无半点根基人脉。”谢旻允说,“即便想做什么怕也不成,提防着些就是,别草木皆兵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很不安。 若这位殿下记得,那这笔账他究竟会算在谁头上?侯府自然跑不了,他们如今在一条船上,真出什么事谁也没法独善其身。 这事还是得回去问问家里那只老狐狸。 想定了,又见他们还在发愁,谢旻允笑起来:“你妹妹是没看过灯会吗?今儿听她念四五回了。” “她自小在定州,最多随林姨去过临近几个州府。”温朝说,“娘和周姨过年常提起上元灯会,终于能亲去看了,她自然高兴。” 关月的重点却不在这里。 她迟疑道:“四五回……你们两有什么要紧事说吗?” 温朝原本在给母亲回信,这会儿搁了笔盯着谢旻允看。 谢旻允忽然颈间一凉:“……路上遇见。” 关月:“遇四五回啊?” “一次提了四五回不行吗?” “行,只是我不信。” 谢旻允咬牙:“关夭夭。” “诶。”关月应声,“在呢。” 温朝收回目光,许久才道:“晚些我问问她。” 虽然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是路上遇见温怡,被她问了许久云京上元的事儿。但谢旻允还是不敢出声,只好看着窗外。 关月将窗子合上了。 他敢怒不敢言,于是又低头盯着桌子。 白微来叩门说魏将军找他时,谢旻允没有一丝迟疑地迅速离开书房。 “难得呀。”关月轻笑,“还能看见我们谢小侯爷吃瘪。” 温朝淡淡嗯了声,继续看他的书,仿佛没太将谢旻允当回事。 关月忽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将书拿走说:“别看了。” “温怡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藏不住,遇见人就要说个三五遍。”温朝无奈,“还是个小孩儿呢。” 关月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似乎没有在说同一件事。 “我的意思是……”她斟酌片刻,给他手眼并用胡乱比划了一番,“你懂吗?” 温朝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下她的额头:“病了?” “没有!”关月气极,起身丢下话,“后果自负吧你!” — 关月在小厨房门外,温怡正对一个面团又戳又揪。 她只觉得温朝是病糊涂了,平日里那么聪明一个人,生几日病就成这样。 “人生病果然会变傻……” 温怡抬起头:“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关月回过神,“你欺负一个面团作什么?” “有点无聊。”温怡说,“平时我帮不上你们,也不想添麻烦。之前有个小孩子在,总是吵吵闹闹的,但他要留在爹爹那儿读书,都没人和我玩了。” 关月失笑:“我以为你能每天埋在医书里不出门呢,原来你也会觉得无聊?” 温怡像犯了错似的点点头。 “玩心重也没什么。”关月将她的碎 发理到耳后,“漪澜有个小师妹正跟着她,你不如去医馆找她?” 温怡又点头,这回眉眼有了笑。 “你呀。”关月捏她的脸,“小孩儿一个。” “不小了。” 关月戳戳她的脑袋:“我和你哥哥忙,斐渊打完仗又没什么事,有他在还能无聊呢?” “他不忙吗?” 谢旻允近来忙得很。 但关月真诚地回答:“不忙。” 对她全无防备的姑娘沉吟片刻:“我看他这几日挺忙的,或许是侯府那边有事吧?” 关月低头偷偷笑了下,清清嗓子说:“或许吧,你骑马学得怎么样了?” “还说呢。”提起这个,温怡又蔫了,“骑着马走几步是不成问题,才能跑两步的时候你们都去打仗了。我让子苓教我,谁知道她越教越乱,如今我都不敢跑了!” “教人骑马又不难。”关月说,“这么久了还没学会,看来他这个先生不怎么用心呢。” 她当初教谢旻允骑马,统共也没用几日,但她那一套的确没法儿用在温怡身上。 “那倒没有。”温怡小声道,“马一跑起来我就害怕一怕我就想哭,所以……” 她只要一哭,谢旻允就得扯缰绳停下。 关月忍着笑说:“真是为难你了。” “姐姐,我能学会的。”温怡认真道,“等我学会了,就陪你去跑马。” 关月闻言似笑非笑道:“还是别陪我了,你留着陪旁人吧。” 温怡眨眨眼,有些懵的样子:“谁呀?” 第47章 客栈。 温怡正趴在桌上不想动。 这一路上并不着急,关月便让她自己骑马随他们走。温怡不敢跑马,又是第一次不坐马车出远门,在马背上坐得笔直,让人看着都觉得累,于是一行人天色稍暗时便寻了客栈停留。 关月揉揉她的头发:“感觉如何?” “好累。”温怡小声说,“……我想睡觉。” “下楼吃点东西。”关月轻笑,“你若实在累,明日坐马车也行。” 温怡坐直身子,果断道:“不要!” “随你。”关月也不强求,“反正马车一直跟着,你什么时候累了上去便是。川连可是开心了,一直躲在里面睡觉不肯下来呢。” 温怡坐到关月身边,扯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叫小二送上来嘛,我一步也不想走。” “不想出去玩?”关月抬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我可是特意备了碎银,要带你玩儿的。” “改日吧。”温怡揪着自己的眼皮同她道,“姐姐,我真的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然用饭时温怡还是下来了。 关月笑吟吟道:“还是川连有办法。” “他太黏人了。”温怡无奈,“你们都不累么?” “在马背上跑习惯了。”关月笑道,“我才学会骑马时也同你差不多,过些日子就好了。” 客栈的饭并不太好吃。 众人各自随意扒拉了几口,便起身准备上街去。临出门时店小二还一本正经地问他们饭菜是否合口味,关月不知如何回答他,只好呵呵笑两声糊弄过去。 但川连很诚实:“不好吃。” 小二满是愁绪地长叹一声:“我也觉得不好吃,但东家就是不肯换。出了门右转能见到一对老夫妇,它家的面最好吃。” 关月一哽:“那多谢你?” “不用。”小二豪迈地一摆手,“反正这条街只有一家客栈,夜里总得睡觉。饭做这么难吃,被嫌弃也是该的!” 关月:“……” 真是尽职尽责的好小二! 他们上街闲逛温朝并没有来,关月恰好将她的钱袋子落在客栈,于是吃过面之后,她和温怡齐齐看向谢旻允。 谢旻允一脸早知如此的神色,结了账问:“忘了还是故意的?” 关月真诚地说了实话:“真的忘了。” 他们一早便答应了川连,可以给他多买几样点心,如今吃过面,川连正眼巴巴望着对面的铺子。 温怡依旧不想动,关月留下陪她,于是谢旻允起身陪川连去。 今晚的风柔和安静,温怡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关月倒了水给她:“想什么呢?” 温怡回过神:“云京会下雪么?” “会的。”关月说,“只是没有北境那么大,也不多冷,枝头偶尔还有翠色,雪后的景致很不错。” “那我能出去玩么?”温怡垂眸,“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带你去就是玩的。”关月无奈道,“你只要记得别乱跑,出门一定带着人就是了。” 温怡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揪自己衣袖。 “心不在焉。”关月戳了下她的额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温怡小声抗议:“我没有心不在焉。” 川连提着好几盒点心回来,谢旻允正给他立规矩,譬如不许一天全吃完之类的。 回去路上,谢旻允同关月说话,将最后一盒点心递给温怡。 但温怡不接,似乎不太想理他。 关月默默和他们拉开距离,近卫也很有眼色,纷纷磨蹭到她附近。 谢旻允仔细思索之后,疑惑地问白微:“我今天惹她了?” “没有。”白微想了想,“不过公子您一向气人而不自知,说不定真惹到了呢。” 谢旻允坚定道:“今天绝对没有。” 白微默不作声,但心里却想:谁知道您前几天招惹人家了没有? 谢旻允两步追上她:“我今天惹你了么?” “没有。”温怡戳着自己的药囊,“生气,所以看见你就烦。” 谢旻允愣了愣,认真道:“生个气还搞株连,这样不好。” 温怡:“……” 她更不想理他了。 — 离开沧州前,关月将冯成从定州暂调过来,与魏乾一并负责军务。按老将军们的话说,魏乾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为人还是有些意气用事。 从前诸事安定,将一切都交给魏乾自然无妨。但瘟疫方过,正是怕旁人钻空子的时候,定要一个无论如何都稳得住的人来。 于是温朝提了冯成。 关应庭从前只要入京都要反复嘱咐魏乾,还会留个人给他的耳朵磨茧子。后来关叡有威望了,他入京就再没带过儿子,将他留在沧州处置军务。 关月自认她在沧州挑不出一直叨叨魏乾的,她沉思片刻,命人将调令送去定州。 十月的最后一日,北境早早落了雪。 这回时间相当宽裕,又没有烦人的太监在耳朵边鬼哭狼嚎,于是近十日过去,他们依旧在北境之内。 “喏。”关月将才买的栗子给温怡,“你早上都没吃什么。” 温怡接过来笑吟吟向她道谢:“是有点饿了。” 川连等了好久,始终不见关月问他,于是委屈巴巴抗议:“姑娘,我也要。” 关月存心逗他,一本正经道:“你早上吃了点心,栗子就不必了吧?” “那也可以吃……” 温怡看看关月,再偷偷看看委屈的川连:“给你吧。” 吃的一向最能堵住川连的嘴,没了叽叽喳喳的小孩儿,四周忽然安静了许多。 关月不禁感慨:“郡主这回应该带了小舒,哪天比一比川连和他到底谁更吵。” 川连吃着栗子,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 京墨嫌烦,拿了帕子丢在他脸上:“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今年落雪早。 疫病已平息,但天气转寒,今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转过主街,热闹的氛围顷刻间淡得几乎不可察了。 旁有七八岁的小女孩随母亲乞讨,南星便将自己的散铜钱都给她:“今年死了很多人吧。” 关月淡淡嗯了声:“程柏舟是千年的狐狸,丝毫没打朝廷抚恤银的主意,但一路层层盘剥,到他们手中时也没剩多少了。他怕我在陛下面前说话,暗里也警示过下属安分些。” 但经年积累的贪墨之风,绝非一两句话便能刹住的。 她与户部,尚有许多笔账要算。 — 傅清平出发更早,但他们取道江淮。温瑾瑜去拜访旧友,傅清平便带着关望舒四处玩儿,江淮的景象与北境大有不同,对小孩子来说更是新鲜。 关望舒被她哄得开心,将先前读书时闹得不愉快尽数忘了。 在他们启程前日,关望舒磨磨蹭蹭不肯读书练字,温瑾瑜也不催,将一切准备好了之后 照常带他出发。 关望舒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一路上常掀开车帘四处张望。 未曾想温瑾瑜管教小孩子的严格犹在温朝之上,前几日的和颜悦色竟都是忽悠他的。他和傅清平一路走一路玩,关望舒一路走一路抄书。 周姨和吴管家轮班盯他抄书,半刻不松懈,关望舒委屈地掉眼泪。温瑾瑜只是端着茶淡淡看他一眼,吴管家便心领神会,抄书立即从五遍变作十遍。 关望舒不死心,又闹腾了几回。温瑾瑜摸摸他的脑袋,说最多抄十遍,要他别害怕。关望舒才松口气,就听他叫周姨多拿几本别的书来。 每本十遍,一共五本。 温瑾瑜揉着他的小脑袋,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关望舒耷拉着脑袋,更想哭了。但他转过头瞥见温瑾瑜的看上去很温和的神色,再想想近来这位老师的所作所为……关望舒吸吸鼻子,不情不愿地坐到桌子前。 他握着笔在纸上这边涂涂、那边画画,试图蒙混过关。 温瑾瑜也不生气,只将他浪费的纸收好,有告诉他若一直抄不完,就留着过年继续抄,届时若是吃不上年夜饭可不要哭鼻子。 关望舒可怜巴巴目送他远去,皱着眉头思索良久,苦大仇深地开始了他的抄书之旅。 等他老老实实抄完一遍,温瑾瑜仔细看了,夸他这次字写的不错,于是将他放出去疯玩了好一阵子,傅清平又特意买了点心,关望舒又将先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得不说,郡主夫妻两忽悠小孩真是很有一套。 在关月一行人抵达云京之前,同样从北境出发的马车悄然抵达宣平侯府的后门。 傅清平本该提前知会国公府,将事情交给长兄安排。 但她不愿意。 “怎么不跟孩子一起来?” “非跟他们一起作什么?”傅清平轻笑,“左右要过了年一道回去,在一起待久了或许还觉得烦呢。” 谢剑南示意白微带下人出去:“当初不是有人信誓旦旦说这辈子再也不回来吗?没骨气得很。” 温瑾瑜与他来回呛了几句。 傅清平长叹一声,打断他们道:“要吵架出去吵!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从前一样,你们这些年是只有年纪在长吗?孩子来了你们也这么吵,且不嫌丢人。” 等书房静下来,她又问:“那丫头生得真是很像她母亲,你多久没见过了?” “我年年都见,她爹还是时常来云京的。”谢剑南说,“哪像有些人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傅清平:“……” 等他们抄完了,傅清平接过谢剑南递来的纸。上面的两个字写得锋利。 “他定的不要。” “你说了不算。” “藏锋避世故,我觉得很好。朝阳取初升之意,云深遮锋芒。”傅清平轻声说,“云深,我很喜欢,就这个吧。” 第48章 关月才进侯府门,一道半人多高的影子飞似的冲向她。 “小姑!” 关月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抄书呢。”关望舒呜呜哭了一会儿,“还有三遍,抄不完今晚就没饭吃了。” “三遍而已。”关月摸摸他的脑袋,“你从前都是十遍。” 关望舒委屈巴巴地低着头:“别让我读书了嘛。” “当大将军也要读书呀。”关月牵着他往里走,“要小姑给你请个先生习武吗?” “不用。”关望舒说,“有冯将军教我,他说我只要打得过他,就可以不抄书。” 关月:“……” 这种骗小孩的话他们也说得出口! “冯将军打架可厉害了。”关月顺着他道,“你要打过他可不容易。” 关望舒一本正经道:“为了不抄书,我可以的!” 关月一哽,不忍心同他说实话,清清嗓子道:“小姑要是将你接回来,你愿意吗?” 关望舒想了想,摇摇头说:“不愿意。” 关月挑眉:“为什么?” “小姑你看啊。”关望舒掰着手指头说,“第一呢,你根本不会接我回去,你就是喜欢骗我玩而已!” 关月忍着笑嗯了声:“第二呢?” “第二。”关望舒仰起头望着她,“我现在读完书有好吃的,还有人陪我玩,这么一来读书也没那么讨厌了。最重要的是,我如果跟你回去,那、那又是伯伯教我,我才不要。” 温朝:“……” 他爹管小孩应该比他更可怕一些吧? 关望舒松开关月的手:“我要回去抄书了!” 说完他便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走向书房。 自家侄儿什么德行,关月心里是有数的,能将这小祖宗收拾住,真是很不容易。 关月看向温朝的眼神带了几分同情,由衷敬佩道:“你爹真厉害。” 温朝闻言长叹一声:“他对你侄儿还是手下留情了。” 关月笑笑:“若像你读书时那样,小舒怕会一日要哭三回。” 见过长辈,众人一道去蒋淮秋府上,蒋川华的事,他们得问个明白。 虽然心有疑虑,但蒋淮秋的为人,关月还是信得过的。 当年这位兵部尚书将怀王悄悄从后门送进去的礼,原封不动给他送了回去,还明目张胆走得怀王府正门。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怀王被陛下申斥,于是那段日子总变着法儿给兵部找茬。 可无论他如何为难,蒋淮秋始终在朝堂上岿然不动,将兵部事务处置得井井有条,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位尚且年轻的兵部尚书,先帝在时不顾户部掣肘、陛下在时不理会怀王为难,与温瑾瑜一道将兵部弄成了铁桶一般扎不透的地方。 朝堂上的风雨翻江倒海而来,或许不经意磨平了他的棱角,又或许是南境惊变,旧友离世令他寒心,他终于明白该如何立足朝堂,于是十二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里,他选择冷眼旁观。 他敬佩老臣不屈气节、也赞叹知交直言不讳。 但他蒋淮秋没有国公府作盾,他身后还有妻儿老小、一家之重。他安静地看着这场风雨,可雨歇风停时总会怀念从前——意气风发、清明朝堂。 蒋淮秋左右看了一遍:“你侄儿呢?怎么没来?” 关月闻言干笑两声:“……他抄书呢。” “太狠了。”谢旻允想起方才看见的场面,“那么厚一本,三遍啊。” “一到云京就朝我府上来。”蒋淮秋端起茶,“什么事?” 这事儿他们不大好开口,面面相觑过后,满是期盼的目光尽数落在蒋川华身上。 蒋川华压低声音说:“别看我。” 关月也小声道:“不看你看谁啊?” “我虽老了,却没有聋。”蒋淮秋将一封已泛黄的信放在桌上,“自己看吧。” 等他们都大略看过,蒋淮秋深深叹了口气:“我家的二公子……的的确确是死在云京那场瘟疫里了。” 关月悄悄瞟了一眼蒋川华,低下头不作声,温朝像没听见似的忙着研究茶盏,蒋川华似乎是懵了,一桌人反而谢旻允反应最平淡。 蒋淮秋见状笑笑:“不惊讶?” “在云京这么久,多少猜到一些。”谢旻允说,“孟将军吗?” 蒋淮秋怔了许久:“是他。” “孟维清。”谢旻允稍顿,“于云京而言,他不曾有过婚配,但听齐霄说……有位夫人深居简出,随行孟将军左右。” “是。”蒋淮秋说,“不过她与帅府上下都熟络,实在谈不上深居简出,齐霄见得少是因为孟将军并不信任他罢了。” 关月一直注意着蒋川华,见他面色惨白,连忙倒了水给他:“你、你缓一缓……” 从兵部尚书府的二公子到 南境孟将军的……私生子。 实在是太过刺激。 “于帅府而言,他们早认了这位当家人。”蒋淮秋失神片刻,“孟将军夫妇二人,都当得起光风霁月四个字。” “这位夫人——姓林。”他阖眼道,“她是林照的妹妹。” 关月:“……” 她开始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林照当初不顾东宫的提携之恩,恩将仇报转向怀王,指使朝堂动荡不安,四境皆被波及,即便最初有过什么,此事过后也会成仇吧? “孟家二老都是极和善的人,对这桩婚事没有丝毫不满,哪怕后来她罔顾礼法也不曾有过一日疾言厉色。”蒋淮秋长叹,“但她父母早亡,自幼由长兄养大,林照不肯应这门亲事。但云京的规矩圈不住的,孟将军返回南境时她随行而去,林照得知后去信南境,要她一月内返程。” “她与林照兄妹情深,从不给兄长添麻烦。她和林照断了联系并非为了婚事,而是另有隐情。”蒋淮秋看着他们的神色,“她临行前说兄长心术不正,要我们多留心,于是我们自此提防林照近十年。若无她这番警醒,十二年前东宫必败无疑。她不愿与兄长决裂舍弃家姓,又不肯以家姓上孟家族谱,才弄成如今这个样子,可惜了。” “孟将军是功臣”关月沉吟良久,“即便有这诸多渊源,先帝亦会善待他的后人,何需改名换姓?” 蒋淮秋目光一沉,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是功臣,本该长命百岁。南境案卷尽数归为密卷,不允许随意调阅,孟将军战死那年我曾看过,南境一战本不该如此惨烈。”蒋淮秋看向温朝,“这一点,是你父亲提出来的,当时先帝顾左右而言他,而陛下……如今想来,你家后来的祸事也有这时候埋下的祸根。” “南境有州、郡、城、府,情势极为复杂,云京一向鞭长莫及,因此每每有战事孟将军常同先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后来先帝年岁渐长,陛下代为处置政事时他依旧如此——!”蒋淮秋气极,许久叹道,“四境中只有南境以水战为主,除了南境自己的将领旁人说不上话这道理我明白!但陛下不是先帝,他位列东宫是惹不起的人。南境诸事繁杂,朝廷想动而不得,于是如今的南境甚至没有统帅一盘散沙,南境的水深着呢,陛下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先帝圣明一生,在战事上尽心费神,可孟将军饮恨而终之时,他也不过能给他一个好名声罢了。” 关月沉默良久,转过话说:“但云京瘟疫时两个孩子应该都不小了,这事不好办吧?” “我家那孩子……”蒋淮秋一时哽咽,许久道,“自幼体弱多病,又胆小怕生,没什么人见过。他那时候病得厉害,请了多少大夫也没用。她此时托孤,我如何能拒绝?那毕竟是孟兄唯一的骨血。所以从小我就要你习武,因为你原本就应当在军中!最初我一心想医好自己的孩子,原想将他以义子的名分养在侯府,毕竟谢侯爷的长公子便不是亲的,再多一个没人会多想。” 蒋淮秋稍顿,有些不忍:“后来皇后娘娘便找人扮作江湖郎中,我便同人说那孩子被医好了。” 谢旻允终于知晓,自己年少无知时问顾皇后的几句话差点捅下多大的篓子。 蒋淮秋剜他一眼:“皇后娘娘觉得遮掩太过反而惹人起疑,我便时常带他出门,本来风平浪静,但谢小侯爷入宫时乱说话,一二来去又传到陛下耳中,我自然顾不得谁会起疑,以大病复发为名将他在府中关了许多年。” “一个身份罢了。”一直沉默的蒋川华忽然开口,“父亲,这么多年,不重要了。” 蒋淮秋颔首:“你就是我蒋家的二公子。” 蒋川华先行离去,其他人自然也一并告辞。 温朝在最后,待他们走远些才问:“孟将军的夫人……叫什么?” 蒋淮秋沉默以对。 温朝见状轻笑:“不便说也无妨。” “她叫林青。” “与我母亲是一个字吗?” “不是。”蒋淮秋说,“是青天的青。” “她还活着?” 这话听着并不像疑问。 “许久没她的消息了。”蒋淮秋抬首,“或许吧。” 第49章 温朝近来几乎不大和他们说话。 多数时候是关月和温怡在侯府院中的玉兰树下坐着,看温朝来回奔波拜见各路长辈,或是看谢旻允被老侯爷教训。 不过今日稍有不同。 “离廿七还有些日子呢。”温怡说,“哥哥怎么忙成这样了?” 谢旻允闻言笑出声:“他还好了,只有国公府要应付,温伯父如今身无官位,来的闲人也不会太多。当初我冠礼时只一个顾家就够折腾了,遑论还有一群凑热闹的。而且你家那旧府封着呢,自然会省去许多章程,有些老头一根筋得很,觉得你不遵礼法便不来了。” “今日十三。”关月想了想,“昨日才卜筮问吉,定了廿五。这些日子还要约期、戒宾、设洗,他且有得忙呢。不过他家旧府封着,去哪儿拜家祠啊?” 谢旻允淡然道:“昨儿晚上白前去他家旧府将牌位搬来了。” 关月:“……” 这么刺激。 谢旻允看见她的神色:“不半夜搬来,难道进宫去求陛下?” 关月嗯了声,心不在焉道:“想看看温朝那些信里写了什么。” “无非是什么敢辞不敢辞、终教不终教的,走过场罢了。”谢旻允说,“你若实在想知道,去问他不就行了?” “大约就是士冠礼里头那几句话。”关月耸肩,“问他还不如去翻书。” 谢旻允一怔:“你会背啊?” “这篇当初我抄了整整十五遍。”关月小声说,“当然会背。” 傍晚。 关月还是没忍住,找温朝要了长辈给他的书信来看,果然是书中那几句:“住在一个院子里还这么多事,云京真是麻烦。” 温朝轻笑:“已经省去许多了。” “廿五那日,国公府来人么?” “自然是要请的。”温朝稍顿,“舅父在外办差自然来不了,三姨母会随姨父过来,四舅父……不好说。” “国公爷呢?” “外祖父身体欠佳,他来不来要看傅二。”温朝说,“我家与傅二的过节不小,但帖子是给国公府的,他若非来恶心我母亲,外祖父自然会收拾他。” 关月纠结良久,还是问:“你家和傅二到底什么过节?” “不是说过吗?两条命。”温朝失笑,看向她道,“是你自己说这是高门大户的秘事,不听最平安,如今又想听了?” “有一点儿想。”关月思忖了下,“还是不听了。” “不是什么大事。”温朝垂眼,“小孩子胡闹罢了。” 关月以为傅二一家是不会来的。 虽然温朝并未与她细说,但他多番有意回避的态度即是告诉她这过节不小。既有仇,那自然是老死不相往来最好,左右傅二和郡主并非嫡亲兄妹,又是人尽皆知的有过节,面子功夫不做也没什么。 然廿五那日傅二来了。 如温朝所言,身体欠佳的国公爷一并到了,老国公精神不济,先行一步,傅二在门外与郡主寒暄。 “回了云京不上门,也不知会一声,冠礼都不肯交给公府操办。”傅二夫人阴阳怪气道,“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傅家苛待了五妹妹呢。” 傅清平端着笑:“二嫂请。” 她不肯罢休,纠缠着说些讨嫌的话。 关月和谢旻允在院内听得清楚,只好齐齐叹气。 “怎么会有人这么蠢?”关月咬牙,“能将她赶出去吗?” “我也想。”谢旻允说,“可惜不能。” 眼看着门外看热闹的人越发多,谢旻允便想去叫父亲来解围。 他方转身,忽而听得一道清越女声:“大哥不在,二哥二嫂不去侍奉父亲吗?我与小五许久未见了,有些姊妹的私房话要说,二嫂要在这儿听吗?” 傅清平怕他们争吵:“三姐姐。” “你姐夫有公务,晚些来。二哥在刑部差事没办好,父亲特叫我回家说了,你姐夫只好多费心了。”她转过身道,“ 二嫂还不去侍奉父亲吗?若非父亲的意思,妹妹是绝不会管这个闲事的,二嫂可要领情啊。” 等傅二夫妇走远,她小声与傅清平道:“傅二一家子真是能惹祸,我和你姐夫想着日后寻个由头将他调离刑部,可父亲不答应。” 傅清平也压低声音说:“他若离了国公府的护佑,只怕活不下去。” “正是如此,偏那夫妻二人觉得自己有通天的能耐。你姐夫在刑部帮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竟是半点不领情。” 她们叙话的间隙,温瑾瑜道:“这边我来应付,你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叙旧。” 傅清平颔首应下,绕开人声纷杂去往僻静处。 “四哥哥呢?” “他?且不知在哪呢。”傅三笑笑,“不过他不久前写过信,引出好一番折腾。父亲身体欠佳,便作主定下了家产之事,四弟原是不要,傅二夫妇俩便动了心思。” 傅清平了然。 “我自然不乐意,写信告知四弟。”傅三稍顿,“于是他又改口称先前思虑不周,要将他应得的那一份留给我外甥女。傅二夫妻两以她是外姓为由纠缠,未曾想父亲点了头,直接当作及笄礼给了你家姑娘,又是一通好吵。” 傅清平沉默须臾:“他一直这般拖累姐夫,很是不妥,父亲究竟如何想的?” “谁知道呢,这些年父亲也帮衬了我们不少,但凡他开口,即便我和你姐夫不情愿也不好回绝。家家都有本烂账,不提了。”傅三想了想,“我那外甥,还没议亲啊?你们夫妻两也真行,半点不着急,他如今大权在握,你们也不怕陛下……” 傅清平顾左右而言他:“孩子没那心思。” “他没有你得上心呀,否则日后陛下有意……你如何应付?”傅三拉着妹妹语重心长道,“我之前同你提过的贺家姑娘,你问过他吗?如今就在云京,可以见见呀。” “三姐姐,你就别操心了。”傅清平轻笑,“孩子不点头,我也不能逼他吧?更何况你选的大家闺秀,他也不喜欢。” “这话说得奇怪,不喜欢?那他喜欢谁呀?” “……你别管了。” “不过也是,你和我妹夫都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想来他会喜欢的姑娘应是如你当年一般肆意潇洒、纵情明媚。”傅三思忖片刻,“这样的姑娘也不是没有,你是不是想……” 傅清平打断她:“快进去吧。” — 谢旻允看傅二夫妇两个不顺眼,于是叫了白微进来。 他看向傅二的方向,小声吩咐:“你找个婢女来,将茶水泼在他们身上。” 白微一怔:“啊?” “啊什么?快去。”谢旻允说,“这么好的日子有他们在,不是平添晦气吗?” 尚温热的茶水准确无误泼向傅二时,屋里一片慌乱惊呼。谢剑南借着衣袖的掩饰,剜了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一眼。 “府上下人失仪,诸位莫怪。”谢剑南清清嗓子,关切道,“请个大夫来。” 傅国公微微侧目:“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他虽已离开朝堂多年,但这份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确半点儿没少,得了傅国公的意思,谢剑南便让人将他们带到他处安置。 上首念着什么“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又说什么“谨尔威仪,淑顺尔德……”,听得关月直犯困。 谢旻允忽然轻声叫她:“那个皮弁是用我爹宝贝了好多年的白鹿皮的做的,我和兄长行冠礼的时候他都没舍得用,到底谁才是他亲生的?” 关月端起茶,小心翼翼道:“谢伯父看你呢。” 他们说话的功夫,谢剑南又拿了一坛酒,说是珍藏多年。 谢旻允长叹:“真偏心啊。” 关月哼了声:“谁让你总气人?” “我爹昨天说,他这份礼许多年前就备下了,是一支紫毫笔。”谢旻允小声说,“若不是温伯父当初口是心非,说绝不让温朝从军,他便准备旁的了。” 之后小辈不便在,他们等在院中。 温怡想了许久:“我是不是该有个嫂嫂了?” 谢旻允被她吓得一惊:“……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不远呀。” 关月弹了下她的脑门:“这话留着和你哥哥说。只是沧州比不得云京,若来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即刻将你们轰出去。” 温怡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买个宅子就好了。” 关月:“……” 有钱真好。 温怡自顾自纠结她连影子都没有的嫂嫂。 “想什么呢?”温朝敲了下妹妹的脑袋,“一直围着桌子打转。” “你妹妹急着要嫂子。”谢旻允说,“关月说了,要是娶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就将你们扫地出门。” 温怡在哥哥的目光里察觉到了兴师问罪的意味,趁着他们说话,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一步、再挪一步…… “回来。”温朝看向她,“你也不小了,改日我同母亲说说吧。” 温怡摇头似拨浪鼓,可怜巴巴地望着关月。 关月心疼她,清清嗓子问:“你忙完了?我以为要很久呢。” “你们不是找人给傅二添堵吗?”温朝轻笑,“那两位几乎将隔壁的屋顶拆了,他们急着过去。” 关月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问:“郡主真没打算给你议亲吗?” “嗯。”温朝斟满酒推给她,“谢伯父的好酒,你抿一口吧。” 关月怀疑地看着酒杯。 “只抿一口,不会醉吧?”温朝失笑,“你若醉了,我大约会忽悠你答应些事,譬如日后贴补军中的银两由你一人来出。” 在她写满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温朝起身缓缓道:“我好多攒些家底,留着娶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温云深。”关月咬牙,“我忽然很想将你赶回定州。” 第50章 贺礼温朝得了不少,但没几样在他自己手里。 东宫送了本古籍,用极精致的木雕盒子装着。若论贵重,盒子自然不及古籍万分之一,但这个木雕盒子实在太好看,于是温怡将古籍留给兄长,雕花木盒则被她据为己有。 怀王差人送来一副古画,温朝只看了一眼便被父亲要走,且归还之日遥遥无期。蒋淮秋送的梅子酒被关月半路截走、顾庭送的绸缎被傅清平拿去了。 傅国公府备的摆件原本没人要,温朝多事说了句“这也没法带走啊”,被谢旻允听见,于是摆件也被扣在了侯府。 “这是什么?”温怡拿起一旁不起眼的小瓶子,打开闻了闻道,“是伤药,但闻着不像我们素日常用的。” 空青闻言道:“宪王殿下差人送来的。” “收好。”温朝接过来交给空青,“回去之后给叶大夫看看。” 谢旻允望着不远处的箱子问:“那里面是什么?” 温朝笑了笑:“旁的都被你们拿去了,只剩些书卷没人要。” “未必。”关月说,“晚些我再翻翻。” “先别想这个了。”谢旻允忍不住笑道,“明日宫中有个宴会,咱们都得去。” 关月一怔,皱眉问,“过年还早呢,什么宴会?” “一言以蔽之——”谢旻允斟酌道,“谈婚论嫁的宴会。” 关月:“……” 她能不能不去? “陛下就是冲你来的,你不去岂非不给他面子?”谢旻允稍顿,又看向一旁的温朝,“还有你。” “陛下近来对云京的公子姑娘们格外留心,你如今在孝期,这么个名目搬出来他便不好硬来。但硬来不行他可以用软的呀,成亲不 行那就定亲、定亲不成还可以议亲,总之你是没好日子过了。” 关月长叹:“……烦不烦呐。” 谢旻允转向温朝:“你以为只有她吗?你也跑不了。” “我无妨的。”温朝说,“母亲昨日求了外祖父,我的婚事由她一人作主。” 谢旻允啧了声:“倒忘了你还有国公府这颗大树。” “明儿这宴会到底干什么?”关月道,“总不会一直是陛下乱点鸳鸯谱吧?” “自然不是。”谢旻允缓缓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稍坐片刻就会退席,他们离开之后可以自己去园子里转悠。” 温怡小心翼翼问:“能偷偷溜走吗?” “当然不能。等御前的文公公来寻人回殿内,陛下会为一早议定的人家赐婚,也会有几个被乱点鸳鸯谱的,大多是皇室子弟。”谢旻允看向温怡,“这回极有可能是你哥或关月。不过郡主这一手只怕要将陛下气死,国公爷点了头他的婚事便是国公府的私事,陛下还是要给老国公几分薄面的。” 关月并不很想说话,趴在桌上直发愁。 “虽然我很想看戏。”谢旻允笑道,“但谁都知道,你的婚事是绝不能由陛下作主的。你如今握着北境权柄,便是最大的筹码,陛下即便真的赐婚,你拖着不应他也不敢将你怎样,只是往后户部给你使绊子会更肆无忌惮。但这也无妨,你副将有钱,还怕他程柏舟吗?” “孝期这回事即便陛下不记得,礼部也会提。”关月说,“他既想插手我的婚事,定会以怜惜之名金口玉言免去孝期,届时怎么办?若闹到那一步就真是死路了,还得想别的法子。” — 关月在院中安静看着墙角的玉兰树。 温朝在她身侧问:“在想明日宴会?你很不喜欢吗?” “其实还挺喜欢的。”关月垂眸,“……我忽然想起嫂嫂。” 她的嫂嫂姓宋,名韫如,只是宋家旁支,父亲是小城的文官,那年冬天她暂住在表亲家中,这才有机会进一次皇宫。 每每兄长出征,关月夜里便往嫂嫂屋里钻,缠着她问从前的事。 她的兄嫂相识于陛下亲设的宴席。 宋韫如长在小城,生怕在宴席上丢了家里的脸面,只悄悄躲在角落,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她衣着素净,也没有惊为天人的美貌,于是并不起眼。 宫宴上的点心极精巧,她悄悄包了两块藏进袖子,想带回去给弟弟。 同样心不在焉的关叡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楚。 顾容叫他时,关叡才回过神:“臣在。” “点心你拿着。”顾容温声说,“那小丫头上次净盯着本宫的桂花糕,你带一些给她。” 他谢过恩,恰好瞥见角落的姑娘艳羡又落寞的神色。 逛园子时他还是心不在焉,若论雪景沧州不知比云京强多少,但殿里实在太闷,出来透透气也好。 宋韫如正对着碎掉的糕点掉眼泪。 “哭什么?” 她吓了一跳,起身行礼:“少将军。” 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事他见得并不少,只一眼便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还未说话,面前的姑娘转身就要跑。 “你回来。”他将手中的点心盒子递给她,“拿着。” 他们相逢在微雪红梅的冬日。 “是不是很俗套的故事?”关月笑笑,“小舒读书时候嫂嫂常提着戒尺教训他,有时候还会帮哥哥上药,我一直想不出她从前胆小的模样。” “我忽然很想她。” — 这场各怀鬼胎的鸿门宴如期而至。 “为什么都盯着我看?” 关月被他们盯得直发毛,仔细打量自己一番。 谢旻允沉思片刻,好心道,“今天人家都花枝招展的,你这样反而更显眼。” 他担忧道:“万一冒出个张公子李公子……有你哭的。” 关月狠狠剜他一眼,独自策马朝宫城去了。 宫宴之上饮酒交际为主,吃饭是最最次要的事。 于是他们在侯府用过饭才出门,预备慢悠悠过去。一路上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被谢旻允气得策马先行的关月在宫门外足等了他们一炷香还多。 谢旻允扫了一圈来人,凑近同关月道:“你不想嫁,人家也未必想娶。” 这话虽讨嫌,但很在理。 “那最好了。”关月说,“陛下有心,但谁也不想讨个麻烦回家。” “这么说自己做什么?”谢旻允道,“这群老狐狸心里明白着呢,如今朝堂不稳,谁也不想当陛下手里的刀。” 关月想了想:“云深有国公爷挡着,我的事儿拖着就行,你怎么办?” “我爹厉害着呢。”谢旻允无所谓道,“多担心担心你自个吧。” 帝后一走,殿内立刻喧闹起来。 谢旻允扯了下温朝:“快跑。” 陛下的心思众人都明白,于是没人来招惹关月,若一不小心犯了忌讳得不偿失。但她这位副将连着国公府和侯府,似乎还颇得兵部蒋尚书青眼,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女婿人选。 谢小侯爷虽然人有些不正经,但家世是好的,自然也不错。 谢旻允压低声音:“我数到三啊。” 听不清他们说话的温怡在原地愣了片刻,也起身追上去。 等到了无人处,关月玩笑道:“你很熟练嘛。” “那是。”谢旻允坦然,“但凡搭上话,没两个时辰别想走得开。” 温怡跑去前面踩雪玩儿。 关月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问温朝:“陛下不会冲着你妹妹去吧?国公爷推了一次,便不好推第二次了。” “云京又不是只有一个傅国公府。”谢旻允说,“能给陛下添堵的人多得是,你且安心吧” 关月担忧道:“你说得倒轻巧,这个时候还有谁愿意去触陛下的霉头?” 谢旻允示意她回头:“这不是来了么。” 关月依稀认得她:“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 来人行了礼,同温怡道:“皇后娘娘请姑娘过去。” “……我?” “姑娘别紧张。”她说,“郡主也在呢,一时说起姑娘罢了。” — 傅清平的确在。 等左右无人时,顾容温声道:“过来我看看。” “是个漂亮姑娘,像你母亲。”她打开一旁的木雕盒子,“这是岫岩玉打的镯子,年岁大约比你还久,这便是见面礼了。” 温怡回过神,通透的玉镯已绕在手腕上。 傅清平见状笑道:“你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作什么?她若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人家是大夫,心细着呢。”顾容说,“你当年一贯丢三落四还不肯承认,如今年纪渐长还学会了冤枉孩子。” “那你便收着吧。”傅清平稍顿,“谢过皇后娘娘。” “不必这么生分。”顾容拍拍她的手,“我与你母亲是多年故交,私下无人时你便唤我顾姨吧。” 顾容又与傅清平闲聊几句,侍女进殿来道:“皇后娘娘,该动身去大殿了。” 顾容颔首,温声道:“本宫一直想要个女儿,你留下在未央宫住几日可好?” 温怡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沉默着不作声。 顾容将她的碎发理到耳后:“别怕,本宫不会吃了你。” 她柔声问:“不愿意吗?” 傅清平恭敬道:“小女自幼没规矩,怕在娘娘面前失了礼数。” “这不妨事,礼数可以学嘛……”顾容说,“只怕郡主舍不得。” 傅清平端正地向她行了礼:“娘娘垂青,是小女的福分。” 50-60 第51章 上…… 顾容回到正殿时,除了燕帝众人已都到了。 世家夫人们仔细看了皇后身边跟着的姑娘,心里转过不知多少个弯儿。不论是谁家的姑娘,若攀上了皇后,日后于自身婚嫁、家族荣辱都是极大的辅益。 燕帝一到,便留意到顾容身边的生面孔:“这是谁家的姑娘?皇后是想做媒么?” “臣妾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不得。这姑娘臣妾看着和喜欢,便想留几日。”顾容温声道,“郡主家的姑娘。陛下既开了口,臣妾领情,日后若有入眼的问过她母亲再定夺。咱们着急也无用,最终还得姑娘自己愿意才好,陛下觉得呢?” 燕帝咳了好几声,看着顾容递来的茶道:“今日没有能入皇后眼的吗?” “能入臣妾眼的自然有。”顾容笑了声,“可入不了郡主的眼啊,到底是人家的女儿。” 燕帝闻言道:“郡主这是不信朕。” “儿女是父母的命,陛下想也能体谅。”顾容说,“臣妾议亲时父亲亦是千挑万选,最终才应了陛下。难道当初父亲应允只是因陛下身份尊贵吗?” 燕帝笑了声,不再说话。 几杯酒过后,燕帝摁了下眉心:“你宫中的确过于冷清了,便依皇后的意思吧。” “谢陛下。” 这场宫宴于关月而言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鸿门宴,于旁人却是求之不得的恩典。 自行议定之后请燕帝赐婚的暂且不提,单论皇帝陛下大手一挥作主赐婚的几位,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这位陛下乱点鸳鸯谱的水平依旧如此一言难尽。 燕帝低头看向安静跪在下首的关月:“朕想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也算给北境添些喜气,瞧你这意思是不愿意?” “臣不敢。”关月垂眸,“只是孝期未过,有负陛下圣恩了。” 燕帝拢着文奂递来的手炉:“若你尚有尊长在上,朕自然不多言。但你如今还照顾着一个孩子,日后议亲恐难顺遂,若真是此后孤身,朕如何对得住你父亲。” “陛下关切,臣感之甚深。”关月道,“只是小侄尚未长成,长嫂托付,臣不能推拒。” “罢了,朕不逼你。”燕帝依然看着她,“听闻你将侄儿交给了郡主,不曾亲自教导。既如此朕给他请一位老师,你意下如何?” “臣谢过陛下。”关月叩首道,“只是陛下有所不知,臣早先为他请了许多老师都不堪用,拜访郡主时他尚安分些,臣这才劳烦郡主的。” 燕帝听她说完,不轻不淡笑了声:“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温朝:“他那个父亲虽然狂悖,才学还是有的,你既想让他教,朕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你的婚事,朕还是要过问的。” “是。” 燕帝嗯了声,摆摆手要她退开:“朕和皇后会多替你留意的,孝期过后,便不好如此任性了。” 这也是关月最发愁的,孝期的借口用到头之后,她又该拿什么来推诿? “陛下。”褚定方上前行礼道,“臣曾为犬子定过亲,连聘礼单子都送去了,这事陛下应是知道的。” 他顿了下,不卑不亢道:“只是后来她家横遭变故才给耽搁了,故友虽不在,但此约未废。如今这婚事自然不合适,但也该等孝期过了祭告一二,还是待这婚约退去,陛下再为这丫头的婚事费心吧。” 燕帝听了,笑道:“怎么?她上次登门不是去退婚的?” 褚定方定声:“不是。” 关月接道:“陛下,臣那次登门是为交付家父留书。” 她说着,褚定方从袖间拿出一封书信。 关月未曾想还真有这么一封信,低着头生怕被看出端倪。 “故友托付尽在其中,陛下要看吗?” 燕帝扫他一眼:“不必。只是你要明白,朕顾念的是谁。” “臣明白。”褚定方说,“生者不能违其愿,待她孝期过了,臣自然会将信物交还。” 他展开书信:“臣将故友所愿,念给陛下听。” 这封信彻底断了燕帝的念想,退席时陛下的脸色简直不能更难看。 关月在宫门外等褚定方,与他一并回到府上。 她将信要过来看了许久:“真是我爹写的吗?他还能未卜先知呢?” 褚定方屏退下人:“自然不是。你爹给我写的信可不少,我临来云京前找人仿的。嘴严一些,不许跟人胡说。” “我知道。”关月轻声道,“这样的事您都肯帮我,我实在不知该怎样报答了。” “没有那个缘分,当女儿养也是行的。”褚定方玩笑道,“从前他舍不得,如今没人同我抢了。” 关月不禁笑了声,又侧首哭起来。 “快别哭了。”褚定方递了帕子给她,“那信里说了,你的婚事得我点头,若是个靠不住的我绝不答应。” “这都没影的事。”关月擦干眼泪,“我只想等小舒长大将北境交给他,至于我自个……就这样吧。” “那可不行,你得活得好,他们才放心。”褚定方拍拍她的肩,“小小年纪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出去坐会儿吧,阿祈等你呢。” — 前几日才落了雪,虽积不住化了,却留下许多湿润。 夜幕之中,点点灯火像被笼住的困兽,飘忽着照出影子。 院中桌上放着一壶酒,褚策祈正仔细擦拭剑锋。 “方才席上没见到你。” “我大哥在就行了。我若在陛下不得问啊?撒谎这事儿我可不在行。”他将剑收回鞘中,看向她说,“如今天冷了,你也不加件衣裳。” 关月低头看了看:“心里有事,不觉得冷。” 她拿起一旁的剑,抽去剑鞘细细看了:“这是新打的么?没见你用过。” 褚策祈闻言笑:“你是想要,还是想看?” “想看,我很久没见你用剑了。”关月利索地推回剑鞘,“喏,给我个面子?” “我一向是给你陪绑的。”褚策祈说,“为了让你背书,他们也算不容易了。” 关月想了想:“那还是照旧,你练剑,我背诗。” 寒光掠过,剑锋已在她眼前,长剑听话地转了个圈,在夜色中亮得晃眼。 “那你背,我听着!” 剑风掠过,明明是冬日,她却恍惚看到了少时的漫天落英。 “从哪一篇开始啊?” “《剑器行》吧!这篇你最不熟!” 关月闻言笑:“我如今都会的!”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褚策祈的剑意不曾断过,关月时常背不全,但旧日的光景却忽然清晰了。 忽然有落雪,她伸出手,雪花缓缓化开。 微州帅府院中有桃树,她最喜欢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去玩,剑风曾卷下簌簌落花,她伸手去接,花瓣却落在发间。一旁的少年收了剑对她说:你看,所谓桃之夭夭,便是桃花瓣只会找你,从不往旁人身上落。 “后头是不会了吗?” 关月回过神:“嗯,忘记了。” 褚策祈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之一给她:“千里迢迢从微州带来的。” 关月端起来闻了闻:“是伯母做的桂花酿。” “你只有这个喝了不会醉。”褚策祈饮尽酒道,“临行前母亲特嘱咐了带着的,还有两坛,都是你的。” 他将长剑递给她:“仔细看看。” 她细细看过剑身的每一寸,在剑柄处找到了端倪:“桃花纹。” “原是要在——”褚策祈忽然顿住,改口道,“在生辰那日送你的,喜欢便留着吧。” 碎雪落在剑身,薄薄一层遮住寒芒。 关月轻声道了谢,许久才说:“我的事情,拖累你了。” 褚策祈一怔,匆匆移开目光道:“成亲这事没什么意思,现下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拖着,正合我意呢。” 关月抚过剑柄上的桃花纹路,又说:“褚伯父不会让你一直逍遥下去的。” “那是以后的事。”褚策祈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日后诸事安定,你来微州,我们再去策马看花。” 关月忽然有些想哭,压下声音道:“好啊,你记得多备几坛桂花酿,我要带走的。” “还用你说?你哪次来不算计我家的酒?”他抬首望向飘雪的天,“选一个。” “什么?” “屋顶。” 关月失笑,而后认真想了很久:“褚伯父的书房如何?” “我想想吧。”褚策祈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拿件衣裳来。” 关月颔首:“好。” 他方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道:“酒拿好,不许偷喝啊。” “你快去吧。”关月催道,“记得将余下那两坛也提来,我一会儿带走。” 等褚策祈回来,碎雪已淡得看不出了。 关月接过披风问:“想好了吗?若不去他书房,我就走了。” “你是仗着我爹抓不到你,肆无忌惮起来了。” “反正挨骂的不是我,他要是发火我转身就跑。”关月说,“你到底去不去?” 褚策祈叹道:“走,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了。” 第52章 温怡夜里睡得并不好,次日在顾容身边时忍不住犯困。 顾容被她这可怜模样逗笑了:“夜里没睡好么?” 温怡点点头:“不太习惯。” “看来本宫是没有留你的缘分。”顾容拉着她道,“既如此,傍晚你便回去吧,若再多留你几日,只怕你母亲要恼了。晚些让侯府来人接你,锦书你也一并带走,往后也好有人照看。” 殿里侍奉的人只剩了顾容贴身的嬷嬷和一个宫女。 温怡答话时便改了口:“顾姨,我不用人照看的。” “她在我宫里得力,是见过风雨的。他们有那么多明枪暗箭要防,有锦书陪着,你哥哥也安心一些。”不等她出声,顾容又温声道,“不过这些请帖,你需得在我跟前看完。” 温怡转过身看见锦书手中的诸多请帖,一下子傻了眼。 顾容鲜少留人在未央宫。先前她有位嫂嫂使尽浑身解数想沾沾自家这位皇后小姑子的光,谁曾想顾容只请她们母女坐下喝了杯茶,便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半点没有要留顾家丫头的意思。 但皇后喜欢女孩儿的事人尽皆知。 于是家中有女儿的大多动了心思。万一姑娘能被皇后瞧上养在身边,日后便是一等一的尊贵。 但至今曾在未央宫中住过的姑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一个是如今的太子妃、一个是顾容不足五岁的小侄女。 如今又多了一个清平郡主家的姑娘——正正好该议亲的年纪。 顾容存的什么心思,各家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女儿攀不上皇后,主意自然打到了儿子身上。 年关里各府走动是常事,不会被人挑出错了,于是花样百出的请帖便山一般送到了顾容的未央宫。 温怡已看了一上午请帖,然还有许多:“锦书姐姐,这又是谁?” 锦书接过来看了看:“是工部刘侍郎的夫人,她家公子……颇为不堪,姑娘不必理会。” 温怡哦了声,将帖子放到一旁。 锦书对着请帖一一与她说过,小声问:“姑娘有想应的吗?” “没有。”温怡看得头疼,趴在桌上道,“我都不认识,应什么呀。可还有这么多呢,真的都要看吗?” “不仅要看,还要回呢。”锦书说,“姑娘也不想让人嚼舌头,说郡主娘娘教出的姑娘不知礼数吧?” “差不多了。”顾容笑了笑,“后头那些以本宫的名义一并回了吧。看了这么久,去换身衣裳,我叫了个人来,一会儿你同他一道回去。” “是我娘吗?” “来了你便知道了,快去吧。” 温怡回来时谢旻允已坐了有一阵子。 “你换身衣裳这么久?” 顾容略有责备地唤他:“斐渊。” 温怡看了看他,小声说:“我、我忽然觉得,再住一晚也不是不行……” “姨母叫的是郡主。”谢旻允道,“但郡主说她今日约了人叙旧,你哥哥和关月出门去了,这差事才落到我头上。” 顾容借着衣袖遮掩喝茶,他们说得话却半句没听漏。等他们一番口舌之争过后,她缓缓放下茶盏,发觉他们正眼神打仗,一时又觉得好笑。 温怡被他气得上火,倒茶时手一抖泼出一点在桌上。 顾容趁机问:“可烫到了么?” “不曾。”温怡顿了下,找了个台阶道,“顾姨,那余下的请帖我要带走吗?” “不必了。”顾容心领神会,“过完年你该十六了吧?今日送帖子来的大多宫宴那日见过,你觉得如何?” 温怡一怔:“啊?不是都拒了吗?” 谢旻允清清嗓子道:“姨母,您问这个作什么?” 温怡难得对他生出几分感激。 顾容并不理会他:“等我问问你母亲的意思吧,不过想来这些公子哥她是瞧不上的,还是别在云京挑了。” 片刻之后,她抬首问:“你们还不走么?” 谢旻允:“……” — 据称“出门去了”的关月和温朝正两大一小盯着面前的七弦琴发愁。 傅清平终于回来,关月像看到了救星。 温朝似乎更绝望了,看着琴叹气道:“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酒量,兴许今晚回不来了。”傅清平说,“唯一一个琴弹得好的不在,真是愁人。你这小家伙,怎得忽然要弹琴?” 关望舒想了想,认真答道:“今天在街上听见了,很有气势!我也想学!” 关月仔细回忆一番,小声问温朝:“我们今日听到的是琵琶吧?” “对。”温朝生怕关望舒听见,压低声音道,“是《淮阴平楚》。” “琴棋书画,经史子集,一向是放在一块说的。”关月看向他,“你不会啊?” 温朝难得心虚:“会一点,但不算很好。” 他的“不算很好”,极有可能是“其实还不错”。 于是关月追究道:“不算很好,那会还是不会?” “会。”温朝艰难道,“但很难听,若我教他……只怕你侄儿此生不会想学琴了。我从前挨先生的板子,十回里九回是为了琴,后来父亲看我实在不是这块料,便作罢了。” 他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书案前抄书习字一整日、也可以顶着太阳扎马步不喊一声苦。唯独练琴,能躲则躲,躲不了便尽力磨蹭,能拖多久是多久。 每每练琴,先生便气得要打他板子,等吹着白胡子气呼呼离开。他才松一口气,转过身和傅清平撞个满怀,而后再被爹娘好一顿教训。 关月:“……” 那还挺巧,她也经常因为练琴挨板子。只是她琴棋都不大好,所以先生大多直接被她气走了,并没有吹着胡子打她板子的耐性。 关月小心翼翼问:“伯母也不会吗?” 温朝也小心翼翼回她:“我的琴技,大约就是随了母亲。” 关望舒并不相信,执着地缠着他道:“伯父什么书都会背!还会编草蝴蝶,一定也会弹琴!” 温朝只觉得眉心发痛:“你等谢伯伯回来,让他教你好不好?” 关望舒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不好。” 温朝:“……” 他是真的不太会。 温朝看着面前的琴,竟然生出了几分慷慨赴死之感。 “我、我想到一个人。”关月扯了下他的衣袖,“这就去请。” 而后两人一齐逃之夭夭。 关望舒眨着他满是期盼的眼睛看向最后一个人。 傅清平随手拨弄了下琴弦:“你巴巴地望着我没用,不会。” 一大一小在院中坐了很久,头顶的云飘远了不少,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关望舒从未听过的男声:“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 再是关月求人的话语:“教人弹琴,我不会你知道的呀!哎呀兄长你救救我,求你了!” “教谁啊?你找斐渊。” “他、他进宫了。”关月可怜兮兮望着他,“你救救我。” 谢知 予无奈,侧首问温朝:“她平日也这样吗?” 温朝摇头,清了下嗓子道:“……那孩子确实不好对付。” 谢知予先问傅清平安,而后撩袍坐在关望舒身旁,教他五音六律,同样的问题被问许多遍也不生气,分外有耐性。 谢旻允和温怡回来恰看见这般景象。 傅清平见他们过来,觉得自己在多有不便,寻了借口离开。 等关望舒自己低头摆弄时,谢旻允叫了兄长问:“怎么是你教他?关月叫你来的?” 关月摸摸鼻子:“我们都不会,只好找你哥了。” 谢旻允闻言问:“云深也不会?” 温怡小声道:“……我哥真的不会。” 与他们说话时,谢知予依然注意着关望舒的动作。 “这样不对。”他点了下琴弦,“你看。” “我嫂嫂呢?”谢旻允道,“她琴弹得好,又喜欢小孩儿,居然没将这差事抢走?” “买胭脂去了。”谢知予笑笑,“屋里那几盒我瞧着都没什么差别,她非说有,随她去吧。小月,你们姑娘家看那胭脂当真不一样么?” 关月点点头:“当然不一样。” “那我改日再看看。”谢知予稍顿,又同自家弟弟道,“你嫂嫂近来管家管得心烦,总嚷嚷着要弟妹,好将家里的事都交给她。你也不小了,婚事是不是该有着落了?” 谢旻允一听他提这个就头疼:“怎么你也不放过我?” 谢知予闻言挑眉:“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这敷衍但老实的态度很不像他弟弟素日的风格,谢知予迅速瞥了眼与他一道过来的姑娘,暂且不再追问了。 关月觉得有些冷,怕关望舒冻坏便叫了他告辞,温朝和谢知予并不熟悉,也领了妹妹一并走。 等他们都走远了,谢知予笑眯眯看向他:“说吧,谁啊?” “什么?” 谢知予感慨:“哪家姑娘这么厉害?竟能受得住你这张嘴。” 谢旻允低头划拉桌上的积雪:“没谁。” “我还不了解你?”谢知予一脸不信,“你这次回来可比从前安分多了,你自己想想,往日这个时辰我能在家里抓到你?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谢旻允不吭声。 谢知予一本正经道:“酒楼没去、歌舞坊没去、乐坊没去,听说昨儿有人叫,你还给拒了。这是我弟弟吗?说,为了谁在这装老实呢?” 谢旻允转身就要溜。 谢知予将他一把扯回来:“猜也知道是谁。人姑娘家可没那么多年岁能消磨,万一哪天陛下和皇后娘娘要给她许人家,那还有你什么事儿啊?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能比得过谁?” 谢旻允被他气得半死:“你是我亲哥哥吗?” 谢知予想了想:“本来就不是啊。” 谢旻允:“……” 的确不是。 第53章 谢知予回屋,陆文茵正看着账本等他。 她家世并不显赫,却是书香门第。母亲早亡,父亲续弦之后又有儿女,虽不曾苛待她,疼爱终究少了些。境遇如此,陆文茵便养得聪敏温和的性子,从不与人争吵,却处处给人软钉子碰。 谢剑南看上她的脾性,作主定了这门亲事。 宫宴那日他们夫妻并不在,可这些日子各路消息一齐听了,陆文茵忽然觉得不大对。 “是谁呀?”陆文茵合上账本,“快说。” “不是说去买胭脂吗?” “还没走出家门,就被管家叫回来了。”陆文茵拍了拍厚厚一沓账本,“方才送来的,胭脂日后再说吧。” 她稍顿,又追问道:“我问你话呢,谁呀?” 谢知予定定看她一会儿:“没见过几回,你倒是很关心他。” 陆文茵敲着厚厚一沓账本道:“我盼着他赶紧成家,好将这差事丢给弟妹。原就是人家的东西,没道理一直放在我这儿吧?” “不想管家?” “不是自己的东西,便不去想。”陆文茵说,“知足为乐,若生了不该有的贪念,只会将自己变得面目可憎,我自小便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这些,究竟是谁?” 谢知予深叹道:“难。” “陛下如今也没有未嫁的女儿了呀。”陆文茵认真想了想,“除了公主,还是谁是咱们家娶不到的吗?” 谢知予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止不住。 陆文茵端茶给他,小心翼翼道:“他自打去了沧州身边也没几个姑娘,总不能是……” “不是她。”谢知予闻言失笑,“他和小月从小打到大,若有心思早就定下了。” “那、那就是郡主的女儿。” “大约是吧。”谢知予含糊道,“他没承认,都是我瞎猜的。” “家世是有些尴尬,但皇后娘娘特意留了她,这意思还不够明白么?”陆文茵看向他,有气无力道,“快给他定亲吧,这账我真是不想管了。” 她忽然很恼火:“还有你!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么,这么厚的账本,也不帮我看看!你们家又没什么亲戚,哪来这么多账本啊?” “……消消气。”谢知予将账本挪过来,“今日休沐,我看。” “父亲免了我晨昏定省,可我、我还得每天早起去账房!”陆文茵气得哼了声,“哪来这么多账!你慢慢看,今儿要是看不完,晚上就睡书房吧。” 谢知予安静看了会账本,等陆文茵消气才说:“他日后是要留在军中的,不管娶谁家姑娘都会与他一起去沧州,所以管家的事……还是在你手里。” 陆文茵皱着眉:“一定要随军吗?” “嗯。”谢知予道,“留在云京,反而给人拿捏。” “这些同我也没干系。”陆文茵担忧道,“只是他那张嘴……不会将人家气跑吗?” 谢知予停住动作:“你何时这么了解他了?” “他我不大了解。”陆文茵哼了声,“但不是有你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是一定的。” “阿茵。”谢知予叹了声,“咱们两个,到底谁嘴上更不饶人一些?” 陆文茵撑着下巴,慢悠悠侧过身看向他。 “我。”谢知予说,“你慢慢喝,我看账本。” 陆文茵合上眼,心里却在想侯府的许多事。她接过侯府一干事的第一日,谢剑南叫她去书房,将一切清楚告知,要她想定了之后给个决断。 剑南这两个字,并不是父母取的,而是来自军中的文书先生。他流血搏命挣来的军功,将自己从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变成了云京城的王公显贵。 陆文茵没同他说过几句话,听得这些旧事只能低下头不作声。 于是谢剑南告诉她,他儿时家里很穷,偏穷人家最喜欢孩子,越多越好。他有一个长兄、余下的都是姊妹,他并不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自然也不也是最受宠的那个,所以北境征兵时,他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斩杀宗加之后,谢剑南得封宣平侯。 时隔多年,他终于回到了多年不曾踏足的破茅屋。那里常有战事,他回去时,家里只剩了父母和长兄,老人病得不轻,却如从前一般偏心长子。 他最终带走了兄嫂,至于卧病的老夫妇如何,与他无关。 侯府的事陆文茵多少探听过一些,心里隐约有了猜测:“父亲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让他们入府,在外安排了住处,他们品行不端,于是我将孩子带走,记作侯府的庶长子。”谢剑南示意她坐下,“但人总是贪心的。之后的事他同你说了吗?” 陆文茵点头:“大致说了。” 谢知予大约七八岁的时候,他那对父母找上门。他原本正带着弟弟在院子里玩儿,来人自称是侯府的亲戚,要寻谢侯爷。谢知予将弟弟留下,跑去书房找 父亲。 谢旻允肩上浅浅一道疤,便是这样得来的。 陆文茵垂眸,许久才问:“那他们……” “自然是死了。”谢剑南看向她,“亲事是我定的,自是看中你的心性。侯府的家业……与他没什么干系。” 陆文茵起身恭敬道:“儿媳明白。” “知予二字,不必我多言了。”谢剑南起身离开,“你想定了,给个决断。” “父亲,还有句话,我理应转达。”陆文茵叫住他,“有人同我说,侯府待他,仁至义尽,恩重如山。” “夫妻一心,这便是我二人的决断。” 陆文茵想得入神,没听见谢知予叫她。 “想什么呢?” “想父亲那天说的话。” 谢知予从账本中抬首瞥她一眼:“他那日不是同你交代旧事吗?” “是。”陆文茵直起身,“只是我在想,那时候你也不大。一时疏忽被人钻了空子,实在算不到你头上,就因为这个被罚跪祠堂三日,真就没怨气吗?” “自然有过。”谢知予轻笑,“只是他实在不安分,总是闯祸,而且说哭就哭。拿他没办法。” “我看你挺心疼他的,何必这么心口不一呢?”陆文茵也笑,“那这偌大家业,我只能先管着咯,不过那姑娘我还没怎么见过呢……” 她讨好地扯扯谢知予衣袖:“诶。” 谢知予不理她:“看账本呢。” “别看了。”陆文茵将账本合上,“晚些我慢慢看。” “什么事?” “哪天方便,让我见见她?” “见谁呀?” 陆文茵松开他的衣袖,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这事儿没落定,你急什么?”谢知予说,“日后再说。” 陆文茵依旧盯着他。 “至少要等他承认吧?这种事情,太着急会将人姑娘吓跑的。” 陆文茵哼了声:“听起来你挺熟练啊。” 谢知予沉默良久,又将账本翻开:“……还是我看吧。” 陆文茵一向是想定了便要做的性子,傍晚时分,不知吏部有什么事,忽然将谢知予叫走了,她便让侍女去寻温怡。 人自然是没寻到。 云京街上,温怡跟在关月身后,忽然被塞了一串糖葫芦。 关月捏捏她的脸:“想什么呢?” “总觉得你有事要和我说。” “嗯。”关月闻言笑,“挺聪明的嘛。” “……什么事呀?” 关月垂眸,转过身慢悠悠往前走:“都说谢伯父是一战封侯,但我却知道,他有无数军功,即便没有斩杀宗加的功劳,侯爵加身也是早晚的事。他这个宣平侯的位子,是陛下给北境的敲打,可惜当年……” 她轻叹,回身看了温怡一眼:“侯夫人——那时还不是。她有孕时,北境上下都希望那是个女孩,有了斐渊之后,陛下便想尽办法要将谢伯父留在云京。侯夫人是顾家人,与皇后娘娘有斩不断的关系,侯府自然与东宫更亲近,绝不可能远离朝局。虽然谢伯父那边没什么亲戚,可顾家有啊,侯夫人那头的亲戚多得离谱。谢伯父原本是有许多兄弟姐妹的,但边城战火连绵,再加上一些别的原由,他们如今都不在了。” 温怡在她身后停住。 关月仔细算过辈分:“侯府的庶长子谢知予,其实是斐渊的堂兄,他——” “姐姐。”温怡低下头小声嗫嚅,“……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就当我闲来无事,随便说说。”关月说,“侯府如今掌家的是陆文茵,从前陆家只是云京近旁的小门户,如今沾侯府的光全家一起来云京了。皇后娘娘留你,与郡主的交情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至于她的私心是什么……我不多言了。你哥哥这个位置,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差错,无论陛下多不情愿,他日后都一定会加官进爵。皇后娘娘留你,也是为了抬北境的颜面。” 温怡点头:“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关月笑着看她好一会儿,轻叹道,“侯府的家业如今在斐渊的嫂嫂手里,虽然谢伯父会试图将一切安排妥当,但世事瞬息万变,尤其是人心。等斐渊定了亲,那姑娘的处境才真正艰难,如何与顾家周旋、如何接过家业、如何试探庶兄……还有如何当好天家的亲戚。” 温怡想说什么,被关月一摆手打断了。 “我不提,并不代表我真的不知道。”关月扶正她发间的玉簪,“我和斐渊有少时的情分,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但你哥……似乎这几日才转过弯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你哥平时多聪明一个人,偏偏这时候犯糊涂。该说的我都与你说了,自己决断吧。” 第54章 傍晚时分,温怡一个人坐在池塘旁边,对着几封请帖出神。这些帖子是送到傅清平手上的,但她一向不爱多管孩子的事儿,转手便交给女儿了,全由她自己定夺。 “小姨!”关望舒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你怎么坐在这儿发呆呀?” “你今日不用读书吗?”温怡揉揉他的小脑袋,“可别偷懒,当心挨骂。” “没有偷懒。”关望舒坐在她身边,“近来我功课很不错,但小姑总不许我出去玩。” 温怡大致明白关月的意思,安慰他说:“过些日子让子苓他们带你出去,不许一个人乱跑。” “小姑和伯父也这么说你的。”关望舒一骨碌爬起来,清清嗓子人小鬼大地学给她,“‘你妹妹近来也得盯好了,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出门,要不我把南星分给她?’小姑就这么说的。” “我知道。”温怡说,“所以我们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惹麻烦。” 一大一小并排看着天边微白的云。 “小姨,过年那几天我能不读书吗?” “应该可以吧,爹爹没那么不通人情。” 关望舒点点头,往她身边蹭了蹭,小声问:“小姨,你一下午都在这儿,是在躲人吗?” 温怡在他仰起的小脑袋上敲了一下:“我躲谁呀?人小鬼大。” “哦。”关望舒撇撇嘴,“你之前说冬天池塘边上冷,你最讨厌这里的。” “今天……不冷啊。” 她话音刚落,关望舒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温怡将他拉起来:“你快回去吧。” “明明就是在躲人,还不承认。”关望舒嘁了声,理直气壮道,“骗人是不对的!” 温怡捏捏他的小耳朵:“好好读你的书!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关望舒仰起脸回答:“水,小姑说我脑袋里都是水。” “那就多读书。”温怡郑重地拍拍他的脑袋,“读多了兴许你的水里能飘着诗书礼易春秋。” 关望舒:“……” 将关望舒丢回屋的路上,他们迎面遇见了谢旻允。温怡拉着关望舒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地调头,试图拉着他就走。关望舒歪着脑袋看她一会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然后“啪”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死死拽着她不肯松手。 谢旻允将地上的关望舒扶起来,确认他没受伤之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 关望舒眼睛转了几圈,扯着他的衣袖问:“有好吃的吗?” “没有。”谢旻允说,“让她带你去厨房找啊。” “小姨不去。”关望舒往后退了点,一本正经道,“她好像是在躲你诶。” 等他一转眼跑没影儿了,温怡尴尬地笑笑:“小孩子胡说的,我没有。” 谢旻允嗯了声:“你心虚什么?” “哪有。”温怡将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透透气而已。” “我告诉你个事儿。”谢旻允笑着看向她,“你说谎的时候呢,喜欢玩头发。” 正忙着折腾头发的温怡:“……” 谢旻允并不很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说说,为什么躲我?” 温怡咬咬牙,破罐子破摔般道:“嫌你烦,不行吗?” 谢旻允看了她半晌:“不行。” 温怡转身就走,丝毫不顾谢旻允在身后叫她。 等她走远,白微深深叹口气道:“公子,您这张嘴能改改吗?” “无妨,她不记仇。”谢旻允说, “关月如今是正经得很,逗她玩儿实在没意思。” 白微哑了一瞬:“那您也不能逮着温姑娘一个人祸害吧?” “知道了。”谢旻允想了想,又吩咐他,“你让商陆到她那儿去,离开云京之前,他和子苓一定要寸步不离。” “明白。”白微颔首,“皇后娘娘让锦书姑娘过来了,有些事情也好提前防备。” “姨母对她倒很上心。” “那是自然,皇后娘娘——”白微瞥见不远处的陆文茵,行了礼退后,“属下告退。” “不必了。”陆文茵说,“早些时候吏部来人将你兄长叫走了,如今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见人,便是有急事不归家,也应当有人回来告知才对。” “嫂嫂遣人去问了吗?” “问过了,叩门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应。”陆文茵缓了缓,“我方才去书房,父亲如今也不在。” “或许温伯父那儿,我去看看。”谢旻允说,“白微,你再去吏部问。” — 冬日寒风呼啸,但傅清平正坐在院中。 她听见人行过雪地的动静,侧首问:“来找你爹?” 谢旻允应声,犹豫再三还是问她:“伯母…不冷吗?” “有一点。”傅清平无奈,“只是他们两个实在太吵,这么多年,还是不见有长进,哪里有当长辈的样子。” 谢旻允沉默半晌:“那我这会儿过去……” 傅清平缓缓打断他:“不如先说说吏部出了什么事。” “吏部……”谢旻允一噎,只好看向陆文茵。 “当家的人,要稳得住。”傅清平容色平静,目光轻轻落在陆文茵身上,“我这位老友…无论是什么事,若由他出面,大约都能摆平七八分。可日后你要如何应酬?难道真将这攀高枝的名声坐实吗?所谓仗势欺人,自然要弄清楚他仗谁的势、又是为何敢欺到侯府头上来。你所倚仗的这股风,恐怕并不能真的送谁上青云。” 屋内炉火上温着酒,棋盘上黑白交错,静得能听见风声。 谢剑南盯着棋盘:“打发了?” “嗯,”傅清平轻笑,“吏部究竟出什么事了?” “无非还是从前哪些烂事。”温瑾瑜想了想,“这时节,大约就是贪墨、买官一类的。” 谢剑南哼了声:“那是当年单枪匹马斗过了半个国公府的人,用你说?” 眼看着又要吵,傅清平连忙道:“你家那孩子,和这事儿有关么?” 谢剑南摇头:“他若品行不端,我早赶出去了。这孩子在吏部尚算勤勉,事情一件件做下来,过了年自然要升,家里另一个祸害在军中,熬一熬军功总会有。这些年外人看着我偏心得厉害,便挑了个我不会管的去欺负,反正多少有陛下的意思,只要不出人命,侯府就不会说什么。” “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真亏待他。”傅清平说,“就知道嘴硬。” 棋盘上胜负已有分晓,谢剑南定定看了许久。 “技不如人。”他长叹,“老了,孩子的事,管不了咯。” 傅清平翻过一页书:“真不管了?” “不是什么大事,随他们自己折腾去。”谢剑南说,“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要去给这群小兔崽子遮风挡雨不成?” “口气不小。”温瑾瑜敲敲棋盘,“看你下的什么东西,心思早飘孩子身上去了。” “刚那是让你。”谢剑南换了黑子,“再来。” — 年节前后,出点事不稀奇、有人莫名被牵连更不稀奇,但出了事之后四下都像密不透风的墙,就着实有些奇怪了。 温朝去了趟国公府,回来时陆文茵在算账,谢旻允和关月不知在说什么,总之与他离开前相比安静了不少。 “这是有消息了?” “没有,等你呢。”关月说,“其实细想并不复杂,斐渊在军中,兄长在朝中,若没有这事过了年侯府只会声势更盛,有人眼红,陛下乐见其成。国公府那边怎么说?” “我那在吏部混日子的表哥倒是安生回去了。”温朝轻叹,“问了半天,他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混日子总比惹祸好。”关月耸肩,“看来国公府家教还是不错,只有傅二一家是祸害。” 温朝闻言笑:“你对他意见不小。” “看不顺眼罢了。”关月稍顿,“方才派去的人也没进得了吏部的大门,这位尚书段大人,究竟想打谁的脸啊?” “吏部的事又不独今年有,只看陛下什么时候想查。”谢旻允说,“他这会儿正在迷魂阵里出不来呢,少不了要落一个失察的罪名,账怎么算都算不到这位段尚书头上,不如先想想是谁在办吏部的差事。” “谁办不要紧,斐渊这张嘴虽然不靠谱,但想必方才说的是实话。”温朝笑了笑,“既然你兄长与此事无关,过几日便无事了,但他多少被牵扯进去,恐怕也要难受好些日子,陛下想敲打,便遂他心意。” 关月嗯了声,揉着脑袋说:“云京事怎么这么多?明年我们能不能不来呀?” 谢旻允平静地泼她冷水:“沧州事也不少。” 他们斗嘴的功夫,陆文茵合上账本,安静听了许久。她少时若有这样的好友,日子或许就不会那般艰难。 “我先前有些乱,让各位见笑了。”陆文茵忽然开口,“如今想来,大约只是有人见不得侯府好,过几日便没事了。身在其位,自然不能朝后躲,可罪名未落定,因何避而不见呢?我再遣人去,只是问个缘由,旁的绝不多言,若还推三阻四,我这以礼相待的好脾性便要消磨殆尽了。” 第55章 侯府的人不出意料地吃了闭门羹,但也不独一家被挡着,如今吏部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格外一视同仁。陆文茵听说了这阵仗,当即决定今儿先不去凑热闹,等明日再遣人去,若还不成便亲自登吏部段尚书的家门。 但这一夜,她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第二日清晨,蒋川华忽然登门。 “有个消息,我想你们大约需要。”他稍顿,“吏部的事情如今交到了刑部,人一早就带走了,但刑部的卓策楠近日告假,如今主事的是林照。” 陆文茵不大清楚这个人,于是没有动。 关月却立即站起身:“林照?他一个员外郎,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谢旻允想了想,神色严肃:“卓策楠这些年捅了不少篓子,怀王对林照的器重就成了他头顶悬着的利剑,所谓告假……恐怕只是个对外的说法,刑部或许是要变天了。” 他沉默半晌,继续道:“白微,你去一趟刑部,若咱们这位林大人还是避而不见,晚些我亲自去会会他。” 日头稍稍移了几寸,白微回来复命,偷瞄了正心不在焉看账本的陆文茵好几眼。 瞧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谢旻允起身与他一并去了院中。 白微压低声音:“公子,我——” “没见到林照?” “见到了。”白微面露难色,“他说、说咱们侯府目中无人、藐视律法,吏部出了事便等他们查,若没有牵涉其中自然能全身而退,不知咱们究竟是哪里不放心,还有……” “还有什么?” 白微实在不知如何转述,索性将林照原话告诉他:“侯府过去那点事不是秘密,不知小侯爷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是想演给谁看?老侯爷都没来过问,何必多事呢?亲兄弟尚且反目,难道小侯爷还真将这位庶兄当成什么手足至亲了吗?” “他自己同亲 妹妹反目成仇得利索,便以为全天下都如他一般没心肝吗?”关月不知何时在他们身后,“不过看如今这情形,刑部尚书是该换人了。” “林照可比卓策楠难对付。”谢旻允说,“卓策楠这个人虽然贪财好色,尚且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林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狼心狗肺,随时能背后捅人刀子。” “他早年和侯府有过节。”温朝皱眉道,“你即刻去刑部,无论如何要见到人。” 谢旻允一怔:“你是怕他动刑吗?不会吧?这次折进去的人那个背后没有神仙,他有那么大胆子?” “当初他和妹妹反目,动了家法,险些将人打死了,还是我母亲和侯夫人一并出面才保下来的。”温朝轻叹,“这些年他手里人命不少,只是有怀王顶着,翻不到面上来。前些年怀远伯府的公子犯了事,虽然伯府已经没落,但旁人不看佛面看僧面,都对这位小公子手下留情,最终到林照手里,丢了半条命不说,养好伤还落了残疾。无关之人他尚且如此,遑论按他的算法咱们都是仇人了。” 关月好半天才回过神:“这人也太……” 蒋川华思索道:“家父还有一言,在林照眼中谢家这位长公子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老侯爷不会为他兴师动众——这是事实,林照没料错。他即便真的死在刑部,侯府也不会让刑部太难堪,至多十天半个月日子不大好过罢了。” 谢旻允闻言急道:“这是什么话?” “我还没说完。”蒋川华道,“但林照不会让他死,只要还在喘气,就是活着,刑部就能和侯府交代。吏部这事不大,他们不会出面,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谢旻允闭了闭眼,沉声道:“我去刑部。” 关月一把拉住他:“你去有什么用?他会出来见你吗?” 谢旻允扯回衣袖,站在原地许久不作声:“……那是我哥。” 身后紧闭的门忽然吱呀一声,陆文茵神色平静,对他们弯了弯嘴角。 “我去吧。” “嫂嫂……” “刑部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陆文茵越过他们,没有回头,“外面冷,都进屋吧。” — 陆文茵至今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或许根本子虚乌有,权力的更替总伴随着动荡,林照一个员外郎能主刑部事,那便意味着卓策楠落败。 覆巢之下定无完卵,这个道理,她想得很明白。 四面透风的亭子遮不住雪,炉中的火星被越发大的雪沾染,几乎要灭了。 一道略苍老的声音自陆文茵身后传来:“天寒地冻,这是何苦呢?” “要见段尚书一面可不容易。”陆文茵拢了拢衣袖,并不起身,“吏部出了事,尚书大人却在府中品茶赏雪,想来不太要紧,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没见识,杞人忧天了?” “这便是讥讽了。”他在陆文茵对面落座,“府上昨日最热闹,却没见侯府来人,想来夫人如今已理顺了其中关窍。既然明白,便安安静静等尘埃落定,何必再来为难老夫?” “您说笑了。”陆文茵道,“段尚书,天寒地冻,我便直言了。这位林大人年后大约会顺理成章接过尚书一职,吏部的事情不独今年有,陛下心里也有数,他不过拿去立个威,不出三日吏部官员定会各归其位。但舍弟正在军中,侯府的境况便于他们不同,我不是云京长大的,对家里同林大人的恩怨不甚清楚,近日略有耳闻,难免忧虑。” 她稍顿,垂下眸道:“听闻段尚书有位得意门生恰在刑部,既不是大过,见一面不为难吧?家里如今正议亲呢,若这头出了事,终究面上不光彩,您说呢?” 刑部不是林照一个人的,她走了吏部段尚书的门路,便是侯府欠了一个人情。银子上上下下不知流出去多少,当陆文茵真的站在牢狱门前时,她倏地感到茫然。 见到了,然后呢?真的只是见一面吗? “嫂嫂。” 陆文茵回身:“你怎么来了?” “我陪你。”谢旻允缓缓道,“我亲自来,他们终究会有所顾忌。嫂嫂,我母亲同林照的过节,不该牵涉你和兄长。” “一家人,说什么胡话。”陆文茵替他系紧披风,“外头怎么说不要紧,嫂嫂心里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一家人一起顶着,总能熬过去。头抬起来,别让你哥看了担心。” 踏入牢房的那一刻,难以名状的气味涌入鼻腔,催得人喉咙泛酸。与想象中不同,这里并不吵闹,四下都很静,能听见人挣扎而微弱的喘息声。 谢旻允隔着门看见他的兄长,他在北境见过更惨烈的伤,却站在原地喘不上气。 领他们来的人走出很远,陆文茵进去忙着上药,不大说话。 “站在那作什么,进来。”谢知予看他很久,忽然笑了笑,抬手拍了下弟弟的脑袋,“还没死呢,你看着像要哭了,多大人了?” 陆文茵小心地上过药,闻言笑道:“没长大呢。” “林照是私怨,陛下则是怕侯府声势太盛,不会真要人性命的。”谢知予说着咳嗽了几声,“哥哥这官是做不出什么名堂了,以后只能指望你。” 他稍有动作,伤口便扯得生疼,幸好有陆文茵扶着。 谢知予又嘱咐了弟弟几句,轻声道:“我和你嫂嫂说几句话。” 等他走远了,陆文茵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她侧过身擦了眼泪,将带来的东西整齐放到一旁:“先凑合用吧,药一定要按时换。” “阿茵。”谢知予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微微发抖的手缓缓擦过她的侧脸,“别哭。” 陆文茵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当初……是父亲作的主,说是盲婚哑嫁也不为过,我身世尴尬,实在很委屈你。”谢知予说着又咳嗽好几声,等疼痛过去,他声音便越发小了,“所以便想着,你从前过得不大好,至少在侯府能少受点委屈,可如今怎么又哭了?” “疼吧?”陆文茵扶他坐好,吸了吸鼻子道,“我最不委屈的日子,一是母亲还在的时候,二便是如今了。” 谢知予看着她:“侯府家业,与我无关。” “我知道。” 借着狱中昏暗的光,陆文茵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我出嫁之前,其实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满意,因为我知道我爹是为了他的荣华富贵,将我卖了。我家里……你知道的,我很怕你们兄弟不睦、怕我到了侯府还是要提心吊胆过日子。” 谢知予安抚般拍拍她的背:“苦都吃尽了,往后便都是好的了。” 陆文茵摇摇头:“你不明白。回门那日其实我并不想去,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家,母亲过世之后,我就是一个人了。但如今我又有家了,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很记挂的;你弟弟呢,性子还不太稳,可我们都还在,一点一点教他就好。” 她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分外郑重:“方才他同我说,侯夫人同林照的恩怨不该牵涉你我,这话不对。家里如今一切都很好,照顾好自己,熬过这几日,除夕那天,我还想你一起守岁呢。” “阿茵——” “我从不贪心。”陆文茵对他笑,“这样就很好,想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饿着我的。” 狱卒来催他们离开,快到台阶时,谢旻允忍不住回头:“哥,保重。” 从门缝中透出的一丝光彻底消失,将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开,林照正在不远处与他们遥遥相对。 陆文茵咬了咬牙,侧过头不看他。 “林大人。”谢旻允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道,“ 或许过些日子就该称林尚书了?” “小侯爷说笑了。” 谢旻允越过他,望着没有一丝云的天:“吏部出事,我兄长在其位自然该查,可是林大人,动刑总得有个名目。我游手好闲惯了,想不明白,不知林大人可否解惑?” “刑部按规矩办事,不独侯府。” 谢旻允哦了声:“谁的意思啊?林大人,我这个人一贯喜欢秋后算账,你若不肯说,我只好将这笔烂账记在你头上了。” “无可奉告。” 第56章 从刑部回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们心里都明白,陛下是在告诫侯府,人不会有什么大事,但落在林照手里高低得扒层皮。 谢知予养伤的那几日,陆文茵要照看他,侯府一应杂事谢旻允需分担不少,熬得人都瘦了一圈。这么一比,日日在院子里喝茶逗小孩几位便显得格外清闲。 “你们倒挺自在。”谢旻允一掂茶壶发现空了,只好放回原处,“没人来添堵?” “怎么没有,喏。”关月拍了拍桌上的请帖,“郡主娘娘嫌烦,全差人送云深这儿来了,他这个当哥哥的看了半天,要么嫌东家事多要么瞧西家不顺眼,要按他这么个挑法,不如出家更利落些。” 温朝大约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关月望了眼一旁尚有许多的帖子,同谢旻允道:“伤怎么样了?” “发热,这会儿才好些。”谢旻允说,“嫂嫂陪着,我就不往前凑了。” “诶,你嫂嫂同段尚书说,家里正在议亲。”关月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仔细想过了,只能是你。” 谢旻允一怔:“议什么亲?” 关月小心翼翼瞄了温朝一眼,往谢旻允那边侧过去,挡住半边脸小声说:“谢伯父近来常去找温伯父下棋,伯母也在,是不是……” 谢旻允压低声音咬着牙道:“……你闭嘴吧。” “别生气嘛。”关月说,“皇后娘娘都插手了,你不承认有什么用?” 请帖敲在桌上的声音十分清脆,顷刻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关月将温朝撂下的一沓请帖拿起来翻了翻,面不改色问:“一个也没看上啊?” “嗯。”温朝端详了会儿手里最后一封请帖,“云京的大略都不行,还是回沧州再议吧。” 谢旻允接过白微才续上的热茶:“哪儿不行?” “哪儿都不行。”温朝说,“你们云京的公子哥除了斗鸡走狗、花天酒地,我实在没看出什么旁的能耐。” 谢旻允闻言笑了声:“你们定州那群人,除了逢人就打,我也没瞧出别的能耐。” 关月狠狠咳嗽两声,并在桌子下用力踹了谢旻允一脚:“那个……” 方一开口,一左一右两道目光齐齐看向她。 关月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你们聊,我不说了。” 恰好陆文茵正往这边来,关月立即起身去寻她,头也不回地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是怎么了?”陆文茵失笑,“有妖怪追你不成?” 关月实在不知怎么和她说,长叹问:“兄长怎么样了?” “喝了药睡下,里面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关月犹豫片刻:“你之前同段尚书说家里在议亲……这话是故意说给斐渊听的?” “算是吧,不过父亲近来确实在忙这个。”陆文茵说,“你们一个拿孝期拖着、一个用国公府挡着,陛下若硬要乱点鸳鸯谱,就不好再拒了。郡主娘娘与父亲是故交,便作主换了信物,若日后有意自然最好,实在不成也无碍于姑娘家的名声。抛开其他不谈,我这桩婚事便算不得门当户对,我说议亲,旁人大多猜不到她身上。” “郡主娘娘不是莽撞的人。”关月轻笑,“她既然有此一招,想必是看出了些苗头。” “听府里人说,从前他都是不着家的。”陆文茵缓缓道,“今年难得安分,事出有因。不过我瞧着,人家哥哥可看不上他,想来是同你们在沧州时有些荒唐,讨人嫌了。” 关月哼了声:“就算将天上的神仙弄过来,他也一样看不上。” 陆文茵笑吟吟看她:“那你呢?” 关月一怔,对面是个顶顶通透的人,一眼便瞧得出她的心思。 “我只是担心。”关月轻声说,“我同斐渊相识多年,自然信得过他,其实云深也不是真的看不上他。侯府人情复杂,她又不像我,从小争强好胜绝不会让人欺负,有些事情虽然不大懂,但长在帅府多少看过一些。她从小就长在定州,一个简单又干净的地方,郡主虽然和云京有联系,却从未让她沾染过,一路有父母兄长护佑,这样的姑娘……真的能应付侯府这趟浑水吗?” 陆文茵抬起头,枝头簌簌落雪飘在她额间:“能的。很多事情看着艰难,可真到了那一步却没有过不去的,路还是要她自己选,只是这一选,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 临近除夕,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 温朝买了糖炒栗子给妹妹,却没说话。一路上他们都少言,温怡怀里热乎乎的栗子散发着香味,但她尝过却不太甜。 她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温朝看了她很久,还是没有出声。 “……你生气了吗?” “没有。”温朝稍顿,“哥哥只是在想,该怎么和你说。” “其实姐姐同我说了一些。” “她与你说的那些,并不是因为门第。”温朝沉默片刻,又问她,“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爹娘的事吗?”温怡想了想,“一点点。” “父亲当年是兵部侍郎,但他与母亲定亲时,不过是个学生。” 傅清平和温瑾瑜相遇在国公府名下的书阁,郡主和学生的故事,怎么听都像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可偏偏当初那个名满京都的明艳郡主,敢红衣打马、穿街过巷;偏偏这个一穷二白的学生,竟真的敢身无长物上国公府提亲。 若不是碍着云京傅家实在是名门,恐怕这桩事早成了茶楼戏馆的名篇。 但即便没被写成话本子,这事儿至今仍常被人提起,毕竟那时人人以为傅家的郡主怎么也得当个王妃才行。 哪怕这个学生后来真成了兵部侍郎,被先帝和蒋淮秋委以重任,仍免不了旁人将他的所成尽数算在娶了傅清平这个缘故上。 碌碌无为的众生,乐意听风云传奇,却始终更喜欢叙说每个功成名就之人的隐秘。茶余饭后谈论的时候,他们可以说:你看,他不过靠郡主的名声、他不过沾了顾家的光、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温怡记得她还很小的时候,爹爹在沧州教书,学堂外时常围着一群书生窃窃私语。她有一回去找学堂,恰巧听见几句,气得冲上去要和人争论,不知道被谁推倒在地上。 温瑾瑜听见动静出来,那些书生便四散而去,只留下在原地嚎啕大哭的小丫头。 温怡觉得委屈,学堂里不止父亲一个教书先生,他们对旁人都恭敬,却独独对她的爹爹冷眼相待。她从前不懂,如今长大了,终于隐约明了其中的缘由。 “哥哥。”她将手中的栗子捏得更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温朝摇头,自顾自道:“傅二夫人有三个孩子,一子两女,最小的女孩比你还小一岁。按二夫人的说法,母亲当年是折了家里的面子。当时她的长子正在议亲,次女则是儿时定下的亲事。郡主与一个身无功名的学生定亲,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已经十分丢脸,遑论母亲还亲自去了国子监。二夫人长子尚未商定婚事就这样就不了了之,至于我们那个定了亲的表姐,她名声原本就不算很好,这么好的借口送上门,对方便将这门亲事退了。” “后来呢?” “远嫁他乡,不出五年就病逝了,二夫人将这些怨气尽数算在了我们头上。” 怀里的栗子渐渐冷了。 天空忽然飘起雪,温怡抬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那、那要是爹爹没去国公府,会怎么样呀?” 温朝失笑:“你回去问问娘?” “我才不呢。” “家世一则,旁人或许看得很重,可我们家一定不会在意。”温朝说,“尽管谢伯父的亲戚已经很少了,但侯府依旧不是个简单的地方。越是位高权重,就越要谨慎,你一直很聪明,倒不是怕你应付不来,只是在那样的位置上,需要心狠。斐渊这个人呢,平时看着不正经,但若论心机城府,我和你姐姐绑一块或许都抵不上他的一半。母亲和谢伯父交换了信物,我便同你说得直白些,斐渊长在云京,他熟悉我方才所说的一切,但很多事情是他无法插手的,只能你去解决。他当然会照顾你,但百密一疏,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不在身边,你该怎么办?” “哥哥,我长大了。”温怡安静地看向他,“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其实很开心,因为你不再将我当成小孩子了。姐姐同我说的时候,我反复问过自己很多遍,可是……我为什么要为没有发生的事而恐惧呢?最初我跟着林姨学医,看到血就忍不住想吐,但是都熬过来了呀。相信我,好不好?” 温朝替她拢好披风,拂去雪花:“你若觉得是对的,那就去吧。” 温怡乖巧地跟在他身边,追着落下的雪花玩儿。 她忽然回神牵住哥哥的衣袖,笑吟吟问:“哥哥,我什么时候能有嫂嫂呢?” 温朝抽回手,并不太想理她:“不知道。” “爹娘选的你都不要,冯伯伯说的那个你也不要。”温怡追上他,“我想要嫂嫂。” “没有。” 第57章 离除夕夜还有三日,宫里忽然来人传话——燕帝病了。如此,除夕前夜的所谓宫宴自然不必再提,于是今年这个年,关月过得十分愉悦。 她原是根本不想来的,但奈何资历尚浅,不能学父亲从前那般说不来便不来,只派人扔一道述职的折子回京。若真论起来,关月来了便要讨债鬼似的追着要钱,燕帝大约也并不多想在年节里看见她。 除夕夜,爆竹声响个不停,侯府里反而安静一些。顾嫣在时一贯待人宽厚,除夕夜极少留人侍奉,她身故后,侯府的除夕夜便愈发冷清。 不过这样也好,没了闲杂人在侧,除夕的夜色都仿佛更温柔了几分。 谢知予的伤养得差不多,与他们一道守岁玩乐,只是被陆文茵下了死令不许喝酒;温怡只顾低头看她的医书;温朝正和谢旻允说话;于是只剩关月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犯困。 陆文茵将一盏酒递给她:“梅子酒,没事的。” “嫂嫂。”谢旻允忍不住提醒她,“你万万不能心软给她第二杯,否则咱们都得遭殃。” 陆文茵皱着眉:“怎么说话呢?” “她去年在宫宴上沾了酒,回到家里便发酒疯,夜里鬼叫说胡话便不提了,上了屋顶那冷风都吹不醒她。” 关月望着门口,小声反驳他:“……不就是骂了你两句嘛?” 谢旻允一怔:“你什么时候骂我了?你是认不清人——啊!” 这声惨叫将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罪魁祸首气定神闲端着酒问:“你怎么了?” “……咬着舌头了。”谢旻允咬着牙,压低声音对温朝说,“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他自然是在胡诌,好在没人想着拆穿。 温朝并不理他,放下酒杯问:“刑部近来有消息吗?” “没有。”关月摇头,“林照大张旗鼓闹这一出,摆明了是在昭告天下刑部如今他作主,那卓策楠迟早要将位子腾出来,原以为年前怎么都会有动静,都这个时候了……他真沉得住气。” “要将卓策楠拉下来,总得有个缘由。”温朝说,“这么多年他虽然借权敛财,却未出过纰漏,多大的祸事才能将一夕之间将这位尚书大人拉下马?” “自然是翻旧案。卓策楠之前那位韩尚书可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最终却败在贪墨二字上,不蹊跷么?”谢知予稍顿,“左右咱们都是看戏,万不能掺和进去。” 屋内静了片刻。 “陛下如今……”谢旻允将后头的话隐去,“表兄如今身子也不大好,若真是怀王得势,咱们往后的日子才难过呢。” “好端端的除夕,说这些做什么?”陆文茵说,“我一向和除夕过不去,总在除夕夜哭。小时候在街上瞧见人家卖糖人,母亲不给给我买,哭了许久;后来除夕夜,父亲将最好的都给了弟妹,只留给我一个糖人;前年除夕……不提了,过年就是要高高兴兴的,不说烦心事。” “前年除夕,那不是……”关月默默吃了块点心,“这个好吃。” 谢知予笑笑,看向陆文茵:“看来你当初不怎么情愿。” 陆文茵低着头拨弄自己的衣袖,小声道:“……我当时觉得父亲将我卖了。” 关月清清嗓子,小心翼翼问她:“哭了多久呀?” “也就……七八、九、十天的样子。” 谢旻允忍不住问:“我哥的名声有这么差吗?” 陆文茵认命地点了点头。 这回连一旁看医书的温怡都忍不住笑了:“所以务必要留心自个的名声。” 谢旻允闻言哼了声:“你这是点谁呢?” 关月说:“我看这屋里没几个名声好的,谁也别说谁,且凑在一处混日子吧。” 众人都笑开了,被炭火烘暖的屋子忽然冲进一股寒风,冷得人不禁哆嗦。 “娘。”温怡说,“关门,冷呢。” 傅清平掩好门,拍拍她的脑袋说:“就你娇气。” “父亲。”谢知予起身行过礼,“这个时辰,还以为你们今日不过来了。” 谢剑南说:“有事要谈,自然要来。” 傅清平的目光看过众人,关月还忙着想如何再喝一杯梅子酒、温怡盯着手里的糕点不知在想什么、谢旻允一心阻拦关月碰酒杯,谁也没与她对上。 她只好看向自个的儿子。 温朝颔首,站起身要走。 关月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看雪。” “看什么呀?冷死了。” 温朝停步,回头看着她:“真的不去?” 关月瞥见谢剑南的眼神,忽然觉得她还是出去比较好:“去。” 陆文茵也起身,寻了个借口与谢知予一并走了。 — 落雪簌簌。 关月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静静看它们融在掌心,她回过神,才发觉温朝一直在她身后。心上仿佛被针轻轻刺了一下,她忽然有些慌乱:“……我以为你会回去看书。” 温朝走到她身侧,抬头望向无边夜色:“好端端的除夕,为何要看书?” 关月闻言轻笑:“你不是很喜欢读书么?” “若真是喜欢,便不会从军了。” 今夜有一弯月。 关月拍了肩上薄雪:“你不必这样宽慰我。除夕……难免会想家的。伤好全了么?外边太冷,你还是回去吧。” “都多久了,当然好了。”温朝说,“我是真的想看雪。” 关月轻轻嗯了声:“我要回去了。” 她方走出两步,听见温朝说:“你并不想一个人过除夕。” 关月背对着他停在原地。 雪渐渐大了,天际第一朵焰火炸开,将无边夜色照亮些许。 许久,她才轻声道:“温云深,有的时候……你实在太聪明了一些。” 焰火声不绝于耳,天际明如白昼。 关月转过身对他笑:“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看雪?” 温朝望着侯府的屋顶,一时无言。 “我们上去。”关月说,“这个屋顶不容易塌,我和斐渊小时候找到的,能看到半个云京。” 温朝轻叹道:“怎么年年都要爬屋顶?” 关月哼了声:“你来不来?” 温朝只好认命。他们并肩坐下看着灯火万家,远处飘飘荡荡的河灯如同星子落在地上,在焰火下明灭。 “我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那片湖从不结冰。”关月说,“因为要放河灯,所以它不能结冰,我觉得奇怪,于是每年都和斐渊在这里看。” “那是前朝宫中命人凿的湖。” “我知道。”关月垂眸,“小时候我最喜欢放河灯,闹着要父亲带我去,他总说在那儿许的愿望不灵验,还是哥哥偷偷带我去的。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冬夜里的风很冷,但关月偏偏想拉着人陪她吹冷风:“我有个问题。” “嗯?” “他们大约是在谈婚事吧?”不等他回答,关月轻声道,“云深啊,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这是她一直想问兄长的问题。 “她长大了。”温朝伸手在她面前大致比划了一下,“她小的时候,好像就这么一点。我小时候落过水,那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斐渊说小时候我们打过一架,我一点儿都不记得,可我偏偏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不过温怡刚出生的时候,我嫌她丑。”温朝皱起眉头回忆,“而且好吵,哭个不停。母亲就抱着她他同我说:你以前也这么丑、这么能哭。” 关月笑了声:“我从前也嫌小舒丑。” “温怡第一个会叫的是娘,第二个就哥哥,最后一个才是爹,中间隔了好久。”温朝低头笑笑,“后来听娘说,我爹当时还跟我过不去,那段日子课业加了许多。等她长大一点,会走路了,无论到哪儿都有个小尾巴跟着我,要听故事、要出去玩、要吃糖葫芦……忽然有一天,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该嫁人了。” “这个时候,只觉得全天下的人都配不上她。所以这段日子……我看斐渊实在很不顺眼。” 关月轻声说:“我也看他不顺眼。” 她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黏着关叡的。 当时哥哥是怎么说她的? ——像个小尾巴。 关月十四岁那年,爹爹和兄嫂一道,搬了好几个大箱子到她屋里。关月同嫂嫂说过很多次,她的嫁衣很美。宋韫如记住了小姑娘的小心思,在她快及笄的年岁,从江淮请了最好的绣娘和首饰师傅,提前替她做了嫁衣、打了全套首饰。 这大概帅府自娶了少夫人以来,开销最大的一回。 当时关应庭看着对小女儿娇惯至极的儿子和儿媳妇,斜倚着门给他们泼冷水,说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急什么。宋韫如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丝毫不理会当爹那位的嘴硬——也不知逼着绣娘改了好几回花样子的是谁。 但关月过了十五,亲事也没能定下来。 宋韫如去洛州前,夜里陪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颇有几分无奈地同她说,她的哥哥和父亲,已经将不知第几个上门提亲的撵回去了——照他们这个选法呀,我们小月是嫁不出去啦~ 关月当时极不乐意地纠正她,是夭夭!不是小月! 她喜欢看星星看月亮,于是有一年中秋,哥哥随口叫了她一句小月,从此全府上下开始跟着他乱叫。在关月极激烈的反抗下,除了爹和兄嫂,余下几位都改回了夭夭,偶尔口误定会被小祖宗瞪回去。 但兄嫂偏就喜欢逗她玩儿,她越不乐意他们叫得越欢。关月被逗狠了,好几天没理他们,兄嫂这才好声好气地哄着她,从此老老实实地唤她夭夭。 但关望舒身边的老嬷嬷说,宋韫如在最后嘱咐时,要她好好照顾小月。 嫂嫂还是叫她小月的。 那个时候关月就知道,嫂嫂从来没有怨过她。 她抬头望着今晚的的月亮—— 弯弯的,像月牙。 第58章 年尚未过到尾巴,刑部的火药便不出所料着了。然燕帝始终不见好,来的人一拨又一拨,竟全让顾容轻飘飘拨弄过去了。可有顾庭在,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卓策楠一倒,刑部的事多如牛毛,偏上头又没个意思,一干人急得上火,却没人见得到燕帝一面,只能来回和顾容扯闲话。 正月十一。 本是游乐的日子,但当初旨意后头不还有一句“若有急事,可自行入宫请见”吗?刑部如今乱左右一锅粥,算不算急事? 自然算。 于是顾容再未阻拦,由着他们去了。然这趟他们倒见着了皇帝,却没什么用。 随顾皇后侍疾的东宫太子见到他们,便恰到好处地请几位移步偏殿了。 “诸位的意思本宫知晓了。” 殿内燃着香,本就有些呛人,加之几个老头吵吵嚷嚷,直叫人头疼。 李永绥垂着眼:“那就依几位的意思,由林大人代刑部尚书一职。” “这、这……太子殿下,总要问过陛下。” 李永绥闻言笑了声:“父皇就在里边,由你去问。” 那人一噎,随即又道:“若陛下安心静养,总得有一道监国的旨意吧?” 李永绥又笑了,声音冷了许多:“本宫这东宫之位,是假的不成?” 下首立即惶然跪了一片,为首的一把花白胡子:“太子殿下说得哪里话,老臣惶恐。” “父皇抱恙,诸般杂事若不由本宫代为打理——”他稍顿,目光轻轻扫过跪着的一众人,“那依诸位的意思,该交给谁?不如诸位给个决断?” “怎么不说话了?这不是在同诸位商议吗?”李永绥转过身,“回吧,刑部的事一会儿去问过尚书令,让他拟个折子。” 内殿下人不在,静得像深夜。 顾容听见身后的动静,并未回头,只将药碗放在一旁:“想好了?” “箭已离弦。”李永绥替她加了件衣裳,“如今天凉,母亲该留心自己的身体。” “我明知你走的是死路,非但不阻拦,反而与你一道。”顾容垂眸,“若让你外祖父知道了……” 李永绥握住她冰凉的手:“外祖父已经知道了。” “也是。”顾容自嘲地一笑,她的父亲浸润朝局多年,遇事一向最通透明白,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水珠,“怎么疑心到他头上去了?” “关大帅镇守北境多年,不可能出那么大的纰漏,只留下女儿苦苦支撑,这是其一。沧州出事之后,关将军派人查探,儿臣……也命人去了。” “嗯。”顾容颔首,“查出了些眉目,这是其二,还有吧?” “还有……”李永绥说,“六岁。母亲,六岁已经能记事了。” 顾容望着他。 李永绥被她看得不自在:“母亲,我说错什么了?” 顾容噗地笑出声:“没有,你长大了。” “儿臣都多大了,母亲这话还是留着日后哄衡儿吧。” “再大也是娘的孩子。”顾容沉默了会儿,轻叹道,“照顾好自己,若你弟弟回来——他会难受的。” “他往后……难受的事不知有多少。”李永绥说,“宫里交给母亲,二哥那边交给我。” 李永绥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让表弟早些将婚事办了,别中途横生变故。” 燕帝病着,又恰好是年节,什么折子递上去都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响声,偏关月那一道希望启程回沧州的折子批得飞快。 只不过踏上归途时,少了许多人。 温怡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关月原本的离愁忽然被冲散了。 关月不禁笑出声,拿出帕子给她:“擦擦,怎么还哭上了?又不是见不到了。你要实在舍不得……不嫁了?想你哥也很乐意养你一辈子的。” 温朝还没出声,就听谢剑南急哄哄道:“你这臭丫头少胡说!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 傅清平不搭理他们,只拉着女儿的手嘱咐:“给你的东西要收好,那都是嫁妆。爹娘不在,难免要在国公府受两天委屈,一切都听你外祖父的。” 蒋 淮秋忽然道:“郡主再留几日……也无妨。” 话音才落,谢剑南便剜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老糊涂了?如今山雨欲来,我们自顾不暇。国公爷也老了,照管一下这丫头的婚事还行,旁的他力不从心,他们留下不是给孩子添乱吗?” “我知道。”蒋淮秋说,“这不是心疼孩子吗?不过在那两个孩子身边,我们也安心些。” 谢剑南仰头,阖眼道:“瞧着吧,要出大事咯。” — 回程他们走得很悠闲。 温朝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到第三日,关月实在忍不住了,端了一碗酒给他。 在他担忧的目光中,关月讪讪道:“……我这碗是茶水。” 温朝闻言轻笑,将酒饮尽了,又对着面前的篝火出神。 “温云深,你这几天像中了邪一样。”关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这么舍不得,现在转头回去,反正斐渊也打不过你。” 温朝失笑:“不是为这个。” “那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心不在焉。”关月说,“回去可就要见魏将军了,你这个样子,当心他又给你找事。” “应付魏将军不难。”温朝稍顿,“回去之后,我们或许要再走一趟绀城。” “嗯。”关月应声,“去绀城做什么?” 温朝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尴尬:“再、再去一趟花楼。” “什么?”关月只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揉着方才被她殃及的下巴瞪大眼睛,“再、再去一趟哪儿?你、你……看上谁了?郡主娘娘不打断你的腿。” 周遭忽然静下来,一干人都望着他们。 关月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这堆篝火旁边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小点声。”温朝只觉得一阵头痛,“我、我真是……你不能想点好的吗?” 关月眨了眨眼睛:“都花楼了……谁还能想好的呀?” 温朝长叹:“去办正事。” “哦。” 温朝:“……” 听着像越描越黑了。 夜风有些凉,又没人说话,便更添冷意,偏偏火光也弱了。 许久,关月指着越来越暗的篝火:“要灭了。” 温朝添了些柴火,还是没说话。 望着无比明亮的火苗,关月想溜走的话只好咽肚子。 她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生气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她忽然很委屈,眼泪涌上来又被压回去,还是有不听话的水珠逃走,好在夜色沉,身边的人也并没有看她。 “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上次你们……冯将军还给我写信,说让我们盯着你,别真看上人家了,那信我也给你看了呀。”她将脑袋埋在膝盖间,声音小得听不清,“……那时候没见你这么小心眼。” “怎么哭了?”温朝将帕子递给她,“当心着凉。” “不要。” 温朝将帕子塞给她:“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关月捏着帕子失语片刻:“你、你从小就这么哄温怡的?” “或许吧。”温朝说,“抬头。” “今天晚上星星特别多。”关月没理他,自顾自道,“早就发现了。” 温朝沉默了很久。 “我……有一个心上人了。”他说,“所以——” “我、我知道了。”关月忽然有点结巴,“我、我的确说错话了,你别见怪。” “怎么吓成这样?”温朝说,“是我没与你说过,并不怪你。” 关月稍稍平复了一番自己的心情,试探道:“可是沧州一共才几个姑娘,你、你……” 温朝看着她,轻叹道:“你——” “我知道!我绝对不跟郡主娘娘乱说。”关月小声问,“所以是谁呀?好嘛,不告诉我也行,我自己猜。” “漪澜?不能吧。”关月想了想,“要么就是定州的?总不能是这趟去云京——” “别乱猜了。”温朝站起身,“夜里凉,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关月也走了,一旁的川连才小声问:“所以南星姐到底为什么非拉着我们过来啊?” 空青将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不懂就少说话。” 川连嘴里含着点心,含糊道:“问了才能懂嘛!” 南星戳了戳京墨:“得闲你给他找点话本看,别一天到晚像个傻子似的。” 川连撇撇嘴,又大声问:“公子到底看上谁啦?” 南星气得敲他脑袋:“你闭嘴吧!郡主就在后头呢,你嫌命长吗?” 傅清平和温瑾瑜正在后边偷听,索性和他们坐到一处:“行了,别吓他了。” “就是。”川连说,“天天欺负我。” “夜也深了,不如将留我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傅清平笑了笑,“我也好好猜一猜,他究竟看上谁了。” 周遭彻底静下来。 “人都叫你支走了。”温瑾瑜说,“猜吧。” “这还用猜?”傅清平摇头,“你也该看话本了?” “是不用。”温瑾瑜说,“可我瞧他够呛。” “那随谁?”傅清平轻飘飘道,“这走一步怕十步的样子像谁?反正不像我。后头说什么也听到,总不能真是我们想岔了。” “不会。”温瑾瑜闻言笑道,“别人看不出,我们还看不出?都快写脸上了。” “别人也看得出,那几个除了小的,心里都明白着。”傅清平说,“是姑娘自己不明白,真是和她娘当年一模一样,木头似的不开窍。” “她不是不开窍,她是怕。”温瑾瑜说,“等哪天这个坎迈过去,我们也算给老友有个交代了。” 第59章 他们离开这些日子,帅府倒是很齐整。 “没人盯着,倒也没偷懒。” 关月话音未落,另一道女声就自不远处慢悠悠落下:“怎么没人盯着?我不是人吗?” 叶漪澜见左右无人,伸手就捏她的脸:“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 “那地方有什么好乐不思蜀的。”关月说,“你是真心给我看家,还是鸠占鹊巢来了?” “怎么说话呢?住几天不行?”叶漪澜将怀里的雪白团子塞给她,“喏,你的猫,被我养胖了不少,别见怪。”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关月揉揉小猫的脑袋,“说吧,什么事。” “没事啊。”叶漪澜说,“本来是想着你在宫里过年不高兴,不如回来我们自己好好吃顿饭。不过听说老皇帝病了,相比你这个年过得还不错。” “不过年的时候,就不能和我们叶大夫吃顿饭了?” 叶漪澜笑了笑:“那小丫头呢?不是还要随我出门吗?” “你自个去吧。”关月说,“人家要嫁人了。” 叶漪澜与她一路进了书房,才缓缓开口道:“宣平侯府……长辈慈爱,兄嫂和睦。可云京那群成了精的麻烦物什她应付得来?” “斐渊是军中挂着名的,婚事办完自然要回来。”关月支开窗户,“旁的也不用我们操心。” “你们的意思是让那小丫头随军?”叶漪澜颔首,“这样也好,皇帝能乐意?” 关月转过身笑眯眯看着她:“他不是病了吗?” 叶漪澜一怔,而后拱了拱手:“还是你们厉害。” 关月弯了弯嘴角:“过奖。” 两人各自看了会书。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叶漪澜抬起头:“你副将呢?” 关月没抬头:“你找他?” “我们在这……不是等他吗?” 关月看了她好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是。” 而后她又低下头看书。 叶漪澜托着下巴琢磨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上前拿开书道:“别装了,从前没见你这么爱看书。你们……吵架了?” “我和他有什么可吵的?”关月不明所以,“云京来个人,他去安置了。” 叶漪澜嗯了声,小声嘟囔道:“没吵就行……”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漪澜坐正身子,“既然说好的帮手折在云京了,那这事还办不办?我可提醒你,军中有个庸医,可是会出大事的。” “办。”关月说,“我同你去。” “算了,我自己去。”叶漪澜回想起近来的消息,她在沧州都听得许多,可想如今的境况,“近来不大安稳,你还是留下吧。” “哪有一天是安稳的?”关月说,“你一 个人不成。” “带我小师妹,让她也见见世间险恶。”叶漪澜轻笑,“随从就不用了,我心里有数。” 眼见关月眉头拧得像麻花,叶漪澜噗地笑出声,伸手揉她的眉间:“这么好看的眼睛,拧多了当心变丑。” 关月一把打掉她的手:“我如今好不好看的不要紧,左右没人看。” “怎么没人看?”叶漪澜啧了声,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我不是人吗?我真的有数,你放心。” 门口传来几声轻叩。 温朝推开门:“叶姑娘。” 叶漪澜起身:“我先走了。” 还没跨出门,她又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家这个脑子不太好使,你多担待。” “叶漪澜!你当我听不见吗?” 门外早连个人影都没了,只剩半扇没关严的门在风中晃悠。 温朝上前掩好门,瞥见桌上的大白团子时皱了皱眉:“胖了不少。” “漪澜喂的。”关月抬首,“坐,都安顿好了?” “魏将军带着呢。” 关月定定看向他:“魏将军?要是打坏了我可赔不起,你、你自去和东宫交代吧。” 温朝失笑:“魏将军哪有那么吓人。” 关月哼了声:“我看你是没被他折腾够。” “他如今叫付衡,旁的只有我们知道。”温朝说,“京墨他们日子久了定猜得到,不过他们几个都知道该怎么做。魏将军……恐怕是想不明白。” “魏将军教些日子,若他争气,我再将他要过来,名正言顺。”关月稍顿,“方才你去这么久,魏将军干什么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温朝领着付衡去了军中,四下没见到魏乾,便带他去了校场。 “会骑马吗?” 付衡点点头:“会的,拳脚功夫也会一些,但小时候师傅没好好教。” “你如今也没多大。”温朝说,“现下学不晚,只是要吃些苦头。” 付衡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怕。” 他在宫中,一向是那个不讨喜的。顾皇后将他抱走时他尚在襁褓,并不记事。 皇兄和母后都待他很好,是以他并不明白宫人为何见了他不肯好好行礼,又为何放风筝时总会被人故意绊倒。 那天他没找到哥哥和母亲,却哭得伤心,是身边不知换了第几个的宫人嗤笑着说:一个下贱坯子也能在皇后身边教养,也不嫌晦气。 第二日那宫人就不见了,听说是皇后娘娘叫人拉去杖毙了。 他终于还是辗转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夜里瓢泼大雨,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去,浑身都湿透了,顾容穿着一身碧色衣衫在阶前等。 他此后都很喜欢碧色。 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 他望着匆匆向他走来的母亲,恍惚会看见了雨后初晴,远山碧色不绝, 旁人有什么要紧? 过路人罢了。 可他似乎成了负累,旁人在身后嚼的势头,并不只关乎他一人。自顾容养着他,燕帝就很少来,当着皇后和东宫面,他们恭敬得体,转过身就是抹了脸,全然另一幅面孔。 母亲不在意,兄长不在意。 可是他在意。 付衡抬头看着温朝的眼睛,又一次对他说:“我不怕。总有一天,我要立战功、定四方,要上朝堂、清积患,要全天下没有人敢看不起我。” 他的语气分外平静,仿佛只是在话家常。 “有志气。”温朝拍拍他的肩,“随我来。” 他们找到魏乾时,这位老将军这忙着用拳头训人,眼看着一众人一个个败下阵去,魏乾摇了摇头。 “一起上!” 不消太久,周围又躺了一片。 魏乾拿了碗,喝完水才说:“加一个时辰都不乐意!行啊,打得过我就不加!能打过吗?往后都上点心,下次还这副德行就滚回家!别上了战场吓得喊娘!” 他抹了把嘴,冲温朝道:“你来陪我打一场。” “我就不了。”温朝将一旁的付衡推出去,“给您当徒弟的,不试试?” “当我徒弟得我瞧得上。”魏乾打量一番,“这个我瞧着不行,领走。” 温朝没动,垂眸看着双手攥成拳的付衡。许久不听有动静,他颔首道:“好,那我问问孙将军。” 说罢转身要走,付衡却拉住他。 魏乾望着一身稚气的少年,摆了摆手:“走吧,打仗不是闹着玩的,瞧着就不成。” 付衡低着头:“我可以。” 校场喧闹,魏乾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付衡上前两步,定声说:“我可以。” 魏乾生得高大,又五大三粗惯了,看面前的一瞧便弱不禁风的小孩便觉得好笑:“你可以什么?见过血吗?杀过人——杀过鸡吗?真以为杀人是手起刀落就行了?快滚回家,看见你心烦。” 付衡还是直直看着他:“试试。” “行,有骨气!”魏乾重重搁下碗,“打坏了可别哭。” 方才散去些的人又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这小子怎么找死呢?”“他能是魏将军的对手?”“活腻了呗……” 魏乾一开始收着力,指望付衡知难而退。 第三次将付衡摔在地上时,魏乾摁着不让他起来:“要是还来,就动真格的了。” 回应他的是付衡猛地一口咬。 魏乾吃痛收了手:“怎么还上牙?” 付衡撑着地慢慢转起身:“……没说不能咬。” 两个人又打在一起。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打斗,众人看得无聊便各自散了,只剩温朝。 蒋川华不知何时到他身旁:“纵然魏将军收力,这小子也快不成了,还不管管。” 温朝言语听不出什么波澜:“魏将军心里有数。” “纵然魏将军不肯留,这也是个好苗子。”蒋川华说,“这是用咱们磨刀呢。” “这把刀磨好了,于谁都好。” 蒋川华颔首:“配好刀鞘,别划着自个。” 付衡满脸是血。 他疼得厉害,没有一点儿力气再爬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魏乾站在一旁:“小子,别打了,你又打不过,图什么呢?” 付衡费力地看向他:“……图您留我。” 魏乾索性在他边上坐下:“干嘛非盯着我呢?让他领你去老孙那儿,一样的。” 付衡嘴里全是血味,呛得他恶心:“我就想跟着您。” 魏乾站起身,气道:“我不收你,赶紧走!” 付衡也不知哪儿来得力气,强撑着站起来,险些又一头栽下去。 “我说孩子,怎么就非得跟着我呀?” “因为您看不起我。”付衡眼角发红,“我想让您看得起。” 魏乾瞬间定在原地。 “……我、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不起了。” “行。”魏乾叹气,“我收你了。” 付衡笑了,而后倏地倒下去。 漫漫云层恰好相会。 落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第60章 魏乾在城门口,一脸怨气地牵着马。 关月小心翼翼从他手中拿过缰绳,又轻轻扯了扯老将军的衣服:“魏叔,别生气嘛。” “才回来几天,又要走!”魏乾怒道,“我才清闲几天,你俩又跑了!我说你们哪来那么多事啊?天天把我留在这收拾烂摊子。” 关月心虚道:“这趟很快的。” “你这丫头,惯会嘴上哄人。”魏乾嘁了声,“快去快回,日子久了我不乐意。” “对您徒弟好点。”关月说,“那是个好孩子,您别总欺负人家。” “谁欺负他了?教人习武,可不就要挨打吗?你既要丢给我,就别心疼他,不然你自个领走教区,也省得我心烦。”魏乾摆摆手,“行了,你们快走吧。” “过些日子有位老先生要到,若我还没回来他便到,劳您照看。”关月嘱咐道,“一定不能怠慢了,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魏乾颔首:“知道了,路上小心。” — 绀城常有战事, 景色自然破败一些。 街角的馄饨摊子,关月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小得可怜的馄饨,皱着眉头不肯往嘴里送。 温朝看得好笑:“是你要吃馄饨的,这会儿又嫌弃上了?” 关月幽幽叹了口气:“……家里的馄饨吃多了,以为馄饨就该那个味道。” 温朝将她那碗挪到一旁:“那就别吃了。” 关月抬头看了看:“我买两个包子去。” 这条街不长,一眼望得到转角,路上却可谓要什么有什么,只是味道和品质……不好说。 每个破烂的小摊子背后是同样的笑、同样的粗布麻衣、同样的一脸疲态。 “看过云京,便觉得这里真是荒凉。”关月平静道,“我们走吧,找间客栈。” 天色很快变暗。 他们在客栈用过饭,关月起身等着他们。 一干人齐齐望着她。 “看我作什么?不走么?” 南星斟酌道:“姑娘,这么去不成。” 说罢,南星拉着她往楼上去:“我给你收拾收拾,反正天还早呢。” 南星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会儿。 关月拿着镜子左右看:“南星,你怎么带这些东西来?” “不是去花楼么?”南星说,“不带这些你怎么进去?就算人家让你进去了,一个姑娘在里头,不得上上下下全盯着你啊?” “别动啊。”南星边弄边说,“虽然肯定不能全骗得过,别太打眼就行。” 少顷,南星一拍她的肩:“好了,姑娘看看。” 关月看过,含笑问:“不给自个收拾收拾?” “姑娘说什么呢。”南星说,“逛花楼这种事情,都是背着家里的,怎么能带下人呢?” 关月在镜中看到了几分旁人的影子,她移开目光,言语疏淡:“也是。” 南星与她下楼时说:“一会儿姑娘和公子进去,我们在外头等。” “嗯。” 一路上关月都不怎么说话。 近卫跟在后头不敢高声,空青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南星垂眸:“兄妹两个,总是像的。” 众人立即噤声,一道往前去了。 如今已然夜了,花楼所在的那条街却才热闹起来。 关月站在了无人气的楼前:“这儿?别说人了,这里头怕是连个鬼都没有。隔壁倒是挺热闹。” 空青清了清嗓子:“……上回来得的确是这儿。” 边上的人听见他们说话,大声道:“那地方关门了!” 温朝转过身道了谢:“这倒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 “呦,约莫得……”那人想了许久,“八九个月以前了,你们不是绀城人呐?这都不知道?” 温朝颔首:“来看望长辈的。” 那人又大笑道:“看长辈还不忘上花楼,这得欠多少风流债呢?” 温朝:“……” 偏他不能反驳,只能从喉咙里硬生生吐出一个“嗯”字来。 关月在后边低头忍着笑。 温朝叹道:“想笑就笑吧。” 关月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抬首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回了?” “谁说我们要去的是这儿了?”温朝抬步,“隔壁,进去。” 关月:“……” 为什么去隔壁?谁来救救她。 他们要进去时,老鸨瞥了关月一眼,很快又满面笑容领他们往里走,她正滔滔不绝介绍着。 温朝打断她:“书窈姑娘在吗?” 关月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台阶上,被温朝虚扶了一把才幸免。 她收回手,咬着牙在他耳边小声说:“不劳你费心。” 老鸨领他们上了楼:“在呢,就这。要不给爷再叫几个?书窈近来身子不大好。” “不必。”温朝侧首看着她,“你还不走?” 推开门,一个姑娘坐在秋千上慢悠悠晃,墨色的发大多散在一旁,只一根木簪斜斜插着,手里还拿着几支箭。 “投壶,公子会么?” 温朝拉开椅子坐下,面不改色地扯谎道:“不会。” “这就说笑了。”她眼角上挑,笑起来有些狡黠,“主动进我这儿的人,还没有不会投壶的。” “那今日姑娘见到了。” 关月在温朝身旁小声嘀咕:“……还说斐渊呢,我瞧你也挺熟练的。” 听见这细微的动静。书窈离开秋千,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盯了关月许久:“怎么逛个园子——还拖家带口的?” 关月又轻声说:“……关你什么事。” 书窈端了酒在他们对面坐好:“我这儿可不欢迎姑娘。” 她含笑左右看了看,却只倒了两盏酒,又将其中一盏端起来,走上前递给温朝,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 关月朝天翻了个白眼,清清嗓子说:“管好你的手。” 书窈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姑娘,花楼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么?都陪着来了,怎么还这么小气?” “随便吧。”关月站起身,“我走了。” 温朝回头叫住她:“这是东宫留的人。” 关月:“……” 不早说。 她回身,书窈一脸无辜地对她笑了笑:“别生气,就是逗你玩玩。能将北境的关将军气成这样,我也算有本事了。” “你认得我?” “去年在云京认过。”书窈说,“我不兜圈子了。隔壁做的是人牙子生意,那儿的姑娘都这么来的,觉得特别能干的,就会送到巷尾那院子里,养好了再送去云京,给大户人家做妾,有时候是外室。” 关月问:“他们能要?” “接过客人的也不会送过去。”书窈还是笑着,“那里头还有些外族女子,南戎的。太子殿下——” 温朝抬首:“他疑心宪王。” 书窈颔首:“咱们宪王殿下看着安静本分,可这一查,却牵出不少事来。譬如隔壁那花楼,其实是他的。陛下自大,只当六岁的孩子不记事,可杀母之仇何其惨痛,即使年纪小也忘不掉吧。” “那郑崇之是他的人?”关月皱眉,“宪王胜算并不大,郑崇之那么个胆小如鼠的人,怎么就死心塌地呢?” 书窈耸耸肩:“人啊,有时候很奇怪。” “所以户部的程柏舟也——” “那倒不是。”书窈说,“他只是平白当了别人的刀,还同你落了个深仇。官至如此,还这么被人摆弄,也是好笑。” “这个宪王殿下这么折腾。”关月说,“他是想争皇位?可朝中东宫与怀王泾渭分明,谁的眼里有他?” “不全是。”书窈想了想,“能争到最好,争不到……便拉着我们一起去死。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关月揪了揪额前的碎发:“你知道的不少。” “能在这里当耳目的人,自然深得信任。”书窈说,“皇后娘娘与我有大恩,若有什么我能做的,姑娘随时可以来寻我。” 关月移开目光:“……我不想来寻你。” 书窈闻言笑起来:“你可以一个人来嘛。小小年纪,别这么大醋劲。” “我——我有什么可……” 温朝站起身:“多谢,我们该走了。” “留步。” 两个人一齐回头。 书窈弯了弯嘴角,伸手指向温朝:“我说他。” 关月不轻不重道:“随意。” 温朝轻轻叹气:“有事?” “没有,你也可以走了。”书窈笑吟吟道,“就是逗她玩玩。” 温朝:“……” 他才走两步,又听身后的姑娘说:“以后别欺负人家。” 然后那扇门合上了。 “你望什么呢?”关月在不远处说,“乐不思蜀啊?” 温朝看着她,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只笑了笑:“走吧。” 夜色已深。 转过街角,热闹的氛围就淡了。 关月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她是东宫的人?” “付衡给了我一封信。”温朝说,“是太子殿下亲笔。” 关月停步看着他。 不知为何,温朝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委屈的意思。 “他怎么不给我?”关月说,“……明明我是你上司嘛。” “牵扯到花楼,他觉得不合适便来问我。”温朝缓缓解释道,“我原本想一个人来,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同你一起,很多事情你不在意——” “但我们都在意。”他停了很久,“照顾好自己。” 60-70 第61章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下去,关月依然安安稳稳坐在桌前喝着茶。 “姑娘,这都下午了。”南星说,“一会儿天色暗了,还怎么走?” 关月拂开茶上的白沫:“等着,有个人还在楼上躲着呢。” 南星又点了一遍人,奇怪道:“没少呀?” “南星,侯府没教过你要留心形迹可疑的人么?”关月微微侧首,“京墨,回头教教她。” “那就是个半大孩子。”京墨说,“南星没留意吧。” 这么一说,南星便明白过来:“您说他呀,我仔细看过了,十二三岁、功夫也不怎么样,就没放心上。” 关月嗯了声,冲着楼上道:“向弘!你还不滚下来?” 不消一炷香时间,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站在他们面前。 他蔫头耷脑道:“月姐姐。” 关月狠狠瞪了他一眼,似乎不太想同他说话:“跟我回家。” 说罢她起身要走。 向弘在她身后急道:“月姐姐,你就留下我吧!” “你爹是个什么脾气,需要我帮你回忆么?”关月头也不回,“这事没商量,你少来祸害我。背着他偷偷溜出来的吧?这回有你受的,我可不帮你啊。” 向弘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脚:“那我就再走远一些!总有不认识我的地方!” “南星。”关月淡淡道,“绑了,扔马车上。” 南星小心翼翼道:“姑娘,咱们没马车……” “哦。”关月想了想,“那就绑起来,扔马背上。” 向弘:“……” 真是他的好姐姐。 一路上,向弘都被捆得像个麻花,关月嫌他吵,又找了个布团将他嘴塞上,于是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听着还有点可怜。 傍晚,他们在路边生火休息。 向弘嘴里的布团总算被拿掉了,他看着关月递来的干粮,十分不屑地哼了声。 “不吃算了。”关月又坐回他身后的火堆旁,“向弘,不是姐姐不留你,你爹娘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当初看你那么小就下定决心,也心软过,可你家里不同意呀。听话,回家好好认个错,别再胡闹了。” “……我没有胡闹。”向弘小声说,“我不想做官。” 关月笑了笑:“你是不想读书吧?” “都一样。” “打仗就不用读书了?”关月问,“兵书不是书?” “那不一样。” “左右回去我是要领你回家的。”关月说,“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四下安静了很久。 温朝添了些木头:“这孩子谁家的?” “向知州的。”关月说,“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当眼珠子似的护着。偏这小子不知着了什么魔,非要从军,为这事闹十几回了。” 温朝只低下头笑了声。 “你还没见过他吧?”关月稍顿,“该让你见见的。向老爷子是个好官,只是脾气太臭,骂起人来声如洪钟,这臭小子回去非得挨一顿板子。以前去他府上,这老爷子恨不得把他的棺材本都送给我们当军饷。为了这事,伯母不知道同他吵了多少回。” 关月清清嗓子,模仿着向老爷子的调子说:“你们家这么好看的小丫头,让你打扮成什么样子了?灰头土脸跟个泥娃娃似的,有这么当爹的吗!……我确实很久没去看他了。” 温朝听罢问:“这孩子是不成么?” “没有。”关月声音越发小了,像是怕身后的人听见,“挺成的,真说起来,是个好苗子。只是向知州于我有恩,即便他是天纵奇才,我也不能要。” 身后的少年还是听见了,他忽然崩溃地哭起来:“为什么不能要?是我要从军又不是我爹!他凭什么?” “还哭上了。”关月啧了声,“丢不丢人?” “你这就是欺负人——” “别哭了。”关月拍拍他的肩,“这回我亲自送你回家,你要是能说得通向知州,我就领你回去。” 向弘呆呆望着她:“……不能说说情吗?” “想得美。”关月转回身,“自己想办法。” 此后一路上向弘都很安分。 关月见状松开了绑他的绳子,还时不时问他想出什么办法没有,当然,统统被向弘一句不留情的“不用你管”堵了回去。 温朝大约是看不下去了,终于道:“你逗他作什么。” “好吧,听你的。”关月一夹马腹,“不逗了。” 才进沧州,一行人便直接往知州府上去,关月说怕小孩子等着急了又哭,所以就不耽搁了。 此话一出,又将向弘气得从脖子根红到耳后。 甫一进门,向知州人未到声先至:“小兔崽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向弘吓得直往关月身后躲。 “我挡不住你。”关月无情地往一旁挪了几步,眼睁睁看着板子结结实实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热闹,还不忘火上浇油:“才几岁呀,就学会离家出走了,向伯父可得好好教训他。” “你母亲在家都要急死了!都病倒了!我今天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别打了!爹,有人在呢!” 父子俩一个跑一个追,足足绕了院子三五圈。 向知州扶着胸口喘了会儿气,又冲他们拱了拱手:“见笑了,里边请。” 等下人奉完茶退下,向知州才说:“这小子竟会添乱,想必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那倒没有。”关月抿了口茶,“绑回来的。” 向弘的脸又“嗖”得红了,他不要面子吗! 向知州哑了一瞬,又转头教训儿子:“随便就让人给绑了,你这身手想从军?上了战场第一个死得就是你!” “月姐姐身边的人,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嘛……”向弘委屈道,“我就想从军,爹,您就让我去吧。” “打仗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向知州语重心长道,“不是你会两招三脚猫功夫、看过几本兵书就行的!” “是我不想学吗?是您不让!”向弘忽然大喊道,“从小就之乎者也,我不想做官!我今日索性与你说清楚!您不让,我就再跑,跑得远远的!总有个地方要我!” 向知州也气得一拍桌子:“除了这事,你要干什么家里拦着你了?爱跑哪儿跑哪儿去!我看离了家你能活几天!” “向弘。”关月轻咳了声,打断他们道,“你先出去。” 向知州撑着脑袋,大约是头疼,不再说话了。 四下静得只听得见窗外鸟鸣。 “向伯父。”关月端起茶盏,缓缓开口道,“我有些话想同您说。” 向知州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道:“你说。” “其实他是很适合从军的。” 对面略有几丝白发的人闻言闭了闭眼:“我知道。” “他若为官——虽然品行端正、心又软,不会出什么大错,但至多落个知州。”关月说,“但若在军中,他定然有所作为。” “当初,你爹也这么说的。”向知州苦笑,“自个的儿子,我怎么会不了解?不心疼?可你看看,多少人死在这片地上,连尸骨都找不到。我宁愿他一辈子平庸无能,也不想有一天……” “可是他不高兴。”关月温声道,“人啊,就活这么一次。若是日日这样沉郁,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向知州双手捂着脸,没再说话。 关月忽然觉得,他头顶的白发似乎深了不少:“向伯父,我……我嫂嫂,信中说不愿小舒从 军。可是那孩子不是读书的料,日日就想着舞刀弄枪。我也希望他从文,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我又觉得不如随他去。” “孩子是要长大的,与其握着风筝线不放手,不如看看他们能走到哪一步,您说呢?” 她低下头,轻声道:“其实向弘并没有真的偷偷溜走,您拦得住他,对不对?” 无人回答。 良久,向知州笑道:“你这丫头,大小就会说好话哄人,如今长大了,嘴还是一样的厉害。” “我会让魏将军亲自教导他。”关月说,“还有位学识渊博的老先生,算日子或许已经到了。读书明理,打仗是牵着无数人身家性命的事,更要多思多想,他的日子只怕比在家里还难过。” 向知州站起身,对她行了大礼:“他遇事莽撞,还请你多照拂。” “向伯父,战场是什么地方您清楚,我不敢同您说万无一失。”关月忙上前扶住他,“但我一定全力保他平安。” 他们离开知州府时已是黄昏。 说来也巧,先前说的那位老先生恰巧这时候到了。 关月又连忙去迎他。 这人与关月想得很不一样。虽然上了年纪,面上却无半分疲态,也没蓄着一大把白胡子,整个人看着精神矍铄,神色也温和慈爱,看他们时都似家里长辈看孩子一般,让人见了就觉得亲切。 关月上前行了礼:“先生稍安,我就叫人收拾房间。” 老先生颔首:“不必,我与弟子一道来,他在城中安排了住处,正收拾着。人上了年纪要求总是多一些,就不给你们添这个麻烦了。” 说罢他又端正地拱了拱手,正是一身浓厚的书卷气。 “老夫贺怀霜,受太子殿下所托,沧州一行。” 第62章 贺怀霜这个名字实在如雷贯耳。 纵然早有准备,关月还是怔了片刻:“那便让付衡每日去您那里,如今天凉,免了您来回奔波。” 贺怀霜颔首,转身要走。 “贺老先生。”关月叫住他,将向弘一把拉过来,“能不能……” “他若愿意,便一起来吧。” 等人走远了,向弘才凑上前问:“月姐姐,这是谁呀。” “贺老先生,贺怀霜。”关月说着叹了口气,“你没听过?” 向弘脸皱巴成一团,摇摇头:“没听过。” 关月一噎,指向温朝道:“问他。” 向弘又将求知的眼神投向温朝。 “连中三元,名满天下。”温朝说,“百年也不过这么一个,你没听过?果真没好好读书。” 向弘哦了声:“这么厉害的人,怎么跑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 “他辞官了。”温朝说,“七年前,他还是太子太傅。你往后每日辰时与付衡一道去贺老先生家中听训,然后去校场,魏将军会教导你们。” 向弘点点头。 “还有。”温朝似乎又想起什么,“每日课业做完,记得来找我。” 向弘忽然浑身一激灵:“那都多晚了……不好吧?” 温朝闻言笑了笑:“无妨,我等你们。” 向弘:“……” 其实很用不着。 他咬着牙小声嘟囔:“……我觉得你很适合给人当爹。” 温朝停步:“什么?” “没什么。” “你和付衡一间屋子,自己过去吧。” 向弘应下后许久,才在他身后大喊道:“谁是付衡啊?” 日子一点点流走,这日快到了下课的时辰,向弘时不时往窗外偷瞄。 贺怀霜清了清嗓子:“今日就到这。” 向弘立即收拾东西要走。 付衡却坐着没动,又将书翻过一页:“老师,这一篇并没有讲完。” 向弘在后头掐他:“你干嘛?我、我先走了啊。” 等他跑远,贺怀霜将桌案上收了收:“你也想去?” 付衡捏着书页的手指紧了紧:“没有。” 贺怀霜笑着摇头:“去吧,今日许半天假。” 向弘在街上转了许久,拎着一大堆东西回到屋里,付衡正在看书。 他将东西搁在桌上:“不是,你还看书呢?我发现你喜欢给自己找罪受。”难得魏将军有事不用去校场挨揍,也不出去走走,书呆子。” 付衡不理他。 向弘上前抽掉他手中的书:“不出门也行,那聊聊天吧,别一天到晚看你那书,再看也不会长出花的。” 付衡轻叹,点头道:“好。” “诶,每回下了课那老头——老师都要留你好一会儿。”向弘问,“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付衡稍顿,似乎怕他误会,“老师同我母亲是故交,所以——” “知道,一看你才是他的正经学生,我不过是个捎带的。”向弘说,“月姐姐他们也显然对你更上心一些。” 付衡忽然有些紧张,低下头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呀。”向弘一拍他的肩,“一起读书,就算是共患难了,你学什么都快、又听话,他们肯定更喜欢你啊。” 付衡声音更小了:“……不是因为这个。” “管他是不是呢,反正我当你是朋友了。”向弘冲他眨了眨眼睛,“要不要出去玩?” “我功课——” “今儿又没人查。”向弘一摆手道,“而且俗话说得好,鱼找鱼虾找虾,他跟我月姐姐关系那么好,指定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 不知为何,付衡竟然有点心动:“不好吧?” “走吧!”向弘拉着他往外走,“你在这么闷着,真成书呆子了。” 日头移到西边的云层之后时,空青奉命来给这二位送饭,敲了半天门不见动静,他一着急,索性推开门闯了进去。 四下整洁,看着不像打过架。 空青的心稍稍安了一点。 “没人?”温朝皱眉,“他们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空青说,“公子,不会出什么事吧?” “难说。”温朝站起身,“叫上人去找。” 空青转身就往外走。 “诶。”温朝叫住他,“要是……没什么事的话,跟着他们就行,谁小时候没逃过课了?” 空青哑了一瞬:“公子,人家也没逃课。” 只是出去玩而已。 温朝轻笑,又嘱咐道:“川连,你留下等着,要是关月回来我们还不见人,叫她带人再去找。” 川连点点头:“那我去门口等着,算时辰姑娘和魏将军该回来了。” 街上。 向弘塞给付衡一串糖葫芦:“喏,你别这么紧张,天黑之前我们就回去。不过夜里还有人卖艺呢,你真不想看?” “我们回去吧。”付衡说,“说不定他们正在找我们呢。” “我打小不爱读书,总偷偷溜出来,月姐姐知道的。”向弘摆摆手,“她才懒得找我,我们去那边!” “我、我要回去了。”付衡说完,就转身往回走。 向弘望着他的背影:“真走啊?没意思,那我自己玩。” 转过街角,喧闹声淡了许多。 有人跟着他。 付衡回头看了一眼,四下都是忙碌的人,似乎没什么不对。 天色已经暗了,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彻底黑下来,他必须尽快回去。 面前有个人,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付衡望着他,手心全是汗,他那三脚猫功夫,只怕还不够给人家挠痒痒。 那人一点点逼近,他一点点后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惨叫声唤回他的意识,付衡抬 起头,只看见一张疼得狰狞的脸。 “愣着干什么?跑啊。”温朝将人一脚踹翻在地上,“空青,陪他走!” 四周还以为只是打架,又有许多人认得他们,于是一圈男女老少伸长脖子看热闹。 直到明晃晃的刀刃闪过眼前,潮水一般的人群才纷纷散去。 “人不少。”温朝说,“也算下血本了。” 他半蹲下来,随手将那人的刀拔出来,利落地划破他的喉咙:“路就这么宽,诸位想追上去——只怕要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刀光潮水般淹没了他们。 温朝迈过遍地尸首,刀尖上不断滴着殷红的血:“看来,诸位还是低估了沧州。” 京墨抹掉侧脸的血,提起剑跟上他。 天彻底黑了。 中间的人做了个手势,是要走的意思。 温朝很想拦住他,但提刀的手都在发抖——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一支长箭破空,穿透那人的后背。 火光将整条街都照亮了。 关月将弓交给南星,下马提着剑上前,用剑锋将那人的脸拨过来:“对不住,我这人护短。” 剑锋过咽喉,溅在她衣角。 “真脏。”关月皱着眉转身,“带人收拾干净,有损坏的挨家挨户给人家赔,去办吧。” 为首的兵点点头,将人都带着走了。 周遭稍稍暗了一些。 “都打发走了,别硬撑了。”关月不轻不重道,“脸都白成纸了,还装呢?” 温朝轻笑:“天这么黑,你怎么看出来的?” 关月哼了声:“用不着看。” 她还是没忍住,伸手将他的刀仍在一旁,扶着人问:“还行么?” “还行。” 关月:“……” 还行个鬼。 她忽然很想骂人,忍了忍说:“子苓叫马车,南星去请漪澜。” “你。”关月稍顿,又补充道,“还有旁边那位,老实坐着!” “姑娘。”京墨说,“我还好。” “嗯,还好。”关月上下打量他一番,“那跟我打一架玩玩?” 京墨:“……” 这倒不用。 初春,远处的雪山亘古不化,在夜里依然白得发亮。冬眠的草地苏醒,全力向上生长。 晚风擦过脸颊,关月侧首问:“还好吗?” “……嗯。” 关月从喉间挤出一声哼:“听着不怎么样。” 肩上忽然沉了沉。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脑袋:“喂。” 几乎整个靠着她的人皱了皱眉,但是没睁开眼,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嗯?” 关月撑着自个的下巴:“算了,不和病人计较。” 子苓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仿佛被雷劈了,定在原地,直到京墨叫她,出走的魂儿才回到身体里。 那边显然没注意到她。 子苓小心翼翼往京墨那头挪了挪:“我、我现在……过、过去吗?” “废话。”京墨气得要断气,“流着血呢,你就站这看着?” 马车里要暖和很多,或许是不太平稳的缘故,一直睡着那位醒了。 关月左看看右看看,最终没好气道:“我看你还是很不想惜命,这么想死我可以给你一刀,用不着一天到晚找死。” 温朝扯着嘴角笑了笑:“……又生气了?” “我又不是打仗去了,魏将军不在?孙将军不在?”关月气道,“就算你倒霉他们两个都不在,调兵不会啊?” “不是留了川连等你吗?” “我要是今天不回来,你预备死这儿啊?” “为了找两个孩子大动干戈,议论起来……能当个罪名了。”温朝轻咳一声,将喉间的腥甜咽回去,“孩子哪有不贪玩的?若他们今日没动手,就随他们去了。” “嗯。”关月声音冷淡,“你总有理。” 她掀开帘子往外看,才揭开一角又怕透风,连忙放下了。 “停车。” “姑娘,怎么了?” “我不想看见他。”关月说,“叫刚才那个嘴硬的滚上来,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第63章 “又怎么了?”叶漪澜倚在廊下,“你们就没一天安生,我这几日就要离开沧州了,到时候你怎么办?” 关月沉默,许久才说:“你先进去,要什么差人去取。” “这就去。”叶漪澜颔首,“那边跪着那个,伤也不轻,你赶紧劝劝吧。别这个刚好,那个又倒了。” 今晚没有云,但抬头望月时又似乎隔着一层雾。 “瞧着或许要落雨。”关月停在他前方,“回去歇着吧。” 京墨还是跪在原地:“请姑娘责罚。” “一路上我叫了你三五回,那马车上是有鬼么?如今又是唱哪一出?”关月说,“侯府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地方,怎么就教出你这么个认死理的?” 京墨不作声。 “要罚总得有缘由。”关月轻叹,“我为什么要罚你?” “……属下失职。” “你又不是神仙,若是我们伤一回你跪一回,只怕你要死在我前头。”关月说,“起来吧,让大夫看看。” 她走出几步,回过头见他还不肯起来,只好深叹道:“先养好伤,之后再领罚。” 关月站在门前,轻轻叩了两下。推开门,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怕打扰叶漪澜,只在一旁安静坐着。 叶漪澜难得正经,向后伸出手:“针。” 大约是她的表情实在太凝重,她身后的小姑娘小心翼翼道:“师姐,怎么了?很严重吗?看着还——” 叶漪澜侧身看向她。 小姑娘面对她威胁的眼神改了口:“……挺严重的。” “嗯。”叶漪澜颔首,“这几日都要有人守着,万事小心。” 关月起身出去,不一会儿,身后吱呀一声,门又严丝合缝掩上了。 叶漪澜立在她身侧:“怎么还在呢?” 关月轻轻嗯了声:“严重吗?” “不轻。”叶漪澜垂眸,声音越发小,“过几日再看,我……心里没底。” 关月心里一颤:“我知道了。” 叶漪澜低着头,愧疚道:“对不住。” “……你又不是神仙。”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 “子苓。”关月闭上眼,“你去一趟定州吧,请郡主过来。” 叶漪澜望着她的背影远去,才不紧不慢拦住子苓:“不用去。” “啊?” 叶漪澜弯了弯嘴角:“我骗她的。” “叶姑娘!你——” “我什么?”叶漪澜挑眉,“管好你的嘴,别乱说话。” 子苓不解道:“这不是让姑娘担心吗?” “就是让她担心呀。”叶漪澜拍拍她的肩,“我心里有数。” 子苓思前想后,皱着眉说:“那好吧。” “不过他那伤确实马虎不得。”叶漪澜说,“虽然不多要紧,但是要细心静养,这几日都要有人守着,切忌费心劳力。” “知道。”子苓颔首,愁眉苦脸道,“可我们也管不住公子呀,但凡军中有事,他肯定闲不住。” “让你们姑娘亲自盯着。”叶漪澜说,“你们说话不管用,那就找说话管用的人。” 子苓在她身后小声嘟囔:“……姑娘也未必管得住吧?” “别人或许不成。”叶漪澜笑了笑,“你们姑娘说往东,他绝对不会往西的,放心吧。” 子苓撇撇嘴:“这是什么歪理?” 叶漪澜啧了声:“明儿我给你找点话本。” “我又不是川连。”子苓说,“我知道姑娘的意思,但是……前几日南星还说,估计他们还得磨蹭一阵子呢。” “不是一阵子,是好几年,怎么办呢?随他们去?”叶漪澜摇头,“添把火吧。” — 夜里温朝反反复复发热,偏空青和川连不知在哪儿,关月只好随手 拿了桌上的书翻阅。 她半点困意都无,眼睛盯着书,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日清晨,微熹日光透过窗子打在案上,关月撑着脑袋犯迷糊,忽然听得身后细微的动静。 “醒了?”她合上书放在一旁,伸手探了他额头的温度,“不烫了,我让人去叫漪澜。” 温朝半坐起来,颔首道:“辛苦你了。” “空青和川连不知跑哪儿去了。”关月说,“欠收拾。” 温朝笑了声:“付衡呢?” “在校场苦练呢。”关月说,“拦都拦不住,说日后绝不再拖后腿,这是个好孩子。他心里愧疚,几乎不说话,等你好一些去劝劝他吧。” “向弘呢?” “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见人。”关月轻叹,“晚些我去看看。孩子嘛,总是容易钻牛角尖,这事儿怎么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温朝颔首,许久又问她:“怎么一直看着我?” “你还好么?” 温朝一怔:“还好。” 关月却一直皱着眉:“等漪澜来吧,她之前说……” “嗯?” “没什么。” 叶漪澜推开门时带起一阵风。 温朝咳了两声:“叶大夫。” 叶漪澜从食盒中端出药给他:“喝了。好好休养几日,别什么事都费心,你歇两日也出不了岔子!” 温朝喝干净药:“我真的还好。” “你是大夫我是大夫?”叶漪澜嗤了声,“你说了不算,给我好好躺着。” 关月在一旁,等她行了针换过药才问:“要紧么?” “你说呢?”叶漪澜瞥她一眼,“人醒了并不意味着不要紧,一连几日不睁眼也不一定就多要命,明白么?” 关月险些被她绕晕:“……不太明白。” 叶漪澜耸耸肩:“总之他这伤很要紧,这几天盯紧了。” 听着这话,关月忽然问:“空青和川连你支开的?” “怎么叫支开呢。”叶漪澜说,“我和师妹都在你这里,堂里缺人手,我就让他们过去了。” 关月气势瞬间矮了半截:“嗯。” “明日我同师妹就要离开沧州了。”叶漪澜收好东西,“各处的隐患我去替你清理,人你自己盯住了,千万别新伤叠旧伤落下病。” 关月轻轻嗯了声,送她到府门外。 叶漪澜停步:“他这回事不要紧,我骗你的。” “看出来了。” “我知道,所以才要再嘱咐你几句。”叶漪澜说,“你自己数数这是第几次了?再这么折腾下去,神仙也扛不住,千万盯紧了,一定要养好才行。” “知道。”关月轻笑,“一路小心。” 叶漪澜才走几步,又停下对她说:“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 关月笑着没说话。 “就知道你要装傻。”叶漪澜轻叹,“我知道你很不容易,当初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当我真的不知道么?不说出来让你难堪罢了。可是夭夭,你如今这样为难自己,他们若知道,也会心疼的。” 关月垂眸:“嗯。” “那是伯父当初第一个看中的人,也算有缘。”叶漪澜说,“人要往前看,日升月落、四季更替,你不能永远困在那个冬天。” “夭夭,放过自己吧。” — 三日后,清晨。 关月正在书房,忽然听得门外有人轻叩:“进。” “我方才见过付衡。”温朝说,“看着好些了,倒是向弘,总说他若不胡闹便不会出事。魏将军心软,准备带他出去走走。” 他说了这许多,关月并没有听进去,只抬首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养伤么?” “都在屋里躺三日了。”温朝笑道,“走一走总无妨吧?” “嗯。” 书房里安静,窗外一声声鸟鸣便分外清晰。不知为何,她明明一直看着,纸上究竟说些什么却不分明。 春日的光柔和温暖,将书房照得温和宁静,万物复苏的季节里,人心中似乎也有一颗种子破土而出了。 关月捏着纸的手越发紧,一不留神撕开一道缝。 她心不静。 温朝察觉到她的不自在,神色稍稍一暗,起身道:“我先走了。” “温云深。” 关月抬眸望向他。 “你是不是喜欢我?” 温朝转身,张了张口,最终却只低低“嗯”了一声。 关月起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到他面前。她发觉这个人很高,要仰起头才能看清楚。 她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他站在傍晚的篝火旁,为她的所作所为而争辩,容色平静,却像深冬和煦的日光。 父亲当初千挑万选的这个人——似乎还不错。 她在冬日的寒风中,觉得自己可以坚持的再久一些。 关月忽然有点想哭,低下头哑声说:“……你低低头。” 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而后忽然低下头掉眼泪。 温朝轻轻抹掉她的泪珠,将她揽进怀里:“怎么哭了?” 关月将脑袋埋在他怀里,摇摇头没说话,却哭得更凶了:“你、你知不知道,我爹爹当初——” “知道。”温朝拍拍她的脑袋,“你嫌我是个书生,怎么都不肯。” 关月声音有些闷:“……我想他们了,每天都在想。” 她哭得几乎脱力,好不容易止住眼泪,后知后觉地觉得丢人,将脑袋埋得更深了。 关月用力吸了吸鼻子,哭腔却还在:“……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温朝低低笑了声。 关月气得掐了他一把:“不许笑。” 温朝伸手遮住她的眼睛,俯身轻吻她的唇:“夭夭。” 关月怔怔望着他。 “辛苦了。”他温声说。 第64章 临近午时,日头越发烈。南星在池塘边喂鱼,抬头看着墙角的玉兰树。 “要入夏了。”南星说,“那两个小孩儿往后日日要顶着这么大的日头练武,想想怪可怜的。” “我们当初不也是这样?也就川连没吃过这等苦头,如今没小侯爷护着了,该让他挨几顿揍。”空青笑笑,“明儿将川连塞过去,他很该被魏将军磋磨一番。” “魏将军只是嘴巴厉害,其实心软。”南星说,“你瞧他对自个徒弟多好?是严厉了一些,但心里护着。就川连那哄人的功夫,能将魏将军哄得团团转。” 空青颔首笑了,望着她手里的信问:“谁的信?” “一封小侯爷的,一封绀城来的。”南星啧了声,将信朝他递了递,“你送进去?” “我不送。”空青立即往后缩,“你自己送。” 南星将鱼食一把散下去,拍拍手道:“书房里两个人都在呢,这会儿进去不是讨嫌么?过会儿再去。” “啊?”空青懵了一下,“两个都在不正好?省得说两遍了。” 南星看他的眼神中似乎有几分同情。 空青奇怪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怪瘆人的。” “心疼你,年纪轻轻就又瞎又傻。”南星抬步,“等叶大夫回来,让她好好给你看看。” “你们近来都奇怪得很。”空青在后说,“但凡公子和姑娘在一处,你们就绕着走。” 南星将他的衣领抚平,正色道:“我原以为只有川连一个是傻子,未曾想你也是。话本也不多贵,买点回来多看看吧。” 空青下意识回答:“我看什么话——” 他忽然倒吸一口冷气:“不是我想得那样吧?” 南星笑眯眯道:“就是。” 空青在她身后问:“你去哪儿啊?” 南星扬了扬信:“送信。” “你刚才还说两个都在,晚点再去。” “这都什么时辰了。”南星不紧不慢道,“再多话也该说完了。” 两人在书房门前停下步子。 南星谦让道:“敲门。” 空青小声说:“你自己敲。” “我拿着信呢。”南星一本正经道,“不方便。” 空青一把夺过来:“我替你拿。” 书房里有清淡的茶香,关月将书案上的东西大致归拢,才抬首看向他们。 “方才就听见你们在外头说话。”她说,“怎么不进来?我会吃了你们么?” 南星拨浪鼓似的摇头,递上信说:“姑娘,信。” 关 月瞄见谢旻允的名字:“他话多,我懒得看。” 南星笑笑,拆开信看了说道:“小侯爷说,陛下要他去青州领兵,下次相见再同姑娘讨贺礼。” “贺礼不是差人送去了吗?” “小侯爷说,不是姑娘亲自送的,不能算数。” “无耻。”关月稍顿,“那温怡呢?” “听说陛下近日好些了,但太医嘱咐了要安心静养,所以朝中还是大体由太子做主。”南星说,“陛下病着,那姑娘自然要同小侯爷一起去青州。” 关月颔首:“另一封呢?” 南星摇头:“绀城来的,想必是要事,姑娘还是亲自看吧。” 关月轻笑:“你看就好,无妨。” 南星看过后说:“郑崇之前些日子添了个妾室,叫……顾书窈。” 关月手上动作一顿,许久才轻叹道:“知道了。” 书房又静下来。 关月又看过一份军报,再抬首时发现南星和空青还在窗边站着,还低声窃窃私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还有事?” 南星清清嗓子:“没有。” 关月与她对视片刻:“你总盯着云深作什么?有事同他说?我不能听?” “不是不是。”南星立即否定,“嗯……公子那书应该……挺……挺好看的。” 温朝合上书:“《伤寒杂病论》,叶大夫落下的,你们说话我随手翻翻。你拿去?” 南星沉默须臾:“我、我看不明白医书。” 温朝闻言笑:“巧了,我也看不明白。有什么事,说吧。” 南星:“……” 她真的只是看看! 救命的敲门声恰好此时响起。 子苓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有点闷:“姑娘,魏将军叫你和公子去校场呢。” “出什么事了?” “姑娘别急,只是些小事。”子苓笑得略有些无奈,“付衡和向弘这些日子总扎在校场,今儿有人说要比试,折腾好一会儿了。魏将军说,这两个孩子心里郁闷,一直躲着你们,这么下去不成,叫你们去给判个输赢,多少宽慰两句。” 温朝说:“魏将军还是心软。” “他一直这么个性子。”关月说,“当初对你千般挑刺万般嫌弃,如今但凡有人说你点不是,他恨不能同人打一架。” 子苓说:“可不是嘛,上午向弘和付衡对弈,魏将军在边上一个劲儿地夸公子棋下得好。” 关月起身:“向弘从小善棋,想必是他赢了。” “是,付衡说下次一定赢他,险些打起来。”子苓轻笑,“贺老先生许了他们三日不必读书,这两个孩子全泡在校场了。” 关月说:“付衡没被那群老家伙吓着?” 子苓含笑道:“姑娘料事如神。” 关月哼了声:“他们那如狼似虎的模样,我这辈子也忘不掉。” 年纪小的孩子,在军中一向很讨人喜欢。 是以付衡每每上校场都仿佛误入狼窝的小羊崽子,被十几道探究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吃了。 据温朝所言,他刚被冯成带进定州军中的时候,也是被人这么盯过来的,年纪小的都难逃此劫, 于是关月回忆了一番,她领北境军权之前,老将军们看她的眼神似乎要更凶狠一些,其中还包裹着一丝他们自认为很明显的“慈爱”。 老将军们将他们都当作小孩儿,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年纪小的。关月有时甚至恍惚间觉得,他们至今依旧将她当作小孩子。 付衡一直很想上战场,一开始他喜欢抱着兵书蹲在书房门口,等她和温朝忙完。 但他们二人上前线的次数其实少得可怜。 就算他们想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老将军们也不会同意。若他们在战场上一不留神出点什么事,云京就能轻轻松松拿走军权。 温朝去绀城那回,耳朵险些被几位老将军磨出茧子,连一向对他成见颇深的魏乾,都念叨半天要他多留心,平安归来。 他们与身经百战的老将着实没什么可比的。付衡来问,他们大多讲的是计策谋略和书中要义。 军中老将却能对着沙盘,兴致勃勃地同付衡一整天自己打过的胜仗都是如何安排、如何取胜的。他一向听得安静认真,乐于教导后辈的老将军们颇为受用,于是越发喜欢他。 付衡如今在军中,可谓深得宠爱。 听话又好学的小孩儿,当然讨人喜欢!关月这么想着,停步在付衡身后,眼睁睁看着他第一箭射歪。 付衡懊恼地看着地上的箭,正要搭第二支。 关月拍拍他的肩:“手抬高。” 付衡忽然一抖,转过身不敢看她,只低着头。 “怎么?觉得丢人?”关月接过弓,一支箭正正好落在靶心,“这弓太沉了,让魏将军给你换一张。” 付衡点点头,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温朝从一旁挑了一张弓递给他:“再试试。” 付衡接过来,道了谢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一时贪玩,闯这么大祸。” “下次记得带着人。”温朝说,“往后这样的事不会少,自己要当心。” 付衡点点头。 温朝看了左右,低声对他说:“你一路随我们到沧州,是太子殿下托付。若沧州不愿惹这个麻烦,你如今该身在云京。” 付衡抬首看着他。 “贺老先生和魏将军尽心教导,你不该为外事所扰。”温朝说,“仔细看看北境的山、沧州的人,记在心里,日后回了云京也千万别忘记。” 付衡握着弓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了。” 他搭上箭,听着魏乾教导,这回堪堪落在靶心附近。 魏乾朗声笑:“不错,再多练练。” 一旁的向弘委屈道:“我也射歪了!怎么没人理我?” 关月走过去,笑道:“你多大了?还争风吃醋呢?” 周围的人都笑开了。 向弘气道:“月姐姐,你偏心得很,我也没射中几回呀!怎么就只教付衡不教教我呢?” “好了。”关月扶着他的弓,“现在有风,手抬高一些。” 她教向弘的功夫,温朝拿了弓在一旁摆弄。等关月回过神,才发觉他并没有几支箭是落在靶心的。 关月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说:“让冯将军看见了,他非得揍你。” “冯将军百发百中,却没教会我。”温朝笑道,“只是准头不大好,至少没射偏了。” 向弘在一旁点点头:“……比我们准多了。” 关月失笑:“他若是还不如你,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温朝也笑:“不是叫我们来判输赢么?一人十支箭,开始吧。” 向弘用力摇了摇头:“我们还是再练练吧,月姐姐也太厉害了!回回都在正中,我练一辈子也没这么准,这要是在战场上得多厉害……” 关月眸色一沉:“羡慕就多练。” “我、我……”向弘自觉失言,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只好耷拉着脑袋摆弄手里的弓。 校场的一切她都很熟悉。这里没有遮拦,日头直直打在身上,令人目眩。 刺眼的光忽然被挡住,关月抬头望着他。 “今日得闲。”温朝含笑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第65章 或许是天气好的缘故,沧州街道上看着很热闹。牵着纸鸢乱跑的孩童、左右吆喝的摊贩,还有围作一团看杂耍的人群。 “向弘不是有意的。”温朝说,“别想了。” “知道,他但凡会说话一些,早就说服向伯伯了,哪里需要我帮忙。”关月停步问,“你……没什么别的要同我说吗?” 温朝回头,在春日的暖光里看她:“没有了。” “嗯。”关月垂眸,将自己的失落尽数遮住,“走吧。” 今日是四月 初八。 记得小时候,几乎每年褚老帅都会拎一盒桂花糕来沧州。她只消陪坐不到半个时辰,她爹爹和褚老帅便会叫上哥哥去校场,她和褚策祈就可以肆意疯玩。 夜幕低垂时,嫂嫂一定会备好梨汤和吃食在院中枝丫繁密的桃花树下等他们,温声责备她穿得太薄,也不怕着凉。 用过饭之后,她和褚策祈偷偷藏一片叶子在袖中,等灯火都熄了,再吹响树叶,一起翻墙出去或是找个屋顶看星星。 这些记忆并不久远,却恍若隔世。 后来她不再期待这一天,但冬日落第一场雪的那个夜晚,她会一个人在少时看星星的地方坐一夜。 大雪天是看不到星星的。 她小时候很不喜欢吃面,所以四月初八桌上从没有什么长寿面,摆在中央的一向是她最喜欢的桂花糕。 她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期待这个春日的呢? 大约是雨过的午后,暖融融的金黄穿透雾蒙蒙的天,微光乍泄,一碗色香味都不怎么样、险些让厨房陪葬的长寿面被半人高的孩子捧到她面前时吧。 那时候她忽然觉得,长寿面也很不错,或许比桂花糕还好吃些呢? 他忘记了,她亦不想提。 沧州城中有一棵不知年岁的桃树,四月里正开得烂漫,时常有孩童望着树上纸鸢放声大哭。 哭声将关月的思绪扰乱,她回过神,才发觉他们就在漫天花瓣下,树的枝丫间挂着燕子模样的风筝。 关月清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高兴一些:“……帮他弄下来吧。” “好。” 等眼泪汪汪的小孩儿抱着风筝跑远了,温朝才问:“一路都在出神,想什么呢?” 关月笑了笑,随口道:“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玩。” “一个人?” “自然不是。”关月说,“我小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的。” 远处急匆匆跑过来的小身影在他们面前站定,喘了半天气才抬头,将一串糖葫芦高高举起来说:“给姐姐。” 关月看着眼熟,发觉这是方才的小孩,于是蹲下来指着温朝说:“你风筝是他弄下来的。” 孩子的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我只有两文钱,只能买一串糖葫芦。” 关月声音越发柔和:“那为什么给我呀?” “我认得你,你经常和叶姐姐在一起,叶姐姐给娘看病,所以送给你。”孩子抬起头,一张小脸上写满纠结,“哥哥帮我把风筝弄下来了……嗯……明天我再买一串糖葫芦!在这儿等你们!” “我替叶姐姐谢谢你。”关月捏捏他的脸,看着手里的糖葫芦说,“明天的你自己留着吃吧,这个……我们自己分,就当你给了两串,好不好?” “不好!” 关月一哑,想了想开始随口胡诌道:“明天姐姐要出远门……要不这样,等我下次见到叶姐姐,让她去找你要糖葫芦。” “那、那好吧。”小孩转身想走,又回头向她伸出手,“拉勾。” 关月伸出手,同他拉过勾说:“我一定让叶姐姐去找你。” 送走心满意足的小孩儿,她将糖葫芦递到温朝面前:“都快化了,吃一个。” 温朝轻笑:“不吃了。” “这是小孩子的心意,怎么能不吃呢?”关月又往前递了递,“快点。” 于是他弯腰咬了一口。 “就一个啊,剩下都是我的。”关月坐在树下,抬头时花瓣恰好落在眉间,“那上头还有风筝呢。” 温朝颔首:“你还挺讨小孩子喜欢。” “谁说的?”关月咬着糖葫芦,“小舒肯定不怎么喜欢我。” 温朝失笑:“只要不逼他读书,他都喜欢。” 春日的风都很柔和,吹得花瓣簌簌飘落。 关月将落在她身上的花瓣捧在手心吹开,低声说:“……我其实有点难过。” “我知道。” 她怔了一瞬:“你——” “没有忘记。”温朝小心地握住她的指尖,“以后也不会忘的,是我有话同你说。” 他不知这种紧张又忧虑的感觉从何而来,或许是这个姑娘一直太坚强,他怕她会躲开,又或许是他其实并不全是她如今所见的样子。 很多事情若真正明了,就像冬日里的桃树,全然没有美好和生机了。 “我今日一早去见了魏将军。” 关月无措地点点头:“……你找他作什么?” “魏将军如今算你的长辈吧?”温朝微微偏过头,“他……看上去很想打死我。” 关月噗地笑出声:“你同他说什么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魏乾近来一直觉得他们很不对劲,可又说不上哪儿不对,逮着他们近卫问,那几个又支支吾吾随便打发他,于是心里疑窦丛生。 一大清早,温朝来寻他。 “正有事要问你。”他倒了水喝干净,“你和夭夭这几天怎么了?问她也不说,你们两可不能人前闹脾气,让人看着容易生事。” “我……就是要和您说这个。” “那说吧。” 许久没动静,魏乾转身怒道:“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半个字!你们近来上上下下都扭捏得紧!” “好端端的,你脸红什么?”半晌,魏乾终于回过味,眯起眼道,“你、你不会是把我们夭夭拐跑了吧?” “也、也可以这么说吧……” 魏乾闻言,气得直咬牙:“你、你们……都疯了不成?陛下还活着呢!她、她的亲事是要陛下点头的!尤其不能跟武将沾边!不然非把微州的亲退了作什么?那孩子我还看着顺眼点。” “老帅和少将军备下的东西还在那放着呢,她要是穿不上——我绝对不答应。等那孩子长大,只要与兵权无碍,陛下都不会阻拦。但你心里对陛下有气!所以你偏不肯在定州接冯成的班,要到沧州建功立业、步月登云!” “我就问你,若小舒堪当大任了,你能退吗?能吗!退了你妹妹在侯府、在云京举步维艰!世人会说有其父必有其子!郡主又会被戳着脊梁骨骂,说她背弃国公府,不孝不义!你退不了,那就一辈子名不正言不顺,所有人的脏水都会朝她身上泼!” 温朝容色平静:“为什么要退?有些功绩陛下不认,那就让他认。未见终局,怎么能说有定数呢。” “魏将军,陛下老了。” 魏乾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您不是总提起先帝吗?褚老帅的夫人——说她战功赫赫也不为过,都是先帝亲自封赏。从前可以,为何如今不行?” 魏乾闭了眼,苦笑道:“夭夭的性子我知道,她认定了,绝不会改。” “与世人背道而驰,前路何其坎坷。”温朝看向他,“可是魏将军,若一切真如您所说,小舒长大,她功成身退,从此再不被人提起,或许几十年过去,连战功都会被记在旁人头上——您甘心吗?” 许久,魏乾声音颤抖:“夭夭是个不回头的性子,我劝不住她。你要答应我,若是、若是不成,你——” “未到定局,岂知成败。”温朝轻笑,“若真是——她亦不会用前人的声名作注。” 魏乾长叹:“那你……” “您说得对。”温朝说,“我退不了。” “我看着她长大,无论什么事,总是向着夭夭多一些,还望你——”魏乾闭上眼,“望你见谅。” 天色已然暗了。 关月手里的糖葫芦也化得一塌糊涂:“魏将军是真的心疼我,你别怪他。” 温朝笑了笑,将她发间的花瓣打落:“害怕吗?” “说实话,有一点。”关月说,“不过我一向都不守规矩,这天在头顶压了十几年,该换换了。” “若真如魏将军所言,我不能弃他们不顾。” “父亲和兄长的声名,于我有千钧之重。” 他们相视而笑,有些话顷刻间不言而明。世上的路有无数条,但他们偏偏选了最坎坷的一条。 若能走到尽头,大约可以一窥天光吧。 初八的月露出一半。 关月忽然发觉,月光穿过 桃树枝丫时也美得动人心魄,半点不输春日里暖和的日光。 夜色里一切都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是对她最好的纵容,她倾身上前,在清透的月光下放肆自己。 他们在无边夜色中接吻,明明一切都模糊不清,却能在目光中看到坚定和温热。 温朝轻轻抵住她的额头:“我今日还同魏将军说了一件事。” “嗯。”她将脑袋搭在他肩上,“什么?” “请他再辛苦几日,照管军务,我回定州。”他倏地有些紧张,“你……要不要同我一起?” 第66章 沧州雨水少,入春便仿若入了夏。今日方落过雨,夜里就有些闷热。 “我们离开些时日,正好让付衡和向弘办些事,有魏将军盯着不会出什么差错。”关月与他走在街上,远远能瞧着帅府的门,“他们两个还欠火候,但我们等不及了,付衡必须有军功。” “等入了秋,让魏将军带着他们吧。”温朝说,“到时候——” 川连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便几步跑过来。温朝没再说,等一脸急切的小孩儿开口。 “姑娘,都子时了,你们去哪儿了?也不同京墨哥说一声,四处都找不到。”川连苦着脸说,“小将军来了。” 关月一怔:“哪个小将军?” “还能有哪个呀?褚小将军呀!”川连急匆匆往回走,“他茶水都快喝过两壶了,幸好脾气好,没同我们发火!只说他再等等。” 关月清清嗓子:“他……还等着呢?” “是呀。”川连说,“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姑娘快去吧!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知礼数。” 关月停步,眯起眼看着他:“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不是一心只知道吃吗?” “姑娘,我什么时候只知道吃了!”川连委屈道,“这些日子他们两去读书总拉上我,听了不少呢!只是每次下了课,贺老先生总要单独留下付衡。不过也不奇怪,他那么聪明,自然更讨人喜欢一些……” 关月听着他自言自语,笑道:“不错,有长进。找南星要几个铜钱,买糕饼去吧。” 进了院子,川连高高兴兴跑去寻南星了。 温朝随口问:“什么事这般要紧?” 关月想了想,随意猜测道:“或许是为了贺老先生,褚伯父与他私交不错,想请他教导微州子弟也应当。” 温朝闻言皱了眉:“这件事一定要今天说吗?” “额……”关月无言以对,“可能还有别的事吧。” 她猜得很对。 褚策祈这一趟,确是为了请贺老先生教导微州仔细挑过的儿郎,希望日后能委以重任。 陛下在病中,一向朝堂并不明朗,战火又始终不熄,若非走投无路,大多数人是绝不会选择从军的。 西境老将众多,一时半刻倒无碍,只是年轻些的……大多不堪大用,数到头竟只有三五个。听说贺怀霜去了沧州,褚定方即刻挑了些他看过眼的,希望他代为教导。 贺怀霜究竟是东宫为谁请的老师,他们心里都十分有数。这些人与付衡一道读书受教,同窗之谊,日后有百利而无一害。 是以东宫听说他们纷纷给贺老先生塞人,只一笑揭过,未发一言。至于他们不能一道听的——贺怀霜自会支开闲杂人等,单独教导。 但这样简单的差事本用不着褚策祈亲自来,若为表对贺怀霜的敬重,多备下束脩便是。 然商定时,褚定方没有半刻犹疑道:“让阿祈去。” 于是褚策祈领着人来了沧州。 关月见着他,也不客套:“什么事这么要紧?” “没什么。”褚策祈看了眼温朝,又转回目光说,“左右也无事,便等等你。你们办什么要紧事去了?折腾这个时辰,也不嫌累。” “嗯……”关月赶忙道,“是来给贺老先生送学生?” 她不想答,褚策祈便没再问。 “是,都是父亲挑的,若日后给你添麻烦,只管写信来告状。” “都多大了,还告状呢。”关月笑道,“住处定了吗?让云深带他们去军中吧,我这小庙可容不下许多人。” “他们明日才到。”褚策祈站起身,将桌上的木盒递给她,“母亲做的桂花糕,我顺便给你带来。如今天热,母亲担心放坏了,再三嘱咐我快些拿给你,我只好将他们都丢下了。” 十四在后头极小声道:“……明明是为了赶在初八,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关月离他远,只依稀听见几个字:“什么?” “没事,本来想陪姑娘过生辰呢。”十四摇头,“可这都初九了姑娘才回来,想是有人陪,不用我操这个闲心。” “替我谢过伯母。”关月将木盒接过来,转身吩咐道,“南星,叫人收拾两间屋子——” “不必了。”褚策祈说,“我们一入城先去了客栈,该过去了。” 十四闻言立刻说:“我们什么时候——” 后半句话被他主子生生瞪回去,他只好改口道:“我们什么时候回端州?您可是又被老帅罚了。” 褚策祈闻言无奈道:“你也听见了,我还要去端州,不便久留。明日见过贺老先生,我就该去端州领罚了。” 关月忧心忡忡道:“你怎么又被罚了?” “谁知道呢?”褚策祈耸肩,“老头心情不好吧。” 十四:“……” 就胡诌吧。 他们出门,正看见南星端着碗面走过转角。 川连在旁边自顾自说:“热了又热,都不能吃了,只好重新煮一碗。也不知姑娘说完话没有……千万别又放凉了。” “应该完了。”南星说,“初九夜里才吃上长寿面,勉强行吧。” 待他们远了,十四才下意识道:“姑娘生辰不是一向不吃长寿面,只吃桂花糕的吗?” 褚策祈低头笑了声,抬步说:“或许如今喜欢了。” 十四跟着他,皱着眉自言自语:“不能吧……从前做了姑娘一口也不吃啊。” “从前是从前。” 墙角的玉兰开了,却与他们记忆中的模样不大相同了。 — 定州昨夜有风,花瓣粉白相间铺了满地。他们到时正是清晨,小院旁的学堂传出朗朗书声,还夹着孩子玩闹的笑声。 温朝敲了门。 “谁呀?”周姨匆匆放下活过来,看见他们立即喜上眉梢,“郡主!看谁回来了?” 傅清平闻言走出来,眉眼温柔:“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两个人都支支吾吾不答她话。 傅清平挑眉,发觉小姑娘几乎整个将自己藏在人身后,自个儿子一句话不说,耳朵却红透了,立即心下了然。 “路过!”关月一本正经道,“我、我们刚去找了冯将军。时辰还早呢,就过来……” “啊?”傅清平有些懵,依旧温和道,“进来吧。” 她的步子尚未跨进门,就听得一声困倦的哈欠。 冯成几步走过来:“谁找我?” 关月:“……” “我!”她咬了咬牙,上前推着冯成转身,“找你有急事!快走!” 冯成才喝了酒,脑子正发着懵:“你找我能有什么事?我还喝酒呢!你等会。” 原本在屋里读书的关望舒听见动静探出脑袋:“小姑,你去哪儿呀?” 关月几乎是将他半推半拖拉走的,丝毫不顾身后小侄儿的呼唤。 傅清平望着她慌不择路的身影若有所思,许久才回身摸了摸关望舒的脑袋:“你该去学堂了。” “啊?”关望舒小脸皱成一团,“今天不去行不行?” “你小姑不会走的。”傅清平说,“快去吧。” 等关望舒走了,傅清平才转回目光,不知为何,那目光透着些凉意。 温朝清清嗓子:“我、我也找冯将军。” “回来。”傅清平笑起来,“你爹在里头呢,进去。” — 午饭的时候,关月只低头盯着桌子。冯成原想吃过饭再走,被温瑾瑜一鼓作气轰了出去。 “都坐吧。”傅清平含笑对候着的一众人说,“乡下地方没那么多规矩,不分什么主仆,你们一路也辛苦了。” 南星和空青不敢接话,这会儿关月指望不上,他们只好巴巴望着温朝。 “坐吧。” 关月一直不大说话。傅清平也不催,只同温朝说温怡写了信回家,拣了几件有意思的事说与他听。 温朝原本还担心妹妹,此刻含笑说:“青州算是富庶之地。” 空青在角落小声同南星道:“从来没见姑娘这么端着。” 南星抬头看了自个主子一眼,旋即说:“她不是端着,她是吓得。” “啊?”空青一愣,“还有能吓着姑娘的事儿呢?” 南星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他:“……你还是多看点话本吧。” 一顿饭吃到尾声,关月总算缓过来些,能同傅清平闲聊几句。可她总觉得,郡主看她的眼神分外怜爱,仿佛在看多年未见的女儿。 她和温朝不挑明同他们说,傅清平和温瑾瑜便揣着明白装糊涂,只是偶尔调侃两句,就能让人脸上发烫。 他们不便久留,第三日晨,日光刚刚照在院墙上,她和温朝就来向傅清平同温瑾瑜辞行。 “是该回去了。”傅清平柔声说,“我那女儿一向不安分,想必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虽不知她为何忽然有此一言,关月依旧如实说:“不曾添麻烦,” “我算长辈,便托大唤你夭夭了。”傅清平说,“无论如何,多谢你先前的照拂。这算是我的谢礼,请你收下。” 周姨将一个雕刻精细的木匣子递给她。 关月没动作,似乎实在想要不要接。 南星看得着急,自作主张上前接过来,戳了戳关月提醒她道谢。 傅清平依然笑得温柔:“打开看看。” 里头是一支做工精细的梅花簪,还有玉质莹润看着就价值不菲的手镯。 南星在她身后十分想笑。这不就是给儿媳妇的嘛!都被人看透了,她这两位主子还在欲盖弥彰些什么? 关月只觉脸上烫得厉害:“多谢郡主。” 傅清平弯了弯眉眼:“去吧,路上小心。” 第67章 四月里青州下了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在电闪雷鸣的雨夜中,东境打了今年的第一场胜仗。 大捷的战报传回云京,四下一片哗然。宣平侯府却不动如山,仿佛一早预料到这般结果。 当初东宫要谢旻允去青州时,众人都应了,只方出任刑部尚书的林照咬死了不肯。他一个人自不能改变什么,于是散朝时众人便听得一句叹息:“这是放虎归山。” 宣平侯府借着躲陛下赐婚的由头,将谢旻允塞去了沧州,然关月似乎不怎么用他,军功竟半点没攒下。 是以谢旻允领命去往青州,便如石子入海,荡起一丝波纹后就平息。 直至今日。 自去年冬天,安定多时的东境频频燃起战火。虽都不成什么气候,可多了也闹得心烦。 云京便动了派人过去的心思。东境一向缺个统帅,如今陛下抱病,东宫和怀王两党便撕咬地愈发放肆。 事一直悬着,败绩又不停。 蒋淮秋提议请宣平侯走一趟,谢剑南从前战功赫赫,怀王自是不肯,称老侯爷身体抱恙,不便远行。 谁知隔天谢老侯爷便上书称自己年迈抱病,但府上宣平二字乃先帝钦提,愿为国分忧,不如让谢旻允代行。 先帝都搬出来了,东宫即刻点了头。 宣平侯府是挨着东宫的,想来这位一向吃喝玩乐听曲看舞的小侯爷哪怕在沧州历练了几日,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收拾个小打小闹应当够用。 谢旻允去,总比谢剑南亲往,让东宫彻底将东境握在手里要好一些。 这么想着,众人都不再说什么,怀王也安生闭口,只林照还争辩两句。 谁料得了这么一场大胜。 这一日宣平侯府门庭若市,陆文茵一概回绝了,称家中长辈抱病,不便见客。 谢剑南看着家书,已经许久没动作了。他不发话,谢知予不敢走,可书房实在太安静,谢大公子又不敢乱动。 谢知予在煎熬中,忽然十分后悔应了替陆文茵送信的差事。按他这个弟弟的性子,信里若没提,那便一定伤着了。 谢剑南终于看完,皱着的眉头也稍稍松开:“这兔崽子……好在他身边有个大夫,还放心些。” “您高兴就笑出来。”谢知予说,“何必这么端着,又没有旁人。” 谢剑南哼了声:“他是运气好,瞧他写的这信,也不知在显摆什么?” 他将信往桌上一扔,险些沾上墨渍,又紧张地检查许久才放在一旁。 谢知予上前拿起信说:“给您收起来,省得弄脏了又不高兴。” “你扔了我也不管。”谢剑南说,“这么出头,是生怕人家不将他当成眼中钉,还显摆呢。” 窗外风声阵阵,吹得人心烦意乱。 谢知予身份尴尬,侯府未曾亏待过他,但旁人的冷眼却从未消弭。可无论外人怎么看,他早将谢旻允当作亲弟弟、将侯府当作家了。 许久他才叹道:“他这么多年,好听些说侯府养了个纨绔,难听些说侯府养出个废物。他才多大,听着怎么能不气?” 谢剑南闭着眼沉默。 “无非是我们多费些功夫周旋打点,由他出了这口恶气,这些年的委屈便罢了。”谢知予说,“您别总泼冷水,回信时也夸他两句,让阿茵派人一并送去。” 谢剑南闻言道:“你们又给他送什么?” “她家里送来些长安酒,阿茵说从前在家里他就爱喝,意头又好,便准备让人送一些去。”谢知予笑道,“正好替您送信。” 谢剑南看着他气道:“他那性子就是打小你惯的!” — 沧州。 关月看过温怡的信,恰好温朝进来:“你妹妹的信。” “不全是她写的。”温朝说,“这是显摆呢。” “可不是。”关月笑道,“打小被云京那群老头瞧不上,好容易出了口气,自然要显摆。” 闲话说过,两人脸上都未见太多喜色。 “他这是赌气。”温朝说,“明明可以风平浪静地打一场胜仗,他偏要打得这么惊心动魄。” “那些话……任谁听了都生气。”关月垂眸,“他忍了那么久,真是很不容易。若换成是我,只怕早就与他们动手了,哪还能赔着笑脸忍到今日。” 温朝沉默片刻,许久才抬头说:“东境的兵马从前是无主之刃,谁都想牢牢握在手里,于是谁都没能真的将东境收入麾下。他能顺利去青州接过兵权,何尝不是因为云京没人将他放在眼里。” 他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关月知晓缘由,于是不发一言。 谢旻允是为意气,他又何尝不是。 当初他只消在冯成身边,待来日接过定州兵权。但他不肯,一如魏乾所言,他要在沧州建功立业、要让所有人看着,再不能说他半句不是。 都是一样的。 关月轻轻覆上他的手:“别想了,你们没错。” 错的是他们。 是在云端上藐视芸芸众生的人。 温朝抬手停在她的发顶,在她耳边低声说:“如今回想,为了这一己私欲,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关月闻言笑开了:“我自己就是个麻烦,想来陛下还是头疼我更多一些。” 温朝也笑:“如今两个麻烦凑在一起。” “是啊。”关月仰起头望着他,“陛下若听说,只怕要病得更重。” 他们的距离那么近,温热的吐息挠得人心猿意马。 南星推开门,霎时木头一般愣在原地。 “我、我这就走!” “回来。”关月红着脸同他拉开些距离,“什么事?” “没、没什么。”南星还是背对着他们,磕巴道,“付、付衡和向弘下棋呢,我、我说、说公子棋下得好,就、就来叫了。” 此时此刻,南星很想给自己一巴掌。好端端地看小孩儿下棋,她提温朝作什么! 关月见着台阶就下:“嗯,那就过去看看吧。” 南星只说下棋,却没提贺怀霜也在。向弘善棋,付衡稍落下风,于是贺怀霜便时不时提点两句。 向弘忍了几回,将棋子丢回棋篓不乐意道:“老师,您怎么偏帮一个呢?” 这场景看着十分眼熟,似乎在校场时也如此。 关月噗地笑出声:“向弘,你怎么总争风吃醋?” “月姐姐,你也偏心得很。”向弘小声道,“还不许我说了……” 付衡听了面上 一赧:“老师,我自己来。” 向弘见他这样,忽然不再闹腾,坐回去说:“我不是冲你生气。” “知道。”付衡抬头笑了笑,“下棋本该各凭本事,是我不如你太多,老师才着急的。但日后输赢未定,快落子吧。” “向弘是家里就他一个。”关月低声同温朝说,“付衡比他还小半岁,这是终于当上哥哥了。” 温朝看着他们,含笑说:“有友为伴,是人之幸事。” “不论云京如何,在沧州,我便只当他是付衡。”关月说,“旁的事……日后再说吧。” 这话不偏不倚正落在贺怀霜耳中。他最心疼的学生,困在泥潭里出不来,面前这个,希望他过得自如些吧。 一局落定,付衡坦然道:“是我输了。” 向弘清清嗓子,一副大人模样:“已经好多了。” “你别得意。”付衡起身说,“南星姐将温将军叫来了,你同他下,若还能赢,我输你二两银子买酒去。” 温朝闻言笑:“少喝点酒。” “他说的桂花酒。”向弘说,“不醉人的,月姐姐喝这个都不醉。” 关月面色不改地胡说八道:“我酒量很好的。” 周围立即响起一片嘁声。 在他们开始七嘴八舌说她的醉酒壮举之前,关月催促道:“快下棋。” 向弘眼睛转了转,站起身将她拉过来:“月姐姐来下吧!” 关月对自己的棋艺十分有数,张口就要拒绝。 然她那群看热闹的近卫早已一道起哄,一会儿说输了也不丢人,一会儿又说温朝肯定会让着她,甚至当场赌他们究竟谁能赢。 眼看着他们兴冲冲将铜钱碎银押上桌,关月想跑的心思终于没了,她又气又羞道:“别都押我!” 这句话换来的有一阵起哄声。 “姑娘,我们可不是信你。”南星说,“是信公子一定能输。” 黑白交错,关月下风得明显,温朝手下留情得也明显,于是她始终没输。 关月更气了。 若他真能不动声色让她赢,对于她这个自小没赢过棋的人来说,着实是件高兴事——哪怕明知是对方让着她。 可温朝这盘棋的下得,简直不能让得更明显,只差将“让她赢”三个大字刻在脸上了。 然关月的棋艺实在烂得超乎他们想象,温朝一再让步,她仍久处下风,最终输得惨烈。 一局终了,温朝沉默着没说话。 关月:“……” 让到这份上还能输,着实很丢人。 温朝将棋子收回棋篓,时不时看她一眼,似乎在纠结该说点什么。 关月清清嗓子:“你下次可以不用让得这么明显。” 温朝听出她弦外之音,盯着棋盘道:“下次……尽量不动声色地让你赢。” 关月:“……” 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第68章 夏末虫鸣声最聒噪时,叶漪澜终于回到沧州。 她此行辛苦,身形瘦了不少,一进门便四处找茶壶:“热死了,你在屋里到逍遥。” 关月知道叶漪澜的性子,无论什么事都要同她抱怨两句才作罢,于是笑着给她盛了梨汤。 “这么热的天,那几个小的还在校场?”叶漪澜挑眉,“你也不怕把孩子累坏了。” 关月不轻不重道:“他们跟着魏将军去前线了。” 叶漪澜对她竖了大拇指:“你胆儿大。” “小打小闹,本用不着魏将军。”关月轻笑,“让他们历练历练,日后人问起来我们也有话说。” 叶漪澜喝完梨汤,又吃起她案上的点心:“这些事你自个拿主意,我管不着。大夫的事儿我替你办完了,书信太慢,便没同你商议,我作主换了不少。” “嗯。”关月谢过她,“没人为难你?” “有,那群老头个个都成了精,哪儿那么好打发?”叶漪澜拿帕子擦了擦手,“好在你的帅令还有点分量,加上我聪明,有惊无险吧。” “没事就好。”关月起身将窗子合上,“止行前些日子回云京去了。” “蒋二?他是该回去了。”叶漪澜闭眼撑着下巴,“为了亲事?” 关月定定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这也不难猜。”叶漪澜昨夜少眠,今日精神并不好,“陛下在病中,许多日子了不见好,蒋尚书再不叫他回去把亲事定了,难道等着守国丧么?他们自个正斗得如火如荼,这会儿老皇帝是没空搭理你们,等他要油尽灯枯了,再拿亲事摆你们一道,那多不值当,不如趁乱把事办了。” 话说到这,叶漪澜睁开眼,笑眯眯望着她:“那位呢?” 关月权当听不明白:“哪位?” 叶漪澜嘁了声:“你这事用不了蒋二的法子,只能悬着。日后若能如人所愿自己最好,若不能……便请他走远些吧。” “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关月低头看着账册,“怎么还前后两副面孔?” 叶漪澜吹了茶:“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心疼你,如今想到这些弯弯绕,还真有点后悔,不该帮他说那么多好话。” 关月案上是账册和一个装满的木匣。 “都学会看账册了,你不是最烦这个吗?”叶漪澜抬眼瞧她,没人理,于是自个上前翻了翻,“银票、地契……啧,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啊?” 关月闻言叹道:“自然不是我的。” 叶漪澜意味深长哦了声:“国公府给的?” “云京给的不够用,一日到头烧得都是他家银子,算账的活我总不好再甩出去。”关月看了面前的木匣半晌,“……国公府是真有钱啊。” “那是自然。”叶漪澜稍顿,又想起一件事来,“这账……是你自己要看的,还是有人丢给你看的?” 关月抬起头,模样十分可怜:“……我自己。” 不仅如此,温朝说他来看,她还严词拒绝了,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顺道将退路全堵死了。 叶漪澜忍着笑:“那你慢慢看。” “我现在真是后悔。”关月趴在桌上,有气无力道,“剩下的能不能叫他过来看啊?” “这种事儿你倒很想得起人家。”叶漪澜说,“这么大热的天,也不见你叫人送点梨汤吃食去。” “那、那让人看见了,多不好。” 叶漪澜叹着气摇摇头:“账本看不下去叫他回来帮忙,若是被人瞧见了,只怕更丢人呢。” 关月面上一赧,清清嗓子说:“谁说我看不下去了?我、我就是歇一会儿。” 叶漪澜笑吟吟道:“那你歇着,我陪你。” “不用。”关月说,“你回去忙吧。” “巧了,今儿我不忙。”叶漪澜还是笑着,“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看热闹。今天我就在这儿看看,你究竟能看几页账本。” 傍晚,书房没点灯,暗色侵染整片天地。 叶漪澜点灯时,温朝敲了门进来。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挑眉示意他看看正对着账本愁眉苦脸一整日的关月。 灯火明灭,关月抬首,没有说话。 温朝和叶漪澜都从那眼神里读出了委屈和希冀,仿佛还裹着几丝撒娇的意味。 叶漪澜又想笑了。 她忍着轻咳了声:“我走了。” 温朝上前理了理桌案:“还多么?” “不多。”尽管很不想看,关月还是嘴硬,“还剩……半本。” 温朝嗯了声,在她身旁看起书来。 等了半天,也不见他问一句“要不要帮忙?”,关月心里希望的火苗倏地灭了。她 认命般低下头,预备和账本大战,却忽然捕捉到身边人嘴角的笑意。 这样的事着实不少,偏她回回都上当。 关月气得拿账本拍了桌子:“温云深,你到底和谁学的?” 温朝接过账本,拿起笔说:“我来吧。” 关月哼了声,但很识趣得给他让开位子,在一旁趴着不大想理他。 时间一点点溜走,日光彻底消散,月色铺满天际。 温朝顺手拿起一旁的梨汤,才喝了一口,就听得身旁有人小声说话。他停下动作,侧首问:“什么?” 关月微微坐直身子:“……那是我的。” 温朝轻轻敲了两下账本。 关月瞬间没了气势,还将碗接过来重新盛满,小心翼翼放回案上:“您请。” — 魏乾带着付衡和向弘回来已是深秋时节。 两个一向白白净净的孩子经他一番折腾,都黑了不少,向弘尚好,付衡脸上都起了皮,红肿着有点吓人。 关月笑了会儿,连忙叫他们回屋歇着。 两个人收拾好再回来,眼睛都亮晶晶的,一副按捺不住有话要说的模样。 关月叫人端了甜汤给他们,稍加了几块冰:“虽入秋了,却还热得厉害,先歇会吧。” 付衡吃相文雅一些,向弘不管不顾地喝干净,又问南星要了第二碗。 等他们都坐好了,温朝才问:“这趟跟着魏将军,都学了些什么?” 两个小孩儿还没开口,魏乾便来了,揪着他们要再去校场。关月想劝两句,被他瞪回去道:“别惯着孩子。” 魏乾走出两步,转回来对温朝道:“你也来。” 关月整理着桌案,对温朝道:“我一会儿过去。” 魏乾:“……” 这是全当没看见他,果然女大不中留。 魏乾咬着牙,脚一抬,头也不回地走了。 关月到了校场,立时觉得不对,怎么在校场上被魏乾折磨的人是温朝?本该惨兮兮的向弘和付衡正在一旁乖巧地坐着看大戏。 关月到他们身旁问:“这是唱哪出?” “本来说好了我们两练射箭。”向弘说,“正练着,温将军夸我们有长进。” 关月颔首:“是有长进。” 向弘疑惑道:“月姐姐,你又没看见。” “战场都上了,还没长进像话么?”关月说,“你接着说。” “然后魏将军说——”向弘咳了两声,故意粗着嗓子学魏乾,“你自己射箭都那个样子,还好意思说别人?少误人子弟!” 付衡被他故意调起的腔调逗笑:“我们向着温将军说了两句,谁知道师父不乐意了,拉着他非要比射箭。” “师父?”关月挑眉,“魏将军让你这么叫的?” “嗯。”付衡点点头,“他说自己没儿女,让我们以后都叫他师父,可我们叫习惯了,这几天正改口呢。” 关月惆怅地望着校场上跟温朝较劲的魏乾:“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大醋劲儿呢。” 向弘鸡啄米似的点头:“可不是嘛。” 关月叹了口气:“就射个箭而已,他们一直折腾到现在?” “那倒不是。”付衡摇摇头,“那兵器架上的都快打过一轮了,师父说温将军把你拐跑了,所以必须样样比他强,所以比箭之前先打了好几架。” 关月:“……” 她决定关心一下战局:“那他输过吗?” 向弘傻子似的啊了声:“你说谁?魏将军吗?” 付衡扯了扯他,接道:“就输了射箭。” “那还行。”关月满意地点头,“不算很丢人。” 付衡:“……” 他不是很理解这种胜负欲,他们不是一边儿的吗? 关月拍了拍他的肩:“以后你就懂了。” 付衡认真问:“你是来找温将军的吗?” 关月一哑:“……我来找魏将军的。” 两个小孩儿都一脸不信。 向弘小声说:“每次付衡要找你们,但凡找不到,他就会去问京墨哥:是两个人都不在吗?是的话就不用分开找了,肯定在一起。” 付衡也说:“我兄长和嫂嫂就是这样的……” 关月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付衡,你懂得真的太多了。 不过太子和太子妃夫妻和睦,一向堪称楷模。但东宫至今膝下无子,令人惋惜。 日头渐渐偏移,付衡站起身道:“老师应当午睡醒了,我去寻他。” — 付衡推开门,为贺怀霜斟了茶水,恭恭敬敬行礼道:“老师。” 贺怀霜身旁的人侧身避开付衡这一礼,起身拱了拱手:“学生告退。” 贺怀霜嗯了声,受过他的礼问:“学了些什么?” 付衡垂首良久:“学生在尧州,见到了城前的衣冠冢。” “源深而水流,水流而鱼生,根深而木长,木长实生之。[1]”付衡轻声道,“老师,我终于明白兄长为何要我来沧州。” “你可知道殿下为何不让你去西境?” “不知。” “因为西境与北境不同。”贺怀霜一字一顿,“西境帅府,树大根深。纵满门忠良,仍盘根错节。” “天下熙熙,一盈一虚,一治一乱。[2]”贺怀霜说,“其中的分寸,三言两语岂能说清。人君有六守,一曰仁,二曰义,三曰忠,四曰信,五曰勇,六曰谋[3],所谓福祸在君,正是如此。” 贺怀霜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付衡忽然说:“户部贪墨成风,累及四境,陛下却未发一言以斥之。学生见尧州冢,何其惨烈。” “可怒而不怒,奸臣乃作;可杀而不杀,大贼乃发;兵势不行,敌国乃强。[4]”贺怀霜闭上眼,不再看他,“你去吧。” 第69章 翌日一早,关月第一个见到的是叶漪澜。她正在院里树荫下坐着翻军报,将胖了许多的白猫搁在桌上晒太阳。 “你近来很闲吗?”关月摸着小猫的脑袋问,“怎么总往我这儿跑?” 叶漪澜拿出一串糖葫芦:“喏,替小孩儿跑个腿。” 关月怔了怔:“他还真记着呀?” “那是个好孩子,书读得很不错。”叶漪澜说,“他母亲病重,家里没什么银钱,但一直让他上学堂。我时常接济一二,既是孩子送的,你就快些吃了吧。” “这是给云深的。”关月将猫抱起来,“他的风筝挂在树上,云深帮他取的。” “给他的……”叶漪澜仔细想了想,“那给你也一样。” 关月不知说什么,斟了酒递给她:“桂花酒。” 两人闲话片刻,南星到旁行了礼说:“姑娘,绀城的消息,郑崇之死了。” 关月一惊,酒杯险些落在地上。 反倒叶漪澜先问:“死了?怎么死的?我见过他,不像有病在身的样子。” “不是病死的。”南星说,“是被人杀了,人官府已经抓到了——不对,她就没跑,就是之前郑崇之迎进门的那个妾室。” 关月闭上眼:“她叫顾书窈。” 南星一顿:“对,就是那位顾姑娘。” 许久,关月又问:“那绀城知府,谁来接?” “是一位姓于的大人,我打探过了,不是云京出身。他原本遭人陷害,受人恩惠才免于牢狱之灾。”南星说,“已经在路上了,姑娘要见吗?” “不必,绀城并不在战中,我不便过府。”关月没有迟疑,“等他到了,派人去探探他身边防卫,若没有暗卫,就派些人手过去。” “好。” “等等。”关月稍顿,“不必探了,既然让他来,想必东宫已安排妥当。” 南星颔首应下:“还有件事,小侯爷又打胜仗了。” “嗯。”关月轻笑,“虎父无犬子,这种事往后就不用报了。”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南星清清嗓子,小声说,“温姑娘有孕了。” 关月一不留神呛了自己,好容易顺 过气问:“这么快?” 叶漪澜淡淡道:“她是大夫,身子可比你好多了。” 关月朝天翻了个白眼:“同我有什么关系?” 叶漪澜上前拉过她的手,强行搭了脉说:“虚着呢,别一天到晚不把自己当回事。” 关月抽回手:“你赶紧走吧。” “那不行。”叶漪澜慢悠悠往门走,“我先去找你副将告个状,让他好好管管你,省得日后英年早逝啊。” 关月咬着牙对她喊:“你别跟他乱说!” 叶漪澜没回头,抬了下手道:“他妹妹那事儿我去说,你歇着吧。” 南星立时应声:“多谢叶姑娘!” 关月在身后紧紧盯着她。 这道目光让南星一抖,她转过身说:“别这么看着我。您一时整夜不睡,一时又喝酒吹冷风,是该让公子好好管管了。” 关月心虚地低头:“……知道了。” 午饭时分温朝回到帅府,各处消息叶漪澜已经全数告知他。 于是关月见了他便道:“换掉郑崇之,东宫这回帮了我们大忙,这份人情只消还在付衡身上,但——” 温朝平静道:“你想救她。” “绀城如今正乱。”关月垂眸,“保一条命,应是能的。” 话是没错,但若日后被有心人探究起来,是难以推脱的罪名。 温朝颔首:“让京墨走一趟。” 关月一愣:“这就应了?” 她还以为要劝很久呢。 “你既想好了,做就是了。” 深秋的风竟还带着一丝燥热,吹得人面上发痒。 关月听着风声,忽然说:“付衡的性子是很好。” “东宫将他放在沧州,想必云京想要他命的人不少。”温朝说,“这是要保他。” 燕帝一病,云京成了刀尖上的战场。东宫一向身体欠佳,此时将付衡送到沧州,还特请了贺怀霜教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明。 “那可是前太子太傅,连中三元的旷世奇才。”关月说,“但我总担心——” 他日后会化作一把刀,毫不留情地刺向沧州。 “那要看怎么教了。”温朝说,“观东宫行事,便知贺太傅品行高洁、教导有方。他辞官离京,可见傲骨犹在,他的学生应能侵染一二。有绀城之事在前,可见我们这位太子殿下性情如旧,于公于私,我们都更偏向东宫。” 关月闻言长叹:“但太子殿下……” “那是太医的事了。”温朝说,“我们无能为力。” 天家隐秘不可多言,但多年前东宫近侍混进了奸细,才是帝后从疏离到离心的开始。那时候他们还小,对这件事记忆颇浅,但后来长辈提起都讳莫如深。 这件事始于近侍,同样终于近侍。 查到最后,竟真成了区区一个近侍心怀不满、狗胆包天所为,居然没人审一审这个近侍,那般稀奇古怪的毒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又是怎么躲过重重搜查混进饮食的? 事发第二日东宫近侍被尽数斩杀,全数换了新人。 本该最愤怒的顾皇后沉默地等待这场屠杀落幕,事后她差人拿了名册,将银两一一交给被杀近侍的家人。 陛下的雷霆之怒背后,藏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谁都没有深究。 — 秋日的天说变就变,昨儿还热浪扑面,今日就下起大雨来。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先人诚不欺我,然即使这样恶劣的天,贺怀霜依旧叫了学生去听训。 关月收了伞说:“我今日去听了贺太傅讲学,是《六韬》。我小时候别的读不进去,这本却记得清楚。付衡和向弘听得最认真,微州那几个在后头犯困,写封信给褚伯父告状去。” 她转过身,才发现温朝手中不是军报公文,而是账本。 她一向看见账本就头疼:“你怎么又在看账?” “银钱上的事要仔细。”温朝说,“银票还好,铺面一类都是外祖父给的,用的人我们也不熟悉,自然要多看。” 从小最烦看账本的关月自惭形秽:“……那你看。” “今日军中事不少,忙完了?” “都是做惯的事,很快的。”关月看着满桌账本,只觉得头疼,“而且又落了雨,本想练练兵的,也作罢了。” 温朝一直盯着账本,没有抬头。 雨声淅沥,听得人犯困,关月在一旁趴着,竟睡着了。 醒来时她身上多了件衣裳,温朝坐在一旁看书,听见动静问:“醒了?” “嗯。”关月坐起来,“你看完了?” 温朝失笑,示意她看外面:“天都黑了。” 关月揉着发酸的胳膊:“睡这么久?你也不叫我。” “看来叶大夫说你不好好休息,确有其事了。”温朝放下书,眼里全是担忧,“睡不着吗?” 关月摇头:“是睡不好。夜里总做梦,醒了全不记得,但想必不是什么好梦。漪澜送了些安神的香,我一会儿点上。” 温朝不语。 关月怕他担心,故意道:“我想找你借本书。” “什么书?” “《六韬》,今日听贺太傅讲,忽然想看了。”关月说,“我那本前日让付衡借走了,我也不好跟他争。” “好,明日给你。” 雨声未歇,比起白日温柔了许多。 她拿起伞对他笑:“走吧,我今天一定好好休息。” 温朝陪她到屋外。 关月迟迟没有关门,她鬼使神差般叫住那个逐渐走向雨幕的身影:“云深。” 温朝停下来,撑着伞转过身。 这人生得真好看,她想。 “我其实害怕雨夜,尤其怕打雷。”关月跨出门,向前两步停在雨幕之外,“你……陪陪我吧。” 她点上灯,又将叶漪澜给的香点燃丢进香炉。 夜阑人静时,雨声就更明显,墨色的夜为乌云作遮,叫人看不清楚。 关月解开束发的带子,余光瞥见温朝转向了窗户,似乎不敢看她。她笑出声,安分地躺下说:“你从前就是这样哄妹妹的吗?” 温朝不自然地咳了声:“一般在门外,读书给她听。” “那你找一本,读给我听吧。” 手边恰好有一本,温朝说:“《诗三百》,你看这个?” “嗯,随手翻翻。”关月说,“就它吧。” 雨还是没有停,药香味散开,与轻而缓的读书声一齐抚平她的不安。 呢喃般的低语声里,眼皮渐渐变得沉重。她没有任何顾虑的感到困倦,脱离泥沼般的苦楚,在梦中见到了少时的草野。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至今不明白自己当时究竟为何忽然叫住他,为什么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 是因为他说自己有一个心上人了,她那份骤然生出的不安;还是叶漪澜对她说放过自己时,眼里的关切和希冀。 但她明明都知道的。 知道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知道他们之间的鸿沟天堑,更知道自己的怯懦和恐惧。 她有点怕冷,于是走向了和暖的日光。 近三年的时间里,她第一次在雨夜感到安定。 半梦半醒的时候,仿佛有人轻轻吻了她的额头。 “好梦。” 第70章 沧州的秋天不长,秋与冬天界限不分明,虽是初秋,窗外的叶子已落了大半,橙黄交错铺了一地。 叶漪澜才回沧州,衣裳都未换过:“东境发洪水,你知道么?” “知道。”关月颔首,“程柏舟这回没拖延,只是一路坎坷,还需些时日。” “你副将呢?” “打仗去了。”关月说,“原不用他去,但付衡总不能全让魏将军带着。” 叶漪澜心不在焉嗯了声:“他不在也好,省得听了烦心。东境两三年便有这么一回,怎么偏这次成了灾?有人贪了筑堤的银两,又恰逢暴雨,如今无数人涌向青州,我们谢小侯爷叫闭锁城门,一一查问, 这本应当,但青州将士有大半是他处来的,城下或许有他们的亲人,加之他到任不久,虽打了几场胜仗,但仍有许多人心怀不满,于是便乱了。” 关月闻言抬首:“怎么?” “你别担心,倒不是起了冲突,只是这些人如今都进了青州。”叶漪澜说,“贪官污吏是罪魁,云京一得消息便下令斩杀,余下的人人自危,青州这位知州大人也不例外。他夫人抱病多年,竟亲自在城中搭棚施粥,还随身带着才三岁的女儿,此等做派深得上心,正人人称赞呢。” “我一听说便绕道去青州,解释了大半日才见着人,那小丫头脸色可不怎么样,还在医馆忙前忙后。”叶漪澜皱眉,“我要搭脉她不肯,想也知道大约是病了,要她回去歇着也不听,我说不动,只丢了两副药给她。” 关月沉默良久:“她也没法子。” “没法子?”叶漪澜哼了声,“我只知道她该好好躺着,别四处乱跑日日操劳,我看是仗着你们都不在,谢小侯爷又忙得见不到人,没人能管她了。” “这时节上,知州大人的夫人都不顾自个冲锋陷阵去了,她若这时候往后躲,旁人得怎么说?”关月闭上眼,叹道,“别说斐渊要让人用唾沫星子淹死、我同云深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不准连郡主和温伯父的旧事也要被人翻出来添油加醋一番。你让她怎么办?” 这些叶漪澜都明白,她只是在生气。 旁人要不顾自个身子充脸面,她管不着。可他们最心疼的小姑娘要陪绑,她不乐意。 “她是个大夫。”叶漪澜说,“这时候风大些她都得加衣裳,她不清楚么?即便你方才说得都没错,我只问一句,你们在乎吗?无非给人说几句罢了,陛下难道还能换了你们不成?当侯府、国公府、北境都是吃素的么?” 关月轻声说:“这就是气话了。” “我当然知道你们的名声要紧。”叶漪澜冷静下来,“可比起名声,都更希望她平安吧。” “世上的事,本就没几件顺遂人意。”关月说,“就这样吧,只盼她自己心里有数,别逞能。” “她是有数,但……”叶漪澜小声道,“罢了。” 灾厄面前,向来人心不古。那么多人为求生涌进青州,饱腹、治病,却未必知恩图报,只她在时,粥棚便被人掀了两回。 遑论治病救人这等命由天定的事。 叶漪澜知道有些事是不得不做,于是临行前再三嘱咐她当心,可心里始终不安定。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家世显赫到底是好是坏。”她说,“若在平常人家,或许会简单许多吧。可那是侯府,兄长又身居高位,自然千人叹万人羡,觉得千好万好。” 可那样多辛苦。 “我还是喜欢逍遥自在。”叶漪澜含笑道,“走了。” — 青州又落雨,好在并不大,众人都松了口气。 谢旻允这趟去了半月有余,回来在府上没见到人,转头就往医馆去。 白微在后头哭笑不得:“您这么去不是找骂吗?” 谢旻允看了眼沾着血的袖口:“换身衣裳她就不知道了?” 白微:“……” 这倒也是,什么伤能逃过他们家夫人的眼睛? “话是这么说。”白微小声道,“但你怎么都逃不过这顿骂了。” 谢旻允嗯了声,仿佛没怎么放在心上。 看来他们夫人脾气还是太好了。白微想了想,决定将主子这半个月来的大小祸事全捅给温怡。 包括为办事去了一回花楼、被约去歌舞坊喝了两回酒。 医馆里四处都是人,空气里飘着说不出的味道,难闻得紧。 谢旻允一进门便皱了眉。 白微立即上前低声道:“都看着呢。” 他自然知道谢旻允只是担心温怡,可落在旁人眼中未必是这么回事,吴知州“爱民如子”的戏码正唱着,更不能留人话柄。 温怡将药方交给伙计,头都没抬一下,转身去拿药箱。 她在药箱里翻来翻去,嘴上却没闲着:“你出去一回就弄点伤在身上,谁受得了?仗着家里有大夫就胡来是吗?” 谢旻允笑笑:“你不也是胡来?我将商陆留下了,都看不住你。” “他管不住我,你可别冤枉他。”温怡备好药,“衣裳脱了。” “大夫看过了。” “敷衍了事吧?”温怡哼了声,“大夫能管得住你?” “都是小伤。”谢旻允解开衣衫,将伤处露给她,“你心疼啊?” 不正经的语气听得温怡气不打一处来,手上便用力了些。 “疼疼疼——!你轻点。” “你还知道疼呢?”温怡故作惊讶,咬牙切齿道,“下次还这样你就别回来了,找个什么歌舞坊一钻,自然就不疼了。” 白微和商陆在旁边辛苦地忍着笑。 “怎么歌舞坊这事还没过去?”谢旻允说,“那是去抓吴知州的把柄,当时同你说了的。” 是同她说过,但那天傍晚温怡闻见一股脂粉味,还是窝了一肚子火。 她手上动作一顿,眨眨眼说:“我知道啊,你心虚什么?” 白微恰到好处地插话道:“这次又去歌舞坊了,两回!还去了一回花楼。” 谢旻允:“……” 要不下回带商陆吧? 他路上随缠的布条被血染了七七八八,颜色都暗了,一看就知道没当回事。她见得多了,不觉得害怕,只是有点生气。 “不疼。”谢旻允轻声说,“就忘了。” 其实是明日又要走,白微再三劝过了,但他想回来看看她。 就当求个心安吧。 “上回就伤在这儿……”温怡赌气道,“不如你下次也伤这儿,直接砍了了事。” 谢旻允伸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下次不受伤了。” “话说得好听……” 门外有人叩门,锦书端了碗粥进来,后头的人又端着菜和汤,摆了半张桌子。 这阵仗委实很吓人。 “锦书。”温怡问,“你干什么?” 锦书将她半推半拉到桌子前,忧心忡忡道:“早上粥只喝了两口,昨日晚上也没吃什么,好容易小侯爷回来了,你就陪着吃点吧。” 温怡见到洪水猛兽一般,连连摇头:“不吃了。” 锦书不出所料地长叹一声:“把粥喝了。” 温怡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转过身又吐了。 锦书连忙给她拿帕子,递了杯水说:“总不吃东西也不行啊。” “放一边吧。”谢旻允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些了吗?” 锦书使了个眼色,将余下两位也领走,顺道关上门。 “没事。”温怡缓缓直起身,“锦书说皇后娘娘当初也这样,再过些时日就好了。” 谢旻允想起母亲。 顾嫣那时候吐得也这样厉害,他一心盼着妹妹,并没太留意她日渐苍白的脸。 他半蹲下来,掌心覆在妻子的小腹上。 温怡坐直身子,比他还高出不少:“怎么啦?” “……想起我娘了。” 那天顾嫣屋里有盖不住的血腥味,她身上盖着好几层厚重的被子,为了遮住血不让他看。 她苍白的面容没有一点儿血色,却强打精神对他笑,眉眼间的温和一如从前。 然后她说:“过来。” 那是他记忆里关于母亲最后的画面。 “我就是大夫。”温怡柔声说,“不会有事的。” “东境事多纷乱,往后几个月……我在青州的日子不会太多。”谢旻允顿了下,“你想回去吗?” 他不放心将她留在云京,但时至今日,他竟然有些后悔。 温怡一怔:“哪里?云京吗?” “是啊。”谢旻允低声说,“若在云京,至少有嫂嫂和姨母陪你,兄长和父亲……也会护着你的。” 也不用日日为了什么声名在医馆费心劳力。 “犯什么傻。”温怡抬首戳了戳他眉心,“云京才不好,我不喜欢。我若在,陛下只怕高兴死了。” 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既牵住侯府,又顺道捏住沧州。 她才不回去给人当棋子呢。 “娘亲说,云京那群成了精的妖怪害人的花样多得是。”温怡笑着凑近他,“我要是回去,说不定你就见不到女儿了。” 谢旻允顺手捏她脸:“别胡说。”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她方才说的话:“你喜欢女儿?” “都喜欢呀,但更养个小姑娘。”温怡说,“不过我又想了想,还是男孩吧。” “变得这么快,你也不怕它不乐意。” “小时候每次闯祸,都是我哥帮我挡着;我闹的时候,爹和娘不理我,都是哥哥哄我。” “我想让她有个哥哥。”温怡轻声说,“姐姐也很好!总之不能只有自己一个人,会难过的。” 温怡撇撇嘴:“到时候我肯定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交给我哥吧,但凡是读书,他就是铁面无私的判官。” 谢旻允失笑:“沧州的小孩儿够多了,过些日子小舒该回去了,你放过他们吧。” 温怡点点头:“听叶姐姐的意思……我仿佛可以私下改口叫嫂嫂了。” 谢旻允正喝茶,闻言呛得直咳嗽:“他们……?” “叶姐姐没明说。”温怡耸耸肩,“下回见了问问。” 70-80 第71章 秋末时他们收了青州的信,只说温怡要回来小住。关月拿着信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节骨眼上,她四处乱跑什么? 然这封信是谢旻允写的。 大约是青州事多吧,关月想。 沧州的第二场薄雪落下时,温朝正带着付衡在外,关月一人在城外迎她,远远瞧着她便觉得奇怪,却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姐姐。”温怡唤过她,转身望着与她几步之遥的白微,轻垂下眼说,“你回去吧。” 平静又温和的语调,却实在不像她的性子。关月皱起眉看着她,目光顿在她小腹处,一言未发。 白微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将目光投向关月。 “你去吧。”关月说,“同斐渊报个平安。” 尘土飞扬又平息,她解下自己的斗篷拢在温怡身上:“沧州冷,怎么不加衣裳?” 温怡抬头对她笑:“我想姐姐,就回来了。” 关月对上她盈满水色的眼睛,难过得很,侧首道:“走吧。” 她们在屋里没说几句话,叶漪澜得了信赶过来,二话不说拉着温怡要搭脉,絮絮叨叨得没完。 关月清清嗓子打断她:“漪澜。” 屋中静了许久。 “无妨。”温怡低着头轻笑,看着却不怎么高兴,“我……原本就要说的。” 关月摇头:“不想便不说。” “可你们会担心呀。”她安静地看着窗外飘雪。 小窗笼住枯枝,仿佛一幅画。 “银两迟迟不到,青州又起了匪患,知州大人家……死了个女儿,最小的那个,说是高热不退,大夫要用药,知州夫人作主将草药分给百姓,于是这孩子当晚就没了。”温怡轻声道,“但第二日,她肿着一双眼,依然在城中施粥,府中这孩子生母闻讯自尽,吴知州向来不是什么好官,但这回上下称赞。这女孩儿……便是他日后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叶漪澜神色微动:“那你……” “我那时候准备离开医馆了。”温怡说,“但知州家里死了人尚未退,我自然不能走。更何况匪患未平,本就民怨鼎沸,上月的军饷还未发,帅府门前日日都有人,好在医馆的老人家照料颇多,一时也无碍。” “那日老人家不在,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烫得厉害,我就依症开了药,但是这孩子死了。” 叶漪澜忍不住道:“这也不怪你,大夫又不是神仙。” “若人人都像叶姐姐这么想就好了。”她抬起头,泪水顺着侧脸滑落,“第二日,他们要我偿命,就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白微要我等等,是我自己不肯。” 她轻轻抹掉泪珠,弯弯嘴角笑道:“其实不怪他,但我做不到。姐姐,若是你……大约不会像我这般任性妄为吧?” 那天夜里她劝过自己很多次。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形势逼人,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心中的委屈和责备却片刻不停,她凭什么要独自面对这一切呢? 她的确不是一个懂事的姑娘。 于是第二日清晨,她不回头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却又在中途改道沧州。 “这话问得不对,我与你本就不同。”关月温声说,“若在从前,我也会的;只是如今身在其位,我深知斐渊的难处,虽然不会作什么,但若是易位而处,难免心有芥蒂。” 关月轻轻握住她的手:“既然来了,就好好歇着,让漪澜看看。青州如今这个样子,斐渊有事多,我们也不放心你。” 她稍顿:“要我叫郡主过来吗?” 温怡摇摇头:“先别同母亲说了,我……想静一静。” “都依你。”关月颔首,“只是你一路奔波,一看便是没有好好休息,先安稳睡一觉吧,三五日之后你哥哥就回来了。” 叶漪澜敲敲桌子:“喏,安神的药,喝了睡下吧。” 关于陪着温怡,等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推开门出去,门外叶漪澜还没走,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 “不冷吗?” “冷。”叶漪澜说,“这不是在等你么?” 关月回头,长叹道:“换个地方说话。”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叶漪澜时不时打喷嚏。 关月端了热茶给她:“外头多冷,非站着挨冻。” “我上回见她,就说要她当心。”叶漪澜说,“这小妮子是听进去了,但身不由己,你们这些人啊,走一步怕十步,怎么这么多事儿?” “都跟你似的逍遥自在,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她这么一折腾,身子弱得厉害,心里又不安,只怕要留病根。”叶漪澜喝了茶,“我这些日子不出去了,尽心养着,你得空多宽慰几句吧。” “如今想想,只觉得当时不让她留在云京,是不是做错了。” “没错,她在哪儿都没太平日子过。”叶漪澜说,“要我说,当初这亲事,你们就该当回恶人,硬生生给挡了。她的性子并不适合日日悬着心在刀尖上过日子,寻个平常人家多好。” 关月翻弄了会儿炭火:“你似乎很不待见斐渊。” “错了,我很待见他。”叶漪澜笑笑,“这人看着不正经,其实心思很定,品性才干样样拔尖,只是嫁不得。他若寻个不怎么瞧得上的王公贵女,绝没有今日这事儿。一个平日里叫人拿不定看不透的人,如今有个明晃晃的软肋在身上,可着欺负就行,多划算的买卖。” 关月闻言道:“你的意思是……” “嗯哼。”叶漪澜耸肩,“你一早就想到这儿了,同我装什么傻。我们想得到,小侯爷自然也想得明白,但这是后话。当时他骤然听闻,还能想这般多吗?” “我正是在担心这个。”关月垂首,“那一家人——还活着吗?” 他在云京忍了那么多年,在沧州时一向将功劳让给旁人。这回在青州锋芒太露,自然招人忌惮。 不知多少人正等着抓侯府的把柄。 “他们若死在斐渊手里,又是一场风雨。”关月合眼,“希望他稳得住。” — 温朝回程路上便得了关月的消息,见到妹妹时容色未变,只将路上买得白糖糕递给她。 温怡将怀里的小猫放在一旁,笑吟吟叫他:“哥哥。” 温朝应了声嗯,许久才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今日起得晚,还不困。”温怡不敢抬头看他,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哥哥是才到吗?” “嗯。”温朝说,“原本军中还有些事,你姐姐听闻赶过去替了我。” 温怡低着头:“我没事的。” “想哭吗?” “不想。” 话音才落,她低下头,眼睁睁看着泪水落在袖口。 “你不想告诉娘,哥哥依你。”温朝轻声哄她,“哭出来就好了。” 夜色低垂,温怡趴在桌案上,全无困意。他们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但她却无端地感到安定,空青送来许多文书要看,她就安安静静在一旁发呆。 烛火明灭, 温怡坐直身子,扯他衣角的动作都有些怯:“哥哥。” 温朝立时放下纸笔,侧首应她:“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温朝一怔,旋即笑道:“怎么会呢?” 她将脸埋在膝间:“……你们会大约会觉得我不懂事吧。” 明知战事吃紧,谢旻允有诸多难处,她却将一笔阴差阳错的烂账算在他头上。 “来的路上,我一直怕你们骂我。”温怡说,“可我还是来了,因为觉得委屈,劝不住自己。” “是有一点。”温朝点了下妹妹的鼻尖,“但这并不怪你。” “若换了姐姐,她一定不会这样。”温怡低下头,碎发垂在眼前,“我一直很佩服她,其实她只比我大一点儿,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可以成为依靠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她从前并不是这样。”温朝稍顿,轻声说,“如今也不是。” 后半句温怡没听清:“什么?” 没人应她,温怡便自顾自道:“其实我都明白,可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委屈,想哭都不知该找谁。他临走前将白微和商陆都留下了,我不该怪他的。可是他有不得已的难处,我就不委屈吗?青州乱了,他在其位谋其政,我不能说什么。只是为将之人心里装的实在太多,没什么留给我的位子了。” “哥哥。”她轻声说,“或许是我自私吧。” 温朝沉默良久:“她并非生来如此,当初老帅尚在,她自不必顾虑这么多。只是如今……置身于父兄当初的处境,成了局中之人。好好休息,别总胡思乱想。” “知道啦。”温怡端起放了许久的粥,“还温着,我这会儿才觉得饿呢。” 一碗清粥见底,她才凑上前道:“有件事想问问你呢。” “嗯?” “叶姐姐之前来青州,同我说、说……” 温朝停笔,定定看着她。 温怡闭上眼,横下心问:“我是不是要有嫂嫂了?” 没人应,于是她睁开眼,凑到他眼前问:“是不是嘛?” 她哥还是不应声。 “那就是了。”温怡笃定道,“爹娘知道么?” 温朝不理她,收好案上的文书起身道:“还不睡?” “方才不见你催我。”温怡说,“一提起姐姐你就要走,这不是心虚么?我什么时候能真的改口叫嫂嫂呢?” 温朝没有说话。 温怡察觉到他似乎有些难过,轻声说:“我不问了。” “我只是……不知该怎么说。”温朝说,“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想明白。” 温怡在原地愣了片刻,小声问:“因为陛下么?”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温朝背对着她温声说:“快睡吧。” “哥哥。”温怡叫住他,“我若是一直这么不懂事,你会怪我吗?” “不会。” “哪怕是无理取闹,哥哥也会向着你的。” 第72章 因贺怀霜抱恙,魏乾又受命在外,两个小孩儿便一下子得了六七日空闲。 孩子是不能没事做的——关月对着满院狼藉暗自叹气。 向弘献宝般捧着风筝给她瞧:“我们自己扎的风筝。” 关月敷衍地嗯了声:“院子给我收拾干净。” “知道了!”向弘点头,“我们先放会儿风筝。” 关月沉默须臾:“大冬天的,放什么风筝?” 向弘可怜巴巴望着她。 “去吧。”关月转身,问一旁的川连,“你去不去?” 川连又眼巴巴望着温朝,得了允准便欢天喜地扎进雪地里了。 可那风筝似乎不大听他们使唤,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也起不来,总是不顾一切地一头扎在地上。 向弘有些急了:“怎么教不会呢?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付衡停在原地不动了,许久才蹲下身将风筝捡起来,塞到他们手中:“……我不会。” 他走到不远处的枯树下,平静地对他们笑笑:“你们玩吧,我看一会儿,或许就会了。” 向弘怔在原地,红着脸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付衡点头:“我知道。” 向弘还想说什么,最后转身对川连说:“我们先把它弄到天上去!” 等风筝顺顺利利被送上天,他们已经从院子一头跑到另一头了。向弘抬头看了风筝好一会儿,扯着风筝线从院子那头跑回来,将它塞进了一直安静站在枯树下的付衡手中。 “喏。”向弘挠挠头,“这样应该简单一些。” 付衡只是发呆一般望着他。 “你别看我!”向弘急道,“放风筝呀!它要掉下来了!” 可怜的风筝禁不住付衡手忙脚乱地一通折腾,一头扎在枯树杈,不准备下来了。 付衡低着头将断开的半截风筝线塞给他:“我……真的不会,对不起啊。” “没事儿,谁小时候放风筝不挂树上?”向弘挽起袖子,“爬上去就行了!” 付衡似乎被吓到了:“啊?” 向弘笑眯眯指着树上的风筝:“爬树呀,你不会吗?” “……不会。” “那你小时候都玩什么呀?”向弘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天天读书吧?” 付衡不作声,直到他回头看自己,才含糊道:“差不多吧。” 向弘敬佩地对他抱拳道:“这么爱读书,你若是我爹的儿子,老头做梦都能乐醒。” 温朝听见这话咳了好几声:“……向知州怕是没这个福气。” 向弘撇撇嘴:“我就随口一说。付衡,你在树下接着风筝!” 眼见他爬上树,付衡担忧道:“你小心点!” 向弘不愧是多年来上房揭瓦爬树翻墙的老手,爬树的时候还能大声回他:“你盼点好的行不行!” 纸鸢被顺利取下来,向弘也平平安安落地,但风筝的骨架折了。 “今天是放不成了……”向弘将它收到一边儿去,“等春天!春天我们再放风筝玩儿!” 看他们不肯安生的模样,关月只好打断道:“开始飘雪了,回去吧。都玩几天了?书还读不读?” 三个人站作一排,低着头只顾笑。 “还笑呢?”关月说,“等贺老先生——”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温朝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底下三个小孩儿立时笑开。 关月回头,瞧见他侧脸颈间都是未化开的雪水,温怡拿着帕子在一旁,笑得分外单纯可爱,仿佛这事儿与她无关。 “睡醒了?”关月接过帕子,替他擦净侧脸上的水,“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没往我身上塞?” “想塞呢。”温怡说,“可姐姐站得太远了。” 南星一来,见他们都在笑,转身就要走。 关月瞧见她,叫住问:“怎么了?” 南星稍顿,瞄了眼温怡小声说:“姑娘,小侯爷来了。” 良久,不听温怡作声。 于是关月颔首道:“厨房做的金玉羹,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到。” — 不过一会儿功夫,方才还温柔的细雪就化作鹅毛,纷纷扬扬洒满天地。谢旻允积了一身雪,见来人是关月,神色中难免些许失望。 “怎么?不想看见我?”关月笑道,“外头冷,怎么不进去?” 谢旻允也笑:“我如今是客人了。” 关月垂下眼:“斐渊,你不是客人。” 她抬首平静道:“你是我的家人。” 书房里没烧炭火,冷得出奇。 关月叫人拿了炭盆来:“青州怎么样了?” “不大好。”谢旻允说,“我今晚就要走。” 关月瞥见他的袖口:“伤还没好?” “前几日才伤着,不打紧。”谢旻允轻笑,“你眼睛倒尖。” 关月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斐渊,那孩子的家人……” 她知道这个问题于他而言过于残忍,可她必须要问。 谢旻允扯着嘴角笑了笑:“杀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 他听闻消息,的确想要那一家人的性命。可当他踏进摇摇欲坠的房子,对着满屋老弱妇孺, 最终也只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稍大的些的孩子在背后声嘶力竭的哭喊,女人在身后咒骂,说他们夫妻二人都是刽子手,一个杀了她的孩子,一个杀了她的丈夫。 那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们究竟在为谁这撑着头顶这片天呢? 关月皱眉:“你做错了事。” “我知道。”谢旻允说,“在医馆动手是孩子的父亲,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他一个。” 多拙劣的借口。 “其实你一直是个心软的人。” 谢旻允没有否认。 “查过了吗?”关月问,“这是个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大约是个巧合。”谢旻允苦笑,“所以我才不知道究竟该怪谁。” “若如此,她大约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赶出青州吧。”关月稍顿,“还是之前的院子,你自己过去吧。” 等谢旻允走远了,关月皱着眉想了很久。 “南星。”她低声吩咐道,“派几个人,找到那家人之后不必回报,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务必一击即中。” “是。”南星说,“要不要同小侯爷说一声?” “不必了。”关月轻叹,“他是心里乱,若放在平日里,他们早没命了。要么就忍住了不取人性命,全数赶出青州;要么就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杀一半放一半,不是平白给人留话柄么?” — 谢旻允停在院中,任积雪落在肩头。温朝离开时与他见了礼,两个人都没说话。 “云深。”谢旻允忽然开口,却没有转身,“对不住。” 温朝停在转角处道:“原也不是你的错,可那是我妹妹。听闻青州战事不利,小侯爷还要赶回去吧?天冷地冻,早些回吧。” 这声小侯爷,让谢旻允觉得陌生又疲倦。 他明明知晓答案,依然问:“若此事无法收场,我们这朋友……怕也到头了吧?” 没人回答,谢旻允笑笑:“也无妨,只是还请你日后对夭夭好一些,她吃了不少苦。” 温朝皱眉:“伤还没好,别在这了。” 其实他也是个心软的人,谢旻允想。明明他们两个人说话,他却比平日都大声些,只是为了让里头的人听见。 “青州战事紧,我一会儿便走了。” 天色稍稍暗了,雪丝毫不见小。 白微上前给他加了衣裳:“小侯爷,回吧。” 谢旻允抬头望了望天色:“再等等。” 关月提了食盒越过他,径直入内。温怡正坐在窗户边上发呆,透过朦胧的油纸看着院中模糊的人影。 “心疼了?”关月坐在她身旁,“青州战事不利,他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一会儿就要走了。身上还带着伤呢,这天寒地冻的,别出什么事。” 温怡小声问:“要紧吗?” “你这话问的。”关月说,“受伤哪有不要紧的?云深方才叫了大夫候着,可我看斐渊没打算过去,你若不见他,大约就要走了。” 她一回头,瞥见桌上好几个捆好的药包:“东西都备好了,真不见见?南星给你备的点心,我送到了。” 关月没将门合严,几丝冷风钻进来,吹得人清醒不少。 温怡缓缓走进雪地里,停在他面前不发一言。 谢旻允温声问:“怎么不打伞?” “雪都要停了。”温怡说,“……进来吧。” 谢旻允嗯了声,一个趔趄跌在雪地里,白微连忙上前扶他。 温怡回头急道:“怎么了?” “没事。” 白微小声说:“没事什么啊,伤没好呢就不要命似的赶路,您这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站久了而已。”谢旻允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温怡替他检查伤处时一言不发,屋里静得有些吓人。 “好了。”她收好东西,将一旁桌上的药包递给白微,“按时用药,你盯着些。” 白微拿了药道:“我先出去。” 屋里静了须臾。 “还在生气吗?” 温怡摇头:“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你不在的时候,流言蜚语我听了很多。其实无论说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们就是看不起我的。这几天在沧州,我才真正得以安眠,看他们放风筝的时候我在想,或许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日子吧。” 谢旻允看了她很久:“……你想回家吗?” “不知道。”温怡轻声说,“大约是想的吧。” “青州战事未平,等安定些,你若想回沧州,我——”谢旻允闭上眼,“依你所愿。”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起身道:“我该走了。” 温怡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追到院中叫住他:“战场凶险,你……自己当心。” 谢旻允轻笑:“好。” 第73章 魏乾从前头传回消息,说支应不住,关月立即领人去了。他虽是炮仗脾气,却非不知轻重之人,于是尽管他深更半夜在帅府门前哭得撕心裂肺,叨扰上下清梦,也不见有人埋怨。 南星开了门,睡眼惺忪:“魏将军,这是出什么事了?深更半夜您——” 等瞧清楚了,她慌忙上前问:“这怎么了” 魏乾说不出半句话,怀里的小姑娘又没个动静,他只急匆匆往里走,脚下不稳当,险些摔了。 “给我。”温朝没理会他,吩咐他们道,“去请叶大夫,将温怡也叫过来。” 川连陪着魏乾,小声问:“师父,怎么搞的?” 雪夜安静,外间的动静听得清楚。 温朝点了炭火,又伸手探关月额头,果然烫着。他轻叹一声,将位子让给匆匆赶来的妹妹,掩上门出去了。 魏乾还在门外等着。 “魏将军回去吧。” 这么些日子,魏乾熟知他的脾性,这话一听便压着火。 “对不住。”他竟也不知这话究竟想说给谁听,“她这伤带了一路,我没留意,瞧着脸色不好,可她自个说没事,总想着男女有别……这丫头气性也大,不想在人前露怯,到城门口人都散了,才撑不住摔了,我……” 魏乾说着抬手就扇自个嘴巴:“我没照看好!我对不住老帅!我……” 温朝拦住他:“……我并非冲您,您先起来。这些日子昼夜奔波,着实辛苦。叶大夫也到了,您且宽心。” “她非来救我作什么呀?”魏乾依旧哭着,“我也真是,这条老命交代就交代了!给你们传什么信呢……” 叶漪澜越过他们,停步说:“话不能这么说,您是长辈,真出什么事他们心里能好受?这位虽然与您在一处的时日不久,却是真心敬重的,他这火气不冲您,冲里头躺着那位。” 她推开门:“这么大声,她也没法休息。您先回去在自个屋里哭,哭完来再过来等着。” “空青。”温朝侧首吩咐,“送魏将军回去。” 等魏乾走远,叶漪澜又说:“你,跟我进来。平日里不见你们这般扭捏,这会儿装模作样起来了。” 叶漪澜行过针,同温怡小声说了几句,将药方交给南星,嘱咐了要亲自盯着火候, 她这才不紧不慢抬眼看向窗户边上心不在焉的那位:“茶杯都要让你捏碎了,放过人家吧。” “想什么呢?”叶漪澜问,“我猜猜,在想当时她说要自己去,你怎么没拦着?诶,我说你们两个打仗的,素日里手起刀落得利索,怎么凑在一起就扭扭捏捏,唱戏呢?” 温朝没理她,放下可怜的茶杯问:“还好么?” “好?好什么?”叶漪澜说,“高热未退,左肩上一个血窟窿,还一路没怎么上药,能好哪儿去?她这逞强的毛病也不是一两日了,魏将军没多留个心眼?”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了,你不是在想怎么没拦着她,因为哪怕有此一遭,日后你也没打算拦她,只是在怪自个怎么没多嘱咐两句 ,或者索性叫个大夫跟着。” “我说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叶漪澜嘁了声,“我这招牌早晚砸你们手里。” 听到这话,温朝便知道没事了。 “隔壁的屋子收拾好了,你去歇歇吧。” 叶漪澜打了个哈欠:“你陪着吧,我得睡会儿。” 关月昏昏沉沉睡着,偶尔感受到额头的凉意,便想凑近些,身子才侧过来,又被人轻轻推回去。 “这会儿知道难受了。”温朝将冰帕子换了,“胳膊若不想要了,就由你乱动。” 而后她竟然安稳了一夜。 第二日叶漪澜端了药来,屋里全是药味,熏得她自个都难受,索性将这喂药的差事一并丢给温朝,看过伤便溜了。 魏乾每日来门口守着,直到第四日,听说姑娘退了热才安心,一头扎在台阶上,众人都怕又倒一个,霎时院子里鸡飞狗跳。 温朝叹着气,叫人将他送回去。 屋里,关月依然闭着眼。 温朝搅和了两下药,轻飘飘问:“还装睡呢?” 她睁开一只眼睛,拉了拉被子挡住自己:“你怎么发现了?” “一闻到药味,你那眉头皱得有多紧,自己不知道么?”手里的药温了,他将她扶起来,递过去说,“自己喝。” 这语气听着很不对,大约是生气了。 关月接过碗,低着头一声不吭喝干净:“……生气啦?” “没有。”温朝将空碗搁在桌上,“这上上下下,谁敢生你的气。” ……得,这是真生气了。 “我想同魏将军说的。”关月说,“可边上一直有人呢,原就有人瞧不上我,哪能在他们跟前露怯。” 没人理她。 关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拿出从前同兄长撒娇的架势说:“以后再不这样了,我还病着呢,不理人多不好。” “你呀。” 她听见他无奈地叹息声。 “再睡一会儿。” “不困了。”关月轻轻握住他的手,“真的,最后一次。” 他终究心疼她. “以后找个大夫跟着你。” 关月闻言笑:“也得找个大夫跟着你,漪澜不是说了,我们是一丘之貉。” 她沉默了会儿:“战场上……难免的,心里都该有个准备。” 雪地里少有生机,周遭一静下来,天地辽阔,就越发觉得人力微渺,不值一提。 她察觉到这种悲伤,于是笑着说:“我方才又做梦了。” 温朝也笑:“这回不是噩梦。” “一半一半吧。”她说,“我同父亲说,我如今很好,他不信。哥哥便向着我说话,说小月从来不说谎,她说好,那一定是好的。其实好不好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关月将脑袋搭在他肩上,闭上眼:“人嘛,总得好好活下去吧?” 温朝凑近她一些,温声说:“要过年了。” “是呀。”她眉眼含着笑意,“我们要在沧州过年了。” — 腊月里常落雪。 “瑞雪兆丰年。”叶漪澜在檐下,将茫茫一片白尽收眼底,“今年冬天倒不多冷,来年收成应当不错。” “是啊。”关月说,“要过年了。” 叶漪澜回头瞥见她单薄的衣衫:“伤还没养好呢,出来吹什么风?” “早养好了。”关月无奈,“也不能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 “这回你可将魏将军和你家副将吓得够呛。”叶漪澜说,“那老头一把年纪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我也吓得不轻。” 关月温声道:“不是养好了么?” 叶漪澜并不想与她争辩:“你自己当心。魏将军这些日子都心神不定,大约是自责吧,你再宽慰两句。” “他心里觉得对不住我爹,说什么能宽慰呢?”关月轻声说,“过几日再说吧。” “他在前方受困,你听了信急匆匆赶过去,可总该顾着些自个。”叶漪澜说,“弄那一身伤回来,瞧着多吓人?” 她慢悠悠进屋,笑吟吟道:“不过这回我瞧得挺明白。” 关月不明所以:“嗯?” “你副将吧,平日里什么事儿都沉稳得紧,那天我瞧着脸都白了,可见还是很记挂你的。” 关月微微侧首:“……是魏将军哭得太大声吧?号丧似的。” 叶漪澜噗地笑出声:“不过有伤在身不便远行,名正言顺不必去云京过年了。” “我只差被云深和南星关在屋里了,不比去云京好多少。”关月说,“温怡胆子小一些,不敢说什么,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全听她哥的。我但凡敢出门,她就敢在门上挂把锁。魏将军得闲便门神一般守在外头,还有你每日来灌药。” “有力气同我斗嘴了,不错。”叶漪澜笑吟吟道,“快过年了,衣裳穿厚些,许你出门。” 关月倏地轻叹,神色中隐隐忧虑:“也不知道……” 叶漪澜沉默良久,也跟着叹了口气。 “既然关切,何不自己去问问?”叶漪澜知晓她的心思,“青州的信没断过,那小丫头没回,却都看了。她其实并不是在责怪谁,只是不知该怎么办罢了。” 或许是入冬的缘故,青州近来战事稍平,谢旻允一身的新伤叠旧伤终于有空安稳养几日。 “斐渊在青州过年么?” 叶漪澜奇怪地看她:“你问我?他又不给我写信。青州虽然安定了些许,只怕他走不开吧?” “去封信问问。”关月说,“那小丫头心里也挂念着。” 叶漪澜笑笑:“她这几日忙着买东西呢,说要内外装点一番,难得不用去云京能在自己家里过个年,要开心一些。” 关月嗯了声:“郡主回信了?” “回了。”叶漪澜说,“听说女儿也在,大致猜了个七七八八。但郡主也不会说什么,她和小侯爷这事儿,还得自己拿主意。别光多旁人的闲心,东西上回都给你了,你们不得——” “……那是谢礼。” “谁信?”叶漪澜耸耸肩,“早晚上达天听,这可不是小事,咱们那小心眼的皇帝能愿意?你们还是早想对策,装傻充愣的法子用不了几日了。” 她拢好披风往外走:“走了,挂灯笼的时候再差人叫我。” 第74章 傅清平到时,离除夕已没几日。他们又收了信,说谢剑南正在路上,今年要与他们一道过年。 一得这个消息,关月立即问南星:“斐渊回信了吗?要不你走一趟,务必将他叫来。” 南星往后退了几步:“姑娘,这会儿出发,我就是日夜兼程也赶不及呀,咱们再等等,兴许小侯爷的回信正在路上呢。” 关月想了想,又说:“派个人去催,除夕不成,能赶上上元也行。” “好,一会儿就差人去。”南星将梯子扶着,担忧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挂个灯笼而已。”关月说,“那点伤早养好了。” 南星知道劝不住她, 嘁了声道:“管得住您的人来了。” 关月提着灯笼侧过身,一眼瞧见温朝,于是咬着牙问:“谁给他通的风报的信?” “挂个灯笼而已。”没等南星开口,这话便原封不动被人还给她,“怕什么。” 南星很识趣得走开了。 关月将灯笼塞给他,爬了一半梯子停住,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能多挂几盏吗?只有这个模样,未免太难看。” 温朝提了盏灯笼递给她,笑道:“温怡买了不少,我方才让川连去取了。” “她买的?”关月打了个结,灯笼随着风飘起来,“肯定比这个好看。” 今日天色澄澈,四下都被照得亮堂堂,却不觉得刺眼。向弘又拉上付衡,扯着风筝在院子里乱跑,一头扎进角落的雪堆里。 关月冲他们喊:“你当心些!” 向弘回她:“月姐姐,爬那么高,你当心些!” 川连将各色花灯取来,与他们一道一一挂上。每个都不大一样,多是些花草、兔子之类的。 等檐下挂满大半,关月站在远处定定看了许久。 她不太满意。 有些乱。 温朝默默看了好一会儿,安慰道:“挺好的。” “……听着没半分真心。”关月叹气,“左右是在自己家丢人,就这样吧。” 她抬头,望着随风摇晃的各色灯笼:“买酒了吗?” 温朝一怔,还没开口就被她截住话。 “不是我喝。”关月小声说,“你爹和谢伯父都过来了,他们见面,不喝酒啊?” 温朝想了想自个父亲的酒量,犹豫道:“最好别喝吧……” “他们自个会带的。”傅清平才到,停步盯着一排灯笼看了许久,“看久了……还不错。” 关月问过礼:“伯父呢?” “他在定州等着季清,他们一道过来。”傅清平稍稍顿了下,“谢季清,老侯爷的表字。素日里提的不多,你们或许不清楚。” “乍一听是有些记不起来。”关月说,“但也听过,对得上。还是派人去青州一趟,让斐渊尽快过来吧。” “不用。”傅清平说,“传过信了,他会来的。” 闲话几句,傅清平说要去看温怡,南星领她过去。 关月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扯了下温朝的衣袖:“只顾着高兴,谢伯父怎么来了?” 谢旻允如今有东境兵马大权,温怡又在他们身边,没留在云京。陛下精神才见好没几日便撑着上朝理事,可见疑心深重。 谢剑南一到沧州,侯府几乎全无后忧。 “虽然侯府家宅安宁,不会弃兄长不顾。”关月皱眉,“但陛下从来没将大哥当回事,决计不会将他留作筹码。” “等老侯爷到了,问问他就好。”温朝轻轻敲了下她的眉心,“好好过年,别想这些。” “疼诶!”关月气道,“温云深,我发现你如今越发不要脸了,跟斐渊学的?” “你如今装腔作势的功夫也见长。”温朝无奈,“让魏将军听见,又添我一条罪状。” 关月哼了声,颇为骄傲:“魏将军自然是向着我的。” — 除夕前日,谢旻允到了。 他脸色瞧着并不太好,想是没正经休养几日,又匆匆赶路来了。他端正地与他们见了礼,关月才觉得不习惯。 仿佛她从前熟识的某个故人,忽然不见了。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相对无言许久才说:“……若伤没养好,不必千里迢迢赶过来,往后又不是不过年了。” “在青州待久了,闷得很。”谢旻允笑笑,“怎么?不待见我了?” “胡说什么。”关月还是有些担心,“外头冷呢,快进来,叫漪澜来看一眼,怕你逞强。” 谢旻允与她一道走,闻言调笑道:“我路上听说一件趣事,逞强的人……大约不是我。” 关月:“……” 还是她熟悉的烦人样。 听见他玩笑,关月终于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在青州一遭,稳重了许多,看来没变。” 谢旻允垂下眼:“是么?” “谢伯父他们呢?” “买酒去了。”谢旻允说,“还有炮仗,有个孩子闹呢。” 关月有些懵:“你们遇上向弘了?” 谢旻允哑了片刻:“……你侄儿不是孩子?” 关月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个丢在定州教养的侄儿。 “不好意思,忘了。” 临近年节,外头热闹非凡,连一贯严格的贺怀霜都允了学生几日假,任由他们四处疯跑。 谢旻允在书房坐了小半日,听着外间吵闹,书房却一直未见有人来。 他低低笑了声,闲话般同关月道:“倦了,回去睡会。” “斐渊。”关月叫住他,“止行今日也回来,云深去迎他了。你自个进来无妨,他终究见外一些。” 谢旻允点点头,抬步离开了书房。 院子里,付衡终于学会了放风筝,向弘陪着他,两个人笑得正开心。 “你们且留些力气。”关月推开门说,“除夕要守岁呢,别生病了。” 蒋川华是夜里才到的,关月久等不来,索性策马去城门与温朝一道等。他们一路车马劳顿,纵然关月十分好奇他家夫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也只能隔着车帘猜测一番。 这一路上,蒋川华都在想他们再见是怎样一番景象。 关月果真没让他失望:“我家没地了,过完年你记得自己找个院子去。” 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女子温婉柔和的声音缓缓道:“自小长在云京,想出来走走。只是过个年,过了上元便回去。” 本来是同蒋川华玩笑,她一接话,关月反而有些尴尬了。 “将军一向是这样的,你别介怀。” “虽在云京,事却听得不少,自然是玩笑话。” 回府的路上,关月压低声音说:“胆儿可是不小,很对我脾气。” 她想了想,又说:“要不别回去了?你一年到头没几日在云京,将人家一个人扔那儿多不好。” 蒋川华瞥她一眼:“你不是没地吗?” 关月利索地拍了拍温朝:“是啊,找他。” 温朝不解:“找我有什么用?” “他有钱。”关月往蒋川华那头侧了侧,挡着脸说,“找个院子,不在话下。” “我听得见。” “知道,你又没聋。” 蒋川华忍不住笑:“家父还很担心你,我看是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很用得着。”关月认真道,“我缺钱,让令尊给点?” — 今日就是除夕。 天色还大亮着,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傅清平和温瑾瑜过去时,正瞧见关月教训带头胡闹的向弘。 “晚上再放炮!全弄完了我看你们晚上玩什么!” “孩子嘛,难免贪玩。”身后有人说,“消消气。” 关月方转过身,向弘趁机拉着付衡跑了。她懒得追,只仔仔细细盯着眼前的姑娘看。 好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大美人,眉眼虽不多出挑,却叫人瞧着喜欢。她想,蒋尚书挑儿媳妇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关将军?” “你别学他们,叫名字。”关月轻笑,“我昨日只是同止行说几句玩笑话,你别见怪。” “不会。”她垂眸有些害羞地笑,“只呼姓名怕是不妥,不如称一声姐姐。” “庄婉,对吗?”关月清清嗓子,“没想到你会来,军中事务繁杂,止行的信我只看过一眼,没太记住……” “家里行九,都唤作阿婉。” “行九啊?”关月想了想,“我记得令尊……方过不惑之年。” 庄婉哑了好一会儿:“家里还、还有不少弟妹呢。” 眼看着她耳后染上绯色,关月便没再接话。毕竟是大家闺秀,脸皮自然薄一些,与她这等祸事闯进长大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庄婉小声道:“天色尚早,我……出去走走。” 除夕的忙碌竟不令人觉得疲惫,似乎没做什么事,抬头天 色却暗了。 夜色低垂时,在街上疯了整日的关望舒才一头扑进她怀里:“小姑!” “穿暖和了吗?” 他立即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可暖和了,能放焰火了吗?” 关月敲他脑袋:“你且安生会儿。” 付衡和向弘显然也很想玩,只是贺怀霜在旁站着,他们实在不敢。 “去吧。”贺老先生少见的温和,笑眯眯对付衡道,“这才叫过年。” 焰火在半空绽开,还伴着向弘的炮仗声。 温怡抬头安静地看着,察觉到身边有人也没有低头:“伤好了吗?” 谢旻允一直看着她。 焰火绽开的明暗落在眉眼间,依然绚丽。他原本路上有许多话要说,想问问她近来如何、为什么没有回信。 似乎不必问了。 “差不多了。” “嗯。”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向弘趁人不注意,点燃了先前摆好的鞭炮,冲到院子门口冲他们做了鬼脸:“月姐姐!我回家啦!” 关月被他吓到了,捂着耳朵往温朝身后躲。他没被突然响起的炮声吓着,反而被她这一躲吓到了。 关月失笑,轻轻拍他一下:“你躲什么?” 谢剑南指着向弘溜走的方向:“向知州家的儿子?和他当年一个德行。” 等鞭炮声过了,关月看着一地狼藉道:“一会儿都给我留下收拾院子,谁也不许跑!边上那一片,留给向弘!” 第75章 “下雪了。”说这话时,关望舒的眼皮已经快合上了,“小姑,我好困。” 守岁一则,实在不需为难一个小孩子。 关月颔首:“去睡吧。” 外间落雪,屋里却闷得很。 温瑾瑜当初是二甲第一,俗称传胪,恰是贺怀霜坐镇,如今二人双双离开朝堂,叙起旧便不见停。 他们在堂上端坐着,谁也不敢造次。于是傅清平出言,将一众不合群的老家伙都引去书房。 谢旻允喝了两盏酒,同他们告辞。 关月没阻拦,见他提着酒壶只嘱咐了句:“少喝点酒。” 其实他没走远,听得见里头的笑闹声。一向他陪着关月上屋顶看星星,并不觉得有什么意趣,如今落雪簌簌、夜色沉眠,远望灯火万千,近听笑语未断。 他忽然觉得有趣了。 “打小就喜欢上屋顶。”谢剑南给自个倒了盏酒,“你这守岁的地方寻得不错,瞧着疏阔。” “您不是叙旧去了么?” “张嘴就是之乎者也,听得人犯困。”谢剑南说,“你小时候读书还行,怎么后来见到就跑呢?” 谢旻允低头:“一直就不怎么样。” 只是人人对他苛刻,母亲大多是忧愁的,或许他省心一些,她就会多笑笑。 “仗打得漂亮,事却办得不利索。”谢剑南饮了酒,“姑娘思虑比你周全,只是晚了,人没寻到。” “无妨。” 无权无势的人家,销声匿迹得这般干净,怎么会无妨呢? 谢剑南很想骂他两句,张了张口将话咽回去。无言良久,又一声焰火炸开时说:“有什么事,自个扛吧。” “您怎么来沧州了?” “打仗。”谢剑南说,“他们离得远不清楚,你在青州大约知晓,南境乱得很。” 他是沧州出身,与南境八竿子打不着。 谢旻允闻言皱眉:“这差事怎么会落在您头上?” “陛下的意思。”谢剑南含糊过去,“差不多。” 他顿了很久:“仗打得真漂亮,爹收着信很高兴。” 谢旻允哑了一瞬:“……难得从您嘴里听见夸我的话” “只是锋芒太露。” 留了祸端,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怎么就不能再忍忍呢?” 谢旻允偏头:“就是不能。” 谢剑南没出声,他端着斟满的酒杯站起身,直直倾倒在屋檐上。雪渐渐大了,迷了他的眼:“你其实很像我。” 像他年轻的时候。 表面看不出,心里却不服气,学不会忍气吞声,自然也得不到所谓的风平浪静。 谢剑南站直身子,高高眺望着沧州:“你关伯父在这个地方守得比我久,但他不足以封侯拜相。” “您杀了宗加。” “他也可以杀。” 谢剑南转身坐回去,目光渐深:“他有无数个可以一战封侯的机会,但他永远眼睁睁看着它逝去。永远的宿敌才是保命符,这个道理,我明白得晚了。” 他想起多年前的某个雪夜。 他们在众人面前争吵,全然不顾体面。明明可以再追,将残兵清理干净,少说得三五年安生。 可统帅不肯下令。 谢剑南很想给故去的旧友说声对不住。 他如今困于囚笼,都是咎由自取。 谢旻允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您去南境,是不是因为——” “看见你像我,爹也很高兴。”谢剑南摆手,“替你挡这一回,往后再没这等好事了。” 他声音越发低了:“……若不是我,陛下不会忌惮至此,其实丫头该恨我。” “不是您的错。” “是不是的,不紧要了。”谢剑南拍拍他的肩,“往后记着,遇事切莫冲动,要思虑周全。” 谢旻允敷衍地嗯了声。 谢剑南笑开了。 自个的儿子,他很了解,就知道这小子听不进去,可他还是得说:“其实你打小就很有主意,遇事并不冲动,只是没法忍气吞声。” 有些跟头总得自个栽过,才晓得收敛脾性。 “爹不说了。” 谢剑南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里头包着什么,展开来是一支模样难看的兰花簪。 他盯了许久:“你母亲当初非要自己做,说日后给你添进聘礼,可做了许多回,还是难看得厉害。她舍不得,就挑了勉强能看出模样的一支留下,非说日后偷偷送给人家,你拿着吧。” 谢旻允没有接。 “那丫头脾气像她娘,想定的事情不轻易更改。”谢剑南说,“她心里委屈,自然有些气性。若你妹妹还在,我定要打上门去出气。脸皮厚些,多说几句好话,过个年自己躲起来喝酒算什么。” 谢旻允细细抚过兰花簪,轻声道:“果然很难看。” 谢剑南笑笑:“这已经是最好的一支了。” 院墙出,玉兰枝头积着薄雪,在冬日了无生气。 谢旻允将簪子包好收起来:“我娘喜欢兰花。” 可侯府有许多玉兰。 他小时候曾以为兰花就是玉兰,后来才知道,一字之差,谬之千里。每每他问起,母亲总是伤神,可少时不懂,一定要个结果。 听母亲的身边的侍女说,那晚她在阶前坐了整夜。 之后他仍有许多疑惑,却再不问了。 “陛下当初,并不得先帝喜爱。” 谢旻允嗯了声:“陛下的旧事,多少听过一些。” “一则心狠手辣,二则借顾家的力。”谢剑南合眼,“纵然我不说,你也猜了七八分,最初与我定亲的不是你母亲。先帝属意的东宫人选在赈灾途中亡故,她本该是那人心腹的正妻。” “先帝是明君,可他也护着天家体面,尚有转圜余地之时,先帝选了自己儿子。都已过了聘,为了替他遮掩丑事,就换了你母亲。” 其中的心酸和挣扎,他并不想再提。 “……若到此为止,也没什么。” “你母亲喜欢兰花,可侯府的玉兰树是一早种下的,她便改口说自己喜欢玉兰,将院里院外都命人栽满了,连府里下人都觉得她喜欢玉兰。”谢剑南说,“当初你追着她问,虽不知你从哪儿得知,她心里很高兴,但也惶恐。” 谢旻允喉间仿佛哽着什么,发不出声。 他在宫里问过母亲。 在陛下面前。 “她身子本来就弱,又忧思过重。” 谢旻允没有出声,他并不想拆穿父亲单薄的宽慰。 顾嫣一直很想要个女儿,进宫看姐姐时一向笑得眉眼弯弯,平日小心谨慎,吃穿用度都要问过大夫才行。 顾容那时笑她,索性叫太医去盯着。 那大约是她此生最后悔的事之一。 他也很难不责备年少的自己。 “他心里不在意任何人。”谢剑南说,“万幸东宫不像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玉兰树上:“这是我叫人栽的。我们心里都明白,皇后娘娘看得也明白,都知道你们两个并不多合适,但总想着成全了你们。” 权当是了他们这群老家伙的一桩憾事。 “你这桩婚事成得不易,若真的……那也罢了,且没到那份上。”谢剑南拂去肩上落雪,“屋里那两个,往后的路才真是难走,你去问问,他们瞧着你觉得如何?落雪留不住,那便积成水。换个模样,也是好的。” 谢旻允将最后一点酒倒干净:“……您今日说话也文绉 绉的听着难受。” “臭小子。”谢剑南一拳打在他身上,“你就皮糙肉厚,听不得好话。” 他们并肩坐了很久,久到大雪渐息,灯火晦暗。 “西、北两处,有帅府坐镇,终究安定一些。”谢剑南沉声,“青州你住了许久,理应知晓。官商勾结,全然不给人活路,如今朝局不安,各地跟着动荡,陛下这才松了口,放你去青州。” “青州那位知州大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寻个机会钓他上钩,将他拉下马了事。你哥哥行事稳重,南栀心思也定,侯府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年节你们尽量找借口别回去。” 谢剑南想了又想,还是说:“你少时习字,我嫌不端正,其实字写得很好。锋锐有力,看得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如今成了家,心里该有顾虑。那小丫头我很喜欢,只是欠些火候,假以时日必定如郡主当年一般,是个不好惹的人物。趁着过年哄哄人姑娘,别回头一打仗又不见人了。” “知道了。”谢旻允着实不习惯他的唠叨,听得有些困,“您今天怎么了?” 谢剑南气得拧他耳朵:“过年呢,给你说几句好话听,都记住没?” “记住了。”谢旻允打着哈欠,“爹,真困了。” 话音才落,便听见檐下有人叫他。 “你在屋顶上作什么?” “看看你家够不够结实。”谢旻允说,“要不你也上来?” 关月纠结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在上头偷听我们说话?” 谢旻允一怔,问一旁的温朝:“她又喝酒了?” “没拦住。” 关月但凡沾点酒,那份锲而不舍刨根问底的精神谢旻允心里很有数。 “你放心,外头一直放炮仗,听不见。”他笑起来,“赶紧回去吧,别一会儿酒劲上来,尽干些丢人的事。”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温朝连劝带扯弄走了,一声叹息轻飘飘消散在夜风中。 “……一杯而已,这酒量也太差了。” 第76章 过年最开心的一向是小孩,只是贺怀霜和温瑾瑜都是铁面无私的主,读书的事并未搁置,于是疯玩的孩子还要在百忙中抽出一个时辰用来读书。 关月听他们诉了几回苦,深感自己小时候日子过得真滋润。 向弘捧着点心盒子,时不时往关望舒嘴里塞一个:“月姐姐,能不能歇几天?过了上元再读书。” 作为一个自小不爱读书的人,关月很理解他,刚想答应去替他们说说情,就听身旁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你若替他们求情,只怕每日要读两个时辰了。”温朝平静道,“我娘曾给温怡求过情。” 一直安安静静吃东西的付衡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向弘道:“每日一个时辰而已,你别带坏小孩子。” 向弘哀嚎着被拖去读书了。 关月望着自己一心吃东西的侄儿:“你不去读书?” “我早上就读过了。” “这么听话?”关月一脸不信,“竟然一大早就读过书了。” 温朝合上书:“我家里忽悠小孩一向很厉害。你是想留在沧州,还是想回定州去?” “回定州!”关望舒回答地干脆利索。 关月沉默良久:“……你爹给他管灌什么迷魂汤了?” 温朝低头笑笑,目光从吃得正香的小孩儿身上转回来:“你饿不饿?” “有一点。” 关望舒眼睛转了好几圈,扔下糕点冲过来,一本正经对温朝说:“我要和小姑说悄悄话。” “那你的意思是——我出去?” 关望舒点点头。 温朝起身,顺手拧了小孩儿的耳朵:“行,我出去。” 关望舒揉着自己耳朵,巴巴地凑到关月跟前,眼睛眨巴个不停。关月正随手乱翻温朝放下的书,仿佛并没有打算理他。 “小姑!”关望舒气鼓鼓喊她。 “嗯?” 敷衍地一声应付明显引起了不满,关望舒将她的书抢走藏在身后:“你以前从来不看书的!” 关月一时语塞:“我、我现在爱看了。” 关望舒深深叹了一口气:“小姑,我觉得不行。” “什么?” 关望舒认真道:“还是祖父挑的那个好一些。” 关月:“……” 她抬手轻轻敲他脑袋:“好好读书。” 关望舒抱着还剩一半的点心盒子坐了好久,小脸皱成一团。关月看得好笑,捏了捏他的脸准备出门。 “小姑。” 关月回头,忽然发觉这么久未见,她记忆中的孩子长高了不少。 他抬头仰望着她:“娘亲说,她希望你开心。” “我也希望小姑开心。” — 温朝从书房出来,谢剑南正在等他。 他上前行过礼:“谢伯父。” “坐。”谢剑南倒满酒,“今日没落雪,院中稍坐正合适。” 温朝接过酒杯放在一旁。 “你的表字是我取的。” “多谢伯父。” 谢剑南朗声笑:“你才多大,该有点少年人的意气,别学你爹那副装出来的板正模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温朝说,“伯父深意,晚辈明白。” “锋芒太露,终致祸端。”谢剑南叹息,“我从前自肝髓流野的战场上爬出来,打了几场胜仗便觉得自己是那斗南一人。这份傲气最终害了多少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谢剑南仰起头看向天,“昔日故交星离雨散,如今去南境,也算了结旧友心愿。” 谢剑南将北境舆图展开,在右上角的桌案上轻点两下。 “川郡。” 谢剑南颔首:“东境川郡与你们相近,若有意相应,必能太平不少。东、南两处脱缰太久,陛下心里存着疑虑,若不是无人可用,也不会容忍我父子二人领兵在外。” “当初我同丫头的父亲想过,但东境在陛下心里积年成了心病,只好作罢。如今他在青州,你们或可一试。”谢剑南说,“领东境兵权不知分了多少人的羹,东宫在其中费心周旋,你们心里要记着。我这趟去南境是临时的差使,但开了东境的头,日后若有人领南境兵权,便会容易很多。” “当初绀城大捷并未问罪,全仰赖先帝圣明,但陛下多疑,若此事在今日必会定西境帅府一个大罪,你们行事要仔细,切不可再步后尘。” 温朝一一应了,谢剑南才稍安心些。 “那小丫头从小就闹腾,家里一向心疼她,难免娇纵。又忽逢大难,自己扛了这许多,脾气自然倔了些。”谢剑南轻叹,“你一向温和有礼,原不必我担忧,但还是忍不住啰嗦几句,凡事稍让着她些,若有什么一定直言相告。自小她虽然闹腾,心思却细。性子野,闹得人头疼,偏偏又会撒娇,回回都有办法让人心软。” 温朝低头轻轻笑了声。 “瞧见她露出几分从前的模样,我才安心些。”谢剑南也笑,“终于算是同她父亲有个交代。” 雪花落在酒杯中缓缓融化,悄无声息。 “下雪了。”谢剑南说,“回吧。” 温朝叫住他:“您没有其他话要嘱咐晚辈吗?” 卷着落雪打在肩头,将吹得人困意全无。 谢剑南停住步子,在原地良久:“没有了。” 才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留下几步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向远方时忽然断了。 “他遇事冲动,你们在旁多劝着。” 雪下 得愈发大了。 温朝还在院中,忽然手中一沉。 “少吹冷风。”关月在他对面坐下,“谢伯父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朝倒了杯酒给她,“怎么哭了?” 关月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声音有些哑:“……你给我喝酒?” “若是有心事,睡一觉便过去了。”温朝说,“左右你喝一杯就醉,哪怕睡不着,哭一场也好。” 关月盯着面前斟满的酒杯,泪水在杯中打出涟漪,她端起来饮尽了,起身说:“走了。” — 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外间天色尚未全黑,但已昏沉不少。关月才醒,没走几步就听得院中喧闹。 小孩的声音尖,听着自然明显些。 “我近来很用功读书的!”关望舒大声说,“只是没人陪我玩,要是一会儿雪停了,伯伯可以带我看星星吗?” “今天冷,改日吧。” “小姑怎么还没醒?我去叫她吧。” “我才醒,你就不能安分一会儿?”关月走向他们,笑着问,“什么时候到的?” “没多久。”褚策祈牵着小孩,侧身同她说,“家里给你酿了桂花酒,我近来得闲,便给你送来。” “你得闲?”关月显然不信,“才回去没几天,又被扔来端州了?” 十四在后头急道:“这回是正经受命来的,不是被罚!” 比他们矮许多的小孩儿左看看右看看,扯着褚策祈的衣袖说:“伯伯,抱。” 关月还来得及阻止,关望舒便如从前一般摆出猴子上树的架势,利索地趴进他怀里。 “小舒!”关月呵斥他,“你多大了?下来!” 关望舒闻言抱得更紧。 “无妨。”褚策祈笑笑,“他才多大。” “就是!” 关月气得拧侄儿耳朵:“有人撑腰你来劲了是不是?” 褚策祈拍拍小孩儿的后背,算是安慰,而后同她说:“容他疯几日吧。” 关月上前敲了自家侄儿的脑袋,暂且放过他,同褚策祈随口闲话:“伯父近来还好吗?” 褚策祈将自己的披风往关望舒身上拢了拢:“他好着呢,每日都想让你去看他,得空你去一趟,省得他惦记。” “他还能想我呢?”关月嘁了声,“我过些日子去看他。” “再等等吧,他恐怕要在云京待一段日子。”褚策祈说,“原本今年是不去的,但我家侄儿病了,大哥和嫂嫂忧心,父亲也……便一道去了。” 关月沉默了会儿:“他从小同你亲近,你不去看看?” “战事未平,周老家里事也多,总要留个人。” “宫里怎么说?” “自然是风寒。”褚策祈说,“但他们疏于照管,冬日里一个半大孩子一宿未归,下人竟不知晓,还是皇后娘娘寻不到他,才差了身边的婢女去找。” “睡着了。”他将小孩儿往上掂了掂,“我送他去屋里睡。” 关月一个人在桥上吹冷风,天色越发暗淡时,她肩上忽然沉了沉。 “在下雪呢,也不知道加衣裳。” “屋里让南星烧的像火炉,就没觉得冷。”关月转过身,任由他将披风系好。 温朝一边打着结一边对她说:“西境的小将军来了,南星叫不醒你,我让京墨去安顿了。” “我方才见过他了。” “嗯。” 关月凑近些,眼睛眨巴了好几下:“你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没人理她,她撇撇嘴,继续添油加醋说:“我侄儿好像不太喜欢你。” “知道。” 关月将披风拢了拢,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你少让他读点书,他就喜欢你了。” “那还是多读吧。”温朝也笑,“毕竟有人想让他当个读书人,不是吗?” 关月闻言长叹一声,颇为无奈:“随他去吧。” 她的酒劲大约还没有全消。 关月伸手主动抱住他,将脑袋轻轻搭在他肩上:“等他长大一些,我将小舒接回来,到时候你好好教他。” “好。”温朝握住她的手,“走吧。” “干什么去?” “吃饭。”他轻叹,“一天了,不饿吗?” “饿。”关月点头,“走!” 不远处的屋檐下,才放下回来的两个人许久未动作。 十四清清嗓子:“小将军?” “咱们也走。” “干什么?” “吃饭。”褚策祈走了两步,又停下嘱咐他,“给小舒留一些出来,这么大的孩子饿得最快。” 第77章 上元夜时,他们一早挂上的花灯被雪打落了一盏,兔子模样的,躺在雪地里,颇有些可爱。 十六日晨,天边才泛起一丝亮,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上元一过,自然要各自奔东西。 谢剑南将在雪地里躺了一夜的兔子花灯拾起,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挂回去?” “年过完了。”谢旻允说,“白微,送回去吧。” “知道是谁的?” “您这是明知故问。”谢旻允说,“冬日路难行,该动身了。” 路上少行人。 “从我这抢人。”关月说,“谢斐渊,你算盘打得挺响。” “欠你个人情,日后随你来讨。”谢旻允稍顿,压低声音说,“有云深在呢,不缺止行一个,借我用用。” 关月瞪他:“自昨日应下,我就十分后悔。” 谢旻允打断她:“后悔也没用。” 关月回头问:“止行,要不别去了?” 蒋川华笑笑:“我送阿婉回云京,之后去青州。” “止行。”关月轻叹,“你有时实在正经得无趣。” 到城门处,只剩一大一小一匹马格外惹眼。 关月上前戳戳自家侄儿的脸:“小舒,下来。” “你们还要说话呢。”关望舒说,“再骑一会儿。” 关月训他:“还没出门就闹,仗着人多我没空收拾你是不是?” 坐在马背上的小孩儿眼看着就要哭了。 “十四。”褚策祈下马,扶着小孩儿没松手,等十四过来才同关月走远,“好了,才过完年,随他去吧,等温伯父带回去他自然有罪受。” 关月看他良久,咬牙道:“小将军,你以后若有了孩子,千万别自己教,养个混世魔王出来,褚伯父不得打断你的腿。” 他们才走近,就听见轻微的啜泣声。 关月的目光四下转了几回,才终于落在趴在傅清平怀里的姑娘身上。 她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凑到温朝身旁问:“怎么就哭了?” “不知母亲说了什么。”温朝说,“从小就爱哭,一会儿就好了。” 傅清平哄了会儿女儿,转身同谢剑南说话。 关月看着那一双兔子眼睛于心不忍,伸手戳了戳温朝:“你去哄哄。” 温朝俯身,在她耳边说:“你让斐渊哄。” 关月抬头。 “爹娘和谢伯父的狠话都不知说过几轮了。”温朝说,“一个装傻充愣,一个敷衍了事,再等等吧。” 关月嗯了声:“都是放不过自己。” 这种情绪,她格外熟悉。 有人轻轻勾住她的手指,而后稍稍用力握住。 “别胡思乱想。” 他想松手时,关月却不肯,凑近些说:“怕被人看见?” “不怕。”温朝说,“怕你脸皮薄,一会儿他们回过神来起哄,你顶不住。” 关月一哽。 这的确是实话。 她默默将自个的手抽了回来,嘴上却不认输:“不要脸。” 这些小动作其实并没有逃过傅清平的 眼睛。 她低头笑笑,上前将马背上的小孩儿抱下来:“冯将军给你挑的小马已经养着了,回去让他仔细教你。” 关望舒被她抱了一阵,觉得许多人看着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下地。小孩儿同许多人咬耳朵说了悄悄话,又对关月许下好好读书的承诺,才跟傅清平上马车。 尘土渐息,地上只剩几道交错的车辙印。 回府路上,关月忍不住问:“小舒跟你说什么了?” “他不是也同你说了吗?”温朝说,“大约一样吧。” 于是她随口胡诌:“小舒同我说不喜欢你。” “这我知道。” “你就不能想办法讨讨小孩儿欢心吗?” “讨他欢心作什么?”温朝哑然,“日后他回来,书还是要读,何必费这个功夫。” 关月:“……” 说得也是。 — 关月自城门口回来,不知为何很想去学堂——大约因为如今坐着受苦的不是她吧。 于是她拉上温朝去学堂,做贼一般悄悄溜进去,除了正对着的贺怀霜,没被旁人察觉。 年节才过,贺怀霜一刻也未耽搁,抓了自己一干学生在学堂听训,至少半个时辰都在数落他们过个年便不思进取。 付衡低着头惭愧万分,向弘却忙着逗桌案上的小虫玩儿。 不过除去贺老先生的几个正经学生,还有许多溜进来偷听的,大多是附近的孩童和书生。 一向只要他们不出声,贺怀霜便权当没看见。 其实关月问过,只要贺怀霜说一个不字,她随时可以派人将学堂守住。 贺怀霜说不用,学海无涯,书囊无底,读书人还是多一些好。 关月十分感激他。 贺太傅讲学不是轻易能听到的,这堂上许多人,未必每个都认得他,却实在很有耳福。 贺怀霜训过话,终于拿起书,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向弘便昏昏欲睡了。 关月在后头轻咳两声,有些咬牙切齿:“向弘,醒醒。” 这点动静引得众人都回头看她,许多都预备起身见礼。 “此处是学堂。”关月说,“贺老先生最重,不必与我见礼。” 贺怀霜笑眯眯拆她台:“听闻你小时候读书不用功,先生换了不知多少个,如今却能教导他们用心了。” 向弘带头笑起来。 关月一哽,而后即刻有些泛红:“……我从前确实很不像话。” “有人书读得好。”贺怀霜说,“这么久了,竟没教过。” 关月闭上眼:“教过,我学不会。贺老先生,读书这事儿不行就是不行,别为难我了。” 贺怀霜笑笑,转而严肃道:“她读不进圣贤书,兵书却没少读,你们日日钉在校场上,兵法却看不进去,日后上战场难道单同人拼蛮力吗?” 这话还算委婉。 关月直接将矛头对准:“向弘,说你呢。” 一番折腾,向弘的困意终于没了。 付衡忽然开口:“老师,学生有惑。” 贺怀霜看他半晌,差人将闲杂人等都清了。 “老师。”向弘小心道,“我要走吗?” 他只收获了好几个白眼,一番斟酌之后默默坐定。 “付衡。”贺怀霜说,“你问。” 付衡起身,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看关月和温朝。 “不必忧虑。”关月说,“学堂上的议论不作数,自然也算不得冒犯。” 付衡还是向他们行了礼,才转回身说:“学生在书中读,士未坐勿坐,士未食未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但——” 关月笑着打断他:“可我坐高堂,是什么道理?” 付衡犹豫着点了点头。 “从前我问过同样的问题。”关月看向他,“不如我来问你,若今日有困局,一千兵卒和一个将领,二择其一,你如何选?” 付衡犹豫良久:“……弃一则千。” 关月语气平淡:“若这一个真是将才,我不会这么选。” 付衡怔住了,向弘在一旁,也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将士苦,我自然同苦,绝没有军中不足将帅奢靡的道理,人不患寡,却患不均”关月说,“但是付衡,你知不知道,一个将才,要多少人花多少心血才能出一个。我话说得不好听,但你要明白,世间少有公平。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也不会被放在一起衡量,听明白了吗?” 付衡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出声。 “取舍是很难,但你不能心软。”关月平静地看着他,“为官为将,礼贤下士,爱之如子,但该心狠的时候,要下得了决断。” 付衡沉默了很久:“可是这样,不会梦中难安吗?” 关月闻言笑出声,听着却像自嘲:“我已经不做梦了。” 向弘拽着付衡坐下,小声说:“月姐姐已经很辛苦了,怎么总揭她伤疤呢?你听她这么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丢下他们不管的。我爹一直不让我从军,她嘴上吓唬我,其实私底下替我说过好几回情呢。” 贺怀霜清清嗓子,打断了他们窃窃私语。 向弘赶忙岔开话:“老师,您上次同我们讲的那个——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学生还是不明白。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黑的还能传成白的不成?” 贺怀霜合上书:“此处倒有个合适的人讲与你们听。” 向弘懵了:“谁呀?” 温朝起身,向贺怀霜行礼:“贺老先生说笑。” “不必过谦。”贺怀霜说,“在定州的委屈,又岂是这一句话能囊括的。” “所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夏虫不可以语于冰。”温朝稍顿,“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言多必失。” 向弘到底还是见事少:“要是有人冤我,我定要同他争辩几句的!什么言多必失,难道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吗?” 付衡小声说:“将军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你说话之前过过脑子,别有什么说什么,容易得罪人。” 向弘嘁了声,无所谓道:“得罪便得罪了,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温朝闻言只是笑笑,并不非与他争个是非黑白出来:“恩怨分明也很好。只是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日后说话做事还需三思而后行,切记祸从口出。” 付衡和向弘还在争论,贺怀霜默默听着,并不说谁不对。 关月的心思早飘出窗外了,他们后头说了什么,她不甚清楚。 她的确很久没做梦了。 若她挂念的人入梦,会不会责怪她呢? ——大约是不会的。 第78章 冬日的雪一场又一场,越积越厚,终于将窗外树上年前才抽的新芽压断了,于是入春时节,它的花骨朵打得不大顺利。 已是三月末了,沧州的寒意仍未完全退去。 东境的信来了一封又一封,并不都出自青州。温怡其实一封一封回了,只是没叫人送出去。 子苓受命陪着她,却不知如何宽慰,于是又将爱闹腾的川连要来,屋子里才热闹了些。 或许因为年纪小,每每写了回信再烧掉,温怡并没有避开他。川连撑着脑袋,叹了一次又一次气。 花苞才出,细碎的像星子。 川连坐在窗户边上,无聊地数花骨朵玩。他觉得很奇怪,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么简单的道理是个人就明白。明明每次有书信来,姑娘是高兴的,提笔回信十分小心,但最后总要烧掉。小侯爷也是,没回音也不在意,依然时不时送封信来。 他瞄见温怡写到一半的回信,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才停笔,川连一把将墨迹未干的书信抢过来,不小心在上面擦出了好长一道墨痕。 “姑娘,你先别训我。”他将回信小心折好藏在身后,“我不懂大道理,就觉得你们这样没意思。小侯爷在战场上呢,分不得心,咱们就回一次,要是小侯爷不理你,咱们就再也不搭理他了!” 也不等她说话,川连转头就跑,还和正进门的子苓撞个满怀。 “你急什么,稳重一点。”子苓训过他,才同温怡说,“姑娘,公子找你呢。” “哥哥找我?” 子苓点头,犹豫道:“姑娘也在,气氛不大对,您去劝劝吧。” 书房里很安静。 关月低着头没出声,她怕自己会哭。 “温怡。”温朝将开封的信递给她,在她接时却没松手,“你想清楚。” 这封信终于落在她手中。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人回答她。 不知过了多久,关月从她手中抽回信,将嘴唇咬得泛白:“……若是要走,半个时辰之后就出发。” 温朝问正出神的妹妹:“骑马学会了吗?” 温怡轻轻点点头。 “信收好。”温朝站起身,“准备一下,一会儿让空青叫你。” 话音方落,他便抬步走出书房。 温怡心里乱,却知道关月心情不大好,见哥哥没有半点要安慰的意思,只怕自己说错话,也出去 了。 她掩上门,在外头犹豫了一会儿。 只这一会儿,她听见书房里隐约的啜泣声。 云层后日头撕碎叶影,在衣衫上斑驳,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关月在城门处为他们送行,觉得此情此景该说点什么,喉间却哑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回吧。”温朝说,“事情我嘱咐京墨去做了,你……安心等几日,想想如何宽慰他吧。” 关月抬头望着天,和煦的日光竟都有些刺眼。 算日子,蒋二再有两三日就该到青州了。 “……原来都是算好的。”关月合眼,阳光的刺目却没有分毫减退,“南星,我有点累。” “累就睡一觉。”南星轻声说,“我相信姑娘。” 关月在屋里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像阿祈惯小舒一般惯着她,由她胡闹闯祸,在父亲罚她习字时一笔一划细细教她。 信上字迹她一眼就认得出。 于是更加骗不了自己。 那时候她经常拉着谢旻允偷听父亲和谢伯父说话,他说,若有幸寿终正寝,只盼魂归故里。 她其实不明白,寿终正寝为何是“有幸”。 当“骸骨归沧州”五个字落在纸上,她忽然明白了“有幸”二字的分量。 在书房里,温朝问她,要不要去青州。 她想了很久很久。 还是不去了。 长辈嘱托,要盯着谢旻允,不让他冲动行事,她若是去了,只怕会更冲动。 她还是要留在这里,等他魂归故里。 — 重峦雪峰到苍翠绿意,青州早已入春了。 府中没人,商陆见到他们,急匆匆就出去了,丝毫没理会身后。 锦书见状长长叹口气:“……急什么,这下好了,小侯爷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如何是好?” 谢旻允正在军中,商陆冲进来,刚想张嘴便被白微瞪回去了。 “你傻乐什么?”白微嫌弃道,“不是病了吗?不在府里好好待着,当心夜里发热。” 商陆凑近些,小声说:“你一会儿也得傻乐。” 谢旻允将手中的文书丢在一旁:“有事就说。” 商陆清清嗓子,一字一顿说:“夫、人、回、来、了!” 谢旻允抬头,手上动作停了许久。 “小侯爷?”商陆拿起书在他眼前晃了晃,“您也傻了?还不快回去!” 谢旻允收回目光,起身时不甚带翻了茶盏。 白微低着头憋笑。 “叫止行来。” “您赶紧回吧。”白微说,“军中的事情蒋公子做惯了,用不着您特意交代。” 谢旻允皱眉:“你话怎么这么多。” “不说了。”白微笑道,“咱们回吧。” 他们正往外走,身后商陆大声喊:“小侯爷,不换身衣裳吗?都在军中两三日了!” 并没有人搭理他。 商陆正叹着气收拾桌案:“……每回都留个烂摊子给我。” 白微去而复返,拿了披风要走:“都归心似箭了,还换什么。” 回到府上,隔着门就听见温朝正在同温怡说什么。 谢旻允推开门:“你怎么也来了?这么大人了还不放心?再不然我让白微去接,你就这么扔下沧州那一摊子事不管了?” “许久未见。”温朝说,“……来看看。” “我们不是过年时才见过吗?”谢旻允笑笑,“关月有话要你带?” 温朝合眼,信在袖中被掐出褶皱。 “白微,带人将院子守住,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任何人进来。”房门掩上,他将一路小心保存的信递上,“温怡,你先出去。” 窗外时而有一二声鸟鸣。 书信有两封,一封给沧州,一封特意藏在里头,是专门写给他的。 展开的信被搁在桌案上,谢旻允转身背对着他。温和的夕阳透过窗子打进来,将挺拔的身影照成冗长的影子。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报丧的书信几时到?” “大约就这几日。” 谢旻允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抬步便要往外走。 “去哪?”温朝叫住他,“南境?还是云京?老侯爷算好时日送信沧州是为了什么,你不明白吗?” 谢旻允停下,仰头合上眼:“……我明白的。” 怕他一时冲动行事不妥,也怕蒋二未到,无人替他照管青州。仿佛又什么都不怕,敢将云京那么大的烂摊子丢给他。 温朝站起身,在他身后缓缓道:“斐渊,青州有止行,你……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动身。” “好。”谢旻允应声,依然要往外去,“你放心,我……只是出去走走。” 天边正飘着朦胧细雨,夜色渐深,雨势随之滂沱。 温朝撑着伞,停在他几步之外:“落雨了。” 雷声忽而轰鸣。 谢旻允叫白微牵了马,策马冲进夜色浓重的雨幕里。 “空青。”温朝从空青手中接过缰绳,不忘安抚妹妹,“你先回去,哥哥在呢,别怕。” 温朝从北境一路赶来,换来三匹马, 风雨和在一起,狠狠拍打在身上,他们偏偏是逆风,风雨打得眼睛都难睁开。东境早已苍翠入眼,马蹄踏过草野,在湿润的泥土里留下深深的印迹。 终点是峭壁,这里的风雨似乎比来时更凶,毫无遮挡落在身上。 他们下了马,谢旻允看着远方出神,竟松了缰绳。马儿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前蹄,被温朝拉去一边儿系在了树干间。 “我从小就知道,表兄不太喜欢我。我那时候明明什么也不知道,但就是看院子里的玉兰不顺眼,险些将它弄死,挨过打又跪了祠堂。大哥为了替我求情,拿着字去寻他,得他称赞两句,便能让我少跪几个时辰。于是后来我用心习字,时常得先生称赞,他却说我的字写得不成体统。” 他声音很轻,似乎要散在雨幕里。雨下得大,面上全是水痕,一时竟不知自己到底哭了没有。 “我没怎么让他省过心。投壶、逗鸟、听曲…我都干过,歌舞坊也常去,回到家他同我吹胡子瞪眼,让我跪祠堂,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他是我爹。” “云深。”谢旻允没回头,“……我很后悔。” 不为少时的荒唐,而是沧州的那个除夕夜,他没有认真同父亲说话、没有好好陪他守岁、没有察觉到他不同以往。 他在这风雨中,无助得仿佛母亲离世那一天,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雨渐渐小了,谢旻允也不顾地上雨水和着泥,自顾自地躺了下去,正好能看见黑漆漆的天。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疼大哥多一些。”谢旻允说,“现在回想,却是我太不像话了。” 将士死沙场,虽不那么纯粹,却算得有始有终,如愿以偿。 他不置喙父亲的决断,但他想回到那个除夕夜,和父亲好好说几句话。 想同他说:此去遥遥,不必牵念。 第79章 温怡撑着伞等着府门前,才瞥见人影便迎上去,却张不开口,生怕自己说错话。 谢旻允握住她撑伞的手,将伞往回推了推:“……当心着凉。”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月上中天,清莹的玉色穿过雨后云层,多了凄清。 “去备热水,姜汤也端来。”温怡收好伞吩咐锦书,“给哥哥送一碗过去。” 她想了想,又说:“请大夫明天来一趟,这肯定是要生病的。” 屋里没有点灯,与天暗成一色。 温怡小心地走到桌案边,仔细将摊开 的书信收好,以免沾上水痕。 这一番动静终于让窗边的人有了动作。 “……多谢。” 他的语气很陌生,客气而低哑,与她所熟知的全然不同,揪得她很想哭。锦书轻轻推开门,将姜汤和白粥都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姜汤喝了。”温怡轻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谢旻允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一旁,在她转身时,忽然将她扯进怀里。温怡被吓到了,下意识往后缩,怀抱她的人不自觉用力,勒得她有些难受。 “疼。”她伸手轻轻拍他后背,“我就在这里。” “……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事。”温怡说,“是我当时将有些事想得太简单,在跟自己过不去而已。” 谢旻允没出声,他并不是为这个向她道歉。 他只是一瞬间有些后悔。 “我没有后悔,也不希望你后悔。”温怡直白道出他心中所想,缓缓道,“我的确不是一个宽宏的人,这道坎其实……并没有全迈过去,但是来日方长,你等等我。” 夜里又下起雨。 温怡睡不安稳,她时不时去探谢旻允的额头,怕他发热。她其实清楚,虽然没人理会她的小动作,可他根本没有睡着。 她侧身躺下,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不再动一下。 雨夜最好安眠。 他们听着雨声,谁也没有合眼。 不知多久过去,温怡听见身旁有了窸窣的动静。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第一眼瞥见半掩的房门外,雨夜月色下的背影。 她停在他身后,将披风搭在他肩上:“夜里凉。” 她在阶上,哪怕蹲下来也比他高出许多,这种感觉很陌生,好像一直以来,她都是抬头看着他的。 天空有惊雷声传来,雨幕如丝线织成网,愈发大了,似乎要下到天明。 这一夜真是漫长。 天边才泛起一丝亮,谢旻允终于靠在她肩上睡着了。温怡伸手探他额头——果然那还是发热了,想是昨日淋雨,夜里不睡还在外头吹风的缘故。 “还以为睡着了,原来是病的。”她叹气,叫白微来说,“请大夫吧。” 蒋川华今日不在青州城,东境杂七杂八要拿主意的事一大堆,山一般压过来。白微捧着厚厚一沓文书在门前为难,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留着等蒋家二公子回来。 “军务么?”温朝随手拿起一封,“拿到我那儿去吧。” 白微应声,面上仍有难色:“将军,青州知州此刻正在门外呢。” “他这个官当的,如此没眼色,难怪这么多年不得上意。”温朝将文书接过交给空青,“你给他传个话,就说知州大人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只要往后他安分,之前种种一笔勾销,不必再来自讨没趣,斐渊忙得很,没空见他。” “是。”白微应了就要走。 “等等。”温朝叫住他,“青州从前与云京联系甚疏,州府舒服日子过惯了,如今有人要将断了线的风筝扯回去,他们自然不乐意。同他说话小心一些,尤其要当心称呼,你该改口了。” 白微在原地怔了会儿,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是,我去替小——”话说到一半,他改口道,“替侯爷传话。” 谢旻允病着,其实应该歇一歇,明日再走。但他没有要等的意思,他们午饭过后便启程回沧州了。 一路从入眼皆翠色,走到浅绿缀枯枝,北境的春日绿意,总是这么淡。 — 端州。 第三日了。 “小将军。”十四端了白粥进来,“吃点东西,虽然是寡淡一些,但——” “不饿。”褚策祈没回头,一直盯着面前的舆图,“如今城被围了,不知要几日,省着些吧。” “您昨天就没吃东西。”十四小声嘀咕,许久又问,“您整天盯着舆图,看出什么了?” “就是看不出才奇怪。”褚策祈长叹,“……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来端州,从前他们不动手,偏挑了这个爹娘和大哥都不在的时候。” 十四不愿承认:“这是知道我们没援军,可随咱们来的几位老将军……他们不会吧?” 他说着自己都没底气,声音越发小。 “这个日后再说。”褚策祈合眼,连日的疲惫终于涌来,“前些日子大哥书信,小家伙病得不轻,他们一时半刻回不来,父亲和大哥是指望不上了。” 将此等事搁置并不明智,可他们眼下无暇顾及,还是要先想想如何解困。 “现下信也送不出去。”十四皱眉,没把握道,“那就只有、只有指望沧州了……可信送不出去,姑娘怎么知道呢?” 日子一天天溜走,到第六日,城中恐慌弥漫,粮草还能支撑些时日,但人心早已散了。 第七日,军中死人了,褚策祈将主帐往外挪了又挪,与伤病的将士挤在一起。 第八日,流言四起,有人说要降,褚策祈将他拖到城门口,亲自提剑斩杀。 第九日,褚策祈也病了,流言更甚。 第十日。 端州黑云密布,褚策祈带着十四,在夜幕中登上端州城墙,远处一片灯火通明。 “小将军。”十四不忍心,犹豫许久才说,“周明不见了。” “我知道。”褚策祈笑笑,“他是我的老师,所以如今——他们都在怪我。” 母亲上战场时怀着他,但她并不知道,回来就吐得天昏地暗,险些没命,于是他自小身体就不大好。微州的孩子不敢同他玩闹,生怕出什么岔子。 在关月来拉着他跑出去疯玩之前,他就日日在帅府的小院子里,在父兄都外出时一个人望着头顶的天发呆。 周明来找老帅时,遇见他偷偷玩兄长的弓箭,小小的一个人,没比大弓高多少。提又提不起来,急得放声大哭,偏偏倔得不肯松手,于是周明再来时,带了自家儿子少时用得弓箭。 周老将军对他难得有耐性,从弓箭到剑法,他都陪能陪着小孩儿练两三个时辰。周明来得少,大约一月两三回,大多还是兄长教他。但褚策琤那时偶尔嫌弟弟烦,并不如周老有耐心。 他便日日盼着周明来。 于是周明成了他的老师。 等他能上战场,父亲又总让周明跟着他,一次又一次在他莽撞又或是犯险时为他善后。 每一次周明都说:没事,老师在后头。 他怀疑了每一个人,唯独没怀疑过周明。 从来没有。 “为人父母总是难逃子女债。”褚策祈说,“日后相见,不必留情。” 第十三日。 端州连日落雨,今日是最大的一场。地上堆积的泥垢被水冲了干净,绿叶在风雨中绽放出新绿。 褚策祈提着枪登上高台,看见一双又一双疲惫而绝望的眼睛。 “今日之祸,全在我错信。”他说,“我等不惧死,却不该让端州百姓陪葬,诸位有妻儿老小,若未存死志,便与他们一起,闭户不出。” “若有幸生还,我绝不责备。” 一干人面面相觑,直到有人壮着胆子带头,才顷刻间涌向他处。 还剩一半。 “再过半个时辰,我在此处等诸位,若后悔了也无妨。”褚策祈笑笑,“给诸位备了笔墨,若还有什么……寄于纸笔吧。” 雨渐渐小了。 十四忍不住问:“小将军,您不写吗?” “父亲送我上战场的 那一天,就知道或许会有今日。”他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一个人,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何必给她徒增烦恼。” 十四低头,小声说:“……您可是求了老帅好几日,姑娘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觉得是长辈作主而已。” “她知道又能如何呢?”褚策祈取出两个长命锁,一个系在腰间,将另一个递给十四,“戴上。” “您那个是夫人给的,我认得。” “是啊,小时候身子弱,母亲怕我病死特意去求的。”褚策祈说,“你那个是关伯父给的,我一向不信这些,今日信一回。” 十四系好了,笑着同他说:“小将军,其实小时候您给过我一个。” 那时候他发高热,是他的小主子不听劝日日陪着他,喂他喝粥、同他说话。他当时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主子,大概只是做做样子,明天就不来了。 他病了七天,比他还小些的孩子就陪了七天。 能下地的那天,日日同他说新鲜事的小孩捧了一盒点心来,笑眯眯对他说:“桂花糕。” 他记得淡淡的甜香味。 “十四。”褚策祈平静道,“我们可能真的要死在端州了。” “会有援军的。”十四说,“无论什么,我陪着小将军。” 第80章 风雨小了,但没有停。 离开之前,十四回头看了一眼空阔无人的街道。眼前的城墙高耸,将内外隔绝开。 城门不会再开。 他听见身后细碎的议论声,还是有些恼火。这些议论他听得见,离他几步之遥的人大约也听得见。 可是凭什么呢? 他看着自己主子一个一个试探交锋、一次一次挣扎求援。他其实还挺怕死的,但端州这么多人命,小将军一个人扛不起。 他不放心。 隔着雨幕,褚策祈看见远处有他最熟悉的身影,他烫到一般移开目光,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十四。”他说,“弓箭。” 马匹焦躁地呼哧着,用前蹄在泥水里刨出一个小坑。 他对准了周明,箭矢离弦,意料之内地被打落了。 他们弱将残兵,只是遥遥瞥见对方,都有人叹息不停。但对方似乎并不着急,在这一箭之后也并未动作。仿佛吃饱喝足却以捕猎为乐的猛禽,漫不经心地玩弄垂死挣扎的猎物。 看人溺水一般慢慢窒息,也是一种意趣。 这种感觉,褚策祈不喜欢。 他忽然笑了。 “杀。” 马蹄声响起,他们尽全力,对方却不大动作,一点一点将自己人送上来给别人杀。猫踩着老鼠尾巴,一下一下拨弄,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好像只是想看看,人为求生,到底能坚持多久。 雨停了,这一次没有人再冲上来。 褚策祈跪在泥浆里,听见身后将士的痛呼和喘息,他艰难地抬头:“……玩够了吗?” 马蹄掀起灰黑色的泥水,全数向他们涌来。 周明还在原地没有动。 褚策祈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锋刃,利落地转身砍断马腿。一匹马嘶鸣着倒下,将背上的人甩在地上,后头便乱了。 这一点骚动,不足以影响战局。 十四挡开刀锋,将枪尖插进对方的胸膛,转身时看见褚策祈折断了扎透肩胛的箭矢。 “小将军!” 他过不去。 对方还有许多人没有动,周明骑马停在为首之人两步外,将缰绳攥得越发紧。 “你学生。”他随意说,“我带回去玩玩,介意吗?” 周明闭了闭眼,一夹马腹提枪冲了出去,枪尖狠狠扎进他从前学生的胸膛。他移开目光,不敢对上那双溢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你想杀他。”那人看着地上拖出的血痕,漫不经心说,“活着不好吗?你们讲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可笑!这世上哪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十四醒过来,睁眼看见夕阳暮色里,天边染上红霞,与身旁暗红的血色相衬。 端州城门还是开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缓慢地往回走,每一步都经过战友的尸骸,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他看到孩子睁不开的双眼、衣衫破烂的姑娘、散落在地的铜钱,还有抱着孩童痛哭的父母。 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 忽然无助地恸哭起来。 月亮渐渐爬上树梢,偶尔闻得几声蝉鸣。 周明手在发抖,低头看了一眼沾着血的马鞭:“可以了吧?” “我爱看人自相残杀。”他说,“你这学生当初杀了我一个儿子,具体是哪一个……记不清了,不过账还是要讨的。” 周明将马鞭扔在地上:“这是人,不是畜生!” “你都将端州卖了,还要什么体面。”那人掸了掸袖口的灰尘,“左右都是挨打,用什么都一样。昨天没吃东西,饭里和点水给他灌下去,别真死了。” 一日光景,手腕处的细锁链已经嵌进血肉。 周明端起一旁凉透的米汤,不知在想什么。他是要走的,但听见身后激烈的咳嗽声,看见撒了大半的水,他觉得喘不上气。 褚策祈被忽然入喉的凉意呛得直咳嗽,等看清眼前的人,他缓缓避开了他递来的茶匙。 “不喝就真死了。”周明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将碗里所剩无几的米汤一点一点逼他喝下去,“好好活着,找我报仇。” 他转过身,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老师。” 周明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从前他嫌这称呼繁琐,硬逼着改了,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叫他老师了。 他定在原地。 “求你。”身后的声音几不可闻,“杀了我吧。” — 关月到端州,见到凄凉又破败的景色,在城门口愣了很久。 南星轻声叫她:“姑娘。” 她回过神,在一路哭声中找到了十四。 “……姑娘来了。”他压不住哭腔,“我们输了。” “人呢?”关月问,“受伤了吗?” 十四低下头,咬着牙回答:“周老——他将端州卖了。” “这我大概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是他。”关月垂下眼,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你们小将军呢?” 十四一瞬间崩溃了,喉间仿佛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知道了。”关月合眼,平复很久才嘱咐南星,“京墨他们应该快到了,你去接一下,分粮的时候当心些,别出什么乱子。” “十四。”她稍顿,“怕死吗?” “姑娘想做什么?” “替我送封信。”关月说,“拿纸笔来。” 十四心里乱糟糟的,看她写信时也不安:“我们的信……都没有送出去,姑娘怎么来了?” 自她得知谢剑南死讯,时常看着院外的玉兰树出神,一坐就是大半日。军中的事务魏乾都不大拿来打扰她,大多都作主处置了。 “姑娘。”南星轻唤,“斥候来报,幽州外有异动。” 关月心不在焉:“幽州日日都在打仗,怎么个异动法?” 南星说:“斥候说,他们都准备好应战了,但对方似乎只是路过,片刻也没停留,他们觉得不对,便差人来和姑娘报一声。” 关月坐直身子:“如今也没到他们拖家带口翻山越岭的时候啊……领头的是谁?” “和巴图作对的那一支。”南星想了想,“他早私下投了羌人,往西正是去羌人领地,估计是和巴图彻底闹掰了吧。” “许多年前,羌人和北戎本就是一支。”关月说,“这叫认祖归宗。” 南星嘁了声:“那都百十年前的事了。” 关月端起粥才喝了一口,忽然重重搁下碗站起身,急匆匆往外走,将南星吓了一跳。 “您去哪儿?”南星紧跟着往外走,直到停在书房的舆图前,“姑娘,怎么了?” 关月皱着眉头,伏案写了什么,压在镇纸下:“让京墨备粮食和草药,我们去端州。” 南星看她的模样,心里大致有猜测:“不带兵吗?” 关于停步,闭上眼说:“……已经来不及了,调兵的事,等云深去做吧。” 他们连夜赶到端州,当看到眼前的破败的景象,关月知道,她真的来晚了 “我来晚了。”关月将装好的书信递给十四,“对不住。” 十四哑着声音:“不怪姑娘。” 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他猛地抬起头:“姑娘你——!你不能——” 关月握住他的手腕:“你主子的命要不要了?” “……都听姑娘的。” “要你以身涉险,我——” “姑娘不用说了,我明白。”十四说,“若此去不归,还请姑娘为端州讨个公道!” — 温朝回到沧州是夜里。 一听说他回来,魏乾就赶过来,见到谢旻允在,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小——老侯爷今晨到了,你……去看看吧。” 温朝瞥见镇纸下压得留书,只有两个字——端州。 他抬头问魏乾:“端州怎么了?” “正要和你说这个。”魏乾一路赶来,急得喘不匀气,“幽州的斥候来报,说有异动,是北戎暗投羌人的那一支,本以为只是翻到面上了,可丫头看了眼舆图就说不对,一点儿不听劝,直奔端州去了。” “她走之后我又细想了这事,若真是闹掰了明着投靠,该从山间走,不会让幽州察觉。先前西境留在云京的孩子病了,老帅和少将军便都赶过去,只剩个小的守在端州。想是端州军中出了问题,丫头此时赶过去也为时已晚,我是怕她冲动,她和阿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还定过——” 魏乾一顿,将那个“亲”字憋了回去:“我怕她稳不住,千万别一时行事冲动,将自己搭进去了!” 温朝思忖片刻:“带兵了吗?” “没啊!”魏乾气急,“非说来不及了怕出事,她还将之前逮住那个——北戎的将军提走了,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我本来想带兵去追她,可老侯爷——!再说了,我说话在沧州还管用,到了别处,没你们发话,我哪里调得动兵!” 魏乾一着急嘴就闲不住,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半句回应,他终于急了:“你盯着舆图有什么用!” “有人传信回来吗?” “没那么快。”魏乾说,“她也才走没两日。” 温朝抬手点在舆图上一处:“调幽州、定州、尧州和白城四处兵马,我带沧州军在此处等候。” “这几处都动……”魏乾皱眉,“我北境岂不是门户大开?” “各调一半,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我猜北戎不会动。”温朝说,“羌人百年前与他们本是一支,如今各自出枭主,都想将对方吞吃入腹。西境的这位小将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羌人不下血本,从他手里讨不到半分好。” “若他真是折在端州,最着急的就是北戎。”他稍顿,“魏将军,若你是巴图,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吗?” 魏乾听得脑袋发懵:“行了!这些我一向听不懂,我只管打仗,就照你说得来!” 80-90 第81章 十四吃了两日闭门羹,第三日夜里,他匆匆回到城中。 关月剪断灯芯:“应了?” “嗯。” “应了就好。”她终于松了口气。 应了就是还有命在。 关月推开门,今晚有一轮皎月。南星为她系上披风,又将一旁的木雕盒子交给十四。 南星犹豫问:“姑娘,真不要陪你吗?” “你出城,从这条路往幽州走。”关月在舆图上指给她看,“这儿,云深应该到了。” 南星一怔:“您事先同公子说过吗?” “没有,纸上只写了端州两个字。你将前因后果同他说明白,再让他替我备一张弓。”关月笑笑,分外笃定,“他会来的。” 南星先应了,而后又问:“备弓作什么?” 关月弯了弯嘴角:“杀人。” — 周明今日又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守卫上报,其实他不该来。但时刻有人在他身侧无意般说,今日吃不下东西、明日灌了也吐,一日到晚也没多久清醒,大约命不久矣。 一开始,他来一次就听一遍求死之言。后来没人再提,他以为是失望,也很好,他这个老师,的确很失职。 昨日夜里他来,他的学生正发高热,大约是病糊涂了,竟然问他怎么今天来了? 那时候很久以前他常常听到的话。 周明怔在原地,而后他听见从前最熟悉的语气,带着些同长辈的撒娇的意味,又轻又缓—— “老师,我好疼。” 周明崩溃了。 他半跪在地上呜咽,渐渐转为痛哭,他疯了一般转过身,用力地将额头撞在地上,磕出了血也没停。 “老师对不起你!我、我——!”他不配再当一声老师,只伏在地上痛哭着出声,“我对不起你,小将军,我对不起你……” 那天他何其失态。 周明回过神,发觉手中的水被他洒了半碗。他将余下的强逼着褚策祈喝完,听见咳嗽声便知道人醒了。 “沧州那姑娘叫十四送信,过会儿该到了。就他们二人,那边已经应了。”周明说,“我很久没见过她了,如今当了一方统帅,且看看她到底有没有手段。” 褚策祈艰难地看向他。 “……你事先给她传过信吗?”周明稍顿,“若是传过,那便是一早就对我起疑了,既然怀疑,为何不杀?” 褚策祈觉得可笑。 他稍一动作,又扯着伤,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在周明转身时他说:“……我从没有给她传过信。” ——也从没有怀疑过你。 这句话说出来并无意义,于是他说:“周明,他日若相见,我亲手取你性命。” “狠话晚些再说。”有人掀开帘进来,“主子请二位一叙,周老将军先请,这位稍后自然有人来请。” “我劝你们识趣些。”周明抬步向外走,“北境的关将军,一个小姑娘手握重兵而不倒,发起狠来是个六亲不认的主,别招惹她。” 席上并未见人,关月还没有到。一旁拴着的两条狗向周明狂吠,看样子是素日里打猎用的。 周明笑了声:“那不是一般姑娘,人都杀过,还能怕狗吗?” “自然不是用来吓唬她的。”座上的人就着歌女递来的茶杯喝了口酒,“往后靠靠,别一会儿伤着你们。” 他端起酒壶,笑着走到周明身旁,将他的酒杯斟满:“这两个家伙饿了好几天,见着人就叫,一会儿我请老将军看戏。” 周明正想说什么,却被狂吠声打断,他闻到越发浓重的血腥味,只低头看了一眼就针扎般移开目光,心里慌得厉害:“……你要干什么?” “你要是心疼,就换你儿子来,我瞧着他比老将军识趣得多,从不做一些自相矛盾的事。”他将随身的匕首抽出鞘,扔在地上,回到座伤撑着下巴漫不经心道,“不是想死吗?我成全你。” 褚策祈在被撕咬的疼痛中摸到匕首的锋刃,手掌一时间鲜血横流,他似乎痛得麻木了,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出于本能在求生,将利刃扎向某个未知的方向。 周明握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用力得青筋遍布。 他强忍着侧回目光,地上有一道沾着红的寒芒,匕首不知何时脱手在一旁。一条恶犬伤痕遍布,躺在一旁喘息,另一条正舔舐身上的伤口。 “……他没力气了。”周明浑身发抖,“北境的人还没来!把人弄死了,你拿什么和她谈?” 他被一声激烈的惨叫声拉回思绪——这一口咬在肩胛和脖颈间。他猛地站起身,手按上桌上未出鞘的短剑。 是长刀入肉的声音。 关月拔出刀,准确擦着周明耳畔钉在他身后,她将自己的披风拢在褚策祈身上,让他轻靠在自己肩上。 十四摁着伤口,眼睁睁看着血从他指缝间疯狂地向外涌。 “周老将军。”关月红着眼睛,声音抖得厉害,“好歹叫了这么多年老师,你就真忍心这么看着?” “北境的女统帅。”座上的人挑眉,仿佛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戏码,“久仰,不谈正事吗?” 关月不想搭理他,将带在身上的药一股脑塞给十四,轻声宽慰:“找个地方等我,先止血,我会尽快的。” 她闭了闭眼,起身在周明对面的空位坐下,拿着帕子不紧不慢地擦自己手上的血。 “人我要带走。”关月说,“我信中提的那位你大约认得,要去看一眼吗?” “事还没谈,先交人,果然是个小丫头。” “我的底气自然不是他,北戎的一个将军而已,我若想要,日后还可以再抓。”她敲了敲手边的木雕盒子,“银子,答应你的东西我带来了,现下可以走了吗?” “这么着急。”他随口调笑道,“是你什么人?情郎吗?” “知交挚友。” “你这谈事的路数新鲜,本该装得不在意,你偏句句都透着在意。” “ 我都单枪匹马来了,还装什么。”关月将沾满血的帕子丢在案上,“本也没指望一个人一盒银子就能成事,还想谈什么,你尽管说,我不着急。” “你那小情郎等得起吗?” “谁知道呢?生死有命,不在这一时半刻。”关月笑笑,“我同周老将军很久没见了,在这儿叙叙旧,无妨吧?” 周明攥紧酒杯,不曾抬头看她。 关月斟满酒,缓缓走到他近前:“我七岁时候,你被困在雪地里三天,情愿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跟着你将士带出来;九岁的时候,你一手提拔的人有通敌之举,你在城门口斩了他;十二岁的时候我去帅府,阿祈第一次跟着你上战场,你为了护着他,从此有了旧伤,一到冬日就疼痛难忍;十五岁的时候,你亲自将那个不成体统的畜生从花楼揪出来,差点打折他的腿,一路拖回了家!我父亲和兄长死的时候,你让阿祈告诉我,将士死沙场!你——!” 周明抬起头冲她吼:“你住口!” “三十四年前,你初入军中,那时候老帅比阿祈如今还小些,被父亲丢到端州历练,他谎称自己是端州人,与你一见如故。你主意多,功劳自然也多,却总被人冒领了去,你说自己习惯了,但老帅看不过眼,作主将那人罚了,后来更是他一路提拔!” “周明,我曾以为你们是高山流水的知交,可我如今在想,当你知道他是西境的少将军时究竟在想什么?当初褚伯父帮你说话,你却问他为何瞒着你?你所谓的那些情分,是不是全掺着利欲!” 周明双目赤红,一杯又一杯灌自己酒。 关月一把抢过他的酒杯,狠狠摔在地上:“周明!你看看地上的血!老帅要是看见,会不会后悔自己当初救了一匹养不熟的中山狼?!你问心无愧吗?” 等不到他的回应,关月竟然有点失望。她转过身,坐回自己位子上,端着酒杯再不看他。 帐外还是没有动静。 关月头都不抬,颇不屑道:“你家斥候不太行。” 她定声说:“我的底气,自然是北境的兵。端州没有援军,难道你就有吗?若阁下说有,我不介意也围上你十天半个月。我今日若死在这,定会在黄泉路上恭候阁下。” 帐子里静了须臾。 “北境的事,我多少听说了一些。你们家孩子才多大?你若是死了,他就成了你那副将的傀儡,说不定小小年纪就成了刀下亡魂。” 关月嗤笑:“你们的争斗——我今日就压巴图赢。我告诉你一个道理,用人不疑,我既选他当了副将,就绝不会有半分猜疑。若我今日死,他一定会教导小舒成才,他日将北境兵权交还,你还真当人人都同你一般无耻吗?” 她缓缓站起身,停在他面前说:“让他们都出去,我再同你谈个条件。” 未等到回音,关月长叹:“方才还说我是个小丫头,这会儿谨慎起来了。怎么?怕打不过?” 帐子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关月撑着桌子,一派闲散模样,目光却紧紧盯着他:“他日你们与巴图斗起来,我可以帮你。” “用不着。”他说,“你们燕人最会背后捅刀子,你看那老狗,从前多忠心,还不是为了儿子背弃旧主。” “有句话我是真心的。”关月说,“你会输给巴图。我呢,不希望他赢,你考虑考虑?” “你也不希望我赢。” “是了。”关月颔首,“所以我帮你,自然不会尽全力。他日你们针锋相对,兵戎相见,我就出兵。反正早是死对头了,我什么时候打他都说得过去。” “你要什么?” “周明。”关月说,“我要他的命。” 第82章 “可以。” 得到答复,关月转身就要走。 “这么着急?都要当盟友了,不喝杯酒吗?” “我跟你是哪门子盟友。”关月深吸一口气,“……在你的地方多待一刻,我都觉得恶心。” 她方走出去,听见身后有人说:“我再送你一条命!” 关月没有停下,她在帐外不远处找到十四。 他怀里的人安静得了无声息,眉眼平和而舒展,若不是一身血污,看上去仿佛只是睡着了。 关月蹲下来,小心地碰到他的额头,触到滚烫的温度倏地收回手:“……我们该走了。” 十四茫然地点头,想将他抱起来,在听到发闷的痛哼声时停下动作。 “小将军。”他哑着嗓子,“忍一忍。” 天边已经微微泛红,再过一会儿就能看见漂亮的朝霞,一定是个好天气。 外族人的眉眼总是很深,如今那双眼睛里全是看戏的意味——他特意叫了周明来相送,顺道让人捎上他那个正在与人赌钱的儿子。 他们扎营的地方一马平川,走出边界,就能看见前方黑压压的军阵。 这才是她的底气。 温朝牵着马,向他们走过去:“……马车在后面,食盒里有药,先让他喝了。” “需要我动手的时候派人传个信。”关月说,“就一次。” “这是提醒我呢。”他压低声音说,“快来了,别急。” 关月笑笑,对他身后三步以外的人说:“周明,我这人有仇必报,你是知道的。” “伤得不轻。”他说,“好好养着。” 关月语气冷下来:“与你无关。” 她转过身:“回吧,你这假惺惺的模样我看着恶心,我同你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从温朝手中接过弓和箭袋,抽出一支,对准已走出些距离的背影,而后稍稍向下,穿透他右侧脚踝。 周明一声痛呼跪在地上。 第二支随即而至,准确地扎在左边脚踝,周明伏在地上,挣扎着将深入血肉的箭矢折断。 他看着她又一次挽弓,忽然笑了,合上眼不再躲闪。 箭矢破空声如期而至,想象的疼痛并没有来,他听见箭头入肉的声音。 周明回头,血滴落在他脸上。 一箭封喉,连惨叫的机会也没有。 “别急,过些日子我送你去团聚。”关月说,“周明,到了地府,求了阎王再做父子,记得好好教导。” 她皱眉,将弓随意丢在地上:“不要了,嫌脏。京墨,叫人拖回去。” 京墨应了声是:“……另一个呢?” “自然是一道。”关月稍顿,“老将军大概还有些话想说,同他关在一起吧。” 太阳渐渐爬出云层,今日果然是个好天气。他们回到端州,十四差人四处去请大夫。 关月等急了:“军医呢?” “……死了。城中也死了很多人,有些家破人亡,用不成的。还有些——”他咬着牙,“不肯来。” 关月一怔,随即明白缘由。她看着面色苍白的好友,提了剑说:“在哪?我去——” “强行叫来的哪会尽心呢,我来吧。”叶漪澜径直坐在榻旁,“你副将让人给我留了信,我 见着便赶过来了。” 她用火烧过刀锋,同十四说:“扶稳了,血肉和衣衫黏在一起,得割开。” “叶姑娘。”十四看着她,“多谢。” “谢什么。”叶漪澜将干净帕子塞进褚策祈嘴里,“你主子从前的桂花糕,可有好些都进了我的肚子。” 她手上动作未停:“一会儿我师妹来了,你让她将药端进来,那丫头你见过的。你副将是日夜不休赶过来的,他去一趟青州只怕也没怎么合眼,你赶紧劝劝吧,别明儿又倒一个。” 温朝坐在门外的阶上,似乎睡着了。 关月小心地在他身边坐好,趴在自己膝盖上看着他。他一直很浅眠,在她推门时就该醒了。 她其实也好累,只是睡不着。 “醒了?”她轻声说,“那边还有空着的屋子,去睡一会儿。” “不了,还得赶回去。”温朝轻叹,“我担心斐渊。” 关月点点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回头看了眼紧闭的门。 “明天再走吧。”她说,“好好睡一觉,近来辛苦你了。” 连日的积攒的疲惫潮水一般涌,关月轻轻靠在他肩上,眼睛有点红。她已经忍了很久,不知为何,忽然忍不住了。 微风柔和地拂过她的发梢,有点痒。 “……你们定过亲?” 她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关月立刻坐起来:“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不许翻旧账!” “只是临行前魏将军提了。”温朝说,“你慌什么?” “你这人真奇怪。”关月看了他好一会儿,“当初、当初还是你陪我去见的褚伯父!当时没怎么,这会儿你那醋坛子摁不住了!” “当时——算了。” “当时怎么?” ……当时他还没起什么贼心。 关月低头笑了,眼泪却一起流下来。她侧身抹掉泪珠:“还是要替十四多谢你,若是漪澜不来,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夭夭。” “嗯?” 她抬头,恍惚间觉得他眼睛里柔和得像盛着月色。 “以后做什么事,要给自己留好退路。” 她心虚地喃喃:“……不是给你留信了么?怎么没退路?” 温朝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哎呀知道了!”关月清清嗓子,学他道,“那我们要在青州耽搁了呢?要是你那随手写的鬼画符一般的字认不出呢?万一没看见呢?” 她长长叹了口气:“……当哥哥的都这样吗?” “那倒不会。”温朝坦然,“别人的母亲还是很细心的。” 关月啧了声:“这话改日我学给郡主听。” — 傍晚时分。 叶漪澜长舒一口气,嘱咐十四道:“一会儿喂他喝药。” 关月怕吵他,将叶漪澜拉到屋外:“好点了吗?” “哪儿那么容易呀。”叶漪澜小声说,“我尽力了,剩下的看他造化吧。这边交给我,你回去送送老侯爷吧。” “嗯。”关月应声,“快去睡吧,十四也连日辛苦,今晚我看着。” 叶漪澜点头:“有些发热无妨,但若是夜里高热,立刻来叫我。” 今天夜里格外安静,连虫鸣声都不大有。 他们从小就认识,从前他生病也不忘同她说笑,还曾经染着风寒陪她爬上屋顶看星星。 她从没见过他这么安静的样子。 寂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哼。 关月连忙探他额头,却正与一双涣散的眼睛对上。她还没开口,听见一声轻语散在夜风中—— “夭夭,我好难受。” “我知道。”关月温声说,“快睡吧,睡醒就好了。” “……你自己去看星星吧。” 她怔住了。 “你别生气。”他声音很轻很轻,“明天我们去看星星,若是、若是关伯父要走,让我爹去同他说。” “别乱动。”关月小心地摁住他的手,“当心伤。” 他似乎还是不小心蹭到了伤口,看向她的眼神瞬间清醒了许多。 “躺着别动。”关月起身,“我去要一碗镇痛的药。” “夭夭。” 夜里安静,时间也显得漫长了。 “他有没有欺负你?” 她忽然很想哭:“没有。” “……好。” 重归寂静,关月怕自己哭出声,捂着脸缓缓坐在地上。 周明说自己对不住小将军,她斥责他虚情假意。 其实她也对不住他,不是对不住小将军,她会永远愧对于陪她长大的少年郎。 第二日清晨,关月又嘱托叶漪澜几句,才同十四说:“……昨日夜里他醒了,若有好转,你务必差人告诉我。” “姑娘要走了吗?” 关月点点头:“沧州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她停住,末了一声叹息,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自己:“不会有事的。” “姑娘。”十四的声音开始发抖,“等几日吧。” 他忍不住,终于哭出声:“我求你了,再等几日!” 他还不知道沧州的事。 叶漪澜怕关月为难,上前想说什么,被温朝拦住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叶漪澜认得。 她清清嗓子,将十四拉到屋里去了。 “既然不放心,就留下吧。”温朝说,“沧州交给我,老侯爷不会怪你的。” “怎么不会?他最小心眼了。”关月低着头,“但也心软,你一定……替我多说点好话,一回沧州我就去看他。地方他们很早就选好了,斐渊知道。玉兰树下面埋了一坛酒,记得送给他。” “好。”温朝说,“我给你找了个大夫。” 关月这才看见他身后样貌温婉的女人。 “林清。”她笑笑,“我同你母亲有些交情,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我先进去了。” “温怡的师傅。” “知道。”她看见空青等在不远处,“路上小心。” 太阳才出没几日,又落雨了。 “褚伯父。”关月收起伞,“刚睡着。” 褚定方径直进了屋。 “你别见怪。”姜闻溪说,“自得了消息,忧心一路了。阿祈这一回——我们全家上下都该谢你。” 说着她就要下跪。 关月连忙扶住她:“伯母,您别这样,我受不起。” “林清也来了。”姜闻溪稍顿,“是清平家那孩子特意请来的吧?” 不等关月回答,她又说:“那是个品行端正的好孩子,清平和子渊的教养总不会错,也不知我这把老骨头能不能喝到你的喜酒。” 关月耳后泛起红,岔开话问:“小家伙还好么?” 姜闻溪移开目光,艰难地说:“……没了。” 关月喉间紧得说不出话。 姜闻溪擦干了泪:“……阿祈最疼他,先瞒着吧。” 第83章 叶漪澜在她们身后轻咳两声。姜闻溪从她手中接过药,径直走进屋。 “还是林大夫厉害。”叶漪澜说,“命是保住了,但伤这么重,日后难免留下病根。” “嗯。”关月轻声,藏不住疲倦,“……辛苦你了。” “该走了,林大夫在这,你也能放心。”叶漪澜轻叹,“咱们小——谢侯爷不知正怎么折腾自己呢。” 关月仰起头,深深叹气:“好,我去说一声。” 一推开门,浓到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怎么又喝药?” 姜闻溪小心地碰了下他的手腕:“还知道疼呢?才好一点儿就胡闹,你究竟长大了没有?” 关月闻言笑出声:“小时候还病着跑去淋雨呢,就没安分过。” 姜闻溪见状叹了口气,默默搁下碗,撑着脑袋闭目养神。 “你小时候很安分吗?” 关月哼了声:“至少没干过翻自家墙被狗追这样的事。” 互揭老底这种事,褚策祈永远是落于下风的。 他无奈地叹气:“……我还受着伤呢,你嘴上就不能留点情?” “不能。”关月说,“还有力气跟我斗嘴,我看你是不疼了。既然这样 ,水自己倒、药自己喝,让我们也清闲几天。” 姜闻溪忽然笑了声,听着有点像嘲讽:“又没吵过。” 关月略得意地哼了哼:“那是自然。” 他那声关夭夭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小月。” 这一直是他大哥对关月的称呼。 关月明显怔了怔。 “还未好好向你道谢。” “不用,往后若有难办的事,我再找你帮忙。”她稍顿,小声说,“……我该走了。” 褚策祈察觉到她的低落:“沧州出什么事了吗?” 关月咬咬唇,逼着自己笑:“没有,好着呢。” 褚策祈太了解她了,只点点头,又问姜闻溪:“煦儿好了吗?再过两年,想办法将他接回来吧。” “……好着呢,能吃能睡的。”姜闻溪转过身端药,“把药喝了。” 关月清清嗓子:“小将军,有件事得你拿主意。周明这会儿还关着呢,他儿子那尸首都快臭了……你要自己处置吗?” 褚策祈沉默,许久才说:“算了,你来吧。” 关月了然地嗯了声,小声嘀咕:“……果然心软了。” “什么?” “那我就走了。”关月笑笑,“人我提走到城外杀,省得脏了你的院子。” 柴房里果然一股难以言说的臭味。 日日看着,也算一种惩罚。 “姑娘。”京墨捏着鼻子,“怎么一到这种活您就想起我了?” 关月闻言笑笑:“你如今也有几分活人气了?不错。” 周明的脚踝的伤没人管,已经溃烂了,看着让她有点想吐。 “您快点吧。”京墨难得催她,“……我受不住了。” “丢山里喂狼吧。”她平静道,“你盯着点,别有什么过路的人多管闲事,再让这老狗苟延残喘了。” 京墨应下,又问:“那位呢?能放在这不管吗?” 关月看傻子一般盯着他:“你仔细闻闻屋里的味道,你觉得呢?” “……您能叫别人来吗?” “叫南星还是子苓?”关月说,“你这个当大哥的,好意思丢给她们?” 京墨看了一眼,嫌弃地移开目光,十分不情愿:“您先出去吧,臭死了。” — 沧州帅府在外瞧不出什么端倪,里面却挂着白。 关月见状长叹:“……云深一向是个很谨慎的人。” 南星说:“公子一向行事周全,面面俱到。” 灵堂已经撤了。 她原本想去军中,南星看她困得眼皮打架,忍不住劝了几句:“姑娘,公子这会儿应该在军中呢,你歇一日无妨的。” 关月闻言笑:“你就只心疼我是不是?” 南星说:“我自然最心疼姑娘。” “他连日奔波辛苦,回来也没闲着,日日都有事,再这么下去我都怕他垮了。”关月放低声音,“我还是去看看,一会儿就回来。” “阿姐不用去了。”温怡上前同她道,“哥哥在呢,魏将军将他赶回来的。” 关月有些意外:“魏将军?他还能放过你哥呢?” 温怡想了想,还是决定跟她告状:“哥哥不让跟你说,爹娘祭拜之后就回了定州,现下只有你能管他了。” 关月皱眉:“怎么?” “不知到底多少天没合眼,病了。”温怡说,“……日日都脸色惨白,还要管一堆事,早上魏将军跟哥哥说话,他起身时都没站稳。魏将军就把哥哥痛骂一顿,赶回来了。” 关月沉默了片刻,又问:“斐渊呢?” “在青州时淋了雨,还没好又匆忙赶路,撑着办完事就病倒了。”温怡低着头,语气里全是忧虑,“现下倒是不发热了,但不吃不喝的,同他说话也不应。还不如发脾气呢,如今这样才吓人。” 关月从前时常听谢旻允埋怨,说老侯爷疼他大哥更多一些。 这话他也同兄长说过,谢知予听了只是笑,拍拍弟弟的脑袋,说他长大就懂了。 顾嫣过世之后,再没有人冬天提醒他加衣裳、夏天不许贪凉、要他好好读书。他将先生气得求胡子瞪眼,然后得到一顿打,或是因跪祠堂而红肿发紫的膝盖。 谢剑南也不会去看,只让人丢几瓶药给他了事。 于是他借题发挥,开始喝酒逗鸟、赏花听曲。 某一日他忽然从父亲眼里读出心疼。是为了什么呢?他其实很清楚——是在难过。 难过他十几岁就学会了搭台唱戏、口不对心。 但每次看着父亲,谢旻允又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所以一次又一次不动声色地保护、成全,在云京为他们遮风挡雨。 “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关月犹豫许久才说,“温怡,陛下曾经想让斐渊当驸马,被谢伯父一力挡了回去。没有公主还有郡主,陛下其实……你们这桩婚事,他和皇后娘娘——” “姐姐,我知道。”温怡垂眸,“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能称心如意,这我明白。青州的事不怪他,我的确不是一个顾全大局的人,受伤是会留疤的,看得见,但不疼了。” 关月笑了:“你其实一直都很有主意,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是我想错了。” “昨天青州的信到了。”温怡说,“我们其实该走了,再多留就是为难蒋大哥,可是——” 她轻声叹息:“晚上我再劝劝吧。” “嗯。”关月应声,“他这会儿恐怕也没心思见人,我先去找你哥哥吧。” 温怡听了,在她耳边好奇地问:“你见到林姨了?” “林大夫吗?”关月颔首,“见到了。” “林姨很少离开定州的,任谁来都请不动她。” “那还得多谢你哥,将她请来了。” “哥哥才没那么大的面子呢。”温怡摇头,“她是日日听我娘夸你,听得烦了想见一见。而且从前林姨总说哥哥眼、高、于、顶——谁家的姑娘都瞧不上,怕他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浪费了。” “你别看我。”她清清嗓子,“这是林姨的原话,同我娘一样没正经。” 关月失语:“……倒没看出来。” “她治病救人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那我下次去定州见见。” “她这次没来得及和你说话吧?”温怡说,“那她会来的。” 关月:“……” 为了和她说话特意跑一趟沧州?他们到底都有一群什么长辈。 — 天边有红霞。 关月听见推门的声音,依然低着头写字:“终于醒了?病了就好好歇着,不让人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温怡说的?” “嗯。” “想也是她。” 关月搁了笔,随后道:“我方才去看了谢伯父,他们自己选的地方不错,过些日子我请人在边上种一棵玉兰树。” 她想了想:“若是能将院中那棵移过去最好。” 温朝应声,自己倒了茶。 关月想起温怡方才说的话,支着脑袋一直看他。 “看着我作什么?”温朝问。 “方才听温怡说了一些定州的事。”她说,“她师傅说得很对。” 温朝轻笑:“她将林姨哪句胡话学给你听了?” “没什么。”关月清清嗓子,停顿许久,“我去看看斐渊。” “温怡刚拿了粥过去。”温朝说,“改日吧。” 已近子时,四下安静。 屋里没有烛火,但温怡知道,他并没有睡着。 安慰的话苍白又无力,她不想再说。她小心地点上一盏灯:“吃点东西。” 谢旻允说话时喉间灼痛:“……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嗯,张嘴。”温怡叹气,将温粥一勺一勺慢慢喂他喝,“我不想同你说什么节哀,也不想再说什么宽慰的话,因为那没有用。” 那种痛楚没有任何人能抚平。 “但我们该走了。”温怡轻声说,“他费了很多心思才让我们没有被困在云京,你若是这样回到青州……只是在辜负他。蒋大哥这些日子在青州不容易,但他没有催 过你,对不对?” 她握着他的手,渐渐改为十指相扣,而后蜻蜓点水般轻吻他:“好好睡一觉,明天我们提上好酒,去向他辞行。” 第84章 关月在沧州城门前嘱咐了温怡几句,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我实在不知道该同斐渊说什么。”她轻叹,“……你们方才说什么了?” “青州的事。”温朝稍顿,“止行长留青州,多少能分担一些。” “付衡还在书房等着。”关月说,“他一早来寻我,听闻斐渊和温怡今日启程,便无论如何都不肯说了。” “他的心性,倒有几分像皇后娘娘。” “不像陛下就行。”关月清清嗓子,“他和向弘跟着魏将军有些日子了,我想让他作一回主将,魏将军在侧跟着,不会出什么乱子。” “只怕他事事过问魏将军,又去当了一回徒弟。”温朝笑笑,“同魏将军交代几句,别什么事都帮他。” “那是自然。”关月也笑,“这回是为了让他学会自己拿主意。学会拿一些……生杀予夺的主意。” “其实我挺害怕的。”她说,“我要他学会的这些,会不会有一天报应在自己身上。” 温朝平和道:“还会比如今更糟吗?” 那的确是不会了。 他们这个陛下不说前无古人,至少东宫不会是他的后来者——由他亲自教导过的弟弟,大约也不会吧。 他们进门时付衡正在看书,似乎没留意到动静。温朝和关月在一旁坐下,茶喝过两盏,仍然不见他抬头。 关月忍不住轻咳两声:“一会儿再看吧,有话同你说。” 付衡才回过神,起身行礼。 关月连忙扶住他:“没有旁人在,不必。” 付衡闻言笑了:“将军只差把受不起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关月拿起他搁在案上的书翻了翻:“久等了。” “无妨。”他停了很久,“阿姐。” 关月手上的动作一顿:“殿下,莫要取笑。” “既在沧州,我学向弘称你一声阿姐,都是僭越。”付衡平静道,“我猜将军今日,是要同我说领兵打仗的事;还要嘱咐我别事事过问魏将军,要学会自己定夺。你还担心,若我学会了这些,来日会不会恩将仇报。” 关月抚平书页上的褶皱,没有说话。 “我从小见多了见风使舵、捧高踩低,但这样的泥潭里,母亲和兄长却待我至诚。”付衡说,“临行前兄长同我说,高台多悲风,人只自顾不暇,却忘记了何人送他上高台,是以我该远行,见天地喜忧,众生百态。这些时日我想明白很多事,也深感诸位倾囊相授、尽心护佑之恩。我如今与向弘没什么不同,这一声阿姐是我真心,你也当得起。” “那就去吧。”关月说,“遇事多问多想,但务必自己拿主意。你放心,既叫你去便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出不了乱子。” “阿姐……”付衡被打击了,“你这也太直白了。” “那我怎么说?”关月耸肩,“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什么事不用问旁人的意思,自己定夺即可。这话你听着信吗?” 付衡被她气得说不出话。 “行了。”温朝将书拿起递给付衡,“既然喜欢,便送你了。去同魏将军说一声,明日启程。” 付衡在原地没有动。 温朝轻笑:“害怕了?” “有一点。” “魏将军嘴上严厉,其实最心疼你。”温朝说,“得他一句称赞不容易。” 付衡低头笑了笑:“遇事我会多问老师的。” — 又三日过去,他们终于将积下的事一一处置了。 “快给我找点吃的来!”关月进屋就端起杯子喝水,“早上一睁眼就有事,诸如谁家有添丁之喜这种事情,没必要告诉我吧!” 南星吩咐了下人,接过杯子再次为她倒满:“姑娘消消气,这些事一向是公子在管,有时候会给赏钱。” “给什么?”关月哼了声,“他钱多得没处花了?” “就两贯钱,也不多。” “不是多少的问题,从前这赏钱我父亲也给,只是近况不好我才没提。”关月说,“原以为是停了,没想到是他在给。可国公爷的银子又不是给我的,已有许多事是靠他用银子摆平,但这等收买人心的事……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南星闻言低头,还是藏不住笑意:“姑娘算这么清楚呢?” “不许笑。” “听着像恼羞成怒。”南星不经意般说,“姑娘,要我说呀,实在没什么值得过意不去的,在旁人看来,公子的意思就是你的意思。况且这事应该不是故意瞒着您,只是当初军中上下都瞧不上他,有意用琐碎的闲事来欺侮,要紧事却不肯过问,那时候你心烦意乱的,公子大约也不想给你平添烦恼。” 关月忍不住弯起嘴角:“……你还挺了解他。” 门外有人轻叩两声。 南星看见温朝进来,行了礼离开,还不忘掩上门。 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关月看了一眼,立即起身相迎:“林大夫,我走得匆忙,还未向您道谢。” 林清笑眯眯看着她:“上回没仔细看,让我好好瞧瞧。” 关月被她带着笑意上下左右来回打量,还被捏了脸。 “林姨。”温朝终于决定解救她,“……您收敛一些。” “好吧。”林清还是笑着,“我姓林,单名一个清字,你若不嫌弃,就随他叫我一声林姨吧。” “还是要多谢您。”关月郑重地向她行礼,“一路舟车劳顿,我吩咐人给您收拾间屋子。” “不急,方才小朝已经安排了。”林清说,“不过的确有些饿了,不如备些吃食,我同你好好说说他在定州的——风、流、债。” 关月笑着看了温朝一眼:“哦?” 林清漫不经心道:“可不少呢。” 温朝:“……” 他真是很后悔将自己这个不着调的长辈叫来。 饭桌上,林清先吃饱了,而后端着碗汤笑眯眯地打量他们。 “我们定州知州家有个姑娘,她——” “林姨。”温朝笑着打断她,“您若没事就早点歇着,一路辛苦。” 林清从那笑里看出些咬牙切齿的意思来:“知州大人原本想将这个女儿和他凑成一对,但是清平不愿意。” 关月缓缓道:“郡主不愿意呀?” “嗯,他自己可是没说什么。”林清说,“从前但凡问他,都是一句:但凭母亲吩咐,无所谓得很。” 温朝清清嗓子:“定州这位知州姓康,你应当知晓。” “嗯。” 她甚至没抬头。 温朝默默走到她身旁坐下:“他在定州没什么大错,但日夜都想离开,他是看上了母亲郡主的名门,想靠儿女姻亲提携。母亲定然不会答应,我——” 关月含笑盯着他:“你慌什么?” 真是风水轮流转,想不久前他问她定亲的事,未曾想这么快就报仇了。 但她很清楚,指望郡主提携是在做梦。傅清平若有此意,早就可以离开定州,绝无人敢多事阻拦。 “要我说,知州大人不太清醒。”林清说,“我这傅家妹妹连自己儿子都不提携,由着他在军中吃苦受罪,又岂会理会康知州?不过若说他全凭自己……倒也不是。” 温朝颔首:“这是自然。” 关月眨眨眼:“……你承认得还挺大方。” “得名师指点,又有冯将军亲自教导,都是母亲的心思。后来在沧州——更是母亲的交情。”温朝说,“难道你要同我说,真是因为那时你躲在后头看了一出好戏吗?” 关月一惊:“你知道我在呀?!” “嗯。”温朝说,“怕你忍不住要他们命,我才过去的。” 关月低头:“你那时候瞧不起我。” “没有。”温朝如实道,“只是想你事多心烦,难免心绪不佳,行事冲动。” “胡说八道,那时候你都没见过我。” 其实她知道,定是他临行前郡主再三嘱咐过。 眼看着气氛有些不对,林清连忙说:“我们知州大人家这个姑娘呢,一直养在别处,没见过他,本来是不愿意的。但是在定州这地界里,他还是很拔尖的,所以——” 关月认真地点头:“哦。” 嘴上这么应,她心里却在想林清这话说得还是过谦了,这人放在云京也很拔尖。 “定州没什么能帮他一步登天的人,康知州自然指望姻亲。”林清说,“他再三纠缠,清平也只有装傻推脱了,毕竟在人家的地界上,她又不愿意权势压人,也怕日后万一他真对人家姑娘——” “林姨!” “你急什么?你母亲的确在看你的意思,”林清笑道,“这些事说清了没什么,可若日后在什么时机被旁人嚼舌根进了你的耳朵,只怕生出事来。不过如今,只怕她已经登过康知州的门了。” 林清看出他们的担忧,平和道:“她可是国公府的姑娘,若不是当初自己下定决心直奔国子监去了,如今过得正是这尔虞我诈、乌烟瘴气的日子。从前你们兄妹两都小,她自然退让多些,可如今你们都争气,还怕得罪他不成?区区一个知州府里的手段,只怕放在国公府都不够看。只可惜我不在定州,没法看这出好戏。” 第85章 七月,关月在盛夏的酷暑中收到付衡得胜的回报。他似乎并没有返回的意思,反而请求她能否再留一月,他或许能在这里解决心中堆积的困惑。 出身让东宫有机会将他从云京诡谲的斗争剥离,让他小小年纪就看过世态炎凉。 他记得大雪里被人践踏的耻辱,也记得自己在珍馐如云的宫中为一口白粥从老太监的跨下爬过去。 他第一次称呼皇后为母亲,是孩童受了委屈回家哭泣。 顾容似乎永远是那副平淡的模样,她向他招手,对他说:“不要哭。” 等四下都静了,只剩他们两个时,她又说:“他们方才在笑什么,你知道吗?” “在笑我。”他小声说。 在笑他一个人皆可欺的孩子,却胆大包天地称呼皇后“母亲”。 他明明该叫她母后,但孩童的情感战胜了理智。 “阿衡,宫里的事情,其实母亲都知道。”她说,“人认定的事,不会因为几句斥责就更改,最多收敛一些,将明里的欺侮化作暗里的冷箭,世上的人大多如此,遑论宫中。你若想脱困,亦只能依靠自己。” 他那时听得懵懵懂懂。 但他知道,顾容虽然这般说,暗地里还是派人一一敲打——他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老太监了。 得了关月晚归的允准,付衡说他想去鄢州,那里有银矿,却依然穷得叮当响。 魏乾听了苦笑,以为他是不明白:“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一日又一日地熬。” 付衡没有反驳,他回想起在云京的最后一个夜晚,兄长对他说:“去鄢州看看,什么是民生疾苦。” 魏乾原本要带他去军中。 付衡没应,反而问他:“知州大人您熟识吗?” “还行。”魏乾说,“是个不错的父母官,有些事他无能为力,但至少工钱能给,大多数人家都能吃上饭。” 夜半,魏乾在客栈气得睡不着。 “老师。”付衡从厨房端了饭食,“您吃点东西。” “早知道你打这个主意,我绝不带你去见知州大人!”魏乾说,“好端端的你要下矿?疯了不成!” “只是看看。”付衡小声,“您别生气。” “你要看什么?”魏乾恼火道,“那地方危险得很!” “战场不危险吗?”付衡说,“老师,还是要亲眼看过,方能感同身受。” 魏乾其实很欣慰,但嘴上依然说:“你又不当知州,看这个作什么?” 付衡低头笑笑:“老师,学生告退。” 第二日是个朗日高悬的好天气。 付衡叫人拿了一身满是补丁和尘土的旧衣,混在上工的长队里,四面都是土伴着汗水的味道。 前头的人皮肤黝黑,看见他就笑:“你才多大,怎么干这个?” 付衡怔了怔:“家里有人病着。” “那去寻知州大人啊。”那人说,“你来着一趟,顶多挨他一顿骂,也不丢人。咱们这不让小孩儿来的,知州大人都让孩子去读书,年年往学堂里贴补,不过有些请不来先生。” “我都来了。”付衡说,“明日就去。” “可别明日。”后头稍年长的老人也说,“下去一趟辛苦得很,胳膊腿都要散架的!不让孩子干这个是咱知州大人亲自定的规矩,待会人也不肯放你下去,万一被逮着了,是要罚俸的!” “……我也不小了。” “个头都没长起来呢,怎么不小?”老人家说,“这工钱也没多少,我们都是为了、为了给孩子抵学堂的束脩,你若实在拿不出,日后补上也是行的。” 魏乾就在不远处,看着付衡被推出去。 “怎么?” “不让小孩儿去。” “昨儿人家就跟你说了。”魏乾说,“偏不信,非要来。” “我看着很小吗?” 魏乾懒得理自己学生:“咱可以回了吗?祖宗。” 付衡回头看着冗长的队伍:“……底下究竟什么样子?” “有时候会死人。”魏乾缓缓道,“鄢州的学堂也快撑不住了,请不到先生。他赴任之初这儿连工钱都发不全,谁还有心思读什么圣贤书?如今情形,已是不易了。” 付衡转身:“他是个好官。” 他们还是没有离开鄢州,付衡日日在街角的茶摊坐着,看见他们连日辛苦,也看到了盖着白抬走的尸首。 旁人都很平静。 付衡的目光一直追随,直到看不见遮挡的那一抹白。 “这还是有个好官在的地方。”魏乾轻叹,“先前在绀城,你偷偷溜出去,和今日所见可相似吗?” 付衡一噎:“老师……” “要出去走走大可以说出来,带上人去。”魏乾说,“下次再这样,我就将你撵回去!” 付衡低头:“绀城……要更惨烈一些。” “是啊。”魏乾合眼,“可你看这些人,他们没有怨言。” “若见过云京富贵,他们还会如此吗?”付衡问,“老师,有时候不公,反而是人前行的助力。” — 沧州大雨。 关月坐在半开的窗子边,任由细雨飘进屋。她连日忙碌,有些伤口仿佛并不疼,但此刻静下来,细雨就如薄刃扎在身上。 温朝进来淋了雨,披风解到一半问:“今日你走得早,不舒服吗?” “眼看要下雨了,不走还等什么?”关月伏在案上,似乎有些倦意,“倒是你被拉住了陪着比箭,淋透了吧?” “你睡得挺安稳。” “别生气嘛。”关月闻言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找了块帕子停在他身边,“低头。” 她一面替他擦去雨水,一面温声说:“快去换身衣裳,我让人煮一碗姜汤来。下雨了你还急什么,不知道等等啊?” “半路忽然落雨,想着快到了。” “不能找个地方避一避吗?”关月合上窗,“快去换衣裳,夜里生病你就安分了。” 雨后初晴。 关月伏在案上睡着了,但似乎不太安稳。 南星在门口等着,将姜汤塞给温朝,转身就跑得没影了。他将伞收好搁在门外,手里端着碗温热的姜汤,听见她有些不安的呓语。 关月睡得并不久。 她取下肩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披风:“你就不能——” “不能什么?” 关月眯起眼看向他,挣扎良久才问:“你是不是抱不动我?” 此话一出,她只觉得气氛十分凝重,立即将姜汤推到他面前:“都凉了,快喝。” 对面的人忽然站起身。 “错了。”她从小求饶就很快,“我就随口一说。” 双脚离地的不安感让她下意识环紧眼前人,耳后后知后觉得烧起来,于是将脑袋埋得更低。 “……真错了。”她小声说,“别这么小心眼嘛。” 温朝出乎意料得很平静:“怕你误会,还是抱一会儿吧。” “放我下来。” 她反而被人颠了一下。 “不用。”温朝说,“想去哪儿?送你去。” 此时此刻,关月是真心实意地悔不当初了。 “那个……”她清清嗓子,“南星他们都在外面呢,看见了……多丢人?” 这话说出口,关月自己都不怎么信,她在南星跟前丢的人还少吗? 这么想着,她干脆地合上眼:“睡觉,你抱稳些。” 关月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脸皮。 南星看热闹的声音不断钻进她耳朵,京墨将他们往回赶,还能听见川连一遍又一遍地问怎么了,埋怨自己长得不够高。 关月想起自己小时候,躲在转角看哥哥和嫂子的热闹。他们成婚那一日,嫂嫂本该在屋里静等,但兄长也并不多守规矩,拉着她往外跑。 很不幸,被闻讯赶来的父亲逮了个正着。嫂嫂一身行头,自然只能起到拖后腿的作用,于是兄长将她抱起来,把他们全都丢下了。 关月仰起脸看着他:“我问你个事。” 温朝垂眸:“这会儿不嫌丢人了?” “他们看多了,自然会习惯。”关月伸手捏了他的面颊,“而且我忽然觉得,这样省心省力的感觉很不错。” 温朝轻笑:“真是一时一个脾气。” “嗯,你忍着吧。”关月稍顿,语气低落了些,“云深。” “嗯?” “我的孝期已过了。”她缓缓道,“虽然褚伯父出面挡了,可我不能一直牵累他人,那本是推托之词,陛下心里也很清楚。若陛下如今再提……褚伯父拒了一两个,却不能一直拂陛下的面子。况且……沧州并非没有云京的眼线,他情愿我嫁高门,也不能容忍我再与军权相干。” 温朝没有说话。 “我、我是想问你……”关月难得胆怯了。 她孑然一身,大不了将小舒接回沧州,魏乾便不会容许这个孩子受到半点伤害,她并没有什么值得畏惧。 但是他不一样。 关月喉间紧得厉害,她还是没有问:“若真是无可奈何,我请你……毋念旧情。” 一定要转身,走远一些。 抱她的手紧了紧,那双温和而安静的眼睛平和地看着她。 “你知道的。”他说,“我这人不太听劝。” “你……”她鼻子发酸,将脸全然埋在他怀里。 关月觉得自己很矛盾。 她一面希望他答应自己会放弃,一面又怀着微渺的一点希冀,希望在他心里,她会是和家人一样重要的那一个。 “夭夭,我很后悔。”温朝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当初你定亲——” “怎么又提这个!” “那时候我们没见过,所以你说不愿意,便作罢了。”温朝说,“或许当初,我该问一句缘由,见一见你。” 关月自己小声嘀咕:“……那时候就算见了,我也不会选你呀。” 不重要了,她想。 “低头。” 她仰首亲吻他,眼角湿润。 第86章 付衡的归期定在九月,他执意要在不同的地方停留。魏乾对他的身手很不放心,只好陪着。向弘则一心想着要习武,不肯陪他,到哪儿都一头扎进军中。 关月特意去自信嘱咐魏乾,既然归期已晚,不如再找个地方让他们打场仗,权当练手了。 魏乾险些被她这封信气晕过去。打场仗当练手?这根本是在为难他。他一面埋怨着,一面带他们去幽州,想着离端州近,付衡近来又喜欢看一些“众生百态”,于是又顺便去了趟端州。 魏乾也算褚策祈的长辈,坐下来闲聊时自然关心他的伤势。 “都好了,您放心。” 魏乾没想太多,接着问:“怎么没回微州养伤?这边交给你大哥也成,非要你带伤守着吗?” “大哥近来……”他斟酌良久,“心绪不佳。” 魏乾这才知道西境放在云京的孩子没了。 付衡闻言突然摔碎了茶盏。 褚策祈仿佛才看见他:“长大了。” 魏乾附和道:“是啊,长高了不少。” 付衡却知道他的意思。 于是他说:“……万事有因果。” “谁来给?” 付衡听出这句话里的冷意,他抬头,定声道:“有人能给。” 他们未能如期返程。 端州栽了跟头,羌人的气焰嚣张不少——或者说士气高昂,在与北戎交锋时都勇猛许多。 他们打得如火如荼,幽州和端州不可能真的只旁看戏,难免成了被殃及池鱼。端州又刚刚元气大伤,于是重担自然而然落在幽州头上。 向弘在战场上受了伤,不轻。 九月末,关月才在帅府见到一副可怜模样的少年。这个年纪的孩子长得真是很快,不过几个月没见,向弘已经窜得快同她一般高了。 关月拉他比了比个子:“长这么高。” 付衡见状发自内心地叹气:“阿姐,怎么我就不长呢?” “别急嘛。”她笑笑,“战场上受伤是难免的,再作这可怜样我就叫向知州来。” 向弘立刻换上一副笑嘻嘻的面孔:“可别告诉我爹!” 关月领他们进屋:“歇会吧,怎么伤着了?” 向弘随口就胡诌:“……就不小心嘛。” 一旁的付衡涨红了脸,许久才小声说:“是我不当心,连累他了。” “你别这样。”向弘大方道,“我们不是朋友吗?” 付衡笑了:“是。” 关月听着他们说话:“听魏将军说,向弘日日扎在军中,自然进益快些。你们回来可不能闲着,还得照旧读书习武。” “知道了。”向弘打着哈欠,只想着回去睡觉“但今天太困了,月姐姐,容我们歇一日吧。” 付衡坐着没有动,关月也不说话,一时屋里静得出奇。他回忆一路所见,纵然听过百遍,都不如这一遭让他觉得骨血生寒。 “付衡,你看过这些,要一直记在心里。” 他缓缓抬起头:“我初读圣贤书时觉得,若一个地方百姓艰难,一定是父母官的过错,是他为官不仁、欺上瞒下。后来在云京,看门阀倾轧、结党营私,云京的那位父母官夹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辞官未遂,只好夜半时分一根绳子吊死自己,以求保全家人。可他其实……两袖清风、怜贫惜弱,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他是堵在进退两难的境地里,生生被逼死了。” “父皇明明可以救他,但是没有。于是后来那位……从一开始就只是明哲保身。况且先帝时朝堂还是——怎么会在短短几十年里变成这般模样?真的只是他一人之过吗?” 关月轻声:“自然不是。” 因为若细究起来,他名不正言不顺;因为他从不曾被当作储君培养,对这份不公生了怨怼;因为他其实并没有坐拥天下的能力,于是处处猜疑,将本可以是臂助的忠臣良将都推开了。 这些话她不能对他说。 付衡却笑了,将大逆不道的话坦然说出口:“一切都因他德不配位。” 关月垂眸:“慎言。” “我见到了鄢州知州,他一脸疲态,衣裳打着补丁,府里没几个下人。”付衡说,“但他拿银子贴补学堂,小孩去做工会被他叫去训斥,那里的人敬重他。他们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因为能吃饱饭,就心满意足,全无怨言。这样好的臣民,他真的配吗?” 关月温声安抚他:“付衡,你冷静一些。” “阿姐,我的确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他说,“他曾经那样羞辱母亲、欺侮兄长,我——” “有些话,只能放在心里。你今日所言,我即刻就忘了,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关月定声,“东宫将你放在沧州是什么意思,你很清楚,我心里也明白。每个身居高位的人都会变的,只是有人同流合污,有人却能出淤泥而不染,希望你是后者。” 付衡起身向她告辞。 推开门,秋日未退的暑气冲进来,风里都裹着几丝黏腻。 “付衡。”关月叫住他,“你有朋友了吗?” “有的。”他很少露出与年纪相符的笑容,眉眼间全是喜色,“我有朋友了。” “去吧,别误了明日早课。” — 十月里,云京来信。简而言之,就是要他们去云京过年,顺道办一个什么踏雪赏梅的宴会。 关月哼笑一声:“真是一刻也等不住。” 迫不及待要用她的婚事做文章,偏这一回,她还没什么恰如其分的借口推拒。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在他们刻意地未加阻止之后,她和自家副将的诸多风流事被添油加醋地传进了云京一干人的耳朵。 “……声名狼藉啊。”关月合上庄婉的信,随意地一下一下叩击桌案。 不过这样也很好,陛下大病过后精神不如从前,手自然伸得不那么长了。若说从前还有许多人为了北境权柄想娶她,这会儿大约只会退避三舍,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更顾忌名声。 毕竟名声比他们的命还要紧。 余下一两个不死心的,门第又不够看。 南星小心地提醒她:“姑娘,后面还有。” “你说这张?”关月耸肩,“我实在不知她给我写个信,为何能洋洋洒洒两张纸,大约没什么要紧的。你不是看了吗?说什么了?” 南星一哽。 信到时关月正在忙碌,于是要她先看看,若不要紧说与她听即可。第一张上是端正的小楷,漂亮得规矩;第二张却字字句句透着兴奋,几乎要飞起来。 至于写了什么—— 南星闭眼:“姑娘,你还是自己看吧。” 关月很少见她这般扭捏,一时也好奇起来。她看信的功夫,南星已经小心翼翼地挪到门口,随时准备推门逃跑了。 果然。 她听见自家姑娘怒气冲天的一声吼:“庄婉!” 南星看着略有些颤抖的桌子,忽然很心疼。她趁着关月生气,小声嘱咐子苓道:“……快去把公子叫来。” 而后她极小心地开口:“姑娘,消消气。” 其实事确实是她家姑娘和公子一番合计,嘱咐庄婉去办的,只是没想到蒋二这夫人看着名门闺秀,内里这么放肆,一时分寸没拿捏好,将火烧过头了。 这叫识人不明、用人不当,完全是自作孽不可活,南星心想。 温朝一进门,看见关月有气无力地趴在桌案上。 南星咬着牙,小声跟他说了个大概。 “南星。”关月叹气,“我听得见。” 南星看见自家两个主子都耳后绯红,忍着笑关门离开了。 氛围有点尴尬。 温朝清清嗓子:“要不……不去了?” 关月目光四处游离,一会儿打理头发,一会儿整理衣角:“……能不去啊?” 当然不能,两人相对无言。 子苓听了一耳朵热闹,追着南星问信里究竟写了什么。她问不出,于是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饭,变着法儿找理由往里面钻。 关月气得厉害,索性将信丢给她:“看看看!给你看!” 子苓捧着洋洋洒洒两页纸,看到第二张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她清清嗓子,字正腔圆地读:“你嘱托的事,我已经办好了,但是好像有点过。我想着你要声名狼藉,那自然要说得严重一些,就找说书先生按话本的模样写了许多——你放心,给了银子封口。他写完我也看过,算是一等的风流轶事,写得很不错,我说给你听……或许是因为他们也不多愿意,所以云京就添油加醋地传开了,如今街头巷尾男女老少都信以为真,以为你们罔顾礼法,额……夜半……嗯……左右就是话本里那些添油加醋一番!反正你现下的确是声名狼藉了!” 其实后面还有。 落款的庄婉两字只写了个庄就被划去,而后将他们编排的闲话附得断断续续,可以想见她落笔时面红耳赤、幸灾乐祸的模样。 子苓在主子杀人的眼神中住嘴:“……我不念了。” 南星做贼一般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姑娘,这事儿是你嘱咐的,且你亲口说了要声、名、狼、藉!实在是不怪人家呀。” 关月:“……” 大家闺秀?她是哪门子的大家闺秀! 第87章 既要去,不如一路不紧不慢闲逛似的走,沧州的一干事又尽数落在魏乾头上。魏乾一向是个实诚的人,问他们为何走这么早。 关月如实回答:玩儿。 老将军瞪大了眼睛,似乎很想骂她,但对上川连和向弘充满期待的目光,还是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付衡留下。”关月说,“他陪您过年。” 魏乾不乐意:“怎么厚此薄彼?要么都带上,要么就都别去!” “老师。”付衡出声道,“是我自己不想去。” 魏乾当即对他进行了一番诸如“年轻人还是要多看看”“怎么不想去呢”一类絮絮叨叨的教育。 但付衡格外坚定,于是他们启程那日,魏乾带着自己学生在城门口,有一句没一句的拿话刺他,希望他临时改变心意。 付衡知道他是关切:“老师,学生是真心想陪你过年。” 这话听着真是舒心,魏乾哼了声,再没有同他说什么了。 他们启程早,便预备一路走走停停。在向弘川连反复闹腾之后,关月终于愿意半路转弯,去一趟江淮。 “你们还真当是出来玩的?”关月说,“就这几条河、几座桥,也没什么可看的吧。” 向弘看什么都稀奇:“没见过嘛。月姐姐,你要是困可以回客栈睡觉。” “倒不困。” 只是不想陪他们闲逛而已,她想。 南星凑到子苓耳边,从牙缝里往外挤话:“……还不快把这两个小崽子拎走?” 子苓愣了愣,拉长声音:“哦——” 她迅速拉上还在原地犯困的京墨,一人一个将川连和向弘拎走,顷刻间连个背影都看不见了。 空青还傻子似的愣在原地。 南星原本已经退到七步开外了,见他木头一般没动,只好上前将他强拽过来,顺便对自个主子露出一个“请便”的笑容。 关月沉默了。 她其实是想直接回客栈的,但此情此景,似乎并不是很适合拂袖走人。 温朝笑起来:“难得来一趟江淮,走走也好。” “嗯,那就走走。”关月自顾自买了糖葫芦吃,“我小时候不太喜欢吃这个,我习惯含着等糖化了,一口下去酸得厉害。” 她咬了一口,利索地塞到温朝手里:“还是不喜欢,我还是更喜欢蜜饯、桂花糕之类的。” 简而言之,就是不能酸。 温朝也并不多喜欢糖葫芦,天气虽然已经凉了,但糖衣还是渐渐化了。跟在后头的南星实在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拿走扔了。 南星看见前方的两道身影,发自内心地担忧:“……他俩中间都能再塞个我了。” 空青认同地点头。 南星叹气:“你说咱们这两个主子,什么时候能不这么扭捏呢?” “这么说也不对。”她说,“一时一个模样,他们可真奇怪。” 江淮的夜景一向热闹。 向弘和川连撒了欢,迎面遇见他们都看不见,一心只想着玩。 关月只好嘱咐京墨和子苓,一会儿带他们来河边。 她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几盏河灯:“拿着。” 南星顺道将空青的一并接过来,笑眯眯说:“姑娘,我们去那边放。” 她和空青这回跑得很远,几乎看不清脸。 河面平静,微风吹拂时泛起几丝波澜,飘荡的河灯随之轻轻摇晃,撞破柔和的水影。 “我其实没许什么心愿。”关月抬手指着远处飘荡的河灯,“你看,在那。我只是喜欢看它渐渐远去,想知道它究竟会停在哪里。” “人的愿望本就无法寄于一盏河灯,我一向更喜欢自己去争。”远处的河灯似乎有些暗了,他拉着关月站起来,“不是想看它停在哪里吗?” 往远走一些,许多河灯都灭了,并不能分辨出究竟那一盏是她放的。看不清,辨不明,甚至不知道到底该责备微澜水波,还是夜色清风。 “我还是有点害怕。”关月说,“ 我并不能真的不听不想,不在意旁人言语。” 一点微波就足以让灯火暗淡。 让她想退缩。 “我的名声没什么要紧。”关月的发尾被夜风卷起,“但我不想父亲被人再说闲话。” 哪怕她这样做,并不全为了自己。至少在关望舒能独当一面之前,她决不能任人摆布。 温朝将自己的那盏河灯递给她。 “怎么没放?” “留给你。”温朝说,“一盏灭了,那就再放一盏。心中所想寄于其中,终究会有人听得见。” 四周的萤火虫般的灯火越发暗了,他们方点上的这盏河灯在水面上亮得分外显眼。 关月在他半步以外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真是生得很出挑,在这么重的夜色里,依然令她移不开目光。 她抱膝在他身边坐下:“……你为什么没有从文?” 这个问题关月很久以前就问过,他说,为名为利。那时她还同他玩笑,说幸好军中没有姑娘,他反问她,难道她不是姑娘吗? 那时关月嘴很硬,说自己不是寻常姑娘,不可一概而论。 关月忽然笑出声:“幸好你没有去读书。” 他们的衣角叠在一起,堆出好看的衣褶。她在衣角的遮掩之下,小心地勾住他的手指,而后十指相扣。 “是啊,幸好没有。”他说,“从前母亲问我婚事,一向只得一句任凭她作主。虽然前路艰难,但我依然想问你——” “以后的事。”关月轻声说,“先别想了。” “你只问自己。”温朝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一瞬间抚平她的不安,“愿不愿意,重新有一个家。” 关月红着眼睛,竟然有些许委屈:“你究竟是看上我什么了?” “不知道。”他耳后有些红,言语却笃定,“你有勇气,敢与世间不公争是非;有得不为喜,去不为恨的温和;也有海纳百川、知人善用的气量。我其实不会夸人,但你若想听,我还可以说很多。” “夭夭。”他的声音里含着暖意,“你远比自己所想好很多,大概在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好了。” — 他们启程早,但路上走走停停,于是快到云京时,遇上了谢旻允和温怡——还有蒋二。 关月看蒋川华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蒋川华牵着马没敢上前,在后头将自己从上次见面至今所有事都想了一遍,也不知究竟哪里招惹了她。 “止行。”温朝稍顿,“在青州如何?” 蒋川华一一答了,却觉得温朝虽然一贯温和,今日却很有皮笑肉不笑的意思——简而言之,似乎也有一丝杀气。 “我们自上次分别,没见过吧?”蒋川华问。 “没有。”温朝想了想,还是有些同情他,“等到云京,好好问问你夫人。” 关月正在和谢旻允说话,他们心照不宣地对尚未愈合的伤口避而不谈。 谢旻允问:“西境谁过来?” “小将军吧。”关月说,“端州入冬冷得刺骨,若旧伤复发,他又得病上十天半月。况且大哥如今若见陛下,哪能没怨言呢?” “他那伤还没全养好吧?云京不是个养病的地方。”谢旻允稍顿,“不过微州刚折了一个孩子,他又有伤在身,陛下不会为难,他来是合适。” “是养不好。”关月低头,“……看着吓死人了。” 之后他们一路同行。谢旻允话很少,关月习惯了他那副不正经的样子,反而不自在起来。 明明浩浩荡荡一行人,却不如先前自己赶路时热闹。 关月亦怕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于是一路安静。当她遥遥望见云京高耸的城墙时,才终于松了口气。 才下马,就听见有人叫她。 蜜饯化开在舌尖一般清甜的声音,不用想也是庄婉。 关月清清嗓子:“止行,敢情你家侍从方才是回家通风报信去了,解相思苦——也不用这么着急吧?” 话里的主角瞬间面颊染上绯红。 “蒋大哥。”温怡笑道,“那你就快回家吧,别在这等我们了!” 回府路上,庄婉顺路买了蜜饯。 她一边四处看看,一边同蒋川华说:“刚刚我们在说话,咱们温将军可是一句没听进去,只一心盯着关家姐姐看。我忽然觉得,话本所言未必是假的。” 蒋川华察觉到一丝不妙:“……什么话本?” 庄婉懵了一瞬:“你不知道吗?嗯……就是一些、一些……”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面上是讨好的笑:“一些话本。她找我帮忙,我好像一不小心给你闯了点小祸。” 蒋川华大致明白了,长长叹了一声气。 庄婉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可是月黑风高、落雪簌簌,的确很适合……额,私会。” 蒋川华:“……” 他算是知道那两位的杀气从何而来了。 他清清嗓子打断她:“阿婉,少看些话本。” 庄婉在原地纠结了好一会儿,鼓起勇气道:“不如我们今晚去听侯府的墙角吧?” 蒋川华觉得自己好像没听明白:“啊?” 庄婉转身就走:“我就随便说说。” 还没走出两步,她又转回来,停在他面前拼命眨那双好看的眼睛。 “真的不去吗?” 第88章 站在侯府门前,抬头望见“宣平侯府”四个大字时,蒋川华很难不觉得自己疯了。 所幸庄婉的“听墙角”并不是真的听墙角,她一进门,先装模作样十分有礼地问谢侯爷和夫人在不在,得知他们进宫去了,在院中左右张望。 蒋川华清清嗓子:“怎么了?” “得找个人问问。”庄婉认真道,“万一是两个人,我去多不合适。” 蒋川华:“……” 她拦住路过的川连问话:“你们姑娘这会儿是一个人在屋里吗?” 川连点点头:“是啊。” “那就好。”庄婉说,“我去找她。” 蒋川华被丢在后头,想她一时半会出不来,于是去同温朝下棋了。 庄婉推门时轻手轻脚,先小心地探进来一个脑袋。 四周都安静,她这点儿动静十分突兀,但关月很想看看她究竟想整什么名堂,于是仍然装作在犯困,实则将眼睛悄悄睁开一点,一直瞄着庄婉看。 庄婉小心翼翼走近,坐在她对面纠结了很久,还是伸手戳了戳关月的脸。 “还没醒啊?”庄婉胆子大了些,手上略用力,渐渐从戳变成了捏。 关月打掉她的手,没好气道:“庄婉,在沧州时我以为你是个大家闺秀,真是瞎了眼。” “初次见面,自然要装模作样的。”庄婉理直气壮道,“可你如今都知晓我究竟什么模样了,还当什么大家闺秀?我真的只是找人写了几个话本而已……是他们自己听了添油加醋传成如今这样了。” 关月笑笑:“无妨的。” “怎么无妨?”庄婉反而不乐意,“我真是很过意不去,不如我带你去玩儿,聊表心意。” 关月一怔,下意识问:“去哪?” “这就是应了!”庄婉一拍桌子,立即吩咐自己的侍女,“给我备两身衣裳来!” 关月同庄婉一人一身男装站在赌场门前。 “玩儿?”关月眼皮直跳,“你素日里都来这种地方玩儿?” 庄婉面上贴着边角翘起的假胡子:“是啊。” 关月:“……” 她忽然觉得,庄婉在写话本时,应该已经手下很留情了。 关月试图将她往回拉:“没带银子!” “这儿!”庄婉掂了掂钱袋,“管够。” 关月再次拉住她:“万一被认出来怎么办?” 庄婉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要不你找块铜镜看看?你现在这幅鬼模样谁能认得出?” 关月再三挣扎无果,被庄婉连拖带拽地进了赌场。 赌场里的热闹与街市的热闹不同,哭声、笑声、骂声一齐冲进耳朵,人置身其中仿佛是另一片天地。 只 论银钱,不问出身。 她们一进门,就有人迎上来,要带庄婉上楼。 “不用。”她说,“楼上太难,她玩不了。” 关月看着搭在她肩上的手,压低声音说:“……常客呀。” 庄婉一手拿着钱袋,一手拉着她,灵活地钻到赌桌跟前。 她倒出一点碎银,拉着关月的手豪气冲天往桌上一摁:“大小,最简单的,你来。” 银子硌得关月手疼。 “这可是银子。” 庄婉啧了声:“反正我家银子,你怕什么?” 有人出声催促,关月本着豁出去算了的心思:“小!” 还真是。 庄婉一面将银子往钱袋里收,一面称赞她:“可以呀!” “……我乱猜的。” “大多都是乱猜。”庄婉耸肩,“楼上有些积年的妖精懂得听声,反正我是不懂,就图个高兴。” 她又拿出些银子,笑吟吟说:“还是你来。” 有输有赢。 赌场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不管有多少沉郁心绪,似乎都能在巨大的吵嚷和兴奋中消弭。 庄婉似乎看见了什么,忽然拉着关月走到转角,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赌酒!” 关月被她拉着走:“赌酒?你带了佳酿吗?” “不是这个意思。”庄婉说,“是喝酒,输了就喝。” 关月吓得转身就要走,被她死死拽住了:“我酒量可差了!不行!” “我喝!”庄婉一边用力拽着她走,一边软着嗓子撒娇,“你就当陪我!” 这边显然水平要高一些,方才输赢对半开,如今她们几乎要一败涂地了。偶尔赢那么一两次,依略有醉意的庄婉所言——那是人家让她们的。 关月对自己的酒品很有数,但眼看着庄婉要喝得醉倒了,她终于忍不住第四次劝她:“回吧,别喝了。” “你别怕。”庄婉摇了摇头,试图驱赶醉意,然她一个没站稳,趴在关月肩上傻笑。 关月无奈地叹气。 “我跟你说。”庄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女扮男装,也就骗骗底下那群傻子,只是为了让他们认不出你是谁,这些人……都看出来的。要是真醉倒了,估计会遇到一些……额,色中饿鬼。” “那你还喝这么多!” 庄婉用手指抵在她唇上:“嘘——我自己来的时候,是不玩这个的,这不是有你在嘛。” 关月真是被气笑了:“……我一个人可未必打得过这许多人。” “没事。”庄婉冲她眨眨眼睛,“有人跟着呢。” 她还是在输,但不服气。 关月劝了一次又一次,实在挡不住庄婉想赢的心。 “非要赢吗?” 这声音很耳熟。 等看清人,关月尴尬地笑了笑:“止行。” 然后甩锅,指着人说:“她带我来的。” “这我们已经知道了。”温朝看看还在同人叫嚣要赢的醉鬼,又看看关月,“你喝酒了吗?” “没有。”关月立即回答,“一口都没喝。” 她同温朝站在一边儿看热闹。 蒋川华原本说他来,但庄婉不乐意,非要自己赢才行,于是就渐渐变成了,她负责输,蒋川华负责喝酒。 对面大概实在看不下去了,很人情世故地让了三回。 庄婉终于肯安生跟他们走了,还没等下楼,她又抱着栏杆吐得天昏地暗,吐完又撕心裂肺地哭,将正忙着收拾的一干侍从吓得够呛。 她一会儿抱着栏杆说要跟它过一辈子、一会儿大哭着痛骂栏杆薄情郎,楼上楼下的目光全聚在这儿。 关月只觉得她这辈子的脸都要丢尽了。 蒋川华很淡定:“近来话本看多了,无妨。” 他上前将庄婉拉起来,同关月说:“帮个忙。” 关月看着庄婉趴在他背上,依然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拧他耳朵,一会儿扯他头发。 她看得头皮发麻,小声问温朝:“……我喝醉了也这样吗?” 温朝正色道:“你比她稍文雅一些。” —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关月被夜风吹得彻底清醒了,低头忍不住笑出声。 温朝也笑:“高兴了?” “嗯。”她点点头,“是个有意思的姑娘。” “她大家闺秀的名声不假,人前规矩有礼,但内里放肆,平日摆一幅刺绣装模作样,实则只在有人来时扎两下,一时在屋里藏酒,一时重金找人寻话本。”温朝稍顿,“止行说的,方才他找我下棋。” 晚风一吹,人就清醒了很多。 庄婉喝多了酒,趴在他背上也不安分:“……你放我下来,我有点想吐。” 她并没有吐,只是毫无大家闺秀模样地靠在墙角傻笑。 “喝这么多酒。”蒋川华说,“你胆子不小。” “我看见你们了。”庄婉还是在笑,“上次不是说好了?一个人的时候不喝酒。不过你一直都不在,我其实很少喝酒了。” 新婚第四日,他就是在赌场找到庄婉的。 蒋川华将她翘得不成样子的假胡子去掉。 “疼。”庄婉往后缩了缩,“我告诉你个秘密吧。” 她勾勾手指,示意他低一些:“当时令尊看上的,本来是我姐姐。” 蒋淮秋借公务之由登庄婉家门的那天,她并不在。 她爹听说蒋淮秋有结亲家的意思,当即与他提了庄婉的二姐——真正的大家闺秀,不像她,是装的。 那天她偷溜出去玩儿,不知道家里有客人,傍晚时分一身男装翻墙回来,被守了她很久的母亲追着又打又骂,慌不择路地冲到了前院。 彼时蒋淮秋正喝着茶:“……这是?” 她爹黑着脸强颜欢笑:“我家三姑娘,不像话得厉害。” 蒋淮秋哦了声:“你家三姑娘素来为人称赞,不知多少人惦记着呢。” 他饶有兴趣的听起墙角来。诸如赌场、话本之类的词时不时钻进耳朵。 她爹要哭了。 而后这桩婚事就落在了庄婉头上。 她的醉意还是没有全消:“为了家里我可以一直装得规规矩矩,人人称赞。至于婚事……反正我做不了主,父亲也不会随随便便将我嫁了,不如顺其自然。大不了就再不去什么赌场、看什么话本了。他要是喜欢我,那就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若是不喜欢也没什么,我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我觉得你大约不喜欢我,都没见过,怎么喜欢呢?但你一年到头也没几天在,这就很好,我可以溜出去玩。” 但第一次就被逮住了。 庄婉那时做好了日后再不胡闹的准备。但他似乎没有生气,而是像今日一般,替她喝了很多酒,直到她终于赢了,才在月色里带她回家。 “你去青州的时候没有带我。为什么呢?因为你们从心底里就看不起我。”庄婉仰起脸看着他,说得认真又委屈,“我不仅偷偷去赌场,我还去过花楼,跟人斗过蛐蛐、行过酒令。我爱看话本,但其实……更喜欢孔孟之道、春秋礼易。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非拉着关将军陪我做这些荒唐事呢?” 庄婉不知为何很想哭。 无边夜色听过她无数心事,清风从不回应,但会将那一点希冀送向远方。 她抬起头,一向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在夜色中暗淡了。 “因为我羡慕她。” 第89章 人一旦暴露了本性,似乎就很难再规矩起来了——这是关月清梦被扰时的感悟。 她用被子蒙住头,试图装睡混过去。 “起!床!啦!”庄婉将她的被子扯到一边儿,“快起床!” “婉婉。”关月说话都有气无力,“昨天那么折腾,你还喝了许多酒,不困吗?” “还行。”庄婉说,“你快起来,陪我出门。” 关月不情不愿地坐起来:“……又去哪儿?” 庄婉清清嗓子,一字一顿道:“花、楼。” 关月立即躺回去了。 “不去。”她侧身背对着庄婉,“那地方但凡是个人就能看出你是女人,不会有人搭理你的!” “那是你银子带得不够多!”庄婉说,“快起!” 看见蒋川华时,关月的怒气达到了顶点。 在前上司杀人般的眼神中,蒋川华小声问庄婉:“……你干什么了?” 庄婉喝着水,一脸无辜:“没什么呀。” 蒋川华:“……” 信她才怪。 关月淡然地咬了口包子:“她要带我逛花楼。” 庄婉险些被呛死。 温朝难得将话说得十分明白:“不 行。” 关月没忍住笑了:“……不是去过吗?” “跟她去。”温朝稍顿,“我不太放心。” 庄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你去过呀!” “办正事。”关月清清嗓子,“我不去啊。” 蒋川华也十分坚定:“不行。” 庄婉叹了声气:“……都是女的,你们怕什么?” 关月对她的离经叛道有了深切认识,冷笑问:“女的你就不喜欢了吗?” 庄婉:“……” 长得好看的她都喜欢。 温怡进门同庄婉和蒋川华见过礼,就在关月身边坐下了。 “斐渊呢?”关月问,“他不吃饭啊?” 温怡低着头,听不出什么情绪:“出门了。” 屋里静得没什么声音了。 蒋川华起身,将庄婉拉到身边:“家里还有些事,我们告辞了。” 还是安静。 关月小心地开口:“温怡。” “嗯。”温怡对她笑笑,“怎么了?” 温朝皱眉:“……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哥哥想哪儿去了。”温怡这次是真心在笑,“只是话少了,平日里正经得吓人,和从前大不一样,都不像一个人了。这也正常,但我有些不习惯吧。” 她情愿他真的喜怒无常,甚至没有缘由的发脾气。 但是没有。 除却青州的雨夜,他再没有过什么崩溃的情绪——但偶尔会在旁人称他“谢侯爷”时愣神。 他依然事事同她说,天冷要她添衣,落雨要她带伞,在遇见街边小贩时还是会给她买一块白糖糕。 但似乎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装作一切如旧,她就配合着强颜欢笑。只是难受一些,但日子也是能一天天过去的。 “再等等吧。”温怡说。 有些事只能等时间一日一日慢慢填平,好在来日方长。 过了很久,温怡平静道:“昨日进宫我们见了陛下,他脸色不太好。他近来召见了许多大人,想是没谈拢。” 说到这,她想了想,还是小心地问:“姐姐,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关月略无奈地合眼:“……不是。” “那就好。”温怡松了口气,“母亲信中说,若是哥哥真的……嗯,她日夜兼程赶来云京给你出气。” 关月一阵头疼:“郡主都知道了?” 温怡乖巧地点了点头:“应该都知道了。姐姐,话本这种东西,传很快的。” “……那也不至于传到定州去吧?” 温怡接着同她解释:“四舅父去就见了母亲,他一向行踪不定,大约是在云京听了专程去告知母亲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温朝:“他还说,哥哥……额,不知撞得什么大运,能将人家涉世未深的姑娘骗了。” 关月:“……” 她和“涉世未深”这四个字实在没什么关系。 温朝哼笑一声:“他原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温怡闭上眼,一股脑将话倒出来:“他说就哥哥这样的也能有人喜欢!一定是人姑娘涉世未深被他骗了!这姑娘也真是,看不出他那张人模人样的皮下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吗?从小就知道抱着书,还以为他预备和书过一辈子呢!” 温朝很淡定:“还有吧?” “还有一句。”温怡咬着唇,“……好不容易忽悠了一个,若留不住他亲自来打断哥哥的腿。” “无妨。”温朝说,“他打不过。” 温怡:“……” 说得也是。 — 时隔三日,云京落雪。 彼时有人来传信,说要在什么“望江亭”见他们,关月对着信想了很久,疑惑地问温朝:“望江亭是什么地方?” 温朝淡然地喝了盏茶:“就是你前几日去过的那个赌场。” 关月眨了眨眼睛:“……赌场的名字这般风雅?” 上次关月被庄婉强拉着来,没仔细看,故地重游,她抬头看着“望江亭”三个大字,真是赞叹于他们粉饰太平的能耐。 他们随一早等候的人上楼走过深长的走廊,喧闹声终于远了。 里面正在煮茶。 他们行礼的动作被人出言打断:“这是私宴,不必多礼。旁的地方他们盯得紧,在这儿反而安心。” 关月还是行了礼:“太子殿下,礼不可废。” “我今日只是以兄长的身份,过问舍弟近况。”李永绥说,“坐吧。” 他没有自称“本宫”。 行一次礼是识趣,再多就是不识好歹,于是他们坐在李永绥对面,接了他递来的茶盏。 “我一向多病,就不与二位饮酒了。”他说,“想必舍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以茶代酒,在此谢过。” “他读书习武都很用心,贺老先生最喜欢他,魏将军也时刻护着。”关月笑笑,“他得了些军功,和沧州向知州家的儿子相交甚笃,偶尔孩子心性,看着也讨喜。” “如此便好。”李永绥沉默良久,复又缓缓开口道,“自林照就任刑部尚书,查了不少人的罪证。” 温朝了然:“用在春闱?” “正是。”李永绥说,“他虽然为人偏执,但确有不畏死的气节。他曾同我说,水至清则无鱼,先帝的朝堂再无重现的可能,所以他找了怀王。” 李永绥承自顾家和贺怀霜的公正反而成了刺伤自己的利刃,让他恍然间怀疑自己所学,究竟是对是错。 “我这个二哥虽少于远见,但的确御下有方,懂得予人小利、收拢人心。我有时确实——过于严苛了。”李永绥说,“因侯府的缘故,无论沧州如何表态,都会自然被划作东宫一方,但我却清楚,若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你只会隔岸观火、明哲保身。” 他语气郑重起来:“我今日想要一句话。” 关月低头拂开茶沫,饮尽后才定声说:“我可以站在殿下这边。” “条件。” 温朝将折好的纸条递给他:“这几个名字,请殿下过目。” 李永绥没有接。 “都是有才学的人,只是怕被人替了,不会让殿下为难。” 李永绥大致看了,收起来问:“准备放在哪儿?” “看他们自己本事,这些人——我一个都没见过,只是挑了一些有志之人,算不上结党营私。”关月说,“我还要一个人,或者说,要一家人。” 李永绥垂下眼:“程柏舟,他的罪证——” “太子殿下误会了,我是要自己动手。”关月笑笑,“我向您要的,是一张能确保我全身而退的免死金牌。” “殿下能给吗?” 下楼的时候关月听见赌场喧嚣。 她停在赌桌前,将自己随身所带的全部银两押上:“就一次。” 四周的人纷纷出声催促。 温朝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语:“……你自己作主。” 关月侧首看着他:“我要是输了呢?” “共赴黄泉。” “大。”她再没有犹豫,“开吧。” 他们迎着落雪走出望江亭的大门。 “你看。” 关月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化开,“输了。” “殿下要面对的其实并不是怀王。”温朝说,“所以除却侯府,斐渊手中的青州,他还需要你。” 关月沉默了很久。 “云深。”她仰起脸,任由雪花落在眉间,“可是那个人,他真有那么大的能耐吗?” “老侯爷没回来。” “所以当初我想错了。”关月说,“这步棋并不是陛下的意思,并非陛下容不下了,而是他自己要替我们探一探,牵着南境的风筝线,是不是真的断了。” 如今他们也走错了路。 关月喉间发紧:“什么踏雪、什么赏梅、什么婚事……都不重要!我们就不该来。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他已经不能再容忍顾家了。” 皇后和东宫最大的倚仗是兵权,次之是身居尚书令之位的顾庭,和他多年提携的门生。 关月觉得头痛欲裂,她合上眼,平复许久之后吩咐:“南星,你即刻启程往端州方向走,无论西境来的是谁——让他回去。” “兵来将挡。”温朝扶住她,“不必忧虑太过。” “到底是在帝位多年的老狐狸。”关月只觉得可笑,“好一场鸿门宴。” 第90章 夜半时分,南星冒雪归来。 “姑娘。”夜里安静,南星小声说,“西境来的不是小将军,是老帅。” 关月问:“褚伯父怎么说?” “他说这趟一瞧就是鸿门宴,都要留个人的。”南星说,“他让姑娘别担心,这一关总要过,他会在云京盯着的。还有小将军,老帅说他伤养得差不多了,让你放心。” 关月哼了声:“走,找他去。” 南星震惊地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现在?” 这老头果然没睡,还有心思逗鸟,关月心想。 “别这么看着我。”褚定方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道理你不明白?该吃就吃,该睡就睡,看你脸色差的,年纪轻轻像马上要入土了一样。” 关月不想理他,自顾自找地方坐下:“您都知道是鸿门宴了,还来做什么?” 最好别来,顺便写封信,让他们也别来。 褚定方将她的心思看得明白:“陛下叫了,面子还是要给的。左右他也……等诸事落定,也就无妨了。” “怎么无妨?您最会睁眼说瞎话。”关月说,“真无妨怎么不让你家小将军来?还不是怕出事……” 褚定方被她气得瞪着眼,才想说话又被关月打断:“行了,知道您要说什么,还是藏在肚子里吧。” “侯府肯定是那小丫头走不成了,你侄儿没来……那便只能是你副将。”褚定方眯起眼看着她,“你不是生气,你是不乐意吧?” 他朗声大笑:“最多就受点罪,出不了人命,将你那幅护犊子的模样收一收。” 关月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真没事吗?” “谁能说得准呢。”褚定方稍正色些,“如今这场面,陛下得捏着让你们不敢动,可他从始至终就没把那个真正要紧的当回事,这才是症结。” 关月忍不住骂了一句:“他是蠢吗?” 褚定方咳了两声,权当没听见。 “可我不明白。”关月说,“南境怎么会心甘情愿听宪王号令,他毕竟有异族血脉。” “陛下也这么想,所以才没将这个儿子当回事。夭夭,杀母之仇何其惨痛,你应当最感同身受才是。”褚定方说,“南境还有自己的恨,孟将军当初人人赞颂,落了什么下场?如今南境将领几乎都是他一手提拔的,陛下不管不问,就像忘了一般,他们过得什么日子,我们真的知道吗?我说句不恰当的话,孟将军于南境,正如你父亲于北境。” “夭夭,我问你。若是当初你没稳住,要带他们去讨一个所谓公道,人人都知道这是条死路,但他们会不会随你走?” 会的。 “不仅南境,还有朝臣。”褚定方说,“绀城的事你们也查清楚了,莫小瞧了枕边风。他们有所求,宪王许诺能给,那自然有逐利之人蜂拥而上。” “可朝中要员,不还是掌握在东宫和怀王手中吗?” “什么是要员?只有六部尚书是要员吗?”褚定方反问她,“像周明这样的人,也能差点断送一个端州。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他的人或许上不了朝堂,但也足以予人一击了。” 陛下属意怀王,怕他们以兵权投效东宫,所以要设这一场鸿门宴。可他将人看得太轻,根本看不见藏在泥里的毒蛇,于是下了这样一步臭棋。 关月气笑了:“真的是蠢。” 褚定方叹气,压低声音说:“先帝本不喜他。” “我如今有点佩服咱们这位宪王殿下,想见一见。”关月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还真是将这出戏唱得精彩。” “若怀王或东宫有这么多动作,一早就被人察觉了。”褚定方轻叹,“不只陛下,是个人就看不上他,谁会去盯着一个无关紧要的闲散王爷呢?” 这话说得不错,其实关月也从没有将宪王当回事,每每说起云京,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夭夭。”褚定方沉下声,“若一朝东窗事发,你们切莫投鼠忌器。生死有命,不必强求。” 还在下雪。 今夜的雪花似乎是化开了又被冻住的,碎珠一般打在伞上作响。 褚定方陪关月一路走出府门,忽然笑起来。 关月吓了一跳:“您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褚定方扬了扬下巴:“看那边,有人来接你了。” 他看见自己从小看大的姑娘如林中鸟雀般藏不住雀跃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身后的侍从出生提醒:“老帅。” “同夫人说一声。”褚定方说,“该给他议亲了。” — 关月撑着伞,耳畔是雪粒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都半夜了。”她说,“你没睡啊?” “陪斐渊下棋。”温朝轻笑,“京墨说你出门了,那时雪还不大,想你不会带伞。” 南星撑着主子给她的伞,在他们身后忏悔。 “青州近青临山,一直有匪患,知州从中谋利,一直放任不管。”温朝说,“他和止行派人探查过,这帮匪患内里还分作两派,正斗得你死我活。” 关月顿了好一会儿:“……他怎么什么都和你说呢?” 她很喜欢看他吃瘪,轻轻笑出声:“不过我发觉你家的人,哄人都很有一套,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全能忽悠得服服帖帖。” “大约是随了母亲。”温朝说,“我小时候很不省心,温怡也闹,几乎是软硬不吃,她和父亲便想出了许多连哄带骗的法子。” 雪还是很大,但他们并不着急。 云遮住月亮和星子,透不出一丝光,从前不论何时都热闹的街道黑漆漆的,小摊小贩都早早归家,只有偶尔过路的行人慌张地赶路。 “若能收拾了这群匪患,也算给青州知州一个警醒。”关月将伞柄转了一圈,“他想好怎么办了吗?” “有个名字你或许听过。” 关月停步,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段永。” “十多年前的青州知州,段永,段淮安。”关月皱眉,“他不是死了吗?” “他就是这伙匪患的首领。” 段永曾是先帝在时的探花郎,才干人品皆是一流,却自弃前程,只求回青州当一个父母官。 先帝本着惜才之心,多番挽留,但段永不为所动,在国子监三年不改其志,于是先帝破例,允段永为青州知州。 “他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关月说,“他说青州百姓于他有恩,此生只想尽他所能护一方安宁。这样的人……怎么会成了山匪?” “段永的罪名是贪墨,一应证据俱全,彼时青州百姓不信,还曾在府衙门前长跪三日不起。”温朝稍顿,“说是山匪,但打家劫舍时大多冲着为官的去,在青州百姓眼里,他们反而是恩人。” 关于啧了声:“劫富济贫啊?” “一年多以前,山匪在路上杀了带孩子远行求医的夫妻,将钱财洗劫一空,名声跟着急转直下。”温朝说,“正是如今与段永作对的那位所为,于是这伙匪患分作了两派。” 关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斐渊和止行,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就是要想办法说服咱们这位颇得人心的前知州了。论真情实意地骗人,他们两比你是差远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段永当初,罪名应是有冤。”温朝平静道,“要想得他相助,除了洗清冤名,并将青州如今的知州拉下马,再无他法。这些斐渊并非想不到,他只是…… 心思不定,怕自己一时不慎选错了路。” 雪已经停了,侯府里还点着灯,某个角落传来噼啪的动静。 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京墨饱含着怒火的言语传入耳中:“川连!你半夜在折腾什么!” 关月和温朝连忙过去看,在遍地狼藉里寻到两个瑟缩的脑袋。 川连立即指着向弘说:“是他干的!” “怎么弄的?”关月咬着牙问,“知不知道这些都得多少银子?你们两赔吗?” 向弘看着碎了满地的瓶瓶罐罐,难得心虚了:“赔不起。” 陆文茵闻讯赶来,望着一地狼藉说:“先出来吧,别伤着了。” “小月也别气了,孩子嘛,难免的。”她笑笑,“不值多少银子,过年前本都要换,讨个岁岁平安的意头也好。你们两个明日起,跟着我打扫庭院吧。” 温朝将川连和向弘拉起来,温和地问他们有没有受伤。 果然都有一些。 关月叫人给他们包扎,看他们耷拉着脑袋好笑又心疼:“以后白天玩儿行吗?夜里这么黑,在屋里好好睡觉。” 侯府的下人来说孩子在哭,非要找娘,陆文茵又匆匆回去了。 关月声音放柔了些:“你们两也不小了,还只想着玩?真是平日里太纵着你们了,快回去睡觉!”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长大需一个契机,又不是生几次气训他们几回就能行的。”温朝出言宽慰她。 关月盯着他很久:“就是被你们这样惯坏的。” “读书的时候我还是很严格。”温朝笑笑,“无关紧要的事情容着他们一些也无妨。” “我方才还在想嫂嫂怎么还没睡,当娘可真是辛苦。”关月有些困了,边走边说,“云深,我发现你很适合给人当先生。” 90-100 第91章 除夕前夜,宫中夜宴。 只是不巧,白日里风雪大作,将才开的梅花都吹蔫了,实在不值得特意赏一赏。 庄婉专程来等他们,她今天细心打扮过,举止也跟着得体规矩起来,还真的很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关月随即放弃了骑马的念头,上了马车与她一道向宫城缓缓而行。 关月弯了弯嘴角:“你好像很喜欢我。” 这么直接的言语让庄婉面色微红,好在她脸皮也不怎么薄,很快调整好,坦然地点点头:“是啊。” 关月垂下眼笑,欣喜中似乎还夹着些难过:“这倒难得。” “难得什么?”庄婉故作老成地叹气,“我发现你很喜欢妄自菲薄。” 她这才凑到关月耳边小声说:“……总是这样的话,以后嫁了人容易被欺负。” 关月掀开车帘往外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是自然之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庄婉拍拍她,“难道你不嫁人吗?” 关月盯着她,千言万语汇成一声叹息:“婉婉,你这张大家闺秀的皮披了有半个时辰吗?” 庄婉毫无形象可言地向后一靠:“你放心,一下车我立刻将大家闺秀的皮披好。这会儿又没旁人,就算了吧。” 关月又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往后看。 庄婉啧了两声:“……他又不是不认路,还能丢吗?” “我是在看止行。”关月一本正经道,“温怡一早就进宫陪皇后娘娘了,云深这会儿和斐渊说话呢,止行看起来像和他们一起的,可我看了两回,他都在往这边瞄。” 庄婉呵呵笑了两声:“他是怕我跟你胡言乱语,临出门前嘱咐了三五遍,都听烦了。” “那还不是关心你嘛。”关月说,“你那天都醉成什么样了,止行跟你说话都温声细语的,生怕吓着你。” 庄婉忽然有些不开心了:“……谁都一样的。” “怎么会一样呢?”关月轻笑,“你话本都白看了?” 庄婉笑着摇头:“那是高门的教养,对谁都是一样的。只是恰好他身在沙场,规矩松一些。我从没指望什么琴瑟和鸣,一直觉得嫁谁都差不多,反正我荒唐起来若被瞧见,大约没几个人能忍。” 她耸耸肩:“无所谓了,我在人前规矩守礼,不给他丢人。他常年在外,管不到我,这就很好。我的确很想去看看大好河山,也想过谢侯爷的夫人能跟他去青州,我为什么不行。” 关月问:“你没和止行说过吗?” “没有啊。”庄婉说,“他要是愿意,自然会提,还用我去说吗?既然上次他让我留在云京,那我也得识趣,说了岂不是为难他。我一个人在云京,看看话本逛逛赌场,也很不错啊。” 马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其实关月觉得,以她对蒋川华的了解,他只是没想到罢了,绝没有旁的意思,这事儿还是需要提一提的。 她没控制住自己的八卦之心,从对面挪到她身边坐好:“婉婉,是成亲好呢,还是在家当姑娘好?” 庄婉没说话,皱着眉头认真思考了很久。 “那、那还是成亲好一些。”庄婉声音小,面颊也跟着红了。 “看来蒋尚书点鸳鸯谱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关月笑吟吟说。 “不是!”庄婉作势要打她,被躲开了才说,“从前在家这也不许那也不行的,现下没人管我了。” 关月摆出一副“任你说,反正我不信”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她。 庄婉气得没法,侧过身不再理她。 “真生气了?”关月试探着问,而后又说,“婉婉,都躺一张床了,还害羞什么呢?” 庄婉面上更红了:“关月!我原以为自己脸皮够厚了,如今我发觉你这人没羞没臊起来才是一等一的!” “好好好不说了。”关月连忙哄着她说,“你日后也别一口一个姐姐了,随他们一道唤我关夭夭,小月也行。婉婉,我也挺喜欢你的,以后我们是朋友了。” 马车晃悠一路,终于停稳了。庄婉脸上还是红得厉害,没等她就走了。 温朝上前问:“她怎么了?” 关月理了理衣裙:“没怎么,方才逗她玩儿,逗得有点狠了。” 谢旻允在一旁没作声。 平时他早该嬉皮笑脸地同关月玩笑了,但是没有,他只是平静地吩咐白微什么。 关月竟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出于对这种变化的厌恶,而是觉得,过程不该是这样的,他也永远不该是如今这幅模样。 她将笑意收起,清清嗓子说:“……走吧。” 有个宫女遥遥走来,在他们面前停下行了礼。 “关将军,皇后娘娘请您过去。” 顾容宫里点着香,是沉香的味道。 宫女为关月引过路便退下了,里面只有三个人:她、顾容,还有温怡。 “坐吧。”在关月行礼之前,顾容出言打断,“不必多礼。” 这次关月没有坚持,她落座后问:“您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要紧的。”顾容温和地笑,“在宫里久了,总想见见你们。” 能从眉眼间依稀找出一点属于故人的痕迹。 顾容抿了口茶,含笑说:“你们在沧州的事我听说了。” 关月懵了。 “虽然荒唐了些,但毕竟还小……”顾容稍顿,“年轻气盛,无妨的。” 关月沉默了。 温怡的眼睛倏地亮起来,扑闪着等下文。 以顾皇后的心思,不会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会儿就是单纯作为长辈想逗她玩儿罢了。 这么想着,关月低着头没作声。 “看着我有什么用。”顾容轻笑,“问她。” 温怡又将期待的眼神移向关月。 “就是些无趣的话本!”关月很崩溃,尽量平静道,“庄婉弄的,不过都是假的!不是同你说过吗!” “是说过。”温怡小声说,“但母亲只是问我,话本我且没看全呢,锦书还问婉婉要过,但她没给我… …” 关月一时失语,咬着牙说:“你们——” “别生气嘛。”温怡讨好地对她笑,“就是好奇,毕竟我哥从小到大,都好像不知道怜香惜玉这四个字怎么写,只知道读书。” 关月闻言冷笑:“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温怡十分认真:“所以很好奇,哥哥究竟是怎么忽悠你的。” “你去问他啊。” “不了。”温怡说,“怕挨揍。” “好了。”顾容温声出言道,“不过我在深宫都听说了,可见传得很开,你可以安心些了。” 关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垂眸低低应了声嗯。 “盛名亦是枷锁。”顾容说,“你看庄家的姑娘,明明是爱笑爱闹的性子,却要为了庄氏一族的名声学着端秀规矩,好在蒋尚书夫妇二人并不迂腐,若非如此,岂不是要困于高墙,终此一生。” 关月抬头,看到顾容面上依然是温和的笑意,没有一点儿变化。但不知为何,她似乎从中感受到了隐隐的悲伤和不甘。 “名声实在没什么要紧。”顾容看着她,“若真有谁因此弃你不顾,那便是他不堪托付。” 有侍女入内,顾容看见了:“好了,本宫还有事,你们去吧。” — 温怡和关月并肩而行。 宫宴的时辰还没有到,她们踏着积雪,时而看见几片被打落的梅花瓣,走得很慢。 “姐姐今天一路过来。”温怡稍顿,“想说什么?” 她意有所指,关月也明白:“说实话,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好像我并不认识这个人一样。” 微风袭来,将枝头的积雪卷下,落在她们肩上。 “我也不喜欢。”温怡轻声说,“……我知道他难过。但这不仅是难过,更是在惩罚自己。在沧州的最后一晚,我陪他喝了很多酒,我也不知道他究竟醉了没有,但我知道他在后悔。” 在后悔当初为什么要争一时意气、要出风头;后悔除夕的夜色里,为什么没有好好听父亲说话;为什么没有好好陪他过完一个年。 在日复一日的后悔和重压下,他终于丢掉了从前与父亲叫板养成的心性。 “姐姐,这不对。”温怡说,“他会把自己逼疯的。” 关月轻叹:“温怡,他不是在后悔,他是自责。” 父亲用命搭的青云梯——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谢旻允也不想要。 他可以终此一生在侯府当一个富贵闲人,不去想什么建功立业,笑着应对一切碎语和白眼。这样他至少还能在很久以后,少年心性终于退却时告诉父亲,自己明白他一直以来的言不由衷,也知晓他的疼爱和关切。 又或是沧州的那个除夕夜。 他知道比起困在云京,或许于父亲而言,战死沙场是更好的解脱。 他也可以不阻拦,从父亲手中接过侯府的重压,如他所期许的那样成为一个沉稳而可靠的将领。 他可以让父亲如愿。 但他还有话没有说。 他没办法放过自己,于是被困在那儿,找不到出路了。 温怡停住步子,转过身说:“姐姐,我再试一试。” 她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若是……”温怡稍顿,“我会离开的,去看山川日月。” 第92章 今日宫宴,燕帝面有倦色,想是身体抱恙。他并未主动提及关月的婚事,应是和殿上的诸位大人没有谈妥。 帝后稍坐片刻,就借口离开了。 关月四处寻找他们并不熟悉的那位宪王殿下的身影。 “宫宴他不来的。”谢旻允说,“陛下不想看见他,说了不必来。” 关月笑了笑:“父子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奇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四面的目光都有意无意看过来,不用想也知是在窃窃私语,无非说她几句闲话。 关月斟满酒,对身旁的温朝笑道:“喝酒。” 温朝压低了声音嘱咐她:“少喝一点。” “就一杯。”关月喝完酒,轻声说,“……你的名声算是跟着我一起臭了。” 温朝放下酒杯:“我的名声原本也不怎么样。” 除夕当夜没有落雪,但红梅被连日风雪打落了。侯府既无装点又无喜气,在夜色里显得凄清。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关月叫上温朝,一手拎酒,一手拿庄婉送来的话本,准备一齐在侯府某个不知名的屋顶上过夜。 寒风瑟瑟,吹得关月哆嗦:“……衣裳还是穿少了。” 话音方落,眼前就被遮住了,柔软的触感碰得她有点痒。 关月从氅衣里钻出来:“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到处找梅子酒的时候。”温朝替她整理好大氅,“这么大风不加衣裳,也不怕冻病了。” “我今天其实想包饺子。”关月伏在自己膝上,“但是斐渊……其实我也有点难过。” “一点点。”她嘴硬道,“可是我想他们在天有灵,若看见我难过,大约会更不放心。除夕夜这样的日子,他应该会回来看看吧?” 今夜真是很冷。 关月喝了一盏梅子酒,忽然说:“不如我们去找止行和婉婉吧?他们过年,我们借间空屋子一用。” 他们来得及时,庄婉才喝了两盏酒,没有醉过去。 蒋淮秋叫他们过去说话,但关月觉得除夕夜还是别打扰人家阖家团圆比较好,于是拒绝了,只跟着庄婉和蒋二走。 “婉婉,少喝点。”关月担忧道,“毕竟有长辈在。” “我又不傻。”庄婉说,“你放心吧,过一会儿散了我来寻你。” 关月一怔:“不守岁么?” “吃完饭各自回屋,各守各的。”庄婉耸肩,“父亲说同我们在一起他心烦,忍不了一夜。” 这是真心烦,还是想打发庄婉和止行来陪他们呢? 蒋川华看出她的心思,笑笑说:“你别多想,是年年都如此。” 庄婉推开门:“你要干什么?包饺子?面要自己揉吗?我叫厨房给你拿。” 关月挣扎了须臾:“最好是揉好吧……能顺手擀了更好,就给我几张面皮一碗馅,只需我动手掐两下就行。” 庄婉:“……” 难道掐两下是什么很简单的事吗? 出于好心,庄婉还是提醒她:“掐两下很难,煮饺子也不简单。” 关月认真问:“你会吗?” 庄婉点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会?”关月感慨完,“那你快去吃饭,一会儿来帮我。”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温朝:“你会吗?” “不会。” 关月转身看着京墨一干人。 众人齐刷刷指着南星:“她会。” 川连点头,再次强调:“南星姐会。” 尚书府的庭院是早早装点过的,积雪都清了,四处都挂着灯笼,很有新年的氛围。 庄婉依照关月所言,将东西准备齐全,只不过有些少。 关月有点崩溃,望着薄薄几张面皮:“还真的只给我这几张啊!” 南星点头:“估计一个也包不成,都得浪费。” 温朝在长桌的尾巴处坐着,似乎并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关月看着他:“过来。” “我就不了吧。”温朝对自己的水平很有数,“本来就没几张,都留给你。” 关月笑着没说话,但上前将他拉了过来,一手面皮一手筷子递到他面前,十分认真道:“试试。” 温朝轻笑,接过来研究了一会儿。 南星看着第一个惨不忍睹的成品,绝望地闭上了眼。而后她听见一声轻响——露馅了。 关月望着那一滩馅沉思,遂决定自己动手尝试。 又露馅了。 南星实在看不下去,小心翼翼问:“……姑娘,要不我来?” 关月慌张地将失败的痕迹抹去,坚定道:“我可以的。” 南星:“……” 她觉得不行。 庄婉准备的面皮只剩 一张了。 但饺子一个没包成,他们的两位主子还略显狼狈。空青实在忍不住笑了,一群人忍得辛苦,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在一片笑声里,关月拿帕子擦干净自己的手和脸,然后默默往旁边一递:“……要吗?” 背后又响起一声轻轻的“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南星立时挨了一记。 她揉着脑袋,走上前示范了如何快速且漂亮的包饺子:“喏。” 关月看得很新奇:“你慢点,我没看明白。” 南星指着看空荡荡只余些白色面粉的桌子:“没了。” “哦。”关月掸了掸灰,“那我歇一会儿,等婉婉。”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庄婉在桌子前望着孤零零的一个漂亮饺子。 “应该不是你包的吧?”庄婉很诚实地问关月,“看着不像。” 关月点头:“南星包的。” 庄婉撑着下巴寻找他们失败的痕迹,果然看到了一些没弄干净的肉馅和面粉。 她坐下来,撑着下巴欣赏关月心虚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只给你这些果然没错,否则这屋子怕是不能要了吧?” 庄婉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拍了拍说:“过来坐,我教你。” 蒋川华来得晚一些,他将棋盘搬来,对温朝说:“你——” “拿回去。”庄婉这话是对后头侍从说的。 侍从看看主子,再看看夫人,在原地纠结得脸快和草地一个色。 “我说你这个人,自己不解风情就算了,还要拉别人。”庄婉说,“坐对面去。” 关月看热闹看得开心,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小月肯定能学会。”庄婉十分有信心,“你们两个,谁学不会今天不许走!” 关月:“……” 这话她不太敢接。 庄婉包饺子就利落了很多,从面粉到面团再到面皮一气呵成,身上脸上手上还都干干净净没沾上。 关月十分佩服:“你不是要教我吗?” “额。”庄婉沉默片刻,“你会包就行。” 言下之意,揉面擀面这个过程于关月而言有些太难了。 庄婉拿着面皮,温声细语地教她。 看见对面两个人都没动作,她又没好气起来:“愣着干嘛!学呀!” 这会儿东西齐全,南星也开始教川连他们包饺子。 一桌子人显然只有她们两个会,于是漂亮饺子被奇形怪状的——不知什么玩意儿包围,显得分外可怜。 关月比一开始熟练了一点:“婉婉,你怎么会这个?” “我娘最喜欢自己包饺子,跟她学的。”面对关月的时,庄婉是个温柔又有耐心的老师,“一开始都这样,已经比刚才好很多了。” 轮到蒋川华,她就换了一张面孔:“……你是笨吗?” 温朝则基本处于被无视的状态。 “婉婉。”关月笑道,“你变脸不要太快。” 他们糟蹋了不少面粉,好在饺子终于勉强成型了——虽然还是很丑。 庄婉和南星细细将勉强能看的挑出来准备下锅,余下的预备让人拿去一锅炖了,或许能弄出味道不错的肉馅面片汤——总之能吃。 关月还是不放弃,试图再挣扎一下,兴许再来几遍就能学会呢? 庄婉看着她笨拙且不熟练的动作,觉得自己脸有点疼:“你等一等,一会儿回来我教你!” 她还不信了,区区包饺子而已,还教不会了? “这样。” “对,这里。” 庄婉在门口听见温朝的声音,她探头偷瞄了很久,看见他正在关月身后,几乎是一个环抱的姿势,于是顺手拦住了直直想走进去的蒋川华。 “你去干嘛?”庄婉回头瞪他,“讨打?” 蒋川华一哽:“……在这偷看也不合适吧?” “刚到。”庄婉脸不红心不跳,“走吧,我们还是去厨房煮饺子玩好了。” 关月的饺子还是不太好看,她终于放弃了:“算了,至少成型了。我好像学什么都很慢,总是不如人。” “兵法谋略,你一向一学就会。”温朝轻笑,“总得给别人留条路吧?” 关月心知这是安慰:“你不也学得很快吗?” “我从不说违心的话。”温朝看着她,“小时候读书,诗词文赋我大多读上三五遍便能背了,但兵法总要冯将军来来回回讲上十次,还未必听得明白。” “……那你还往军中钻。” 温朝语气温和:“幸而勤能补拙。” “你这叫作天生就该是读书人。”关月说,“只是兵法一途比读书稍差些,不能称之为拙。我一向觉得勤能补拙这话就不对,真不会是补不了的,不行就是不行!譬如读书我只是不喜,但若有人硬逼着也学一些,可若是下棋——那你就是找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是学不会的。” 温朝颔首:“你说得是。” 他学琴的时候,便是此般想法。 关月戳戳面前的丑饺子:“婉婉人呢?我有点饿。” 第93章 “自然是很有眼力见的走了!”庄婉笑吟吟进屋,“饺子煮好啦,一会儿拿过来。” 关月是真的有点饿,于是也不客气,拿了筷子就要吃。才咬了两口忽然觉得对面空空的,不太习惯,才发觉南星他们今日都乖巧的在后头站着。 “装什么呢。”关月笑着回头,“坐吧。” 南星立即到她对面坐下:“这不是在外面,怕给姑娘丢脸嘛。” 庄婉不饿,在旁边弯着眉眼:“怕什么,我在她跟前丢得脸多了,她在我家丢脸算礼尚往来。” 关月虽然不怎么爱读书,但还是出言反驳:“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有个饺子里被我塞了一块碎银子。”庄婉说,“挺小的,吃的时候小心啊,别咽下去了。”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对面一声惨叫。 川连捂着脸,吐出银子说:“牙疼!” “运气不错。”南星揉揉他的脑袋,“既吃到了,还不趁机向姑娘讨压岁钱去?” “别找我啊!”关月迅速低头,“没钱!” 庄婉让侍女拿来一个小荷包,塞了几块碎银子进去递给川连:“喏,我替她给。” 川连接过来,立即打开来抖了抖,兴奋地计划要买些什么吃点什么。 向弘十分羡慕,于是将可怜的目光投向了关——额,她旁边的温朝。 温朝将身上的银子给他:“就这些了。” 关月看着对面两个忙着数钱的人,忽然心情很不好。 她一手用来吃饺子,一手摊开伸向一旁:“我也要。” 温朝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回去给你银票。” 川连在对面叫起来:“公子,怎么厚此薄彼呢!” 关月懒洋洋道:“闭嘴。” “哦。”川连又低头默默数钱去了。 庄婉已经有些困了,脑袋一下一下点着,眼看着要撞上桌子。关月伸手垫住,庄婉的额头才得以幸免于难。 “小心些。”关月无奈,“困了就回去睡,不用陪我。” 庄婉打着哈欠,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靠着继续打瞌睡:“难得来一回,还是得陪。” 他们说话的时候,对面的川连和向弘认真地将碎银分成两份,又将最大的一块挪到右边,最后将右边的那一份装回庄婉给的荷包。 川连捧着荷包,向弘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齐走到关月跟前,川连将荷包塞给她说:“姑娘,新年快乐。” 向弘在旁边笑弯了眼睛:“月姐姐,新年快乐。” 关月故意拿到温朝眼前晃了晃,显然是在炫耀。 烟花炸开的声音骤然响起,向弘带头往外冲,屋子里瞬间只剩四个人。 庄婉轻咳一声,小心地同蒋川华说:“……我们也去看烟花。” 关月只是从半开的门里看出去,都觉得绚烂。微风拂过时,屋里的烛火摇晃,烟花的色彩清晰地打在身上,像盛开的花。 她仰 起头,隐约看见烟花坠落的尾巴:“温云深。” 温朝看着她,眼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新年快乐。”她说,“记得给我银票。” 烟花还没有停,他们在屋里,能听见外边兴奋的叫声,还能看见庄婉捂着耳朵,抬头看烟花。 温朝站起身,在关月面前俯下身,伸手遮住她的眼睛。 “干什——”后头的话被堵住了。 她下意识往后躲,后脑却被人托住,于是只好沉溺其中。他一向是会很快放开她的,似乎是骨子里的教养——但这次没有。 她没有从这个吻里感受到一点点欲望,只有说不尽的温柔和爱意,像浸在漫无边际的轻柔的夜色里。 她的眼角忽然有点湿。 在这个寒冷的除夕夜里,她恍惚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策马踏过溪水的小姑娘。 烟花声停了。 她抬头,对上那双熟悉的、好看的眼睛。 “夭夭,新年快乐。” 夜色重归平静,关月却听到自己胸膛里剧烈的声响,她还没有说话,笑声先传入耳中:“姑娘!怎么不出来看烟花?” 庄婉抬手就在川连脑袋上敲了一下:“闭嘴。” 川连委屈地捂着脑袋:“干嘛都敲我脑袋!” “你这脑袋就该多敲几下。”南星有些恨铁不成钢,“只长个子,不长心眼!” 川连反驳了两句,而后迫不及待地证明南星所言:“姑娘,你脸怎么红了?” 南星咬着牙道:“川连,滚回去睡觉!” 庄婉陪关月走到门口,忽然依依不舍起来。 “我过几天找你玩。”关月很想捏她脸,不过忍住了,“快回去吧,外面冷。” 庄婉拉着她,想了很久在她耳边小声说:“不如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吧!” 关月愣神的功夫,庄婉已经吩咐侍女去收拾屋子了。庄婉拉着她往回走,顺便同其他人道别。 蒋川华在门口同他们面面相觑:“额……” 温朝笑起来:“告辞了。” 夜里,四下安静。 关月躺在里面,闭上眼想安生睡觉。但庄婉显然不困,一句赶一句说得不停。关月干脆转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大有彻夜长谈的意思。 庄婉的眼睛永远亮晶晶的,让人看着就欢喜:“我想问你个事。” “嗯?” 庄婉趴在枕头上,只有半边脸对着她:“你们……嗯……” 关月莫名其妙:“谁啊?” 庄婉爬起来,冲她对了对手指。 “云深啊?”关月想了想,“他这个人一向人前人后两张皮,我当初完全是被他骗了,原以为是个正人君子,未曾想是只诡计多端的狐狸。” 庄婉认真地想了很久:“那也很好啊,总比木头强。” “我们在沧州的时候经常逗止行玩儿。”关月说,“他一本正经的,逗起来最有意思。不像云深和斐渊,一个不留神就把自己玩进去了,不过云深稍好一些,他有时候看破不说破,会配合我一下,斐渊简直是提不成,在斗嘴上他不会吃一点亏。”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后来还是挺让着温怡的。” “你都不知道,今天我教你包饺子的时候,咱们温大将军的眼睛可是一刻也没移开。”庄婉啧了声,“不过这么三心二意都能学会,我还挺佩服他的。” 关月的语气里带了一点不自知的骄傲:“是啊,他学什么都很快。” 庄婉长长噫了一声:“……我还是有点羡慕你的。不对,应该是很羡慕。” 关月不明所以:“我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嗯……我其实最喜欢的不是话本,是诗书礼易。”庄婉轻声说,“我还会背很多策论,小时候读书先生还夸我文章写得好,但有什么用呀?过了十岁,就不能再和哥哥一起去学堂了,只能在家学一些品茶点香的本事,还有刺绣。” “所以我就羡慕你。很多事情都能自己作主,连婚事也……”庄婉轻叹,“不提这个了。” 关月犹豫再三,还是问:“你——不喜欢?” “谈不上喜不喜欢,定亲之前我们都没见过。”庄婉笑笑,“我爹整日为我的婚事发愁,虽然我名声还不错,但在家荒唐得紧,他一直担心我嫁了人得罪公婆。那天蒋尚书登门,亲眼见我行径荒唐,却依旧上门为夫君提亲,我爹喜不自胜,当即就应了。” 关月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我运气还不错,也知道我爹是心疼我的,若这家不行,他定不会应承。”庄婉稍顿,“但那个时候,我依然觉得自己像个不重要的物件,被他随手打发了。你以前不是定过亲吗?应该明白吧。” “不太明白。”关月如实说,“我从前定亲,父亲再三问过我的意思。他说若是我不愿意,在家里养一辈子也是行的。” “那就是你点头了?”庄婉皱眉,“我记得你是和……反正不是温将军,怎么自己愿意还——” “世事无常。”这个词真是很贴切,关月想。 “我想起来了,是和西境的小将军。”庄婉越说声音越小,“那我明白了。” 她们很久没有说话。 “婉婉,你说羡慕我,但我其实反而会羡慕你、羡慕温怡。”关月轻声说,“我愿意一切都听父亲安排,他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只要过年的时候我还能从他那里讨一个红包。” “但我是一个人啊,婉婉。”关月说,“云深有自己的家,我们如今算什么呢?其实我不知道,甚至我们可能永远只能这样,你明白吗?” “算亲人啊,至少是重要的人。”庄婉认真道,“连我都看得出来,不管有谁在,他眼里都只有你。谁说非得拜过堂才是亲人呢?爱又不是那一瞬间忽然长出来的。” 关月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很喜欢妄自菲薄、患得患失。”庄婉说,“虽然我明白有些事情很难没有痕迹,但一直这样会让爱你的人觉得很累吧。” “婉婉,你的话本真是没有白看。”关月轻笑,“说别人的时候头头是道,你自己呢?” “我呀。”庄婉用被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来没在婚事上有什么希冀,毕竟都是我爹定的。嗯……只要不下我的面子,能得一个相敬如宾就好,至于他喜欢谁想让谁陪着,我真的不在意。当然,如果不管我就更好了。” 关月哼笑了声:“你现在可不是相敬如宾,是有恃无恐。” “哪有?” 关月定定看着她:“你对我说话温温柔柔的,到止行就换了副面孔,他还特意赶去给你挡酒……你家下人也是全看你眼色行事,谁家相敬如宾是这样的?” 庄婉:“……” 说得好像也是。 “所以我说自己运气不错嘛……”庄婉的声音化在如墨的夜色里,“这样就很好,谁也不多在意谁,反而不会轻易闹的家宅不睦、鸡飞狗跳,说不准就平平安安到老了呢。” 关月这会儿有点困了,说话也含糊起来:“你怎么年纪轻轻像历尽千帆一样?” “多看话本。”庄婉说,“能明白不少道理呢。” “你还是少看点吧。”关月睁开眼,认真道,“我都替止行委屈,什么都没干就被你关门外边了,冤不冤呐?” “全天下数你最没底气说我。”庄婉不甘示弱,立即反驳道,“一天到晚八百个心思,脸上波澜不惊心里翻江倒海,我都想去问问温将军他累不累?” 关月清清嗓子:“他不累。” “也是。”庄婉点头,“乐在其中嘛,若是这会儿就没耐心了,那这人也别要了。” 关月抬手打了她一下:“你这张嘴真是……” 庄婉侧过身也去打她,不久又一齐笑起来。 “好了,睡觉。”庄婉闭上眼,“不过小月,我觉得他还差点,你应该寻个再好一些的。” “我的小姑奶奶,这还差点啊?”关月无奈,“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庄婉已经困得有点不清醒了,含含糊糊说:“你现在是情人眼里出 西施,不作数的……我总觉得站在你身边的人应该更恣意、更潇洒一些。” “不过还是你喜欢更要紧。”她转过身,“我真的困了,好梦。” 第94章 云京的烟花炸开时,温怡正和陆文茵在一起,一心一意逗小孩儿玩。小孩子睡着的时候最惹人心疼,肉嘟嘟的小脸任人揉捏。 小孩儿叫作谢晏川,大名是谢剑南取的,小名本来该唤作川儿,但是他一出生就肉嘟嘟的,比别的孩子胖一些,陆文茵就作主叫起了阿圆。 团圆,多好的意头。 “才睡着没多久,这下又醒了。”被烟花声惊醒的小孩儿哭个不停,陆文茵连忙抱起来哄,“你去睡吧,今年想是不必守岁了。” “无妨。”温怡坐到一旁,低着头研究安神的药方,“我陪嫂嫂。” “他哭起来就不停,可烦人呢。”陆文茵轻笑,“我哄好了叫人抱走。” 陆文茵怀里的孩子才满周岁一个月,软绵绵的一团,眉眼虽然没长开,但已比才出生时漂亮了不少。小阿圆正在陆文茵怀里咿咿呀呀叫着娘,似乎是想要什么,但温怡听不大懂。 但温怡隐约听见小孩叫婶婶。 陆文茵将他放到地上,小孩便一步一摇地往温怡那里走了。 “想要什么?”温怡将他抱起来,在他的小手抓着墨迹未干的药方往嘴里送时及时抢下来,“这个不能吃!” 小孩在她怀里咯咯地笑,温怡耐心地哄着他玩。 他本来该有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可以一起长大、一起偷溜出去玩、一起犯错挨罚。 夜色渐深,小孩似乎也玩累了,在温怡怀里睡得正香。 陆文茵将他抱过来交给侍女,坐在温怡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将一小袋碎银子塞给她:“虽然家里没什么喜气,但……新年快乐。” 温怡捏着钱袋笑了笑:“多谢嫂嫂。” 她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给我们阿圆的压岁钱。” “好,我替他收着。”陆文茵笑道,“之前你给的玉佩,他抓着不肯松手呢。” 温怡捏捏小孩儿的脸蛋:“小孩子嘛,见到什么都新奇。” 炉火上正煮着茶,不多时发出煮沸的声响,溢出一些浇在炭火上,稍有些刺耳。 陆文茵端了一盏茶给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温怡喝完茶,垂下眼没有说话。 “我猜一猜。”陆文茵笃定道,“你担心他。” “至亲离去的痛楚没办法轻易被抚平,这我明白。”温怡说,“但痛苦是不能被压在心里的,没有出口,自责和悔恨只会一点一点堆成山,将人彻底压垮。” 她停下来,看着陆文茵问:“嫂嫂和兄长不担心吗?” 陆文茵颔首:“自然。” 自从他们回到云京,谢知予就整日唉声叹气,陆文茵也跟着发愁,但又没什么办法。任谁去和谢旻允闲聊天试图安慰两句,都会被平静的“嗯、好、哦”顶回来,运气不错的话能听见三个字“知道了”,最后回到屋里面对面叹气。 温怡透过半开的窗子向外看:“不哭、不闹、沉稳、冷静,于侯府而言,这是个多好的掌权人。” 但不是她的心上人。 “但不是你的心上人。”陆文茵将温怡心中所言一字不差地说出来,而后轻叹,“是啊,都快不认识了。” 温怡提笔,又一次誊写药方:“我是个自私的人。” “你若真是,就不会坐着这儿了。”陆文茵摇头,“你那时候真的是在怪他吗?” 不是的,温怡心想。 他走的每一步都出于身不由己,她也一样。于是在最后,她不知道该怪谁,只好躲远一些。 “还在定州的时候,母亲听说他要来,将我一个人留在家门口。”温怡忽然笑了,“到沧州时哥哥在罚人,他怕我看见血,所以白微带我绕路走,其实我鼻子很灵,早就闻见血味了。” 定州那天温怡穿了一身杏黄色。 谢旻允大概以为她喜欢吧,后来送的许多小玩意,都是杏黄色的。后来他送她及笄礼,替她处理偷东西的侍女。 “他怕吓到我,所以将人带走了”温怡笑笑,“但其实我知道,姐姐府上不能留这样的人,我明白轻重但下不去手……他其实思虑周全,并不是看上去那副模样。” 他在寒意退却青翠方入眼的时节给她买一块白糖糕,说要教她骑马。 温怡说想要一匹白色的马,谢旻允嘴上嫌她事多,说什么下次还怕成这样,他就不教了。 其实却心很软,一面说她胆小,一面将缰绳牵得更紧、让马走得更慢一些。 白色的小马如今长大了,时常温顺地蹭她手心。 “闹疫病时我在军中帮忙。”温怡低头笑,“那时候还有许多人看不上哥哥,他就一直跟着我,生怕有人真的欺负我,还同我要过折磨人的药方……想哄我又嘴硬,就送医书和胭脂,还被胭脂铺的老板给骗了。不过后来,他好像真的学会怎么挑胭脂了。” 陆文茵安静地听着。 温怡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垂眸沉默下来。 谢旻允并不是一个做什么都会说的人,但温怡依然能清晰地感受他的关心和偏爱。 他对她总是很有耐心。 他会耐着性子陪她看医书,会在夜色里带她溜出去玩,还会在百忙之中回家陪她吃一顿饭。 她在青州,被逼得没有办法,他让白微告诉她:有什么事他可以承担,要她照顾好自己。 可温怡也明白,流言蜚语有时更甚于刀光剑影,她不能将他置于那样为难的境地。 所以他们究竟该怪谁呢? 沧州的风雪里,温怡其实是心软的。每一封写了又烧的信,都是她的眷恋不舍和举棋不定。 沧州的那个除夕夜里,温怡抬头看着烟花绽开,也知道他的欲言又止。她很想告诉他,她并没有生气,她看过他寄来的每一封信。 她为什么没有说呢? 他们都没有做错事。 可能真的如人所言,只是真的不合适吧。 “当初很多人劝过我,也劝过他,可有些南墙自己不去撞是不知道疼的。”温怡轻声说,“……我是个自私的人。” 她再一次说出这句话。 陆文茵这次没有反驳,看着她的目光里有藏不住的难过。 “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温怡稍顿,“如果他决定要当一个这样的谢侯爷,那就不再是我曾经喜欢的人了,也不再需要我了。” “我明白,但有件事你说错了。”陆文茵说,“他一直需要你。” “如今这样的情形,一个大家闺秀会更好吧。” 陆文茵没有反驳:“他们在祠堂。” 温怡推开门,陆文茵忽然叫住她:“作为长嫂,我祝你们白头偕老,作为朋友,我祝你前路坦荡。” “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自私的人。”陆文茵说,“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仅此而已。” — 祠堂里烛火点得很亮,灯火通明。祭拜过后,谢旻允没有要走的意思,谢知予便留下来陪他。 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风吹熄了两盏灯,火光跟着明灭。 “今日是除夕。”谢知予说,“你该去陪弟妹守岁。” 谢旻允笑了声,忽然没头没尾道:“……我太了解她了。” 谢知予觉得莫名其妙,皱着眉问:“什么?” 谢旻允没有回答,很久才说:“大哥去陪嫂嫂吧。” “你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谢知予想骂他几句,终究没忍心,“父亲看到了,不会高兴的。” “我知道。”谢旻允抬头望着牌位,“我只是在想,他会不会怪我?” 谢知予没有丝毫犹豫:“不会。” 是啊,父亲怎么会怪他呢?他从小就爱闯祸,大的小的都一 箩筐,父亲虽然生气,一时揍他一时要他跪祠堂,但总会替他善后,教他该怎么做。 他在书房找到了自己那封家书——他的第一场胜仗,大胜。 那封信被小心地夹在父亲最喜欢的书里,平整得像才写的一般,但边角细微的褶皱依然能看出,它是被人时时阅看的。 他不该争一时意气,锋芒太露,终致祸端。 他想起父亲在风雪中说:“你其实很像我。” 他在痛楚中学会了忍耐的意义,但有什么用呢?太晚了,如果除夕的雪夜,他听懂父亲的言外之意,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如今这样的情形,全是他咎由自取,他没有资格责怪任何人,所以他只能责怪自己。 “……但我怪自己。” 沧州的那个除夕夜,他到底该怎么忘却和释怀呢? 谢知予没法再劝:“快回去吧。” 谢旻允手中拿着未落笔的信封,谢知予看见了,蹲下身问:“这是什么?” “和离书。”谢旻允忽然笑了,“关月家在云京的府邸我叫人收拾了,一会儿她若是要回家,就送她去那儿。” 谢知予忍不住气道:“你没事写这个干什么!” “她还有很多事想去做。”他说,“我大概不能陪她了。我不能弃侯府不顾,也不能说服自己还和从前一样,我没办法不责备自己。” 谢知予声音有些哑:“有大哥在,我——” 他顿住了。 他并没有资格说照看侯府。因为他其实并不真的是谢旻允的大哥,又凭什么说一切都可以交给他呢? 谢知予转过身,看见温怡端着什么站在门外。他叹息一声,离开时掩上了祠堂的门。 “安神的。”温怡将温热的汤水端到他面前,“趁热喝。” 谢旻允接过来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一旁,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温怡,你想回家吗?” “想。”温怡几乎没有犹疑,“我这侯夫人当的没什么意思。” 谢旻允抿了抿唇,手中薄薄一个信封被捏得更紧。 “或者你想听什么?”温怡看着他,“我都可以说。” 谢旻允笑起来:“温怡,你明明知道我会让你如愿,何必要这样成逞口舌之快?既然没意思,你回来作什么呢?” 他合上眼,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温怡,我觉得你其实并没有多在意我,一直都是。” 温怡攥着衣袖的手指越发紧,她明明想定了,听见这些话依然觉得像被针扎一般,绵密又细碎的疼。 她垂下眼,低声反问:“……你很在意我吗?” 温怡跪在蒲团上,与他对视:“若一朝大难临头,你会选侯府还是我呢?” 祠堂里一片寂静。 温怡站起身,转过身背对着他:“有些事情何必说得那么清楚,谢侯爷,你本来就没自己想的那么爱我。于你而言侯府重若千钧,可如今这样的境地,若真有人要你选,我该怎么办呢?” 谢旻允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忽然轻唤她:“温怡。” 祠堂重归于安静。 他没有回头:“在青州时……那时候我没有陪着你,你其实心里一直过不去,是不是?” 温怡推开祠堂的门,任夜风吹进来:“当初多少人劝我勿入侯府,说我们……并非佳偶,可那时候我们都没有听。你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我的心上人不会有一刻想要舍弃我,他不是这样的。” 她缓缓转过身:“谢斐渊,我告诉你,时至今日我有些后悔了。你心里有侯府、有顾家、有父母兄嫂,还有鸿鹄之志,留给我位子越来越少。我不如姐姐坚强,也没有嫂嫂懂事,我觉得委屈。” “就这样吧。”温怡向前走了几步,还是停下回头看他,“……放过自己吧。” 祠堂里隐约有哭声。 温怡将家里的下人都打发到外院,仰头望着夜空时,忽而发觉自己哭了。 云层缓缓飘动,终于遮住月色。 谢知予提了酒来祠堂寻弟弟:“走,陪你喝酒。” 第95章 窗子开着,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 谢旻允并不怎么说话,只是一杯接一杯的灌自己酒,后来嫌杯子麻烦,索性拿酒壶往喉咙里倒。 “你们两这是闹什么?”谢知予轻叹,“弟妹多好哄的一个人,心又软,说几句软话就过了。” 他稍顿:“大哥不是怪你,只是听你嫂嫂的意思……弟妹也不是真的怪你。你近来太为难自己,她许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我知道。”谢旻允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她只是想静一静。大哥,我明明知道其中凶险,我曾经眼睁睁看着母亲——但我还是选了青州,没有陪着她。” 近来他夜里若有梦,大多都是除夕夜殷殷叮嘱的父亲和风雪里与他遥遥相对的妻子,还有战场的血和身后交托性命的目光。 “我现在觉得,真的当一个纨绔子弟也很好。”谢旻允说,“有些事情若不明白,自然不会这么难。”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父亲不易。 “侯府与顾家分不开,与东宫划不清,说是位高权重自然不为过。”谢旻允低声说,“可是大哥,高处不胜寒,在其中周旋又多辛苦,我如今终于明白了。她原本就是爱笑又爱玩的性子,想看日月山川、想行医救人。我要将侯府担起来,她想做的这些事,就都不可能了。” “大哥,他们说得对。”谢旻允忽然笑了,“我们不合适。” 谢知予再开口时很没底气:“……有些事不该仅仅以合不合适来论。” “论家世、论性情,她其实都并不合适。”谢旻允沉默了很久,“不如她还是回沧州,跟着云深和夭夭,还能和叶大夫行医济世,顺路看看大好河山。我……寻一个大家闺秀,各为其家,各取所需,也是一样平安终老。” “大哥不允。”谢知予坚决道,“父亲也不会点头。你的婚事,最不能被当作侯府安身立命的筹码。” 他犹疑片刻,还是说:“若真有什么,大哥和嫂嫂还在,用不着你一个人去冲锋陷阵。” 谢旻允笑了,轻声应他:“好。” 酒壶又空了一个,一早点上的烛火燃过大半。 “大哥,你不用这么小心的。”谢旻允稍有些醉意,抬头看着他,“这么多年,还是在意吗?” 谢知予看着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他的这份小心谨慎,或许在这段困苦的日子里不经意成了刺向弟弟的利刃。 亲人是不会欲言又止,瞻前顾后的。 他的每一次犹疑不决,都像是再一遍一遍强调自己是外人,是那个不能过多置喙侯府诸事、不能毫无保留的宽慰他的外人。 虽然他并不是这样想的。 说是陪谢旻允喝酒,但谢知予其实一直用着酒杯——也并没有喝多少。谢知予丢掉酒杯,打开另一壶酒灌了大半,终于将顾虑和分寸都一并扔掉了。 “你这事就是做得荒唐。”谢知予说,“你写那和离书干什么?弟妹要了吗?别跟我说是你没给她,她又不瞎!你们夫妻两一天到晚八百个心思,成天猜来猜去也不嫌累!” 谢旻允被兄长说懵了,直觉自己大概要挨骂,于是乖巧地没有说话。 “赶快哄哄去,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谢知予说,“她当初不知道进了侯府会有许多事做不成吗?全是你在这儿胡思乱想,为难自己。说到底她只是想你别再这么逼自己而已,大哥和嫂嫂也一样。” “我——” “闭嘴。” “……哦。” 谢知予看着他:“侯府是要紧,但你真不管了也无妨,大不了大哥接着。你在书房,应该看到了父亲特意收起来的家书。父亲和大哥,都希望你高兴。” 他稍顿了会儿:“若亲人反成了枷锁,一个侯爵的 名头而已,不要也罢。陛下如今——等诸事落定,你们若想去看山川江河就去,等你们玩够了回家,我和你嫂嫂一道出门走走,届时阿圆就丢给你们,带着他只怕要被烦死。” 谢旻允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嫂嫂说,弟妹只是看着温柔,内里主意很定,真同这群妖精斗起来也不会太落下风。”谢知予说,“她不是应付不了,而是你如今于她而言太陌生了。” 谢旻允低下头轻声道:“是吗?” 谢知予了然:“方才吵架了?” 他喝了口酒:“吵架的时候说的话哪能作数?都是气话。什么话难听说什么,刀子专朝人心上捅。你嫂嫂一生气,能从成亲当日开始翻旧账,弟妹好歹还知道就事论事,没有翻旧账的毛病。” 谢旻允清清嗓子,侧过脸说:“……我嫂嫂来了。” 陆文茵端着两碗粥,却只递给谢旻允一碗,另一个权当没看见:“都后半夜了,吃点东西吧。” 谢旻允接过来,不太敢多说话:“多谢嫂嫂。” 陆文茵嗯了声,还是没忍住说:“我喜欢翻旧账?” 谢知予指了指弟弟,小声说:“这不是……” “那你倒是说说,我哪来那么多旧账可翻呢?”陆文茵气道,“还不都是你自己干的好事!” 谢知予连忙放下酒,温声细语哄她去了。 谢旻允在旁边听着——他嫂子果然很爱翻旧账。 陆文茵耳根子软,一向三言两语就能哄好。她将另一碗粥放在案上:“趁热喝了,今天就不管你们喝酒了,睡觉之前记得喝醒酒汤。” 天边微微泛白时,谢旻允终于醉了,开始肆无忌惮地说胡话——当然也有许多真心话。 谢知予陪着喝了不少,虽然还算清醒,但也有点头疼。他将手里的酒壶扔到一边:“……我这弟弟酒量着实有些太好了。” 谢旻允说自己对不住父亲,谢知予就将说过不知多少遍的话再讲一遍宽慰他。 来来回回三五次,谢知予忍不住问:“我今天说的话你一句也没听进去是不是?” 谢旻允是真的醉了,抬头看他时都在发懵:“什么?” 谢知予:“……” 行,白费口舌了。 天边又亮了一些,烛火燃尽,昏暗的屋里看不清人。 谢旻允低声说:“……他应该真的不怪我,大哥,我只是有话想同他说。” 谢知予拍拍他的肩:“他听见了。” 日头渐渐爬上云层,冬天的日光一向很淡,但足以在屋中洒下一片明亮。 谢旻允又喝了不少酒,谢知予终于看不下去了,将酒壶抢过来说:“行了,再喝非得病一场。” 酒劲似乎这会才上来。 谢知予正想说回去睡会儿,就听弟弟一时说想父亲,小时候该好好读书,一时说不管青州了,要在家陪温怡,一时又说要把和离书烧了,说的都是气话,求温怡别真的不要他了之类的。 没多久又自己生闷气,一口一个在意不在意的,什么“她竟然问我很在意她吗?”,然后不知怎么又绕回父亲身上。 很惨。 但谢知予有点想笑。 “酒真是个好东西。”谢知予看了自己正哭得毫无形象的弟弟,很想找人给他画下来。 他叫了白微说:“把你主子送夫人那屋去。” 白微正要照办,又听谢知予说:“别进去,就扔门口,记得让下人都走远些。” 谢知予回到自己那屋,陆文茵正坐在桌边打瞌睡。 “回来了?”陆文茵起身,“喝碗醒酒汤,快睡会吧。” “好。”谢知予应声,喝完了才说,“……酒喝多了有点头疼,你过会儿记得去看热闹。” 陆文茵看傻子一般盯着他。 “我看你也没多清醒,一身的酒气。”陆文茵说,“快将你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嘴脸收起来!弟弟也那么大人了,给他留点面子吧。” — 温怡睡得并不好,即使是雪从枝头掉落的声音都会吵醒她,所以后半夜来来回回醒了很多次。 她又一次被门外的动静惊醒。 天已经亮了,温怡披了件外衣推开门,看见眼前的情形时有些懵:“这是唱哪出?” “额……”白微尴尬地扶着谢旻允,生怕他一下子倒了磕着头,“喝得有点多。” “有点?”温怡表示怀疑,“先进来吧,外面冷,会着凉的。” 她的袖口被人拽住了,力道很轻,稍稍一动就可以挣开。 白微思前想后,还是决定走,顺道将外院的下人又赶得更远了一些。 “温怡。”谢旻允没有抬头,“你是不是后悔了?” 温怡看着他,在她的记忆里,他从没有这样失态过,纵然平日里逗她玩,也带着经年的教养。 她还是心软了,蹲下身轻声道:“没有,我说气话呢。” 风似乎没那么冷了。 “先进屋。”温怡扶着他站起来,“外面这么冷,吹久了会头疼的。我去端一碗醒酒汤来。” 谢旻允又一次拽住她的衣袖。 “好,不走了。”温怡在他身边坐下,伸手碰他额头,“睡一会儿吧,我哪儿都不去。” “你不后悔,但我有一点。”谢旻允闭着眼,声音很轻,“……你留在沧州,和叶大夫在一起,应该会很好。” 温怡的心忽然被揪起来,让人喘不上气的发闷。 “我没有后悔。”她温声说,像是某种安抚,“你呀,其实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了解我。我是不喜欢云京,一直不喜欢,这我提前想过了。” 一点凉意从半开的窗子钻进来。 “我可以学的,还能比跟着林姨学医更难吗?”温怡垂下眼,“我只是不喜欢你这样……欺负自己。” “我舍不得。”她将窗子合上,回到他身边,安静地枕在自己手臂上。 又开始下雪了。 宿醉后的头痛让谢旻允觉得疲惫,他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温怡。 温怡坐起来,笑着问他:“醒了?” 她将才备好的醒酒汤端起来,用勺子搅和着:“昨天夜里说的话还记得吗?” 没人应答,温怡笑了笑:“看来是不记得,那我再说一次。” 她喂他喝了一口,就将碗搁在一边:“我没有后悔,只是看着你这样折腾自己,有点生气。至于我想做的事……我是大夫,在军中就很不错。山川日月我可以自己去看,但你得把白微借给我,还得多给他点银子。嗯……如果我们大忙人得闲,能陪我就更好了。” 温怡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不过你要是还这么欺负自己,我还是走远点比较好,挺吓人的。” 谢旻允难得尴尬:“……什么叫欺负自己。” “我还是更喜欢你从前嚣张跋扈惹人嫌的模样。”温怡想了想,“不过现在的确应该稳重一些。你在旁人跟前装腔作势我管不着,但以后回到家里,将你那张画出来狐狸皮给我扯了。” 她主动抵住他的额头:“在家也装模作样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第96章 枝头掉下些积雪。 昨晚上元夜,灯会之下花团锦簇,却并不平安。吏部尚书府一夜间被锁拿一空,据说是刑部的林尚书亲自去办的。 “什么罪名?”关月问。 谢旻允笑了声:“贪墨。” “好没新意。”关月皱眉,“贪了多少?能弄出这阵仗?” “这是明面上的罪名,暗地里的说出来有辱天家颜面。”谢旻允稍顿,“他家宫里那位娘娘,与人……被陛下撞见,当场气得昏了过去,估摸着这会儿请安的人都排到宫门外了,要不咱们也去凑个热闹?” “不去。”关月吃了会儿糕点,才忽然反应过来,“既是暗里的罪名,应当捂得严严实实才是,你怎么知道的?” 温怡将下人都打发到外院,又叮嘱了南星不许人过来,才在关月身边坐好:“我昨天进了躺宫。” 关月大致明白了,十有八九又是顾家那位皇后娘娘的手笔。 “胆儿是真不小。”关月暗自感叹,“我还以为云京中人都很珍惜自己这颗脑袋呢。” 谢旻允了然地笑:“真论起来,家家都多少沾些掉脑袋的事,单看有没有人想拿来大做文章罢了。” “吏部本是怀王那头的,这一口咬得太狠。”温朝沉声,“但春闱在即,若想在其中得利,吏部尚书自然要换人。” “也不全是。”谢旻允说,“东宫和 怀王斗了这许多年,吏部又不是今年才到怀王手里。陛下的身体每况愈下,扶持怀王之心又人尽皆知,这才非动他不可。但东宫想推人上去并不容易。” 他稍顿了会儿:“这只是党争的说法。若日后咱们宪王殿下搅局,拼的就是兵权。届时我们各有顾忌,但他却全无后顾之忧。” 温怡听得发愁:“他说留我们就留么?就不能当耳边风吗?” 这当然只是一句埋怨的胡话。 关月伸手戳戳她的脸:“那都不用打了,直接扣个抗旨的罪名,如今兵马远在千里之外,咱们地府相见。” 她沉默片刻,轻叹道:“若真如此,别处我说不准,但北境一定会乱。我虽对陛下……但也不想要这样的结果。” 关月还想说什么,想到温怡还在,最终端起茶沉默。 许久之后关月说:“我们离开云京之后,少出门,若是入宫尽量在皇后娘娘身边,寻不到就去找婉婉——就是止行的夫人。她虽然私下有些……但大事上很清醒,知道该怎么办。” 她放下茶盏,看着身边的人,有些张不开口:“你——” 温朝平静道:“我去同褚老帅作个伴。” 关月低低应过一句好,不再出声了。 指尖温暖的触感让她回过神。 “没事的。”温朝轻声,而后对着妹妹说,“照顾好自己。” 关月知道,这句话也是说给她听的,于是她垂下眼低声应:“好。” 谢旻允清清嗓子:“这些事让东宫自去忙,你们先想想怎么应对御史参奏吧。” 关月懵了会儿:“……我有什么可被他们参的?” 温朝小声提醒:“端州。” “私放罪将、越权调兵,这些事从前你们也没少干。”谢旻允想了想,“只是此时正是多事之秋,本就被盯着挑错处,偏你们的动静还那般大……” 关月不自然地咳了声:“不那么大动静就出人命了!朋友一场,就不能见死不救。” “是这么个理,但上了朝堂——这事是你理亏。”谢旻允说,“不过褚伯父定会向着你说话。” 后面的话谢旻允没有说,他和关月的目光一齐落在温朝身上。 真论起来,关月是单枪匹马去的,纸上匆忙写的“端州”二字并不能当什么凭证。 调兵的其实并不是她。 御史锋刃所指,绝不会不了了之。 关月忽然很生气:“这些言官若是太闲,可以去打仗。” “关大将军。”温朝轻笑,“消消气。” 谢旻允也跟着说:“消消气,两日后朝会,此刻该及时行乐。” “上元虽过了,但街上应该还热闹着。”温怡说,“不如我们出去走走?” 今日是初一,天气很好。 他们头一回在云京过年时见过夜晚的街市。天色明亮时,人间的烟火繁华依旧,街边包子摊蒸出的雾气都在寒冷的冬日里抚慰人心。 川连拉着向弘去玩了,关月不放心他们的三脚猫功夫,让京墨他们都跟着,别任由他们胡闹。 温怡见到许多小玩意,一时想要这个、一时又想要那个。 “那就都要。”谢旻允说,“不缺这点银子。” 关月似乎对街上的热闹没什么兴趣,渐渐落在谢旻允和温怡后面很远,路过说书的茶楼时,她才停下步子。 温朝停在她身侧:“进去吗?” “嗯。”关月点头,“今日得闲,仔细听听。” 茶楼里人声鼎沸,台上并没有说书先生,应是上一折才落定。 银子开路果真有奇效,小二捏着温朝递去沉甸甸的钱袋子,竟七拐八绕给他们寻了二楼的位子。靠着窗,低头就能瞧见。 关月觉得有些闷,于是将窗子半开:“若听不到想听的,喝完茶我们去看戏。” “今日初一。”温朝笑道,“除却先帝和孟将军,没什么应景的了。” 茶渐渐放温了,楼下终于开始有动静,说书先生一把白胡子,手边放着盏茶,“啪”地一拍醒木,将人吓得一激灵。 关月笑着摇头:“看着还有几分像世外高人。” 他们说话的功夫,底下说书先生已经滔滔不绝起来。 “……孟将军临行前,与一女子相知相许,特奏请圣上此战后解甲,要去过那闲云野鹤的生活。” 关月斟满茶:“咱们刑部林尚书的胞妹。” “那一战天地失色、鬼神亦惊!战场上烟尘四起、白骨森森,孟将军面无惧色,一人便可挡千军!” 说书先生还高声说着孟将军如何骁勇,堂下时而喝彩,时而催促,茶楼里一时热闹非凡。 “果真是说书。”关月说,“都快将人说成神仙了。” “……这消息传回,艳阳天瞬而大雨倾盆。先帝为此伤怀数日啊,在初一那日亲自为孟将军放了一盏天灯,城中百姓心有所感,家家户户都升起天灯,一时将无边夜色照成了朗日。自那之后,每逢正月初一,有儿郎在军中的人家都会放一盏灯,聊表思念。” 他还在高声说着,堂下亦有人颇为动容。 关月却没有再听了,她透过窗子看着茶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有些想家了。 冬日天色暗得早,茶楼的书也说过几轮,不知何时换成了戏文。 关月起身,似乎要走了:“陪我挑一盏灯吧。” 卖灯的小摊前,关月捧着模样精巧可爱的一盏,盯着出神很久。 “今日不为战事。”关月抬起头,在夜色里弯起眉眼望着他,“为我自己,我想告诉他们小舒如今很好,我也很好。” 夜空中高低点缀着一盏又一盏天灯,明明灭灭藏住了星子。他们都没有出声,只是一起安静地点燃这盏灯,安静地将它送进夜色里。 关月的目光追随着它,轻声呢喃:“从前父亲就更喜欢你,很不乐意应褚伯父。不想我入将门的心思是有,却不全是,他就是偏心你书读得好,不会陪我做什么太出格的事。他总担心我若真的和褚伯父家的小将军一起,会搅得微州不得安宁,闯出什么他们兜不住的祸事来。” 他们在点点灯火里十指交扣。 “不过他失策了。”关月侧首望着他,眼里是盈盈笑意,“我那时候竟觉得你是个安分的读书人,会没意思。如今一见,你和安分这两个字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和我一样,是个不可多得——祸害。” 温朝低头,忍不住捏了下她的脸:“多谢夸奖。” “今日过后,我父母兄嫂就算都知晓了。”关月难得觉得脸上发烫,“你以后要是欺负我的话——” “夭夭,这不算的。” 关月怔住了,一瞬的欣喜过后失落又潮水般涌上来:“可是我们——” “你不用想这些。”温朝柔声说,“会好的。” — 朝会前一夜落了雪,天色还没有亮起来,官员们大多都到了殿外。四下都很安静,私语的声音听不太清,但关月知道,有许多目光或深或浅落在他们身上。 文臣武将,泾渭分明。 只有她一个女子,落在旁人眼中,就成了鹤群中的那只鸡,不过是在哗众取宠罢了。 褚定方来得晚一些,西境的老帅一站定,不怀好意的目光顷刻间消散,连低语声也听不见了。 “我本可以不来。”褚定方这话是特意说给旁人听的,于是声音略大一些,恰能 众人都听清,“少年人的事儿,他们自个去折腾。只是有些年近半百的人也合着欺负我家一个小姑娘,着实有些不要脸了。” 一干人脸色微变。 林照笑了声,语气平和:“老帅说话不必这么大的火气,有错要纠,此乃我等职责所在。” 温朝也笑:“林尚书什么时候管上御史台的事了?” “文死谏,武死战。”林照说,“难道将军不是这般信念吗?” “死谏。”关月一字一顿,忽而笑了,“当初说我牝鸡司晨,也没见谁真的一头撞死在殿上,诸位好气节。” “我昨日在茶楼听了一折书。”她闲散地理了理衣袖,“林尚书,你如今夜里安睡,可会梦到令妹?” 林照面色未变:“将军慎言。” “是我疏忽了,林尚书亲自将她逐出家门。”关月说,“哪来的妹妹?” 不多久,文奂的声音传入耳中,众人一齐缓缓走上阶。 燕帝病得不轻,依旧强撑着在朝上,为威严吃力地在龙椅上坐得端正——看着却有几分好笑。 一御史出列,称有本要奏,得了燕帝允准后说:“臣参北境将帅失职,藐视天威!统帅私放北戎罪将!副将越权调兵!” 燕帝看向关月。 她出列行过礼:“陛下,田御史所言有误,臣并非北境统帅。” 众人这才想起,关月的确并非受封,只是个暂代的名目。 燕帝嗯了声,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田卿方才所奏,你可有言要辩?” “自然有。”关月利落地撩袍跪下,不卑不亢道,“陛下,臣并非私放,而是交换。越权调兵确有其事,虽事急从权,仍是不妥,臣愿领罪。” “端州之事,朕略有耳闻。” 褚定方立即出面请罪:“臣一时失察,酿成大祸,若非北境援手,只怕端州不保,臣请陛下酌情考量!” 第97章 燕帝没说话,只是指尖一下下叩击着龙椅,这是要朝臣说话的意思。 顾庭在前方,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谢旻允也没有动,被问到时只用一句“请陛下圣裁”敷衍过去。 除却褚定方,竟没什么人敢求这个情了。 燕帝笑笑,正想说话,就听下首一道清朗的声音入耳:“陛下,老帅一向治军严谨,堪为柳营,苌弘化碧纵令人钦佩,确非上佳之法。臣以为,若关将军真是作壁上观,才是操刀伤锦。” 燕帝似乎不认得他。 “臣吏部侍郎朱洵,现暂代吏部诸事。” “朕知道你,文章写得不错。”燕帝说,“那朱爱卿的意思是?” 朱洵叩首:“情有可原,请陛下酌情。” “陛下。”林照上前道,“国有国法,若人人都称自己情有可原,那要臣等刑部官员何用?” 许多人跟着附和,称还是应当严惩。 褚定方复又道:“臣有为人父母之私心,望陛下宽谅。” 两边又互不相让地争吵起来,关月觉得头疼,垂下眼想对策——今日是不可能轻易脱身的,这一点她很清楚。 什么私放罪将、越权调兵,其实都不要紧,只是寻个由头罢了。褚定方刚刚折了一个孙儿在宫中,若不多久再折一个儿子,积怨便很难压住了。 这么算来,关月其实是替燕帝解了困局。她在一片争吵声中稍稍抬起头,望见龙椅上心思不定的帝王。 他真正恼火的从不是她做了什么,而是领兵在外时从未真正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她的婚事未能如愿落定,甚至偏向了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局面,更令他生出怒气。 而沧州与微州过于紧密的联系、全无顾忌信任和援手,越发催生出他的不安。所以今日,无论最终怎样责罚,目的都不在于问责,而是一种警告。 路上关月问过谢旻允,不愧是云京妖精窝里泡大的,将这些事想得很明白。至于责罚,她是为端州,陛下还是要给西境几分薄面,无非是罚俸一类,总之应该不会太过。 调兵的不是关月,是温朝。若她只是罚俸,他大约就要重一些,但不知为何,今日出门时天色还暗着,她心里一直隐约地感到不安。 他们的不安在这场争吵中弥漫,似乎要冲出胸膛。 燕帝那声散漫的“脊杖三十”如惊雷炸开,但龙椅上的人仿佛听不见他们求情,反而侧首嘱咐了文奂什么。 文奂一瞬的怔忪被众人看得清楚。 但燕帝撑着脑袋,仿佛有些困倦了:“你监刑吧。” 在他们再次开口求情之前,温朝平静地叩首:“谢陛下。” “还有何事要议?” — 三十,还是这个生杀之间的微妙数目。 掌刑的是同一人,他想起上回阶前刑罚,问文奂道:“文公公,还是跪着吗?同上回一样?” 文奂依旧看不出情绪:“不必。” “那、那就是……”他面上略有难色,凑近些小声说,“若是照常来,要去外裳、还得绑。一会儿诸位大人们散朝都得打这儿过,难看得很。” 他犹豫了会儿,将声音压得更低:“虽说是责罚,但从没有这样——一向是在僻静处罚过了事的。” “你办差就是。”文奂说,“言多必失,仔细脑袋。” 他招招手,后头的人便拿来长凳绳子候着。 “文公公,这回怎么打呢?”他小声道,“若不留情,就得用真家伙了。” 文奂仔细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瞧着也差不多。” “文公公自然不晓得,若说不留情,都得用这个。面上不平,有些小钩小刺的,莫说三十了,但凡身子弱点十五都能要命!”他再次小心问,“……真、真打啊?” 宫里掌刑的人一向不会多话,只能是文奂差人叫时交代过。朝会不知何时才散,这是在卖他们人情。 “文公公这份好意,在下领了。” 文奂看了温朝好一会儿,转身吩咐:“拿件大氅来。” 正经的杖责是要去掉外衣绑在长凳上的,为防着人咬舌自尽,还要用布团堵上嘴。 随便哪一条拎出来都极难堪了,遑论地方还在过会儿同僚的必经之路上。 这不就是明着羞辱人吗?掌刑的宫人心想。但他手上还是不能留情。 这回是正经的杖责,只是一下,都痛得人发懵。连着五下打在身上,温朝脸色发白,额上全是冷汗。 文奂侧过身,似乎不想再看了。 十二。 眼见人没了动静,掌刑人连忙停下,绕到前侧探了探鼻息,他抬头看着文奂。 文奂既不叫停,也不说话。 这就是真的没准备留情面,是要照死了打的。 于是他从一旁舀了一瓢冷水,对着脑袋直直浇了下去。冬日里滴水成冰,这么一折腾,再怎么也醒了。 十七,人已经彻底没力气了,每一下都不似打在活物身上,没有半分挣扎,只能听见微弱的喘息和闷哼声。 二十,用来防自尽的布团已经快被殷红染透了,血缓缓滴落在地,站在远处都能闻到血腥味。 二十一。 温朝又晕过去了,一瓢冷水下去也没有醒。 掌刑的宫人皱了皱眉,将一盆冷水全数倒下来。温朝被激得醒了,腥甜再次涌上喉间,却被堵得咳不出声。 文奂上前将布团拿掉,盯 着他唇角不断涌出的血,终于开口道:“……留口气。” 三十打完,绳子解开,温朝已经全然没有动静了。 他素日里提剑握刀的手无力地垂落,血顺着指尖、面颊、背脊四处游走,滴落在积了薄雪的地上,远看竟有些像雪中的点点红梅。 掌刑的宫人左右看了看:“谁送他出宫?” “不出宫。”文奂说,“就在这儿等着。” 他手里过得人命也不少,叫人将温朝从长凳上拖下来,并没有顾及他伤势的意思,像随手丢个物件一般扔在雪地里。他同文奂行了个礼,渐渐走远了。 文奂望向远处,皱着眉低声自言自语:“……今日朝会怎得这样长?” 身后跟着他的小太监没听清:“师傅,您说什么?” 文奂没理他:“氅衣拿稳了。” 小太监闻言笑:“最厚实的,是要给温将军盖上吗?” “再等等。”文奂教他道,“咱不知道先瞧见的是谁,再于心不忍也只能看着,凡事还是要多想想自个。” 文奂看着雪地里渐渐晕开的红色:“能帮的咱都帮,其他全看个人的造化。” — 朝会还没有散,林照一件事说完还有另一件,将这场早该散去的朝会拖得格外漫长。 谢旻允忍不住暗自骂了一声:“他刑部哪来这么多破事?” 殿里燃着炭火,很暖和。 关月觉得冷,她攥着衣角的手几乎要没有知觉了。她甚至听不清他们究竟在说什么,只觉得这场朝会漫长又难熬。 燕帝一走,旁人寒暄着往外,关月急匆匆地向外冲,险些摔在阶上。 宫内不该急于跑动,她身后便传来几声碎语:“不知礼数,成何体统!” 文奂身边的小太监正在等她,关月还没开口,他便说:“前面转角过去就是了。” 关月转过弯,远远便瞧着雪地里晕开的红——他就那样安静又狼狈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 她上前,将温朝扶起来,立即要带他走。 文奂这才说:“陛下口谕,要等诸位大人都散去,关将军还请稍侯。” 关月抬头看着他,眼角红得厉害,却没有哭:“我今日偏要走。” 说着就要去抱温朝。 “能回沧州的,就您一个。”文奂轻声提醒,将氅衣递给她,“等等吧。” 关月忽然笑了,她将眼角的泪水向上抹掉,用氅衣遮住温朝身上的血迹,将他整个护在怀里,让人从远处瞧看不清面容,仿佛这样就自欺欺人地留下最后一点体面。 但有什么用呢?不怀好意的目光一道也没有少。 她似乎总在雪天这样无助。 褚定方和谢旻允被人拉住说了几句话,这会儿都赶过来了。谢旻允上前急道:“怎么不回去?” 关月没回答,文奂向他安静地行了礼。 朱洵从远处走过来,行过礼说:“在下一会儿替诸位给侯府传信。” 他说完就要走了,关月哑着嗓子叫住他:“朱大人,多谢。” 朱洵停住步子,没有回头:“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朱某此生无愧于心,也请诸位前路珍重。” 天上飘起薄雪。 林照在他们面前停住,关月将衣角攥得更紧,怕自己忍不住在文奂面前揍他一顿。 谢旻允就没这么客气了,在林照的手才抬起时就攥住。 看见眼前人面色发白,谢旻允嘲讽地笑了声:“我还没用力呢,这点儿疼都受不住,不知若换了林尚书,能挨这杖责几下?不如下回试试?” 林照疼得有些有点抖:“谢侯爷说笑,我一向恪守本分。” 谢旻允嗤笑:“你那是窝囊,少干损人益己的事,也不怕折寿!” 他声音冷下来:“你最好走远些,我可没咱们关将军这么好的脾气,不介意在文公公面前拧断你的胳膊。” 他松手时林照趔趄了一下,很快稳住自己,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能称之为勇气,反而是害人害己的狂妄和莽撞。” 褚定方站在他们身后,手脚都冷透了。他上前蹲下来,想伸手将安静靠在关月怀里的人接过来:“……走吧。” 关月侧了侧身,甚至没让他碰一下。 这是个回避的姿势。 “是我失察之过。”褚定方沉默了很久,“伯父对不住你。” 谢旻允上前探了下温朝的额头,将人接过来说:“走。” “嗯。”关月在原地没有动,“你先走吧,我……腿软,没力气了。” 褚定方没有走,他在关月身后站了很久,还是伸手扶她:“地上凉,先起来吧。” 关月这次没有躲开,她一双红得厉害的眼睛望着他,声音里全是哭腔:“我不是想怪您。” 文奂识趣地告退,这条路上只剩关月和褚定方。 “伯父知道。”褚定方没有犹豫,将故友的女儿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脑,“人哪能时时刻刻都冷静从容呢?看你还会生气,我反而放心了。” “褚伯父,我是不是做错了?”关月将脸埋在他怀里,终于放肆地哭起来,“我应该一个人的,一个人的话……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欺负他了?” “不哭。”褚定方说,“伯父在呢。” 第98章 关月停在门外,手不自觉攥紧衣角。雪下得并不大,薄薄一层积在肩头。 南星担忧地轻声唤她:“姑娘。” “漪澜不在,林姨也不在。”关月闭了会眼,“温怡呢?” “温姑娘本来说她来,但——”南星叹气,“刀才拿起来,她说自己手在发抖,让侯爷去请大夫,白微还没出门就遇见了顾家的下人领着大夫过来,这会儿在里面呢。” 关月疲惫地应了声:“宫里没来人吧?” “来了。”南星说,“让侯爷挡回去了,给的药也没要。” 她犹豫咱三,轻声问:“姑娘,我知道你们生气,我也——但是这么打陛下的脸,真的没事吗?” “打都打了。”关月稍顿,缓缓走上阶,“……我进去看看。” 屋里血腥气重得化不开,大夫额上有薄薄一层汗,温怡坐在不远处,对着窗子出神,用力地掐自己的手心。 “姐姐来了。”听见动静,温怡才侧首,“大夫需要安静一些,我让他们都去别处等着了。” 关月点头,在她对面坐下,静等着大夫忙完开口。 她们都不敢回头,但是因疼痛而细密的气声依然断断续续钻进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温怡斟满茶推给她:“姐姐,不会有事的。” 关月看到桌上洒出水痕,轻轻应了声好,试图将心中的不安压下。 日头渐渐西沉。 温怡起身送大夫出门:“我实在怕有什么反复,叫人收拾了屋子,请您暂住几日。这些时日要辛苦您,诊金我已经让人备好了。” “夫人客气了。”大夫说,“临来顾大人交代过,况且医者父母心,这几日我寸步不离,您放心。” “寸步不离倒不用。”温怡回了他的客气话,“我略通医道,夜里可以自己照看,您还是要好生休息。” 脚步声和交谈声都渐远了,关月才起身,小心地坐到温朝身边去。伤在后背,他安静地趴在床榻上,气息有些重,听着却很微弱。 关月犹豫再三,还是伸手轻轻捏开被子的一角,刚刚处置过的伤口还是渗出了点点斑驳的血迹。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听见一声轻微的抽痛声,烫到一般收回手。 温怡回来时尽量没有发出动静。她轻轻合上门,看见一贯要强的姐姐咬着唇掉眼泪。 温怡添了些炭火,上前用帕子替关月擦掉泪水:“别哭呀,让哥哥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关月没有回头。温怡以为她是在出神,其实她只是不敢罢了。 “其实当初……我可以一个人的。” 只是会难一些。 “如果你哥哥 在定州,他会平平安安接冯将军的班,或许某一天,我还是会在沧州见到他,但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关月声音很轻,“温怡,你恨我吗?” 她没有听清回答,自顾自道:“如果我的亲人因为一个人而受这么多罪,我会恨她的。” “嫂嫂。”温怡看着她,“我从前不这么叫,是怕冒犯你,而非什么别的缘故。” 她稍顿:“从前或许会的,如今不会。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你的错,还请你不要再怪罪自己。” 温怡忽然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那时她还很小。 一把年纪却没成家的冯将军打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旗号非要和他们一起过年。她的爹娘虽然嘴上嫌弃,却特意吩咐人做了老将军爱吃的菜。 那时冯成全然没察觉自己这个宝贝徒弟并非什么本分的池中之物,一心一意想让温朝接班。 傅清平和温瑾瑜只是默默听着,没一个人说话。 冯成终于回过味儿:“……你俩是不是不乐意?” 傅清平笑着摇头:“自然不是。” 最后还是温朝自己说:“老师,定州太小了。” 从那一天起,冯成再没有将他当作接班的人教导,再不留情地对徒弟下起狠手。 彼时傅清平对冯成说:“人各有志,鸿鹄是,燕雀也是,孩子想做什么都由他们自己。” 冯成哼了声:“我瞧你对这两个孩子严格得很,哪是由他们去的样子?” “想什么都依自己的心意,得先有让旁人服气的本事。”傅清平说,“若鸿鹄不能高飞、燕雀不会筑巢,便只能是猛禽口中的吃食。若是那样,还怎么由着自己呢?” 冯成一摆手:“你说个话这么些弯弯绕,我听着就烦。” “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有不畏惧他人指摘的底气。”傅清平说,“我并不非要他们当什么鸿鹄,但绝不能给人随意欺负了去。到那个时候,他们想做什么,我这个做母亲的绝不置喙。” 大人说话时温怡正缠着哥哥在外头堆雪人,回去找衣裳时她躲在门外,听见母亲这番话,皱着小脸咬自己的手指,想了一夜还是没明白母亲的意思。 定州的冬天连鸟的影子都见不着,哪来的什么燕雀鸿鹄? 温怡将这般想法原样说给哥哥听,还傻乎乎地追着哥哥问母亲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那时候太小了,温朝解释了很多遍,她还是没有听明白。最后兄长无奈地叹气,丢下一句:母亲的意思就是要你跟着林姨好好学医。 温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认真研究医书去了。 “小时候真是傻。”温怡说着低头笑了,“定州医馆有人觉得,我入侯府是愧对林姨多年教导,有失医者之心;也有人觉得,我本就不该担什么治病救人的责任,到了年纪嫁人才是理所当然。” “但我为什么一定要舍弃其一呢?那都是旁人如何看我,却非我所想。”温怡低头翻了页医书,“我可以不做鸿鹄,也不当燕雀。” 关月忽而笑了,抹掉眼角的泪水:“……真是长大了。” “嫂嫂。”温怡放下书,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如今觉得,你才是没长大的那个呢。你始终没办法离开那个大雪天,但你太坚强了,看起来甚至若无其事。可是嫂嫂,一个人真的能承担那么多痛苦吗?把什么都怪在自己身上,会很累的。” “我可以帮你分担的。”她说,“别再让自己这么辛苦了,好不好?” 冬天的黄昏来得很早,天地被一层暗沉暮色笼住,像深不见底的无波湖水。 温怡端了碗药进来,搁在案上说:“都去睡吧,今晚我守着。” 褚定方摇头:“我守着吧。” 温怡确实很累,便没有再坚持,点点头说:“好,若夜里伤口裂开或是呕吐都要当心,务必差人叫我。” 她将放在一旁的药端起来,递给关月:“安神的。” 蒋川华同他们告辞,临走前说:“若有什么,来府上寻我们就是。” — 温怡给的药十分有效,关月夜里没有醒,但第二日晨起,她还是觉得头痛,仿佛前夜宿醉一般。 南星端了温粥进来:“昨日夜里没什么事,就是发热,这会儿大夫已经过去了,侯爷也在呢。姑娘,你先吃点东西吧。” “嗯。”关月接过粥,边喝边交代她,“一会儿备一份礼让空青送到顾家去。文公公今日傍晚应该会回自己私宅,你亲自去谢过他。” “这些昨天侯爷都交代了。”南星说,“他让你好好休息,别把自己熬病了。” “好。”关月将空碗递给她,“我去看看。” 屋子里药味很重,但仍然能闻到血腥气,老大夫写了药方递给温怡,是要她细看的意思。 温怡将药方接过来对折:“您费心了。” 等大夫交代完离开,温怡才细细检查药方。 关月走上前,瞧见她眼下乌青:“才说你长大了,昨日头头是道地教训我,你自己呢?” “昨晚我得候着。”温怡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说,“……我不放心。” “你去一趟国公府。”关月说,“同你外祖父说说话,晚一些再回来。等我们都走了,他们多少会看侯府和国公府的面子。” 其实傅国公帮不上多少,他如今年迈,国公府大多由长子作主。真到了撕破脸的份上,谁也不会顾忌,但在那之前,彼此还是会给对方留些情面的。 “自己当心。”关月嘱咐她,“若是委屈暂且忍一忍,等我们回来给你出气。” — 第三日温朝终于退了热,一整夜没再反复,大夫松了口气,再三交代他们好生照看,离开侯府复命去了。 屋里炭火烧得很旺,甚至有点热。 关月端了药进来,温朝笑道:“不是才喝过吗?” 若非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几乎瞧不出有伤在身。但关月看他这样,只觉得更生气了:“难受就说,非硬撑着作什么?” “镇痛的,喝了。”关月说着,低头摆弄温怡给她的瓶瓶罐罐。 等他喝完,关月将空碗搁在一边:“转身,衣裳脱了。” 温朝叹息:“……我自己来吧。” “在背后呢,你怎么自己来?”关月气得想笑,“别这么迂腐,读书读傻了吗?” 温朝还是没有动,反而笑了。 “快点。”关月备好伤药等着,“我这会儿火气不小,你别招惹我。” “听着是真要生气了。”温朝叹气,解开衣衫说,“只是怕吓到你。” “打仗的人什么伤没见过。”关月看见斑驳的伤痕,攥着药瓶的手紧了紧,“……我尽量轻一些,疼了要出声。” 四周都静下来,温怡调的药膏沾在指尖,透着丝丝的凉意。 关月一点一点在温朝的伤处抹开,他始终没有动,还会同她说话,好像上药真的不会疼一样。 “温云深。”她声音里又染上哭腔,“很疼吧?” 温朝闻言轻轻叹息:“你是问伤,还是别的?” 短暂的沉默过后,温朝轻声安慰她:“挨打哪有不疼的?养几日就好了。这些事都不怪你,不要为难自己。” 关月手中上药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听着有点哑:“我忍不住。” 她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似乎我做的每件事都害了很多人,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被连累、被责罚,会受很多莫名其妙的委屈。我根本不是婉婉想的那样,我一直都在害怕,每时每刻都希望回到从前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我不想要兵权,也不想猜他们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我好累。”关月垂下眼,“曾经这些重担都在父亲肩上,之后会留给哥哥,更久之后会留给小舒,总之是轮不到我的。每个人都觉得这个位子千好万好,可我其实不喜欢,也不想要。我喜欢街角的小摊、喜欢策马过草野、喜欢桃花、喜欢流水,喜欢天地间自由的风声。可是小舒还没长大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当初下定决心要一个人的,可是我怕黑、怕冷,我做不到。” 她想到父亲,想到兄嫂,想到雪地里斑驳的红色,想到谢剑南在沧州同他们告别。还会偶尔梦到端州遍地的尸骸,梦到朋友止不住的血从指缝间流走,梦到高耸宫墙下狼狈又绝望的自己。 关月觉得自己快疯了。 可是她能怎么办呢?小舒还没有长大,东宫和怀王还没有分出胜负。她只能日复一日看着照常升起的朝阳,希望这条漫长的路快一点走到尽头。 药已经上好了,温朝将衣衫披上,背对着她:“夭夭,世间多是身不由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如今这样境地不是你的 过错,他们本就深陷泥沼。” “那么远的路,一个人怎么走呢?”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还是一起走吧。” 第99章 二月,关月和温朝准备一并搬去褚定方府上。 谢旻允看着他们,在门口叹气:“早说啊,我白费那么大劲收拾你家府邸。” “你那是闲的。”关月说,“过些日子我们走了,那府上就剩他一个,你也不嫌瘆得慌。” “打仗的人,还怕上怪力乱神了?”谢旻允耸肩,“温怡近来十分爱看话本,什么夜半独自走山路之类的。我看了一眼,你一个人就能将整座山杀干净。” 关月听着好笑又无奈:“婉婉到底有多少话本?” “反正不少。”温怡不知何时过来了,“听蒋大哥说,他专门给婉婉空了一间屋子当书房,如今都塞满了。” “全是话本?”关月震惊道,“她看得完吗?” “看不完吧。”温怡侧过头,小声说,“……她叫人给我送了一箱子呢。” 关月欲言又止地望着她,许久才道:“看看就行,别当真。” 温怡脸上有点红:“我又不傻。” 她稍顿,犹豫再三还是问:“非要走吗?哥哥和我们在一起也可以呀。” 关月随意扯了个借口敷衍她:“褚伯父一个人怪可怜的,陪陪他吧。而且他打过的胜仗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你哥这样讨长辈的喜欢的人正好去偷偷学一些,那老头平时都舍不得教我。” 温怡再次强调:“姐姐,我不傻。” 温朝还在养伤,被关月下死令在里面好好坐着,不许乱动。这会儿终于忍不住笑了:“我们那边会危险一些,你照顾好自己。” “你别只知道训她。”关月说,“惜命一些。” 温怡认同地用力点点头:“惜命一些,如今叶姐姐和林姨都不在,就我这么一个信得过的大夫,你们再这么折腾下去,我非得累死!” 谢旻允纠正:“还会气死。” 温怡说着真的有点生气:“对!” 关月转回身看着温朝,帮腔道:“听见了吗?” “……听见了。”温朝终于有了一丝被群起而攻之的自觉,“消消气。” 但这句话似乎起了相反的效果。 关月从他们在沧州第一次见面起,一路细数他诸多不将自己当回事的恶行,很有要同他算总账的架势。 温怡小心地往后退了几步,小声同谢旻允说:“……我嫂嫂怎么也开始翻旧账了?” 谢旻允哼了声:“你看云深那左边进右边出的模样,下回遇见事他照样不要命。” 温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那还是多翻点吧。” 话虽如此,但他们其实都清楚,什么惜不惜命,都是凶险过后的宽慰和关切。世间多风波,但依然那样好,有无数值得人眷恋的理由。 庄婉前几日说要来帮关月,这会而都快收拾好了,也没见到她人。 关月颇为无奈,随口同温怡说:“婉婉嘴里说出的话真是一句也不能信。” 温怡想起庄婉送来的一箱话本:“嗯。” “别这么说嘛。”庄婉才来,笑吟吟说,“我也给你准备了点话本,刚刚送到褚老帅府上去了。” 关月闻言长叹:“婉婉,你走路能不能有点动静?” “我隐约听见你在说我坏话。”庄婉说,“有点难过。” 关月笑笑:“谢谢你的话本,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回吧。” 庄婉很委屈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嫌我烦?” “婉婉。”关月一字一顿道,“你又看什么心口不一难舍难分的话本子了?” “好嘛。”庄婉清清嗓子,“是看了一些,父亲还嘱咐我给你们备了一些伤药一并送去,你自己问问大夫吧。” “好。” 庄婉凑近了点,小声说:“我是想你过几日就要启程了,不如再陪我四处走走,我们——” 关月干脆地打断她:“喝酒不去、赌场不去、花楼更不去!” 庄婉:“……” 她在外的名声似乎越来越岌岌可危了? — 褚定方府上并不是多么用心打理的样子,用文人的话说,就是全无景致可言,仅起到住人的作用。 温朝脸色一直不是很好,看着发白,同褚定方说了两句话就要离开。 “等等。”关月叫住他,“之前送你的玉佩给我。” 褚定方咳了两声:“送人的东西哪有往回要的?” 关月很不给他面子:“你别管。” “我当你如今稳重了。”褚定方说,“还是这无法无天的样子。” 温朝从腰间解下来放在她手心。 褚定方接着说:“你也不问问她要回来干什么?万一准备送别人呢?” “您这么大年纪了,说话能不能靠谱一些?为老不尊。”关月转回身对温朝道,“记得喝药。” “好。”温朝又向褚定方行过礼,转身离开了。 褚定方在后头连声称赞:“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关月在他身边坐下,盯着盏子里的茶叶一点点舒展开:“他只是和你在一起的时日不够久。” “丫头,你自己说,你在我家闯了多少祸?”褚定方说着,就开始细数她的诸多恶行,“但凡你来,我府里的花草鱼鸟都得遭殃,还不知道认错!” “你又没真生气,还乐在其中呢……”关月小声说,“我很会看人眼色的。” 他们沉默下来,炭火燃烧的声音不期然落入耳。 “不气了?” “本来也没怪您。”关月轻声说,“就是有点难过。” 褚定方叹了声气:“……伤怎么样了?” “才几日光景呀,自然是没养好。”关月说,“过几日我们都走了,您替我盯着点。” “你们这些孩子。”褚定方听着像有点生气,“有一个是一个,都不将自己的身子当回事,仗着年纪小胡作非为,日后落下病就安分了。” 这话听着意有所指。 “咱们小将军干什么了?”关月问,“没好好养伤?” “脸白得跟纸一个色,非说自己没事了。”褚定方无奈,“但眼下多事,端州的确需要他。我没让他来是怕出事,你家这副将如今一身伤,之后若是……他还扛得住吗?” 关月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了。 “你也别忧心太过。”褚定方轻叹,出言安抚她,“未必真的会到那一步。” “嗯。”关月轻声应,“宁王殿下在我这里,太子殿下请贺太傅教导他,要他在军中立功,还要他看边城疾苦。东宫想做什么,不必我多说。东宫从始至终想的都是玉碎,怀王一心夺位,宪王心有仇怨。这样的局面,非血雨腥风不能平息。” 褚定方将温热的茶水推到她面前:“宁王殿下……心性如何?” “如今看着是好的。”关月喝完茶,觉得暖和了些,“但人会变呀,尤其是身居高位时,多年后回首,或许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 她起身,将外衣披上:“我要出趟门,您晚饭不必等我了。” 褚定方望着她的背影,忽而笑了。他的副将在身后站着,不自知地叹了声气。 “你说这丫头,怎么就这么讨人喜欢呢?”褚定方说,“若真成了我儿媳妇多好,白得一个闺女, 可惜没缘分。” — 关月办完事,还陪庄婉挑了布料用来做新衣裳,路过胭脂铺又陪她在里头转悠了很久。庄婉怕黑,非要她送,于是关月又去了尚书府。 谢旻允和蒋川华都在,与她说想早些启程,最好明日就走。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们需将军中盯紧了,万不能这个时候出岔子。 这么一番折腾,关月回到府上天色已经黑透了。 温朝屋里还点着灯,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说:“还难受么?” “好多了。”温朝说,“下午睡得久,这会儿实在不困。” 关月嘁了声:“……没打算训你。” 她将挑了下灯芯:“我方才送婉婉回府,见到止行和斐渊。事迟易生变,我们明日就走。” 温朝颔首:“好,路上小心。” “你要当心。”关月说,“尽量别再伤着自己了。” “好。” “答应得快。”关月小声嘀咕,“没一次是真作数的。” 温朝看着她,郑重道:“我会当心。” 关月这时才解开披风搁在一旁,将她要走的玉佩还给他。温朝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在边角处找到了一枝盛开的桃花。 “我让师傅刻了一枝桃花。”关月说,“这块玉佩原本是送给哥哥的,那时沧州的师傅问我想要刻什么,我没有想好,就暂且放在他那里了。其实我不应该把它给你,但你生辰的时候我没有心思再去备礼,于是将它取回来。” 她声音很轻:“哥哥要是知道了,大概会说我不懂事。但我反而觉得这样很好,你要是欺负我,他就会知道了。嗯……我本来想自己刻,但是用别的玉料试了试,丑得不成样子。下次吧,下次再见的时候,我备一份独一无二的生辰礼给你。” 温朝还没有开口,又被关月打断了:“不喜欢也没有用!反正你得好好收着!要是丢了的话,我、我……” 关月觉得自己真是很没出息,连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我很喜欢。”温朝指尖拂过桃花枝丫,“不会丢的。” 第100章 “那我走了。”关月站起身,想推门时停住了。 庄婉送来的话本,她其实看了一些了,打打杀杀、情情爱爱的都各看了几本。庄婉尽管有时很不靠谱,但挑话本的眼光很不错。 虽然写得都有些夸张就是了。 关月转回身望着他。她这会儿很像庄婉,每每想干什么坏事就拼命眨眼睛,只是自己并不知道罢了。 温朝心知她大概是想使什么坏,或是要他答应什么事。 “嗯……”他试探着问,“还有事?” “没有。” 关月摇头,停在他面前,咬着下唇在心中天人交战。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胆子似乎被庄婉的话本喂大了,生出了一些从前绝对不会有的想法。 “那就回去睡吧。”温朝说,“明日启程,一路辛苦。” 关月点点头,但是没有动。夜晚真是安静,屋里是好闻的沉香气味,安宁得令人沉溺。 她弯下腰,在温朝唇上轻咬,一下、两下。她很少这样主动,他大概是懵了,想说话时又感到她的唇齿有意无意刮过舌尖。 这并不是什么有分寸的亲吻,而是带着欲望的挑逗。 “夭夭。”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她,“……别这样。” “嗯?”关月却将身子弯得更低,将得逞的眉眼送到他面前,“怎样?” 温朝微微偏过头,试图让自己平静一些。呼吸声越来越清楚,他忽然很后悔将炭火燃得这样旺。 “去睡吧。”他垂下眼,在她愣神的时候站起身。 关月伸手牵住他的衣角。 “这里有点热。”她只是轻轻拉着衣角,“你要走吗?” 他才迈出去一步,就被人从背后抱住了,大约是怕碰到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轻。 关月的碎发擦过颈间,有一点痒。温朝听见她的耳语,伴着温热的气息:“你、耳、朵、红、了。” 这间屋子真是很小,两个人在其中就几乎被填满了,她甚至能从越来越重的气息中感受到他的慌乱和紧张。 有点可爱,关月心想,让她很想下回还是这么逗他玩儿。 人紧张的时候警惕性总是不够高。 关月稍稍一用力,便如愿将温朝拉得趔趄,而后被她——嗯…… 摁在床上。 四目相对,气氛有一点微妙。 其实关月只是不想让他真的出去,想再逗几句了事,毕竟平日都是她落下风,今晚实在机会难得。 现在……嗯……她该怎么办呢? 反正不能承认是不小心的,无论如何,气势不能输。 温朝似乎是想坐起来。 “别动,有伤。” 关月心虚地看了眼门。南星他们……这会儿应该不会来吧?她咬了咬唇,左右都这样了,索性本着豁出去算了的心思低下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顷刻间近若毫厘。 “你不是喜欢我吗?” “是啊。” “那你躲什么?” 关月话音才落,就被人轻轻摁着后脑,她没有什么防备,就被突然的亲吻堵住后话。 没有分寸,甚至写满占有的吻。 他们的呼吸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我……”温朝声音听着很哑,“伤口好像裂开了。” “啊?”关月吓了一跳,立即就要坐起来。 忽然天地就翻过来了。 关月忽然很紧张:“……你干嘛?” 温朝轻笑:“怕了?” 她微微侧过头:“才没有。” 回过神来,关月有一点生气。 “你这样很无耻。” “兵不厌诈。”温朝稍顿,“不骗你的话,就真的会裂开了。” 关月更气了。 温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脖颈、耳侧、鼻尖。 她的眼前忽然一片漆黑,而后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唇上。 “……好梦。” 关月回过神,只看见他淡定地理了理衣服,推开门出去了。 ——至少看背影很平静。 她伸手戳了戳自己的脸,又很用力地一捏,吃痛地揉着,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应该很红吧?你胆子可真不小啊!” 屋里真的很暖和。 关月躺在床上,竟然真的困了。再睁开眼,她困意未消,身上还好端端盖着被子。 似乎有哪里不对。 她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是温朝的房间。 关月迅速坐起来,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懊悔地恨不能立即消失:“我在干嘛呀……” 她将丢在一旁的披风系好,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脑袋往外看。 很好,空青不在、南星不在。 关月在转角的阶上找到温朝。她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小心地坐在他身边,脑袋却侧向另一边。 “下午出门的时候喝酒了?” “没有。”关月脸上又开始发烫,小声地拖庄婉下水,“话本看多了。” 但她又觉得,脸既然已经丢到底,那就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这么想着,关月坐直身子:“我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我。” 温朝侧首,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婉婉给的那些话本子呢,都是、都……”她脸皮还是不够厚,学着庄婉碰了碰手指,声音小得听不清,“……你每次都收放自如的。” 温朝终于忍不住笑了。 关月怒气冲冲地打他:“不许笑!” 他们之间还有一点距离。 “过来一些。”等她停住动作,温朝伸手,将她方才没有理好的碎发别在耳后,“话本不能当真的。” 关月嗯了声,低头玩自己的衣角。 她其实明白,他究竟在顾虑些什么。她的心上人将分寸二字刻在了骨血里,他不想她被人看轻、不想有人在背后说她的不是,更不想让她的家人失望。 每一寸的克制背后,其实全是珍重。 “你其实不用为我顾虑那么多的。”关月轻声说,“……我大概不会再有家了。” 她不知为何很怕他出声,于是连忙自顾自接着说:“父亲和哥哥很早就给我备嫁衣了,就在角落那个箱子里。改过一次又一次,他们都不满意,还被嫂嫂笑话。应该不会打开的。你以后……大概会有妻子、有儿女,如果那个时候我们依然要并肩御敌,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越来越小,几乎只有自己能听清了:“我很小气,我会嫉妒的。不过你以后不要我了也没关系,我、我应该会备一份贺礼给你。” 关月又哭了,她近来真是很没出息。 她一定会失去,所以近乎疯狂地想要瞬间的占有。 “不会的。”温朝将她拉进怀里,轻声安抚她,言语却很坚定,“他们会看到你出嫁,我会堂堂正正地将你娶回家。” 关月想说可是,但她被抱得好紧,甚至有一点难受。 “夭夭,你相信我。”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她只能咬着牙,强迫自己不要哭出声。 “辛苦了。”温朝轻声说,“哭出来吧。” 夜色大约知晓很多人的心事。 关月哭得面上发痒,将脑袋埋在温朝怀里,平复了很久才小声问:“……是不是很丑?” “没有。” “哭哪有好看的?”她声音闷闷的,“从前我夜里睡不好,漪澜调了安神香,可如今即便点着,我还是会做噩梦。父亲没有藏私,但也没有特意教过我,我很怕自己做不好让他们失望。我希望小舒快一点长大,又很怕他长大,我怕他会恨我。” 温朝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小孩儿:“我知道的。” 她渐渐平息心中的巨浪,抬起头望着他。 “我回到沧州,去做我该做的事。当初那场大雪,我甚至没找回他的尸骨,我恨程柏舟、恨陛下,我甚至想过不顾一切去杀他,可哪有什么用?他们用性命守住的山河,岂能因我的私心而断送。我自小学的不是圣贤书,兵法也是父亲教哥哥时听了听,我原本是该和其他的姑娘一样,永远搅不进这些风云里的。如今偌大权柄在手,我并不喜欢,但我依然会尽我所能,替他们守好沧州、守好我的家。” “云深,你其实想要权柄、想要声名。你在定州的每一天都告诉你,你不能是一个碌碌无为的人。”关月对他笑笑,“可我其实更想离这些事远一些。你看,我一直这么矛盾。” 她的患得患失并不仅仅出于旁人,她时常会在夜深人静时想到,若日后某一天,小舒长大了,她真的可以从泥沼中脱身—— 她的心上人呢? 他在定州受了很多委屈,于是读书、习武,告诉自己要建功立业、要出人头地。 那个时候他们该怎么办呢? “我似乎很喜欢担忧尚未发生的事。”关月垂下眼,“但我很难不去想。” “夭夭。”温朝安静地听了很久,“我也并不喜欢。他们看不起父亲,学堂的孩子会故意藏我的书,会在街上欺负温怡,还会……在背后说母亲的闲话。我那时候在想,这些事情以后一定要他们一件一件还回来。但他们只是无知而已,我少时的一切,并不该他们来承担。” “等你侄儿长大了,大概也不会再是这般山河。”温朝说,“到时候我们就走吧,不过你应该不想去什么深山里,你挑一个喜欢的地方,我可以学父亲教书。” 关月伏在自己膝上,笑吟吟地望着他:“好呀。” 100-110 第101章 关月回到沧州时雪还没有化。 魏乾领着付衡在城门口等他们,还没等马完全停下,魏乾就迎上前,见到她第一句就是:“看着瘦了。” 关月闻言笑:“嗯,好像是瘦了。” 魏乾呸了声,又往她身后看:“……人呢?” “留云京了。”关月说,“您徒弟进来有长进吗?” “你少往别处扯。”魏乾接着问,“怎么就——” “这些事说了您又想不明白。”关月不想平白给他添堵,于是敷衍道,“就别问了。” 魏乾向来了解她,便没有再问。 回府路上,魏乾才稍有些不情愿道:“……其实还不错,凡事想得都周全,也有耐性。” “您下回当面夸。”关月说,“别总是板着脸。” 付衡和向弘正在后头,一段时间没见,他们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关月隐约听见一些:“他近来有长进吗?” “长进大呢。”魏乾骄傲道,“我想着让他历练历练,就在旁边看着没怎么说话,打了场胜仗呢。” “那是不错。”关月稍顿,压低声音交代他,“您好好休息几日,之后会很辛苦。” 魏乾怔了怔。 “过不了太久云京会出大事。”关月轻叹,“届时我若过去,就是将后背留给敌人,最近我们得主动一些,至少打得他不敢轻举妄动。” 魏乾朗声大笑:“就等你这句话!憋了这么久,谁不想好好出口气?叫他们落花流水,哭着回家找娘去!” 关月知道他是随口一说,但还是嘱咐:“多年宿敌,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这我知道。”魏乾一摆手,“嘴上说说也不行了?” “行。”关月低头轻笑,“您之后但凡打仗就将付衡和向弘带着,若是可以,尽量给他们让些军功。不过别被看出来,向弘还好,没心没肺惯了,付衡可是要强得很,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孩子性子很好。”魏乾真心称赞道,“做事有章法,也很有见地,可不像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 “嗯。”关月点头,“他性子还要磨一磨,您找个机会,让他吃几回败仗。” 魏乾犹豫道:“逼太紧了吧?” “他家里来了信,再过些时日要接他回去。”关月平静道,“逼一逼吧。他们两个大概想在街上转一转,正好我有点困,回去睡一会儿,晚饭过后您让付衡来找我。” 魏乾看着她一脸倦容,实在很心疼:“在家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去云京一趟就成这样了?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关月背过身,言语里还是笑意,“您别乱想了。” 魏乾听着她强颜欢笑的语气,心里越发不好受。 “我没事儿。”关月转回身对他笑,“……是云深,他受了点委屈。不过如今都好了,您别担心。” 魏乾懵了一瞬:“他怎么了?” “伤着了。”关月轻声说,“已经不打紧了,您如今只用想怎么把人家打得落花流水就行,届时我去云京,您得在沧州坐镇。” “才回来,怎么又说要走的事?”魏乾说,“快回去睡吧,看你脸色差的。” “好。”关月点点头,“这两个孩子您看着点。” 魏乾嘁了声:“……说得像你多大了似的,不也是孩子吗?” — 关月睡得并不安稳,她的梦里是苍茫的雪地,满地斑驳的红色。 南星在关月睡下后立即去寻叶漪澜,同她说了云京的事。叶漪澜听了,便说去看看,怕她又会做噩梦。 “真是。”叶漪澜点上安神的香,坐在窗边喃喃,“天理昭昭,怎么就只逮着一个人欺负呢?” 关月没有睡很久,睁开眼时天色甚至没有暗。 她想起身,就听见叶漪澜说:“别动。” 叶漪澜坐到床边,不容拒绝地搭上她的手腕,眉头跟着越皱越紧。 “你每次都这样。”关月抽回手,“少吓唬我。” 叶漪澜难得没训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云京的事我听说了。” “南星说的吧?”关月垂眸,“她最爱告状。” “那是心疼你。”叶漪澜说,“你先好好休息几日,不许管别的事,这回没得商量。” “我哪能——” 叶漪澜狠狠一眼杀过来。 关月的“休息”两个字只能默默咽回去:“知道了。” “不是只有流血了!皮开肉绽了才叫受伤生病!”叶漪澜气得咬牙,“再这么熬下去你就该提前见阎王了!我这几天都住这儿,你哪儿也不许去!” 关月试图撒娇:“别这么凶嘛。” “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叶漪澜长叹,“你和他百年前是一家吧?一个比一个能折腾自己,你们又不是铁打的,这么下去不落病才怪呢。” 关月很识趣得没有接话,由着她训到消气。 叶漪澜忽然很难过:“我之前希望你有人陪,可如今你们真的——我又不高兴了,这样多辛苦啊,还不如一个人呢。” “好啦。”关月笑着打她,“我们叶大夫什么时候也多愁善感起来了。” “他这回伤得不轻吧?”叶漪澜稍顿,“要不要我动身去云京?” “你还是留下陪我吧。”关月说,“过些日子到处都要打仗,你帮我盯紧付衡,千万不能让他出事。” “战场上受伤是难免的。”叶漪澜笑笑,“不过有我在,他死不了。你往里挪挪,我有 点困。” “困你回家睡啊,躺我床上干什么?” “哎呀又不是第一次了!”叶漪澜很没耐性,“快点,往里。” 关月往里面挪了些:“你这样让我想起一个人。” “庄婉?”叶漪澜啧了声,“听说她给你找了很多话本。” 关月侧过身:“南星怎么什么都和你说?我非扣她月俸不可。” “我是大夫嘛。”叶漪澜理直气壮,“看病之前将你的事问问清楚也应当,可不许罚她。” 叶漪澜其实还有事想问,忍了又忍,好奇心还是成功占到上风。她也侧过身,和关月面对面,清清嗓子问:“听说……你在人屋里睡了半宿?” 关月一骨碌坐起来:“南星不是不在吗?” “是啊,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是说自己不在。”叶漪澜也坐起来,“还真有事啊?你、你们——嗯……” “他无耻!”叶漪澜气得拍床,又疼得揉自己手心,“你等着,下回见面我毒死他。” “我、我就是单纯地睡了一觉。”关月认真道,“太困了。” 叶漪澜似乎不是很信:“是么?” 关月用力地点点头。不然她怎么说?说其实是她话本看多了,吃了熊心豹子胆去撩拨? 说实话她大概会命不久矣。 “嗯。”关月手忙脚乱地比划一通,“就是太困,走错路了。” 叶漪澜看着她红透的面颊翻了个白眼,伸手用力地捏,直到关月喊疼才松手:“照照镜子去!傻子才信你呢。” — 付衡真是十分用功,难怪讨贺怀霜和魏乾喜欢。在街上一番闲逛之后,向弘说要回去睡觉,付衡却直奔校场,又不知疲倦地练了两个时辰武。 天还很凉,但他来寻关月时满头是汗,看得人心疼又好笑。 “不着急的,先歇一会儿。”关月吩咐南星,“去拿块帕子。” 她无奈道:“怎么不去睡一觉?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怕阿姐久等。”付衡说,“况且这会儿也睡不着,我回去还要读书。” 南星将帕子递给付衡,行过礼退下。 “这会儿说话没旁人听得见,我便坦诚一些。”关月稍顿,“东宫的意思我已明了,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这些时日的心得。” “阿姐不必这么客气。”付衡笑笑,“兄长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无论何时,不必相疑。我知晓人心易变的道理,如今我这般说自然不能信,但我这样想,便这样说了。” “军中确有积弊。”关月说,“并非谁人之过,而是积年的沉疴,若有人想动我并不反对,但他必须知道,此事要成需经年累月之功,非我一人所能左右。” 付衡点头:“我明白的。军中情谊令人动容,但在陛下眼中是祸患,可我却以为,若军中情谊都能轻易消弭,又如何能所向披靡呢?治国治军都最重用人之道,阿姐以为,究竟该用人不疑还是处处牵制呢?” “都有吧。”关月想了想,“端州之祸,不就在于对周明的误信吗?你书读得好,应当知道古时明君所为。” “既要用人不疑,还需有心牵制。”付衡说,“老师也这么说,但这二者之间的分寸太难把握,少一分遗患无穷,多一分过犹不及,实在是很难。” “这我帮不上你。”关月轻笑,“多请教贺老先生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阿姐。”付衡说,“你让老师带我打仗,给我军功,有意让向弘和我成为朋友,无论去哪里都有人护着,这些我都知道。以后的事我不知晓,但至少我不愿做一个忘恩负义的人,我愿意信你的。” 关月看着他,弯了弯嘴角:“他们真是将你教得很好。” 第102章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鸟鸣藏在枝头的新芽间,脆生生的,有时好听,有时又觉得吵闹。 付衡和向弘跟着魏乾四处奔波,但凡不要紧的都要他们上阵,一时累得眼冒金星手脚发软,每天沾到枕头就能睡着。 魏乾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却笑话他们吃不得苦,说自己从前多么辛苦。 向弘捶着自己的发软的膝盖,小声问付衡是不是所有的长辈都这样,但凡有什么就爱说自己从前多辛苦。 很不幸,魏乾虽然年纪不小,但耳力很好,将他们的悄悄话听得一字不落。于是他们又被罚了一个时辰练武。 付衡时常主动写信回沧州,一时说今天打了胜仗,一时说得了老将军教导,一时又说很累,有点想回去。付衡的字写得很漂亮,于是关月一看第二张狗爪子描画一般的字迹,就知道是向弘写的。 ——其实向弘的字也不算丑,只是珠玉在前,被衬成了鬼画符。 沧州落第一场雨的当日,端州和青州的消息都到了。 南星煮上茶:“端州那边户部拨了银子,小将军盯着呢,只是端州有些人……心里对他有怨,所以略有些难办。” 关月闻言长叹:“这也难免。” 南星低着头埋怨:“没良心。” “其实端州此时本该交给少将军去管,但褚伯父如今不在,丧子之痛难以平复,况且微州如今诸多事宜,他此时分身乏术,只能辛苦咱们小将军守在端州了。”关月稍顿,“他伤养好了吗?” “说是差不多了。”南星说,“但伤那么重,之后又没怎么好好休养,在端州忙前忙后的,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关月嗯了声,许久又问:“青州呢?” “公子同姑娘说过段永的事吧?”南星想了想,“这个人如今在和侯爷谈条件,他有个女儿,是捡来的,一直生病养不好。他想让侯爷找大夫给她看病,还要跟着他的一众人都性命无忧。” “这也不难。”关月说,“那他得先将与他作对的山匪收拾了。段永没提将青州的知州大人拉下马的事吗?” “提了。”南星点头,“侯爷信中说,此事他没有应承,一个小小知州虽不要紧,但难保背后没有神仙。将他拉下马可以,但要徐徐图之,非一时之功,不过他可以将段永一干人收进军中,保证他们性命无忧,定能活着看到这位知州大人落马。” 关月嗯了声,在纸上写完几个字:“查清了吗?” 南星一怔,随即说:“姑娘问尧州的事吗?差不多和您说得一样,尧州知州还特意写信来,说尧州这位守将近些年的确很不像话,姑娘要动他?” “嗯。”关月平静道,“写封信同魏将军说一声,让他们半个月后回来。” 南星应声,而后又问:“姑娘要带付衡去?” “看看他会怎么做。”关月轻声,“看过了 我才好去想以后究竟该如何应对他。” 南星有点难过,她将在一旁放温的药端上前:“姑娘记得喝药。” 关月接过来一饮而尽:“好了,去跟漪澜交差吧。” — 云京今日也落雨,不过算是暴雨,没有一点儿要停的意思。庄婉是来给温怡送话本的——虽然之前那一箱温怡其实并没有看完。 庄婉出门时天就已经很阴了,尽管想到可能会下雨,但她依然没有带伞,并且还不让侍女带。到侯府门前雨滴就噼里啪啦往下落,庄婉等了半天,不见温怡来接她,于是拿衣袖挡着直接冲了进去。 好嘛,果然是在研究医书。庄婉在门前站了很久,脚底下积了个小水坑,温怡还是没有注意到她。 庄婉闭了闭眼。 没事的,她不生气。 庄婉清清嗓子。 温怡抬起头,看见她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拿帕子帮她擦脸:“怎么淋成这样了?” “你还说呢。”庄婉抢过帕子,自己抹了抹,“前日同你说好的,下这么大雨你也不说差个人来等我。” “那、那谁能想到你不带伞嘛。”温怡转身去找合适的衣裳,“你先换上吧。” 庄婉换完衣裳,捧着温怡给她的热茶说:“话本还在马车上呢。” “上回那一箱我才看了一半。”温怡想了想,“可能还不到。” “慢慢看,看完了我还有。”庄婉说,“外面好大的雨。” 温怡点点头:“是啊,所以一会儿早些回去。” “我今日出门特意没有带伞。”庄婉说,“今晚我能住你这儿吗?” 温怡发着懵,眨了眨眼睛:“你、你是不是有事?” “是啊。”庄婉坦白,“看话本哪有听你们说有意思……小月的我已经问得差不多了,今天问你。” “庄婉!”温怡侧过头,“我、我给你找把伞。” “别害羞嘛。”庄婉在她身后撒娇,“他又不在!我嘴很严的!” 夜里,温怡躺在里面,背对着庄婉,仍然能感觉到灼灼目光。 她转过身,叹了声气:“婉婉,有没有人说过你脸皮真的很厚?” “有啊。”庄婉说,“新年的时候小月这么说过。” “她比你大吧?” “嗯。”庄婉笑道,“那怎么了?叫姐姐多生分呐。” 温怡扯了扯被子,将自己包得很严实:“婉婉,你为什么喜欢看话本呢?” “嗯……”庄婉想了想,“因为没有朋友。我姐姐是很规矩的,最看不惯我,我在人前披着狐狸皮,他们还以为我真是什么大家闺秀呢,我觉得云京的姑娘都很没意思,就不大想同她们说话了。话本子里的姑娘才有意思,有时候让人很羡慕。” 被窝实在太舒服,温怡已经有点困了:“你要是这么说……我想起我娘了。” “郡主的事谁不知道呀。”庄婉轻声说,“我真是很佩服她。” 温怡睁开眼睛,小心翼翼道:“你好像……对自己的婚事很不满意。” “也没有,其实还挺好的。”庄婉拍拍她的手,“这话我跟小月说过,虽然很好,但总觉得我爹像打发什么麻烦似的,我怎么想不要紧,家里有脸面就行。你和小月都挺像话本子的,我就想知道呀。” 温怡忽然笑了:”“我娘不像话本子?” “……郡主最像。”庄婉稍顿,“可我也不敢追着郡主问呀,不如你和我说?” 温怡坐起来,抱着膝想了很久:“其实就是你们听说的那些,没什么了。” 庄婉也坐起来,很久才说:“我娘是听家里安排的,她和父亲过日子客客气气的,算是相敬如宾吧,但他有好几房妾,对她们和对母亲是不一样的。我就是想知道……像话本里写的一般和如琴瑟的夫妻究竟是什么样的。” 她侧过脸笑了笑:“是不是有点幼稚?” “嗯……他们经常吵架的。”温怡想了很久,“不过爹娘脾气都很好,吵两句就会笑。母亲饱读诗书,很多事情都见地不凡,有时候学堂的议论,爹爹会过问娘的意思,还会同自己的学生称赞她。有的时候爹爹不在,那些学生也会向我娘请教。他从学堂回来会给娘捎梅子酒和蜜饯,一般那个时候我和哥哥都在,娘就会训他,说我们牙都要吃坏了,然后爹爹就会说,又不是给我们买的。嗯……一般都会挨娘的白眼……” 温怡能回忆起的全是细碎的琐事,似乎离开云京之后,那个传言里放肆又明媚的郡主就不见了。 她身边的人却听出潇洒和自由。 大概是庄婉太安静,温怡只从她若有所思的神情中读出向往:“婉婉,其实你们在望江亭,听着也很让人羡慕。” 庄婉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像真的要睡了:“嗯。” 温怡在她身侧,背对着她轻声说:“婉婉,或许你可以再坦诚一些呢?” 庄婉很久没说话。 “你之前和侯爷闹别扭,你的父母兄长都没有说你半句不是。”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楚,“但我不行。” 父亲爱她,但那份爱少得可怜,很多时候在庄婉口中,父母所谓的“相敬如宾”几乎是她的粉饰太平,她记忆里更多的是争吵、是不公。 “我这么说你不要生气。”庄婉稍顿,“若有你哥哥认为有比小月更重要的人或事,她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回沧州,因为她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很好。若是你厌倦了侯府想要回家,你的父亲、母亲、兄长都会不问是非的宽容你,你还可以去行医济世。若换成我呢?就算父亲咬着牙许我回家,我还是会很难过,因为离开他们我再没有其他路可以走了。” 庄婉安静了很久很久。 温怡有点担心:“婉婉?”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庄婉轻声说,“这是我娘最喜欢的,我也喜欢。即便求不到,至少要得一个相敬如宾。” 温怡不知该怎么劝她,想了很久道:“我还是觉得你想错了。那是赌场诶!蒋大哥不仅没生气,还拉上哥哥去给你们挡酒。他这个人很一根筋的,你不说他就绝对不想,婉婉,你要不胆子大一点,问问他好了?” “你别给我乱出主意了,不问还好,问了要是自作多情才吓人呢,我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庄婉侧过身,闭上眼说,“快睡吧。” 第103章 温朝在陪褚定方下棋,他似乎走到哪儿都要陪人下棋。但今日略有不同,因为关月从未告诉过他褚老帅竟然是个臭棋篓子,与她不相上下——下不赢但十分执着。 还坚决不肯他让,但凡看出一点儿有心相让的意思,就吹胡子瞪眼不乐意,说什么温朝是看不起他。 一连几日都是如此,最终大多是褚定方厚着脸皮反复悔棋,得以险胜。 今日也不例外。 已是月上中天,褚定方将悔棋的子儿捏在手里,纠结着不知该往哪里落。 温朝在黑白交错的棋盘上点了点:“这儿。” 褚定方不理他,将黑子放在他指的位子旁边。 温朝沉默了,握着白子纠结起来。 恰好有人来寻褚定方,趁他们说话的时候,温朝将几颗黑子换去了别处,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悔棋——还是帮别人悔棋。 褚定方说完话坐回来,看着棋盘想了想问:“刚才是这样的吗?” 温朝脸不红心不跳地点点头:“是。” 褚定方很明显不信:“我能下成这样?看着都要赢了。这种事讲究不动声色,你这个痕迹太重,一看就不是我下的。” 温朝闻言叹息一声。 褚定方看着棋盘,感叹自己技不如人:“下棋是真难。” 温朝笑着将棋子都收了:“还好。” 褚定方笑了笑:“你同小月下棋的时候会让着她吗?” “会吧。”温朝想了想,“我们很少下棋。” 褚定方闻言大笑:“那丫头连我都下不赢,从小听见要下棋就跑,后来没办法,只好不让她学了。” “也不能什么都一学就会。” 褚定方很久没出声,他透过窗子看见夜色:“她从小是爱闹腾的性子,如今这样我们看着都心疼。这么多事压在身上,有时难免过于执拗,她还是个不肯服软的,若真有什么,你让着她一些。” 温朝颔首:“好。” “我不是要你什么事都依着她。”褚定方说,“只是她如今时常钻牛角尖,变着法儿地为难自己。遇见事不先想想自个,只一心想怎么做才最好,有些抉择于事而言最好,但容易伤着她自己和旁人。那个时候,还望你宽谅一二。” “要统御一方,本该如此。”温朝看着空荡荡的棋盘,“我明白的。” “忘记了你爹娘是两个厉害的,一向都对自己下得了狠手,你也不遑多让。”褚定方笑笑,“我还是再嘱咐一句,千万别欺负她,否则就算追到定州去,我也要狠狠揍你一顿才行。” 温朝笑着应了声好。 “其实真欺负了也没什么。”褚定方想了想,又说,“这姑娘本来该是我儿媳妇,虽然不成了,但我如今算她半个爹,万一那天看不上你了,我还可以抢回来。” 不等温朝答话,他又接着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记得把药喝了,我答应了姑娘得好好盯着你。你们这些孩子,成天不把自己身子当回事,等老了一身病。” 温朝起身准备离开:“好。” “你只会说好这一个字吗?”褚定方说,“别光嘴上答应,按时喝药,自己记着点。” 次日晨,一早空青说国公府那边请了大夫,好像是老国公病了,温朝便动身去往傅国公府。 傅国公已经年迈,并不太管府上的事,但上上下下都很怕他。人都在门外等着,温朝的三姨母也赶回来,说要在家照顾父亲几日。 傅二一家仿佛是见到温朝就觉得心烦,话里话外又刻薄起来,无非是说傅清平不顾家里脸面,非要去什么穷乡僻壤,如今老国公病了都不在,有失孝道之类的。 温朝权当没听见,但傅三在旁边皱了皱眉,终于呵斥道:“住口!” 温怡这时候才到,她一路行过礼,唯独略过傅二一家:“三姨母。” 傅三立即换上温柔的笑脸,拉着她问东问西,还数落了傅清平几句。身后还是很吵,傅三转过身,面上没了笑:“二哥二嫂这么多年竟是只有年纪在长,记性可是不大好了。你们同小五的过节究竟是谁的过错,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温朝在前头没有回头,闻言笑了声:“二舅父自然没有过错,表兄那时尚小,若计较了岂不显得我小肚鸡肠。” “也是。”傅三点头,“我那侄儿如今也小呢,成天没什么正事,倒时常听说他闯祸,二哥和二嫂着实辛苦,的确不该计较,倒是我的过错了。” 傅三没再搭理他们,上前两步问温朝:“伤养好了吗?” “好些了,劳姨母挂心。” “还是要当心。”傅三温声说,“若缺什么和姨母说。” 大夫推开门出来,同他们交代一二便告辞,一干人刚想进去,就被门外的侍从拦住,说只要温朝进去。 外头瞬间吵闹起来。 傅三冷笑:“二哥急什么?怕父亲将银钱都留给小五吗?” 又是一通争吵。 温怡正在赞叹三姨母吵架的本事,就听站在最前方的舅父呵止了他们,让开路要温朝进去。 等屋门又合上,傅三才说:“大哥还是少帮二哥一些吧,别日后犯下什么家里兜不住的事儿。” “三妹妹,少说两句。” “好吧。”傅三耸肩,拉了温怡走,“跟姨母去旁边等着。” 屋里是焚过香的味道,此时已经熄了,老国公靠在床头,示意温朝上前。 温朝还是先行了礼:“外祖父。” 傅国公笑了,似乎有一点难过:“果真是生分。伤怎么样了?” “已经好了。” “哪儿那么快。”傅国公说,“银钱还够用吗?” “您给了铺面。”温朝端起一旁的药喂他,“还很多呢。” “我瞧你在这不自在,就不说闲话了。”傅国公叹气,“你二舅父……的确很不像话,但事情既已过去多年,就别再记着了。” 温朝低头看着汤药上的波纹,没有说话。 “你如今没事,该给人留条活路。” 温朝将碗放在一旁:“他若不姓傅呢?您还会这么护着他吗?” 傅国公苍老的目光中依然含着锐利。 “我曾以为您是真心关切。如今想来,我和小妹从未在您跟前尽孝,又哪来的什么关切之心。”温朝说,“当初小妹抓周宴上,我险些丢掉性命,母亲向您要说法,之后才少了往来。父亲在朝堂上被舅父多番为难,您从没有劝诫过,后来陛下要父亲离京,舅父落井下石,若非有人四处周旋,只怕连定州都难留。” 傅国公看着他:“他终究是姓傅。” 疼爱是真的,算计也是真的,只是如今铺开了,让人有一点轻微的难过。 温朝沉默着喂苍老的老人喝完药:“可我不姓傅。” “所谓一损俱损,纵然日后我不在了,国公府也不会容许你轻易动他。”傅国公说,“没有谁是不依靠旁人的,你放过他,就是国公府欠你情,你要动他,就是与国公府为敌,或许还有其他有牵扯的人家。” “……您今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傅国公没有再提傅二的事:“你母亲近来如何?” “她很好。” 这显然是敷衍。 傅国公也不介怀,点点头说:“沧州那姑娘,你不该和她有太深的牵扯。” 温朝轻笑:“我的事情无需您费心。” “她将北境管得很好,如今也有战功。”傅国公说,“但她毕竟是个姑娘,陛下不会轻易放过她的婚事,这个且搁下不谈。她是如何掌握北境兵权的,还记得吗?这样心狠的姑娘,还是离远一些吧。” 温朝闻言皱了皱眉。 “生气了。”傅国公笑笑,“你如今困在云京,若一朝东窗事发,她并不会有所顾忌。陛下这顿板子不仅仅是打一个越权的罪名,更是提醒。除非陛下点头,否则无论谁和她走得近,都会是这个结果。既是她的过错,你何必去代为受过。” 温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老人——他苍老但精明,关切遮着算计,算计中却也藏着真心。 “我敬您是长辈。”温朝稍顿,“您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还是为了国公府。我永远斩不断与国公府的联系,若我和她——国公府也会一并被忌惮。当初是表兄,但指使他的是二舅父,我不知道当时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他,又或是仅仅只是碍眼。他的一切不幸并非我母亲的过错,而是他和舅母本就不明是非,又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于是将一切过错推给我母亲。这样一个人,国公府还要护着他,实在是很可笑。” 傅国公想说什么,又被温朝打断了:“您如今也是这样,怀着成见看人,然后将过错都推给她。” “你——” “那是我的心上人。”温朝说,“我不想再听您说她什么不是了,若您不是长辈,此刻我大约不会这么心平气和地同您说话。” 温朝转身向外走,在门前停住:“她并不是一个心狠的人。您给我银两铺面是为了帮沧州,她要我向您道一声谢。还有母亲,这么多年在定州,我从她口中听到的外祖父不是这样的,所以当初我一直以为,您只是真的不放心,而不是借由银两向她讨人情。至于傅二——” 推开门的冷风吹得人清醒了许多。 “我答应了。” 第104章 天色阴沉沉的, 阳光刺不透乌云,将暮春的生机都遮住了。 付衡回到沧州,整个人脚步虚浮,也不大能听清他们说话,一头扎进屋里睡觉去了。 关月看着他的背影,再看看同样蔫巴巴的向弘,小声问魏乾:“……这怎么了?” 魏乾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你让我带他们吃败仗吗?” “这两个都不是一场败仗就一蹶不振的呀?”关月忽然很担心,“还有别的事儿吧?” “没有了。”魏乾斩钉截铁道,“就是败仗吃得有点多,三回。最后一回还人仰马翻了,挺难看的。” 关月闭上眼:“过了。” “败仗什么样也归我管?”魏乾嘁了声,“那是真打不赢,虽说我都挑了难啃的硬骨头,但打成这样也丢人,他们是活该。” 关月清清嗓子:“慢慢来嘛。” 魏乾哼了声:“你副将就从没打成这样。” 说罢老将军拂袖而去。 关月在原地长叹一声:“平时怎么都瞧不上,这会儿倒夸上了,真是什么话都让他说了。” 南星在她身后笑了声:“魏将军一向这样,嘴硬。” 等周围人都远些了,南星才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笑眯眯说:“姑娘,云京的。” 关月心不在焉,全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敷衍地嗯了声:“放书房吧,我一会儿看,又出什么事了吗?” 南星有些无语了。 “我没看。”南星说,“姑娘自己看吧。” “那你看吧。”关月还是没回头,“有什么事告诉我就好。” 南星被气得想当即一根绳吊死自己。 还看什么?丢水里算了! “姑娘。”南星认真道,“我真是不明白,你们当初究竟是怎么把话清楚的。” 她甚至觉得若是温朝说了什么情意绵绵的话,他们的好姑娘能一脸无辜和迷茫地懵到地老天荒。 南星将信塞到关月手里,还有一个木盒子,沉甸甸的。 里头是两包蜜饯,都是能久放的。 南星清清嗓子,提醒她自己还在:“姑娘,给我吃一点,吃完就走!” 关月的耳垂有一点红。 她们捧着个木盒子,认真且规律地将蜜饯一个一个往嘴里塞,两个人都不说话,很认真地在吃蜜饯。 子苓在阶下看了好久,上前伸手抓了几颗蜜饯,将每样都咬一口之后,又将手伸向最好吃的那个:“这个好吃。” 关月点点头,还是在认真地吃蜜饯:“这个甜。” 南星将旁边那一包捧在手里:“我喜欢这个。” 她们就这样围在屋檐下认真吃掉了一半的蜜饯,直到真的飘起雨。 南星将两个半包都塞回盒子,拉着子苓要走:“好了,剩下的还是留给姑娘。我替姑娘放好,您好好看信吧!” 关月拆开信,一股桂花香气扑面而来,信封里装了许多干桂花,一路遥遥都碎在底下了。 桂花的香味馥郁,铺满书房。 云京多雨,同褚老帅下棋又听他说了许多遍不许欺负你,每日都被盯着喝药,如今伤已经养好了,不必再担心。 温怡近日说要学做桂花糕,我便要了些干桂花。路上看到蜜饯,想你大约会喜欢。 中间有几块斑驳的墨痕,像是落笔时犹豫留下的痕迹。 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从国公府出来,忽然很想见你。 夭夭,好梦。 叶漪澜进门时,关月正在出神。 “听南星说有人给你写信了。”叶漪澜笑笑,“怎么看着还不太高兴呢?” 关月将信折好收起来:“国公府应该是有什么事。” “毕竟是沾亲带故的,应该无妨。”叶漪澜宽慰她,“你别想太多,他兴许就只是想给你写封信呢?” “应该是老国公说了什么。”关月说,“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 “想你了。”叶漪澜冲她眨眼,“那两个小的不是跟丢了魂似的吗?魏将军担心,就叫我来看看。” “辛苦你了。”关月稍顿,“没什么事吧?” “就是太累了,好好睡一觉就行。”叶漪澜伸手戳戳她的脸,“你这几日脸色看着好些了,听大夫的话还是有用的。” 叶漪澜闻着屋里的桂花香味,盯着关月搁在一旁的信好一会儿:“不回一封吗?” “回过了。” 叶漪澜啧了声:“动作挺快。我当初怎么就觉得他好呢?如今看着也不怎么样啊……” “这话你来一回说一次,我都听烦了。”关月笑笑,“我两日后启程去尧州,叶大夫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我给你把往后几日的药都备下。”叶漪澜说,“回头给南星,你记着按时喝。” “我又没生病。”关月小声,“天天喝药啊?” “你只是看着还好,其实小病数不清。”叶漪澜气道,“我是大夫,听我的!” — 关月带着付衡停在山顶,遥遥望见尧州前的衣冠冢。 “这里你来看过。”关月说,“谢伯父当初就是在这里,得全军上下信服。尧州知府是个好官,但他老了,很多事情力不从心。这位守将头上有神仙,当初知州尚能牵制一二,如今越发嚣张狂妄了。” “边城守将何其紧要。”付衡攥紧缰绳,“这样的人会坏事,留不得。” “是这么个道理。”关月轻笑,“但我说了,他头上有神仙,想动没有那么容易。云京此时风波四起,人人自顾不暇,正是收拾他的好时机。” “阿姐带我来,是想看看我会怎么办?”付衡垂下眼,“我时常希望你们当初是真的不知道我到底是谁,能像对待向弘那样对待我。” 关月沉默良久:“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阿姐。”付衡忽而笑了,“这些时日的真心相待、悉心教导,我一一记在心里。你们本有诸多不易,走错一步或许都会招致万劫不复,兄长的意思已经很明了,你们的确该对我留有戒心。” 他从腰间的荷包里倒出一小块玉——未经雕琢,模样和质地都很普通。关月接过来,再不起眼的边角处找到一个歪歪斜斜的“衡”字。 “我小时候并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母后要我好生保管。”付衡低头看着这块玉,“后来我辗转得知自己的身世,才知道这是娘留给我的。陛下甚至不肯给我取名,这个衡字还是母后看见这块玉才定下的。” “今日我将它留给阿姐。”付衡将玉装回荷包,放在关月手中,“这是我的诚意。” 关月想还给他:“毕竟是重要的东西,好好留着吧。” “我知道阿姐是知道它与我而言的重要,才希望我好好留着,而非别的缘由。”付衡轻笑,“但我也想告诉你,即便日后你们依然会对我有所防备,但我始终只当自己是付衡,是真心将向弘当作朋友,也是真心希望你真的是我的阿姐。但人是会变的,所以我也很害怕,会不会很久之后我不再这样想,成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所以你留着吧。”付衡说,“至少看到它,我还能想起自己曾经的心思。” 关月将荷包收好:“好,我记下了。” 付衡这才再次抬头看向远处的衣冠冢。 关月扯了下缰绳:“尧州的守将姓赵,今年五十又三。他这些年谋取私利,不肯分权,于是尧州至今无人可以后继,我父亲曾经派去的人他一概搁置不用,甚至有些莫名身死。” 付衡冷笑一声:“护着他的是谁?” “不清楚,但一定位高权重。”关月叹息,“每每我父亲想动他,就总被琐事缠身,甚至军粮跟着出问题,自然就没法动他了。” “我之后去查,阿姐安心。”付衡稍顿,又问,“那我们如今要怎么收拾他?云京虽然乱着,但若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还是能腾出手反击的。” “硬来。”关月笑笑,“我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付衡垂眸沉思良久:“这人留不得。” 关月颔首。 “阿姐想好,谁来接他这个位子了吗?” “冯将军帐下有位将军姓高,我想将他调过来。” “不妥。”付衡立即说,“温将军也是冯将军一门,即便冯将军没有这个意思,旁人也会将他们划作一党,如此一来,难免形成结党之风。” 关月的目光里含着赞许:“说得不错,我会从鄢州调人来。” “至于尧州这位守将……”付衡皱着眉思忖良久,“云京如今的确无暇顾及,况且山雨欲来,阿姐的立场极其重要。虽然众 人看来你站在兄长一边,但让你几分薄面,也能在日后算作人情。他这么多年在尧州,那人只是护着却不提拔,可见也并不要紧,此时他大概只会被舍弃。” 关月静等着他的下文。 “但我以为,凡事要留三份余地,不如我们留他一条性命,只是将尧州守将换了,给他银两,要他带家眷远走。如今这样纷乱的时局,实在不该再树敌,不如暂且忍一忍。”付衡想了想,“若阿姐气不过,等诸事落定,再派人查探他的下落,了结了就是。届时有我在云京,即便他背后的人想做什么,我也压得住。” “行。”关月笑着点头,“就听你的。” 第105章 付衡办事很利落,捆人也很熟练。南星领着人将尧州守将府围了,又将他的家眷一一找到押在院中。 付衡面前跪着守将,对面是一家老小,呜呜的声音在院中此起彼伏。 果真是硬来,付衡心想。全凭能打,见一个捆一个罢了,不知为何,他有了几分当土匪的快感。 偏他姐姐没有半点愧疚的意思,从容地在头发半白的老头跟前半蹲,还冲他摆了摆手,仿佛在打招呼:“午饭吃了吗?” 那人呜呜说不出话。 “哦,忘了你嘴还堵着。”关月将他嘴里的布团取了。 那人张嘴就骂。 南星一巴掌过去,还嫌弃地甩了甩手:“嘴巴放干净些。” “老子是谁你知道吗?!我——” “知道呀。”关月打断他,想了想说,“你好像的确没见过我,真不认得?” 那人刚想张嘴,看见她身后的南星,默默将不三不四的话咽了回去:“我凭什么要认得你?” 关月点点头:“说得也是。” 付衡脸皮薄,忍不住说:“阿姐,你现在很像一个泼皮无赖。” “嗯。”关月叹气,“同斐渊和云深待久了,跟他们学的。你是不是在等人来救你呀?没人来的,别等了。” 关月拿帕子擦了擦手:“给你介绍一下,我姓关,论起来算你上司。已经有人带着帅令去军中了,你如今什么也不是。所以嘴巴放干净一些,万一我不高兴了,可能会要你命哦。” 她说得很认真,但南星莫名觉得很可爱,于是忍不住笑了。 关月回头瞪她一眼,接着说:“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不必我一一再提了吧?今天这阵仗你也看到了,我就是要乱来。你离得远恐怕不知晓,云京此时乱作一团,你的主子只怕自顾不暇,就是有暇他也不会这时候得罪我。” “所以你死定了。”关月扬了扬下巴,“余下的让这个小家伙和你说吧。” 付衡不大乐意:“你没比我大几岁。” “你自己非要叫我阿姐的。” 付衡:“……” 行吧。 付衡清清嗓子,正色道:“今日可以不要你性命,这些年你银两得了不少,即刻带家人远走,此生不再踏入北境,过往种种我们便当作不知。” 关月在旁不紧不慢补充道:“最好也别去云京,万一撞见了,我怕自己忍不住送你去见阎王。” 付衡觉得他阿姐今天心情很不好。 于是他点点头:“对,最好云京也别去。” 那人似乎想说什么,又被关月拿布团塞上嘴:“你有点吵。” “一会儿让我家近卫将你们丢出尧州。”关月说,“若你不想走,那就只好去见阎王了。” 她站起身叫了京墨。 “姑娘。”京墨长叹一声,“这种事情怎么总是我。” “谁让你是当大哥的呢?”关月轻描淡写道,“要有担当。” 京墨:“……” 行,年纪大怪他。 路上,付衡揣着刚买的糖炒栗子,很没出息地边走边吃。关月在前头,时不时挑一两个小物件。 付衡小心翼翼地问南星:“阿姐怎么了?” “嗯。”南星颔首,“路上看见别人卿卿我我,心情不好吧。” 付衡嗯嗯啊啊了好一会儿,也没说出半个字来。 南星很有长姐风范的宽慰他:“长大就懂了。” 付衡:“……” 他是小,不是傻。 — 繁花渐落,苍翠满城。夏天的日光要刺眼一些,穿过窗子照得桌案发亮。 吏部的案子审结了,朱洵顺理成章接任吏部尚书。温怡备下礼送上门,并不贵重,温朝若再送一次便过于扎眼了,于是将他们那一份添进侯府的礼单,算是侯府和北境一并道贺。 在墨绿色的枝叶葳蕤里,燕帝的病越来越重,东宫和怀王在朝堂上撕咬得更紧,大略一看,东宫身后有兵权,还是略占上风一些。 宫中的局势也跟着剑拔弩张,皇后和淑妃自然地各成一派。但顾容稳坐中宫之位多年,自己不是只靠顾家,她将燕帝寝殿守得严丝合缝,别说淑妃,就算是侍奉的宫人也难进,只有文奂安排的能靠近。 这么一来,文奂究竟站在谁那边一目了然。淑妃和怀王即便气得咬碎牙,也只能承认这一局已落下风。 新任的吏部尚书朱洵,一时成了他们急于拉拢的对象。但这位朱大人颇有些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意思,将怀王暗里派人送的礼原封不动走大路拉到王府门前,扔下就走。 次日朝堂,御史的折子一道接一道砸过来,东宫便顺理成章摆了他一道,处置了几个人了事。 此事一出,表面两边不靠的朱洵,自然更向着东宫了。 “怀王这么折腾一通,兵权没捞到,反而丢了个吏部。”温怡翻过一页书,“只怕他要气死了。” 庄婉正在研究她的草药,漫不经心道:“太子殿下本就没真的将他当回事。” 温怡合上书:“没当回事还斗了这么多年?” 庄婉闻言笑了声:“你看啊,怀王的确与东宫相争,甚至看起来势均力敌,那是因为陛下向着他。但你若细细算呢?太子殿下的底气显然比他要足,更何况宫里还有皇后娘娘。她多年和善,几乎不与人结仇,但这并不是没有手段,齐妃一事就足可见了。若怀王真想与太子殿下相争,淑妃就必须先扳倒皇后娘娘,否则一个吏部丢了,朝堂失衡,兵权又多在东宫手中,皇后娘娘还能拿住宫中,他哪里有胜算?已经输了。” 温怡看她的目光里全是赞许:“婉婉很厉害。” 庄婉被她夸得有点脸红:“我小时候喜欢偷看哥哥的书。” “别害羞呀。”温怡笑道,“我就想不明白这些。” “你看的是医书。”庄婉说,“这就叫做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这么聪明,多看看史书也会懂的。” 温怡想了想,又问:“那太子殿下是冲着谁呢?”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庄婉失笑,“这应该去问你哥哥。” 她顿了下,又说:“总之咱们都小心些,陛下如今病着,我们可都是武将家眷,若无要紧事还是少进宫吧。” 温怡点头:“嗯。” “比起自己,如今更该担心你哥哥和褚伯父。”庄婉叹气,“还有阿翁和谢大哥,他们总不能躲着不去上朝吧?若真到了刀剑相向的时候,只怕我们都是累赘。” “刀剑相向……”温怡一字一顿地念,忽然回过神,“南境的兵权是不是在怀王手里?” “不能吧?”庄婉皱眉,“孟将军的旧事我听阿翁提过,他的确和林照的胞妹有情,只是他们兄妹正是为了这件事决裂,南境只会更不愿意替怀王办事吧?” “嗯……想不明白,脑袋疼。”温怡拍拍自己的脑袋,“算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保护好自己不添麻烦,就是给他们帮忙了。” — 关月很不喜欢夏天,夜里总是很闷,睡着了也会感到不安。 今年也没什么不同。 叶漪澜和南星合计了一番,决定不依着她非要节俭的意思,放了些冰在屋里。 魏乾带着付衡和向弘到了绀城,一反常态地主动追着对面打,顺道将北戎的两员大将杀了一个,绑回来一个。 但绀城也为此付出了代价,守将门生死伤过半,包括他自己。魏乾和绀城守将曾一起喝过酒,他看着故友的尸首红了眼眶。 付衡从没有觉得这么难过。 他们这样不顾一切,是为了什么?也许不久之后,关月和他要带着大军去往云京,届时门户不严,若不提前做好准备,难免尸横遍野。 但他们都只是在代人受过,或者说代他受过,这种窒息般的愧疚感几乎要淹没付衡。 他不敢再看,转身匆匆离开了。 魏乾的信到沧州,关月看完很久没有说话。南星小声 唤她,将温热的茶水重新添上。 “姑娘,侯爷和小将军已经带兵南下了。”南星说,“他们会在与南境的交界处稍后,看能不能截住一些。但斥候说,巴图带人往西去了,小将军那边若到不了,侯爷一个人是拦不住的。” “本就拦不住,只是略尽人事罢了。”关月垂下眼,“不要小看一个统帅的声名,更不要看低仇恨。南境如今虽然群龙无首,但他们都是曾经实打实跟着孟将军出生入死的人,战场上的情分最深。若我当初一声令下,要他们随我去云京,这会儿应该已经天下大乱了。” “蒋二公子……”南星犹豫了下,压低声音问,“他不能用吗?” “你也说了,他姓蒋。”关月说,“凭什么就说他和孟将军有关系?凭长得像吗?孩子也未必就像爹吧?” 南星心虚地摸摸鼻子:“也是。” “不过咱们宪王殿下既然和北戎有牵连,巴图少时又和他这个小姑姑亲厚,无论是为国仇还是家恨,他到时候自然会去帮自己的外甥。”关月说,“但这个人一向挺疯的,还是防着些,他或许真的会两边一起打呢?” 南星纠结地叹气:“怎么总觉得咱们其实也不占什么理呢?” “本就是陛下欠的债。”关月说,“既已算不清,只好糊涂到底了。” 第106章 日复一日的忙碌里,还是有偶尔能偷闲的日子。夏日尾巴的太阳毒得吓人,付衡和向弘在校场上待了一个时辰就半死不活,魏乾一边骂他们娇气,一边心疼得不行,还特意嘱咐他们去喝绿豆汤。 在叶漪澜的坚持下,关月屋里时常放着冰,于是成了一方避暑胜地。 “又不是不许你们用。”关月无奈,“非挤在我这儿作什么?” “我们就是来月姐姐这儿找点吃的。”向弘端着碗,“一会儿就走。” “魏将军今天难得放过你们。”关月说,“吃完回去睡会儿吧。” 付衡已经吃得文雅,将碗放在一旁才说:“贺老先生方才说了春闱的消息,今年陛下病着,刑部又拿出许多罪证,于是很多学子都当场许了官位。怀王本想趁机再拉拢一些,但淑妃没能在宫中掌权,他大势已去,自然没人肯为其效命。” “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中宫之位难道是白坐的?哪儿那么容易被一个淑妃扳倒。”关月想了想,“与其想着怎么扳倒皇后娘娘,不如直接冲我这儿来。” 付衡闻言轻咳两声。 向弘同他们待久了,渐渐有眼色许多:“月姐姐,我吃好了。” “嗯。”关月颔首,“回去吧。” 等门外的脚步声远了,关月才再开口问:“你家暗卫都在吗?” “在呢。”付衡点头,“阿姐安心。” “陛下的病不大好。”关月说,“这些日子你要当心,少出门。我让京墨跟着你。” 付衡应声:“我知道的,除了校场和学堂,我哪儿都不去。” 关月笑着看了他好一会儿:“是不是又长高了?站起来我看看。” 付衡站起身,对着门比了比:“好像是长高了,不过老师说我近来总在长,平时瞧不出,一闲下来才发觉又高了许多。” “男孩儿个头长得晚,别急。”关月又盛了一碗绿豆汤,“我小时候比小将军和斐渊都高出一个头,如今都比我高,我看你也是要往天上窜的。” 付衡捧着自己的空碗,眼巴巴望着她:“阿姐,我也想喝。” 关月冲他招招手:“过来。” 付衡生怕有人听见,小心翼翼道:“阿姐,魏将军以前对你也这么凶吗?在他跟前我和向弘根本不敢偷懒。” “比你们好一些。”关月托着下巴,“一来从前父亲和哥哥教我更多,二来我是女孩儿,小时候长得很好看,撒个娇就没事了。” 付衡听着替她脸红:“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关月闻言眯起眼盯着他。 付衡连忙补救:“现在也很好看。” 夏日的正午闷得人迷糊,里外都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常能听见一两声聒噪的虫鸣。 “阿衡。”关月第一次这样叫他,“阿姐问你,你哥哥的意思……你究竟明白多少?” “之前只是猜测。”付衡低头,“如今都明白了。” “那你愿意吗?” “不愿意。”付衡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但现在愿意了。” 关月笑着问他为什么。 “我以前觉得,兄长和母亲太辛苦,还以为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位子让陛下变得不近人情。我其实更喜欢现在这样的日子,有亲人,有朋友,有老师。而且兄长一定会做得很好,有他在我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付衡垂下眼,“但我知道兄长身体不好,他将期许放在我身上,那我不能让他失望。我也明白你们的不易和艰难,所以更想将这件事做得更好。” 他停了很久:“阿姐,或许以后我会做错很多事,但我希望自己始终记得这些,始终能听进你们的劝导。” 关月望着窗外刺目的日光:“你能这样想就很好。” “或许身居高位的人都会变,但至少我现在期许自己会是一个如你们希冀一般的人。”付衡垂下脑袋笑了笑,“阿姐,希望很久之后,我们还是能像现在这样说话。” 会有人问他是不是长高了,同他说几句简单的闲话。届时或许这些都是一种奢望,不再有人只将他当作付衡、当作一个年纪尚小的孩子。 一个“李”字横在最前方,就注定他与向弘不同,与这烟火人间的每个少年人都不同。 关月忽然想起他们初见,在除夕的宫宴上遥遥一眼,那时候他不过十二三,如今也未过冠年。 他面容中还有稚嫩,但这份稚嫩里又全都是被风霜打过的印记。 付衡读懂了她眼中的难过和心疼,于是笑了:“阿姐,其实你并没有比我大多少。老师看你的时候,也会很心疼的。” “我自幼不被喜爱,看人情冷暖更多。虽有贺老先生和魏将军教导,但无论品行还是能力,都不及兄长一丝一毫。”付衡说,“我惶恐、害怕,逼着我向前走的是兄长和母亲的期许——后来还有你们的关切和爱护,我也很想为你们遮风挡雨。” 关月温和地看着他:“阿姐知道了。” 付衡鼻子有点发酸,吸了吸之后对她笑:“我回去了。” — 傍晚的时候乌云忽然聚拢,南星和子苓急匆匆收好衣裳, 而后回到关月屋里讨茶喝。 南星喝完茶:“看着要下雨了,可也没见凉快些。” “一落雨夜里就凉。”京墨说,“姑娘还是要仔细一些。” “知道了。”关月笑着应下,“方才说的都记下了吗?” “我这就过去。”京墨稍顿,“姑娘放心。”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 “别急呀。”关月将桌案大略收好,“我问你个事。” 京墨停住步子,转回身问:“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关月啧了声,“才觉得你有点活人气,又开始这么板正了,累不累?” 京墨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我呢,是听咱们小将军说,十四近来有点心不在焉,好像是为了哪个老将军家的姑娘。”关月清清嗓子,“你比十四还大些呢,我身为主家,过问一下也应当吧?” 南星闻言下意识道:“姑娘你又看话本了?” “……的确是看了。”关月连忙说,“主要还是十四的事。” 南星和子苓附和地点头:“是该想想了。” 在被京墨瞥过一眼之后,她们默默翻出关月新买的蜜饯,边吃边看热闹。京墨不说话,关月将目光挪到一旁忙着偷吃的两个人身上。 南星连忙摆手:“姑娘,不兴乱点鸳鸯谱的!” “我是想问你。”关月指着人,“他有心上人吗?” 南星和子苓异口同声:“没有。” “那你们有吗?” “也没有。” 南星眉眼都皱成一团:“姑娘,你怎么还开始给人做媒了?” “我就问问。” “我觉得你应该少看点话本子。”南星稍顿,而后认真道,“我和子苓不急,但京墨是该想想了。” 京墨没有理她们,丢下一句去看着付衡就走了。 关月撑着脑袋叹了口气:“我觉得他和止行有点像。” 南星认同地点点头。 “全凭命好。”关月想着越来越发愁,“但我上哪儿找一个婉婉那样的?不靠谱到她那个份上,也很难吧?” 雨夜最好安眠。 次日晨,关月刚刚睁眼,南星就急匆匆冲进来:“姑娘,小将军来了。” 关月怀疑自己听错了:“谁来了?” “小将军。”南星顿了下,“还有十四。” “他们长了顺风耳吗?还说不得了。”关月揉揉脑袋,“可见不能背后说人,容易被逮住。” 关月进门前还在打哈欠。 “你不往南去帮斐渊,来我这儿干什么?” “在路上和巴图打了一仗,没法帮他了。”褚策祈说,“我给你备了份大礼。” 十四拆穿他:“就是来显摆的。” 他们都两手空空,关月又左右看了一遍:“礼呢?” “本来是想带来给你的。”褚策祈似乎很遗憾,“十四非说太血腥。” 十四气得想笑:“小将军,拎个脑袋赶路,想想都瘆人吧?” 关月听得越发迷糊,接过南星递来的温水:“什么脑袋?” “额……”十四想了想,“还是让他自己说吧。” 褚策祈支支吾吾半天,终于斟酌着字句说:“我把巴图杀了。” 关月正在喝水,闻言呛得只咳嗽。南星连忙上前给她顺气。 关月好不容易喘匀气:“谁?” 南星也吓得不轻,退到一边儿之后才小声和子苓说:“我知道小将军能打,但我没想到他这么能打……” 关月还没缓过来:“他、他这么好杀吗?” 褚策祈很得意地嗯了声:“谁让我厉害呢?” 十四在他主子身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先前端州的事大家就憋着火,正愁没地方发呢,他不远万里往西来截我,明摆是权衡之后觉得我们比谢侯爷好打,那帮老家伙你知道的,气得都说要打到他亲娘都不认识,我想想觉得也行,若不成跑就是了,所以就……” 南星目瞪口呆:“这么随意吗?我还以为是蓄谋已久呢。” 关月呈痴呆状捧着空盏子往嘴里送,她感觉自己很丢人。多年宿敌,打得有来有回,就这么被人杀了。 她很难说服自己心平气和。 褚策祈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他的确是疯子。你们相争多年,他自然更了解你,遇事也更防备。我们的战法他不熟悉,稍稍设局他就不要命似的撕咬。若平时自然杀不了,但他恰好碰上全军上下一肚子火气的时候,只能说倒霉吧。” 关月自然知道不会真像他说得那么容易。 “巴图这个时候死了,北戎自然要乱一段时间。”褚策祈说,“也算断他三分臂助。” 关月颔首:“多谢。” 褚策祈看着她,正色道:“我将他的脑袋砍下来,扔在河水里,尸身也被捅成了筛子,七零八落凑不齐了。明日我去看关伯父,你就当是自己亲手报过仇了。” 第107章 关月沉默了会儿,低声向他道过谢:“伤还要紧吗?” “都多久了。”褚策祈笑笑,“早就好了。” 话音刚落,关月就听到他震天响的惨叫声。 十四正在毫不留情地对自己主子痛下杀手,上下左右将褚策祈的新伤戳了一遍。 关月:“……” 这叫好了? “季十四,你找死是不是?” 十四这才收手:“谁让你嘴硬呢?” 他顿了下,又同关月说:“可别听他显摆,五五开,险胜而已。旧伤才养好,又弄一身新伤,好在这回不算太严重。” “南星。” 关月话音才落,南星就自觉道:“我知道!去找叶姑娘,让她过来一趟。” 叶漪澜再次顶着酷暑出现在关月府上,她先端起一碗绿豆汤喝了,在关月屋里坐着解暑。 “收拾间屋子,我住你这好了。”叶漪澜说,“你们几个,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是不是想累死我?” 她缓了缓,又说:“人呢?我过去看看。” 叶漪澜过去时,十四正在给他主子上药,顺便挨骂。 “受伤了为什么不说?”十四坚定道,“就嘴硬,全是跟老帅学的。” 叶漪澜跨进门,十分认同:“我是大夫,不是神仙。受伤了不说我怎么知道?靠猜吗?” 褚策祈听见她的声音,连忙将衣裳朝上拉:“叶姑娘。” “这会儿迂腐起来了。”叶漪澜说,“我是大夫,不是一般姑娘,衣裳脱了。” 她看了一眼,嫌弃十四道:“你上药的水平实在很差。” 十四将瓶瓶罐罐都在案上放好:“自然不如叶姑娘。” 叶漪澜上过药又搭了下脉,将药方细细写好交给十四:“找人去煎药。” 夜里叶漪澜非要和关月睡在一起,但关月很不情愿,自小她们其实时常躺在一起聊天,然早上一醒被子一定只能在一个人身上,若是冬天,大概率那个没被子的可怜人会风寒。 关月睡相不是很好,但叶漪澜也不怎么样,于是她们从小到大就争论不休的“究竟是谁抢谁被子”始终没有定论。 后来叶漪澜灵机一动,干脆准备两床被子——但第二天总会有一床可怜地瘫在地上。 关月还没有吹灯的意思,叶漪澜就在她身旁看医书。不多久,十四在门口敲门,听着就十分着急。 “来了。”叶漪澜懒懒散散地开门,“天塌了吗?” 十四说:“他忽然发热了,我怕——” “又不是死了。”叶漪澜揉了揉脑袋,“他本来就病着,喝了药有些发热很正常,我还在里面添了安眠的药,让他好好睡一觉,这两天都得听我的。” “啊?”十四一愣,“我们还得回端州呢。” “你给我记好了,命最重要。”叶漪澜说,“要实在有什么重要的事,你就自己先回去吧,他得歇两 日,不然非得大病一场。” “有几位老将军看着,一时倒无妨。”十四想了想,“……那我回去守着。” “用不着。”叶漪澜说,“你也一脸倦色,回去睡吧。” 第二日天气很好,云层层叠叠遮住日光,偶尔露出一两缕就显得温柔了。关月和褚策祈对着舆图研究了整个上午,送来的吃食一口没动。南星看了一眼,转头利落地去找叶漪澜告状。 叶漪澜端着药来,放在案上时发出很大一声响——舆图前的两个人终于转过身,心虚且乖巧地坐下吃东西了。 关月一边吃饭一边问:“这回你们准备怎么报功?巴图的声名虽然不及宗加,但杀了他是实打实大功一件。” “云京这会儿哪有功夫搭理我们,先不报了,他们不会追着问的,等一切都安定了,再论功不迟。”褚策祈说,“我当时是一时冲动,现在想想,你们一直没杀他并非真的做不到。老侯爷杀一个宗加得了侯爵,你们杀一个巴图自然也要封赏,小舒还那么小,还是别太引人注目。” 关月:“……” 去他爹的一时冲动。 这何尝不是一种炫耀,她觉得忍不了。 “其实我有点后悔。”褚策祈想叫她夭夭,到嘴边却变了,“小月,大哥和从前很不一样,并不仅仅因为煦儿。可能是寒心吧,他好像对一切都不那么在意了。” 他沉默片刻:“杀了巴图的确是大功,我自己也引以为傲。可是届时若论功,封赏究竟该落在谁头上?从前是无所谓的,可如今我……看不明白大哥的心思了。” “你别想太多。”关月安慰他,“那么小的孩子……难免会自责的。” 褚策祈低头笑笑:“或许吧。” 关月不知该说什么,气氛忽然有一点凝重。 恰好十四近来,关月就笑着问:“十四看上谁了?” “啊?”十四愣了下,“姑娘,怎么你都知道了?” “你们家小将军写信告诉我的呀。”关月一脸看热闹的神色,“看上谁了?” 十四转身就关门走了。 关月求知的目光转向褚策祈。 “郑老将军的女儿。”褚策祈很诚实,“但我觉得人家姑娘看不上他。” “咱们十四虽然不靠谱了些,但长得还可以,在军中也有品阶,不仅仅只是个副将。”关月难得替十四说话,“还行吧。” “郑伯父家里三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全家上下捧在手心,哪能轻易让他得逞?”褚策祈叹气,“难啊。” “十四和她早就认识了,怎么这会儿才起贼心?”关月托着下巴,誓要问清楚,“肯定有什么事。” 褚策祈轻笑:“他那天——” “姑娘。”南星打断了他们说话,声音在发抖,“……出事了。” — 今日天气很好。 从学堂出来,他们还要去校场上,好在并没有毒辣的日光。付衡近来哪儿都不肯去,只是在学堂、校场和帅府之间往返,从前向弘会半路拉着付衡四处逛逛,踩着点到。 贺怀霜希望付衡多些少年人的心气,他们有时玩过头了迟一些,也并不责罚。但这些日子,付衡仿佛一心只有读书习武,任向弘磨破嘴皮也不同他出去玩儿。 用向弘的话说,从学堂到校场的这条路,他闭着眼睛都知道一路有什么。正因如此,他越走越觉得奇怪。 “平时这条路上有这么多小摊吗?”向弘诚心提问。 “没有。”付衡摇头,“你准备一下,可能要跑。” 向弘懵了:“啊?” “额……”付衡斟酌了一下用词,“这些人一会儿可能会提刀砍你。” 向弘睁大了眼睛。 但付衡实在说得太平静了,向弘觉得他在说笑:“你别吓我。” “没吓你。”付衡说,“你不是闭着眼睛也能走吗?别多想,往回跑,去找阿姐。” 京墨将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低声对付衡说:“暗卫还在。” 付衡点点头,顺手拉着向弘:“我数到三。” 向弘还在发懵。 “一、二、三……”付衡拉着他,“跑!” 向弘在刀割一般的逆风里回头,看见满街慌乱的人群,耳畔全是哭声和尖叫。他脑中炸开般空白,忽然挣脱了付衡拉着他的手。 付衡跑得喘不上气:“你干什么!回去送死吗?” 向弘很想回去帮忙。 但这并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他回去不过平白添一条性命,或许还会拖累京墨和暗卫。 对了,暗卫。 付衡怎么会有暗卫呢?他的朋友,究竟是什么人? 老师的种种宽待,关月和温朝的紧张,都在告诉向弘他的朋友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孩子。 大概是哪家的公子哥,向弘是这么以为的。 可是今日这阵仗。 向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五味杂陈里恐惧最重。已经很远了,有那么多人挡着,他们不会很快被追上,但他还是能听见悲凄的哭喊声。 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在跑,但身后那些人可能真的会死。 “我不回去。”向弘咬着牙,“你去找月姐姐,我去找魏将军。救兵能多一个是一个!快走!” 这里离校场更紧,向弘见到魏乾,终于忍不住哭了。他腿在发软,逼着自己将话说完,一下子瘫在地上。 魏乾也顾不上他,领着人就匆忙赶过去了。 付衡跟着关月再次回到街道,这里已经一地狼藉。树木歪倒,遍地是倒塌的桌椅小摊,有些还压着人。 满目的猩红中,他看到魏乾站在中央。 周遭寂静无声。 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日光尖刺般扎在身上,将一地血色照得更亮,看得人头晕目眩。 在暮夏的暑气里,他没由来地浑身发冷。 向知州也到了,官兵正在将盖着白布的尸首往远处抬。 魏乾没有动,他很高,挡着不肯让关月过去:“我到的时候……他们一看没有胜算,有些跑了,余下的都自尽了,没抓到活口。” “嗯。”关月抬头望着他,“……您让我过去。” 魏乾没有动。 “夭夭。”他闭上眼,“回去吧。” 关月合上眼。 她听见哭声。 关月越过魏乾,她的鞋面和裙角都染上血。 “姑娘。”南星的声音轻得听不清,“……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她们不久前还在问他,有没有心上人。有什么辛苦的事,都会以“当大哥的要有担当”为借口丢给他。 “对不起。”关月垂下眼。 十四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站了很久,侧身问褚策祈:“他的手……” 褚策祈示意他噤声。 右手是断了的。 只是堪堪拼在一起。 关月眼前忽然看不见猩红了。 褚策祈挡在她身前:“小月,别看了。” “漪澜同我讲过。” 关月抬头望着他,眼里毫无生气。 “……京墨味辛、性温,是止血的良药。” 第108章 向弘脸色白得吓人,他站在付衡身边,手脚都冷得发抖。 “上一次。”他微微垂眸,“是温将军和京墨哥救了我们。” 付衡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我已经不想知道你是谁了。”向弘扯着嘴角笑了笑,“我现在很害怕。沧州是我的家,我害怕有一天你会毁掉它,会将我的父母、月姐姐和老师都拖下水。” 南星跪在地上,无论如何不肯让人靠近。子苓在她身侧沉默地掉眼泪。 “不行……”南星的哭腔越来越重,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再等一等,不要。” 官兵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向知州叹了口气,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远些。 他本想宽慰关月几句,但又觉得不合时宜,于是走到向弘面前问:“没伤着吧?” “爹。”向弘低着头,“……我没事。” 他喉中艰涩,吞口水时直发痛:“我有话同他说,您去忙吧。” 这个“他”指得是自己,付衡心里很清楚。他拳头攥得很紧,紧绷着垂在身侧。 “我同老师到得早。”向弘咬了咬唇,“遍地都是血水和残肢,我找了很久。白布盖着你看不出,那我来告诉你。” 他转过身,直直盯着付衡:“不仅是右手断了,我找到他的时候,有两把刀扎透了胸口,后颈还有长长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其他的伤不计其数,浑身上下只有血。”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无助地痛哭出声:“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了。我不想怪你,也不再想知道你是谁。付衡,我不和你当朋友了。” 傍晚沧州下起雨。 雨势滂沱,在地上激起水花,雷声撞在窗子上,激烈地宣告今晚无法安眠。天被照亮半边,很快又暗下去,一切都被卷入雨夜无边的混乱之中。 付衡没有拿伞。他衣衫单薄,站在门外淋雨。 南星一直知道他究竟是谁,即便关月不说,她也知道。但这并不能说服她平静,她还是选择将这扇门关紧,不肯让他进来,哪怕只是看一眼。 在天边亮起时,关月可以隐约看见一个影子。 她不能代替南星和子苓宽谅什么,那是自小悉心照看相依为命的感情,任何人都不能抚慰。 两个姑娘没有容许任何人插手,她们为自己并无血缘的长兄擦去血迹,动了针线——至少要看着完整。最后梳好头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 “下雨了。”南星轻声,“我们小时候都很怕打雷,其实他自己也怕,但为了哄我们,就说自己喜欢雨天。他说自己母亲死的时候在下雨,入侯府那天也在下雨,若落雨了,就是离去的人在看着,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捂着脸,无声地哭起来:“姑娘,我们不怕死的,真的不怕。从侯府留下我们的那一天起,就知道或许会这样。但我还是没办法不怪付衡,哪怕他是什么能决定我生死的人。” “我明白。”关月合上眼,“对不起。” 南星闭上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没有父母、没有姓氏,我甚至不知道碑文该写什么。” 她苦笑良久:“是不是给姑娘添麻烦了?我去叫他进来。” 他们最终将故去的友人葬在山水间,青绿环绕或白雪皑皑,都是好景致。 褚策祈和十四同她们辞行,尽管主仆两个都很想再留几日。 温朝如今不在,魏乾要照看军中,叶漪澜为那日平添的诸多伤病之人忙前忙后。 他们不放心,但端州还有很多事。 — 惊雷乍响。 夜半时分,宫中灯火通明,反常地混乱起来。 顾容守在寝殿,耐心地一勺一勺慢慢喂燕帝喝药。 她将汤药吹凉,才温柔地送到榻上帝王的唇边:“陛下不喝吗?那臣妾倒了。” 他已经没什么力气说话了,却还是强撑着斥责她大逆不道。 顾容还是温柔地笑着,见状自己喝了一口:“陛下看,没毒的。” 她喂他喝了几勺,平静中夹着些许笑意:“出师之名还没等到,陛下怎么能死呢?陛下如今膳食汤药都用着最好的,定让您长命百岁。” 顾容搅和着手中的汤药,对他的呵斥充耳不闻:“从前的事情陛下或许忘了,臣妾说给陛下听。” 寝殿里再没有旁人。 风将纱帐吹起,飘飘摇摇,竟然生出些死寂。 “陛下的发妻并非臣妾,而是北戎的公主。那时候边关安定,陛下尚且身无权位。”顾容垂下眼,“臣妾少时见过王妃娘娘,还同她说过几句话。她单纯天真,笑起来很好看,这么好的姑娘,陛下是怎么对她的?” 她懒散地理了理衣袖:“后来臣妾和陛下……罢了,旧事臣妾也不想再提。可臣妾和嫣儿,都被陛下害了。陛下酒醉,和侍奉的宫人有了永衡,可陛下嫌她身份卑贱,不配为皇子之母,于是将他交给臣妾教养,这位宫人自此销声匿迹。再后来东宫近侍投毒,陛下本就心有忌惮,于是将计就计,永绥这才有了体弱之症。” 榻上的人激烈地咳嗽起来。 顾容端了温水送到他嘴边,被一扬手打翻了,茶盏虽了一地。 她看着满地碎片,忽然笑出声:“那是你的妻子、儿子。前朝政事或许臣妾不懂,但你有没有一刻尽过为夫为父的责任?你为了权位,不惜毁掉我和嫣儿的婚事,甚至用发妻的性命来换。” “臣妾有些失态了,还请陛下宽谅。” 顾容合上眼,许久才看向他,眼底冰冷而清明:“她留下的那个孩子,你都快忘记了吧?如今就是他,要来向你寻仇了。” 顾容缓缓向寝殿的门走去。 在推开前,她停住步子,只留下一个背影给他:“陛下,其实我们本不至于如此的。哪怕我曾经怨你、恨你,可那都过去了。我守着未央宫、守着永绥,我可以做一个挑不出错的皇后。可是不行啊,若是放过你了,我该怎么去见他们呢?你望着朝堂,任他们争权夺利,任由他们轻易逼死一个两袖清风的父母官,放任他们克扣军饷、贪墨舞弊。不过十多年光景,先帝的盛世成了什么模样?九泉之下,你可有颜面对他?” 顾容转回身。 她看着榻上重重喘息的帝王,忽然觉得他蝼蚁般渺小:“你睁眼看过天下吗?看过你身边挣扎求存的人吗?这个皇位本不该你来坐,时候到了,便请陛下归还吧。” 顾容踏出殿门时飘着雨。 从小跟着她的老嬷嬷为她系好披风:“姑娘,当心着凉。” “这是入秋了吧。”顾容望着雨幕如织,“他们应该在路上了。” 老嬷嬷似乎有些担心:“若是……那可就成了谋逆。” “不是有我吗?”顾容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南境的兵马我们不知底细,但探查所得是在路上了。他们若不提前动身,那我们尸骨都凉透了。” “内怀情之洁白兮,遭乱世而离尤。恶耿介之直行兮,世溷浊而不知。” 顾容伸手,任雨水打在手心:“这天该变了。” — 侯府很安静。 阿圆一早起来哭闹个不停,陆文茵抱着哄了一上午,小团子一睡着,四周都安静了。 温怡近来将下人散去很多,都封了不少银子,于是好聚好散,并没什么风波。 陆文茵明白她的用意,所谓人多眼杂,难免有意无意透出不该的消息,这个时候自然人越少越好。她只留了几个陪嫁的心腹,余下的要么散去,要么先回老家避风头了。 谢知予官位并不显赫,他若不去未必有人知晓,于是干脆告了假。 他正抱着小团子,再三斟酌之后还是同温怡说:“刑部的人已经守在褚老帅门前一日了。” “嗯。”温怡颔首,“我知道。” 她在账册上一处勾出来,递给陆文茵:“哥哥一早交代过了,这一趟难免。只是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到,能拖则拖吧。” 温怡脸色不是很好。 陆文茵看了她很久,轻声问:“怎么了?” “傅二在刑部。”温怡皱着眉,“我们有些过节,嫂嫂大约也听说过。我怕他……” “刑部到底是林照说了算,还是要让北境几分薄面的。”陆文茵拍拍她的手,“别多想。” “话是这么说。”温怡犹疑道,“可是上回在宫中……他那落井下石的嘴脸我听着都生气。可是他既是怀王麾下,本不该这么不要命的得罪人,我只是在想,他究竟想做什么?” 谢知予将睡得嘴边冒泡的小团子递给陆文茵:“林照早年曾写过一篇兵革论,言辞锋利,以前朝为鉴,实则直指今事。后来他少提此论,言语间也平和许多,朝中便只当是年少轻狂,渐渐忘了。”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如今你这么一提,我倒想起了他所作兵革论,他以为兵权当全在陛下手中,将帅只可听令而行,最忌威望过重,一呼百应。其实当初他的胞妹和孟将军……还是他家高攀了,这桩婚事对他林家百利无害,林照却咬死不肯。” “当时弟弟要去青州,就是林照咬死不肯,直到陛下点头他才作罢。”陆文茵说,“北境如今对陛下诸多不满,只听小月和你哥哥的吩咐,正应了他所想。” 第109章 一抹亮色。…… 七月流火,终于要入秋了。 南边的兵马动了,他们自然也该动身。 褚策祈一个恰到好处的“一时冲动”,将他们的后顾之忧横刀斩断,魏乾一人留下主持大局足矣。 向弘每日只往返学堂和校场,还刻意和付衡离得很远,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屋里,谁劝也没有用。 临行前夜,关月轻轻敲响他紧闭的门:“明日我们要启程了。你若不去,就尽快回家吧。” 向弘在里头低低嗯了声。 尽管还有很多事要准备,关月还是没能忍心转身就走:“你既叫我一声姐姐,我便多说两句。” 一个人影在烛火中走过来,缓缓推开门:“月姐姐,你进来说吧。” 少年的身量已经渐渐长起来,如今只矮关月半个头了。 即便如此,她还是伸手揉了揉向弘的脑袋,在他不情愿地反抗声中说:“别愁眉苦脸的。” 向弘在她对面垂着头:“……他到底是谁啊?” 这个时候,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关月平静道:“他姓李。” 向弘好像没有多么惊讶。 关月语气很笃定:“你们是朋友。” “现在不是了。”向弘侧过脸,“我怕他以后——” “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他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是群狼环伺逼得人没有办法。”关月看着他,轻声揭破他心中所想,“你说了很多气话,并不是真的害怕他连累谁,因为你知道他没有做错事。你将他当成最好的朋友,而他却有那么重要——甚至会牵连性命的事瞒着你。” 关月将今天特意买的糕点放在案上:“这么久你也该明白了,他不是想瞒着你,是不能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吃点东西睡吧,如果要走明日一早过来,若不定决心不要这个朋友了,你就回家吧。” 天边云层舒展,在湛蓝色里白得耀目。 已经到了出发的时辰,但关月还没有动,反而说再等一等。 魏乾对付衡千叮咛万嘱咐,十分不放心。 付衡很有耐性地一一应下,没有一丝厌烦,但他有点儿心不在焉。 城墙高耸,本也很高大的门洞就显得逼仄了。 城门此时没有多少人,一切都被照得很亮,长长的门洞暗沉沉,诉说着积年的风雨。 一二声鸟鸣略过云霄。 关月叹了声气:“走吧。” 马蹄轻轻踏过土地。 他们走得慢,尘土很快就平息了。 沧州城墙越来越远,渐渐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付衡勒马停住,回头看了很久,而后一夹马腹追上他们。 之后速度快了许多。 向弘策马追了整日,夜半十分才堪堪赶上。 关月并不意外地对他笑笑:“来了?” 向弘点点头,在篝火旁坐下:“你们走得也太快了。” “事迟多变。”关月说,“付衡在那边呢。” 向弘不情愿地侧过头:“我不找他。” 关月起身要走了,拍拍他的肩说:“他过来了。” 一连几日,向弘都不大搭理付衡。说生气不像在生气,说坦诚又不坦诚。 付衡愁得厉害,骑马行在关月身侧:“阿姐,怎么办?” “他就这倔牛脾气,打小为了从军的事和向知州闹个没完,不肯轻易低头认错。”关月看热闹地笑,“你想办法哄哄吧。若是连他都哄不好,日后那一群老妖精你怎么办?” 付衡有些无语:“阿姐,不能这么比的。” 关月扯了扯缰绳,让马走得稍稍慢一点:“与人相处和驭下之道其实很相似,真心和疏离要交织在一起,向弘如今给你十分真心,所以即便一丝隐瞒都会伤怀。可是没有谁是真的能赤条条坦白在他人面前的,总会有隐瞒和藏私。所求当是真心,而非赤心,他人偏私实在不必非要窥其一角。” 付衡嗯了声,没有再说话。 “你是不是也低不下头?”关月笑笑,“人活一世,低头是必须会的。更何况你以后……看似尊贵无极,实则处处掣肘,话里话外都是进退和算计,怎么可能不低头呢?宁折不弯是会伤到自己的,人有时候还是要玲珑一些。” 付衡夜里没睡好,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阿姐,你这话说得像已经年过半百了一样。” 关月笑着轻拧他耳朵:“再胡说揍你了。” 夜里他们停下休息,向弘和付衡挨着坐在篝火边上。关月和南星说话,余光一直瞥向他们。 大多是付衡在说,得到一声嗯或哦的回复。 知道他是谁,还是忍不住发脾气。这种感觉对付衡来说其实很新奇,是他从前没有体会过,以后可能也不会有的经历。 这才叫作“朋友”。 一个明明不生气了却不低头,一个巴巴地追着哄。关月本来想劝两句,后来发现他们两个似乎乐在其中,于是将嗓子眼的话生生咽回去。 关月明显心不在焉。 向弘在某些事上不够敏感。 付衡却已经开口问了:“阿姐,我们走这么慢,不会耽误吗?” 关月闻言笑笑:“你这么聪明,不知道为什么吗?” “为了出师之名。”付衡思忖片刻,“要等他们先动,届时呈对峙之势,才名正言顺。” 他皱着眉:“可是阿姐,四方兵马调动阵仗不小,有了这个把柄,侯府、蒋尚书府、云京帅府都会被盯上。一场纷乱过后,若是赢家,这些事做了也无妨;若是败者,左右是活不成,不如将一众人的性命用以挟制,逼我们让步。” 向弘不想和他说话,但没忍住:“那怎么办?” “你放心,倒也没什么大碍。”付衡说,“除了那几个心腹,旁人只是想提前为自己谋条出路,并不会真的为怀王或——” 他话说到一半,对上向弘的眼神,生生转个弯说:“并不会真的为我那几个兄长效命,禁军统领与顾家是对头,站在怀王那边。侯府和尚书府还好,谢侯爷和蒋公子都不在,他们只需要闭门不出,若有手段自然平安。反而是褚老帅和温将军,他们恐怕是要刑部走一遭了。” 向弘嘁了声:“罪名呢?” 付衡抬手敲他脑袋:“你傻了?我们这样无诏而动,浩浩荡荡地往云京走,就是罪名了。” “麻烦。”向弘心烦道,“你家事儿真多。” 付衡点点头:“我也觉得。” 他顿了下,伸手扯向弘的衣角:“不生气了?” 向弘一把扯回来,转头还他一声“哼”。 付衡:“……” 行吧,脾气挺大。 — 起初只有刑部的人守着帅府紧闭的门,第二日夜里禁军到了,本该暗沉的夜色灯火通明,火把在人手中飘摇明灭。 褚定方难得没有悔棋。 最后一个子落下,他败局已定,望着棋盘叹了声气:“走吧。”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两天,那头还是倾盆大雨,转过弯就是雨幕细如织了。黑云被风雨催着缓缓移动,将树枝压弯,卷落一地残花败叶。 温怡听锦书说完,轻轻点了下头:“知道了。” 而后她站起身,撑伞走进雨幕。 锦书在她身后问:“夫人,去哪儿?” “换衣裳。” 刑部在前,禁军在后,整齐地立在侯府门前,刀锋在夜幕里成了最后一抹亮色。 谢知予和陆文茵身前是护卫,但侯府这位所谓长子的事人尽皆知,对着他实在不必过分客气。 林照不在,为首的是个生面孔:“还请不要为难在下。” “究竟是谁为难谁呢?”温怡上前来,一一行过礼,“雨有些大,我换身衣裳来迟了,招待不周。” 她素日里喜欢明亮的颜色,谢剑南故去后也只是换成素雅的颜色,很少一身白——除却裙角的一点雨渍。 对方对着温怡明显恭敬一些:“侯夫人来了,我等不为难女眷,只请谢大人同我们走一趟。” 温怡伸手拦住谢知予,笑吟吟道:“不行。” 那人站在两级台阶下,与她一般高,听闻此言亮出了明晃晃的 刀锋。 温怡偏过头笑了,一步一步缓缓向下走。 刀锋正正好抵在喉间时,她终于停下,伸手握住刀背:“别发抖。” 那人挣开她,连连后退几步,眼睁睁看着猩红滴在白色的衣裙上。但他依然握着刀,刀锋直勾勾对着她,却在发抖。 “胜负未定,还是彼此留几分薄面。” 温怡眉眼很柔和,看不出凌厉:“侯府就在这里,你大可以带人围住。但想从我家拿人走,是万万不能的。” 他嘴还没有张开,又被温怡截过话:“先前大哥进过你刑部一回,当真没人管吗?” 她又向前走了两步,声音在雨幕里分外清楚:“今日你若要拿人,我便要血溅当场。朝堂事我不大懂,但我这条命还有些分量,除却侯府,北境和国公府就能轻饶了你吗?输赢未定,他林照或许有人庇佑,可诸位寒窗苦读、流血搏命,难道是为了给他陪葬的?况且即便赢了,还能将人都杀尽不成?我的外祖、母亲、兄长、夫婿、友人,但凡你们杀不尽,就自有偿命的时候” 温怡握住刀背,用力地朝向自己胸口:“若你真敢一刀捅下去,宣平侯府,随你处置。” 第110章 几丝殷红贴着她衣衫晕开。那人面露难色,身后亦略有骚动。 温怡伸手沾了伤处的血,在指尖揉开了,依旧不温不火道:“你若做不了主,就请林尚书亲自来一趟吧。我倒很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铁了心要作这个乱臣贼子。” 远处忽而传来击掌声,密不透风的人墙散出条路。 “不愧是清平郡主的女儿,到底有几分郡主当年的风姿。”林照停下步子,饶有兴趣地瞧着她,“乱臣贼子却难说得很,拥兵自重的可不是我刑部。” 温怡缓步走下台阶:“你会打仗吗?” “不会。”林照甩了甩袖,“可我知晓为臣之道。杀齐霄夺权、擅自调兵、不尊圣意……于领兵打仗一途,我确是一窍不通,可南境之祸不过十数年前的事,所谓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自应防患于未然。” “只为这个?” 林照站定没有动:“不够吗?” “若宪王很是得了势,你们读书人当真能容忍异族血脉登上至尊之位吗?我瞧林尚书耳聪目明,不像疯子。”温怡站在雨幕里,衣衫都湿透了,看上去狼狈不堪,旁人却只能瞧见她挺直的脊梁,“你同孟将军过不去,这是人尽皆知的旧事,但还有他们不知道的。” 她四下看过,最终将目光钉在林照身上:“你曾向国公府提过亲,但我娘当众说你心术不正,知晓此事的人如今几乎都不在了。这样一个小肚鸡肠的伪君子,你们当真要跟着他做这等抄家灭族的事吗!” “都是些旧事。”林照还是没有动,“无论侯夫人信与不信,我如今所为与旧事并无干系。” 他随意地摆了摆手:“拿人。” 温怡骤然提高了声量:“谁敢!” “侯夫人,我不与女子为难,好心劝你莫要负隅顽抗,最终伤着自己。”林照说,“令兄人在刑部,若想他少受罪,就让开些。” 她一直挺直的背影终于不起眼地晃了晃:“沧州,我嫂嫂已经在路上了。” “她当初是如何得了北境兵权,侯夫人忘记了?”林照闻言嗤笑一声,“亲哥哥她尚且未曾手下留情,遑论一个无名无分的心上人。她即便到了,也不会多将令兄的生死放在心上。” “……那我们试试看。”她强迫自己仰起头,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你不敢杀。” 她利落地转身,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关门。” 身后沉重的声音终于平息,温怡回头看着紧闭的大门,忽然跌在地上。陆文茵连忙撑着伞上前,将披风替她系好。 “有些发热。”陆文茵收回手,轻声宽慰她,“林照这么着急要从侯府拿人,是为了当作谈判的筹码,你哥哥和老帅暂且不会有什么事的。” 温怡闭着眼摇头,再看向她时眼里全是泪光:“可是刑部有傅二,他根本不消去蹚这个浑水,只要将差事丢给傅二的就好了!” “傅二……那便是你舅舅。”陆文茵拍着她的后背以作安抚,“你们有什么过节吗?我依稀记得你三姨母的夫婿是刑部侍郎,那可是郡主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想来也会照拂一二的。” 温怡借着她的力缓缓站起身:“自然。嫂嫂回吧,外头这么大动静,阿圆只怕要吓坏了。” “他以后哪有太平日子过?见见风浪才好,别养成个什么都靠旁人的性子。”陆文茵说,“你也别忧虑太过,照顾好自己。” “前些日子婉婉同我说,褚老帅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但我哥哥却难免。”温怡垂下眼,“当初我只当她是戏言,如今四顾,却真是孤立无援了。” — 温朝正在棋盘前看着残局,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林尚书回来了,让他们散去吧,事到如今,难道我还会跑了不成?” 林照挥挥手,四周的人都散去了,他坐在对侧道:“温将军倒有雅兴,此情此景还能沉下心研究棋局。” “这不是林尚书特意为在下摆的吗?”温朝执白子落定,“看似四面八方皆是生路,实则早是困兽犹斗,再如何挣扎,也杀不出去。” 他将棋盘上的棋子尽数拂落在地:“可惜我一向不喜残局,不如林尚书与我手谈一局。” 林照将黑白调换,一颗白子躺在手心。 温朝轻笑,执黑子先行。清脆地一声微响过后,林照抬首望向他。 一颗黑子施施然落在天元。 第一颗白子亦很快落定,林照笑了声:“当真不给自己留退路?” “退路是这世上最没用的。”温朝说,“林尚书方才去了侯府?” 林照谈话间落子:“是,令妹说我不敢杀你。” “世上哪有林尚书不敢的事。”温朝看着棋盘,没有抬头,“当初林尚书所作《兵革论》,我少时读过许多遍,小妹行于医道,想来是不曾读懂。” 棋子落定的声音此起彼伏,与雨声交错在一处。 “如今西境的少将军痛失爱子,心性远不如从前,想必兄弟不会再如从前一般和睦;南境宪王看似握在手里,实在是一触即断的风筝线;东境斐渊照管得很好,侯府在云京实则是他的牵绊。”温朝这一子许久未落,“三处兵权皆是笼中兽,只消稍稍攥紧些,便不会脱缰——唯有沧州。” “我喜欢与聪明人说话。” “当初孟将军功高,纵然先帝贤明,你依旧觉得是祸患,以至兄妹反目。老侯爷去往南境,落得如今的结局,虽说这笔账大多该算在陛下和程柏舟头上,恐怕也同林尚书脱不开干系。”温朝抬手看他,眼里终于都是锋锐,“将士在前方流血搏命,换来的便是林尚书这般对待吗?” “若仅仅是流血搏命,自然不会!”林照起身,撑着桌案俯视他,“可你们所行之事,早越过了臣子的本分。” “林尚书会打仗吗?” 林照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 “齐霄当初,不过三五日便将军中弄得一团乱麻,这些是你远在云京看不到的。至于所谓擅自调兵……西境的小将军战功赫赫,假以时日必是保家卫国的良将,难道我应该看着他去死吗?”温朝似乎没有生气,黑子依然在棋盘上游走,“四方帅府是开国之初所定,至今必有诸多不便,这一点我沧州上下无人有异议。林尚书所为,太过冒进。” 林照仿佛觉得好笑:“那你们如今在作什么?不正是篡权夺位之举!宪王是异族血脉,他李永衡又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下等宫女所出!” “东宫有手段,必不会让他得逞,这才是你的底气。”温朝依旧很平静,“不觉得好笑吗?你想 要扶持的是怀王,所倚仗的却是东宫。” “东宫太过仁善,所倚靠的恰是兵权。”林照说,“若他得势,兵权更如脱缰之马。” “可怀王握不住缰绳,若日后动荡,你当是罪魁祸首。”温朝稍顿,“西境的小将军杀了巴图,这份大功日后必要封赏,可他们如今兄弟已有离心之势,军中也必将分立。如今就只剩沧州了,可你想用我来挟制,实在是一步臭棋。” 林照忽而笑了:“我何曾想过挟制?她对亲哥哥尚且下得了狠手,一个副将而已,算什么呢?沧州如何我不关心,她副将是谁其实我也不在意。兵权不可全在一家之手。她的副将本该由云京指派,可你们如今恰如当初的微州,同心同德,即便她要剑指云京,亦会有从者千万。” “同心同德……这并非我的功劳。”温朝笑笑,“林尚书,当初老帅和少将军战死时,她若想兵临城下,亦是一呼百应。” “这便是了。”林照说,“将士眼中只有统帅,而无上意。你既读过《兵革论》,当知我所言为何。待他们到了,若断尾求生舍了你,万千将士便会寒心;若投鼠忌器,宁王便要败,不知温将军希望沧州的小丫头怎么选?” “她会如何……我心中早有定数。” 棋盘上黑白交错,胜负却不分明。 林照看着棋盘:“若非起手天元,我早已输了。” “人人都道我身后是国公府、是侯府、是沧州帅府、是定州。但与国公府而言,我是外人,于侯府而言更是;于沧州而言,她始终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若真是身陷囹圄,除却父母,却并没有会为我不顾一切的倚仗。”温朝轻笑,“我在这里,其实绊不住任何人。” 林照难得沉默,许久才道:“多可悲啊。” “这有什么。”温朝释然道,“人世本就有诸般身不由己,是怪不得任何人的。我并未奢望友人爱人将自己放在多么要紧的位置上,又或是正因他们始终知晓自己该做什么,我们才成为挚友挚爱。若是真死在这儿,也是命数该绝,还望他们莫要怪罪自己。” 林照还未作声,只听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向棋盘—— “林尚书。”温朝说,“我赢了。” 110-120 第111章 落雨时的寒意向来是拼命往里钻的,见缝插针地侵过四肢百骸。 他们在雨中停留太久,温朝察觉针扎般的疼痛正四处游走,让他的镇定不期然露出破绽。 杖责之后,医嘱要他少思少动,忌阴冷。温怡要他安安分分养上三个月——其实原本是半年,但想必所谓医嘱于她哥而言尽是耳旁风,只好退而求其次。 然真的静养三个月也很难。 每每复诊,一把白胡子的老大夫就板起脸,训上两句又叹息一声,说他们不知轻重,年纪轻轻就要落下病了。 这话并没有传到旁人耳朵里,但他们大约都知道,于是温朝但凡出门,总会被盯着将自己裹个严实。 他在危机四伏的境地里,听着淅沥雨声,回想起的尽是些细微琐事。 肩上的刺痛将他的思绪抽回:“我那位二舅父如今身在何处?我自去寻他。” 林照抬头:“你怕死。” 温朝放轻声音:“我不怕死。” 他怕再也见不到那些在梦中都未曾好好道别的身影,这或许也是畏死吧。 牢狱里要更阴冷一些,温朝一连两日没有见到任何人。他喉间干涩,意识也有些昏沉,似乎已经有些发热了。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温朝没回头,声音有些嘶哑:“舅父来了。” 傅二看着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快活,反而被这副无所谓的模样激起怒意:“都这等境地了,还要装什么读书人的清高孤傲,同你父亲一般模样。” 温朝闻言笑:“我不是读书人。” “打了几场仗,便真觉得自己能耐了?”傅二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当初你母亲一意孤行,你父亲生了攀附之心却还要给自己落个好名声,最终恶果全让我一家吞了!你如今落在我手上,是老天有眼。” “舅父。”温朝平静道,“纵然这些真如你所说,我私以为小妹周岁宴之上,表兄推我落水,事后母亲并未深究,这债也该清了。” “我女儿死了。她原本定了好人家,是你母亲一意孤行!她才被迫远嫁他乡,被夫家欺侮!”傅二说,“你认了藐视君威的罪过,给她偿命吧。” 傅二将笔随手一扔,狱卒蜂拥而上,将温朝死死摁在桌上。写好的供状被人提在温朝眼前,他在疼痛中咬着牙道:“这分明写的是里通外敌。用北戎一个罪将换回西境的小将军,是百利之举,如今却要被你扣上通敌的罪名。” “不认?”傅二拿回供状,轻飘飘道,“无妨,打吧。” 温朝的手脚都被绳索束缚,棍棒雨点般落在后背、腹部和肩上。一人扔开东西腾出手,提着他的衣领重重甩在墙壁上。 傅二上前,等他咳声渐息,伸手将他面颊上的血抹开了,才不紧不慢地说:“在牢狱里,没有硬骨头。更何况你认不认有什么要紧,你出身不显,却能身居高位,不满之人数不胜数。你死在这儿,是给人挪位置,自有数不清的罪状等着你。” 温朝口齿见全是血腥味,喘息声都在发抖:“我、我父亲的功名,是自己挣来的。我如今的声名,也是搏命换来的。你、你……无德无能,只能将罪过怪在我母亲身上,你——” 后头的话被骤然的疼痛堵在喉间,再没力气说了。 傅二没有留情的意思,又没说非让他认了罪——这样的事儿刑部多了去,一干人眼明心亮,往温朝嘴里塞了布团,便照着要他命的意思下手打了,半点儿力气也没收着。 外间来人在傅二耳边说了什么,他厌恶地皱起眉:“拖远点,看着心烦。” 地上留着一道醒目的血痕,温朝在血腥味里疲惫地睁开眼,在混沌中听到逐渐远去的声音。 “……外头乱糟糟的,守好门。” — 夜色里亮起冲天火光,将四周照得通明,不久又起了打杀声。陆文茵命人将侯府几个门守住,才担忧起外间的境况来。 谢知予宽慰她:“今日这局面是早料到的,外头乱了,斐渊和小月便该到了。” 温怡皱着眉,听了许久外头的动静:“怎么听着不像烧杀抢掠,倒像打起来了?” 锦书犹豫道:“是不是侯爷他们到了?” “没那么快。” 白微见状说:“夫人,不如我去探一探?” “有什么可探的?再把命搭进去。”温怡瞪他,转过身沉声道,“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今日府上有几个人,过后我便要见到几个,都将自己的命护好了!” 她侧首嘱咐白微:“将府上能用的刀枪全拿来,家里几个门连同狗洞全要叫人守住。将话传下去,今晚要真为自保砍死了谁,都算我的!” — 蒋府。 “哎呦你还有心思吃饭呢!”年近半百的妇人急得跳脚,“大哥和嫂嫂上午进宫,至今未归,如今外面还……你这作儿媳妇的,怎么半点儿不着急呢?” “便是天塌了,也得吃饭呐。”庄婉筷子未定,“三婶婶安心,今晚是不会出什么事儿的,且可以将您那些金银玉器都搁回屋里去了。” 妇人面上一红,气急道:“我是担心兄长和嫂嫂!若真出什么事,换、换些银子也好打点啊!” 庄婉镇定地抿了口粥:“三婶要打点什么?” 未定妇人开口,她又提高声量:“大哥如今在外办差,嫂嫂病着。再我过门之前,三叔便分府他住了,那府上有什么事,自然该我来处置。三婶婶若想在我家里说话算数……不如等父亲回来同他说说,将夫君记到你名下去?” 妇人气得说不出话,抬起手便要打她。被庄婉身边的侍女拦了,借势摔倒在地,口中说着什么忤逆长辈、口出狂言之类的浑话。 庄婉喝完茶,将盏子摔在地上,周遭顷刻安静了。 “我早说了,今日不会有事。宪王动的是南境和外敌,外敌入内烧杀抢掠,而南境却是为孟将军争口气来的,此刻不过是场内讧,杀不到我眼前来!”庄婉定声说,“你先是将嫂嫂气晕了,再是从我家里偷金银珠宝,此等卑劣之行先搁下不论。此刻外头乱成一锅粥,你能跑到哪儿去?” 一旁的人小声道:“……哪有这样说长辈的,摊上这么个儿媳妇,大哥也是倒霉。” “我听说啊,她还去赌场呢。” “他那大儿媳妇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如今是病了,不然不知怎么帮腔呢。” “……” “我虽然有些疲累,但到底年纪轻,还算耳聪目明。”庄婉说,“二位若要在我家里嚼舌根,我只好叫人将你们请出去了。” 她的目光刀锋般割在众人身上,一时四下竟无人再出声:“外敌入城烧杀抢掠,南境将士看不过,自然会争论一二。诸位只要安生过了今夜,自会平安无事,拿了我家里什么财物,还请各自归还,我便权当不知道,若日后查出来,就莫怪我不顾及情分了。” “平安?这外头的人拿着刀枪,难道还听你号令了?” 庄婉进屋掩上门,外间的声音渐渐听不清了:“分几个人,将三叔三婶看住了,别出什么岔子。” 她拿起一旁放凉的药端给踏上一脸病容的女子:“嫂嫂也别往心里去,那是一家养不熟的,只消这回看住了别闯祸,等父亲回来再处置。” “辛苦你了。” “一家人,不辛苦。”庄婉将药一勺一勺喂给她,“一会儿嫂嫂好好歇着,今晚无论什么事,都交给我。” “当初阿翁说起去你家时见到的荒唐事,我还担心了一番。如今见你聪明机敏,见事通透,可见是我狭隘了。”她稍顿,终于忍不住问,“只是阿婉,我总觉得……你们不大像夫妻。” “嫂嫂说笑了。”庄婉放下空碗,“是我有时行径荒唐,惹来流言蜚语,往后都不会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庄婉垂眸,“有所得便要有所失,世间万事都是如此。你们待我好,我自该投桃报李,而不是招来议论。嫂嫂放心,往后我再不会做什么荒唐的事了。” 庄婉掩上门离开,安静的屋子里一声轻叹。 “……我说得哪是这个意思呀。” — 第三局。 怀王释然地将黑子扔回棋篓:“是我输了。” 李永绥命人收了棋盘:“外头乱成这样,正是东宫易主的好机会,二哥倒有心思找本宫下棋。” “既是输家,不必再负隅顽抗。”怀王将木雕盒子推向他,“这是朝中官员的罪证,他们曾经效命于我,只求太子殿下宽宏,莫要伤及性命,累及家人。” 李永绥打开木盒,里头是层层叠叠的书信:“替他人求了情,你自己呢?” “求殿下宽宏,容我做个闲散王爷,游山玩水去吧。” “留下来。”李永绥说,“看着阿衡,帮帮他。” “好。”怀王说,“所谓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本王并非认输,只是天下争来争去,它需得先姓李。” 说完他起身要走。 “永安。”李永绥叫住他,“本宫可以找个由头放淑妃娘娘离宫,你寻个地方,让她安心颐养天年吧。母后在里头待了一辈子,倦得很,她走不了,有人能替她走出去,也是好的。” 第112章 阴云密布,雨却没有落。四下灯火通明,将隐在夜色中的高耸城墙照得清楚。 “睡不着?” 关月反问:“你睡得着?” 谢旻允摇头:“睡不着。” “三天了,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关月稍顿,“我不可能一直这么等着,若明日还没有消息,就杀进去。” 哪怕要顶上谋逆的罪名。 “都说要名正言顺,但一向成王败寇。”她望向紧闭的城门,“只要胜了,后世如何评说,皆由我来定。” 夜里最终没有落雨,第一缕晨光拨开雾霭时,城门缓缓而开。来人面目多是生疏,只远远打过照面。 “主子都不肯亲自来。”谢旻允说,“未免太看不起人了。里头这么安静,究竟许了人家什么?谋逆是死罪,但通敌叛国可是要遗臭万年的。” 之后他们说了什么,关月其实没有听清,她回过神时,林照已经站在人群之后,衣摆随风散开,仿若天地间的一粒微尘。 “你盼我投鼠忌器。”关月轻轻扯着缰绳,马儿焦躁地动了动前蹄,“可惜啊,找错人了。” 人头落地,在灰尘中滚了几圈,周遭霎时静下来。 厮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站在前方的人成了盾。林照跟着人群往回走,自身后被红缨枪贯穿,血迸在面上。 “我这人从不投鼠忌器。”关月平静道,“待诸事落定,我偿命就是。” 地上的暗红刺得她晃神,雪色里的喊声和今日交叠在一起,无端地令人倦怠。 红心处停着一支柳叶箭。 关叡松开妹妹的手:“我们小月射得准,再长大些,跟哥哥去打猎。” “我只能学射箭吗?” “旁的你也得提得动才行。”关叡拿了另一支箭递给她,“这射箭的门道多着呢,先学明白了再说。” 那只箭扎在兄长心口,她哭着用手去捂,血色还是一点点在雪地里散开。 身后是嫂嫂的声音:“小月,吃饭了。” 她的衣衫被血色浸透,小孩儿拉着母亲的手,笑吟吟地说:“小姑,我讨厌你。” 马蹄下是她最熟悉的死人,刀箭声在风中呼啸。枪尖上血滴答落在地,半点儿瞧不出痕迹。 父亲拿着改了七八遍的衣裳反复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关月被他问得心烦,看都没看一眼就大声喊:“喜欢喜欢!” “看都不看一眼就喜欢!”关应庭气冲冲地叉着腰冲女儿远去的背影大喊,“定州还等回话呢,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了再跑!夭夭!” 屋里被饭菜香味填满。 关月低头扒拉着饭,说话时口齿不清:“读书人有什么意思?不好。” “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仔细噎着。”关应庭敲她脑袋,“读书人正好治治你这个无法无天的脾气。” 关月无所谓地哼了声:“他才管不了我呢。” 血汇成细流,溪水一般流向低处,远处隐隐有火光。 夜风中渐弱的火光旁,她听见自己说:“沧州一共才几个姑娘?” 渐渐漂远的河灯前,有人对她说:“心中所想寄于其中,终究会有人听得见。” 她回过头,眼前全是无边血色。 清脆地一声响过后,关月低头,看见正求饶的降兵。 “降兵不杀。”褚策祈挡了她的红缨枪,动了动缰绳,几步横在她身前,“小月,缓一缓。” 关月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疼痛。 她闭上眼:“多谢。” “你们进宫去。”褚策祈说,“我即刻去刑部。” — 付衡在宫门外停下。 “阿姐。”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她,“你若忧心,前路不必再陪我。” 关月笑了,眼角却发红:“人各有命,殿下不必挂怀。” 不知为何,他有些难过,望着前方难行的道路握紧剑柄:“走吧。” 关月拦住他,长剑横在身前,任由厮杀声渐渐逼近:“臣为殿下开路。” 时近傍晚,天边最后一丝亮光藏在乌云身后,风声又呼呼刮起来,鸟儿受了惊,叫声凄厉地冲向天际。 幽暗的长廊上只有侍从捧起的几盏火光,他们一路厮杀,此刻显得狼狈不堪。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眼前这个人——半个外族人。剑锋已经架在喉间,关月等有人将他摁住了,才拿开剑等在一旁。 “其实从一开始,你就没有几分胜算。”李永绥垂首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兄长,眼中溢满只属于高位者的怜悯,“你我本血脉相连,何至于此。” “血脉相连。”他放肆地笑,“在这皇城里,我何曾有过血亲。收起你那副虚伪的模样,没有胜算,搅得你们天翻地覆也好!难道要永远当你们李家的一条狗吗!” 之后的话关月没有仔细听,她背对着他们,望着阴沉沉的天。她头疼得厉害,还有血丝顺着手腕往地上淌。 南星实在很担心她:“姑娘,我们回吧。” 李永绥几步走上前,向她行了个谢礼。 关月侧身避开了:“太子殿下,莫要玩笑。” “想做什么就去,本宫许了。”李永绥说,“他日朝堂之上,风波本宫来平。” “殿下金口玉言。”关月说,“臣当真了。” — 顾容将左右都屏退了,一个人沾湿帕子,轻轻替燕帝擦拭面容:“永安将朝中权柄尽数交了,他一向宽待众人,这么多年也并未有太多恶名,是个聪明孩子,他日必是新朝助力。” 燕帝挣扎着要说什么,最终只有几声听不清的喃喃。 顾容捧着汤药,一下一下搅和着:“其实我们本来可以,好好演一出琴瑟和鸣的。” 她在红梅点点的冬日里第一次见到得胜归来的少年将军,还拉着人家做了许多荒唐事。 她的猫受了惊,那位姓谢的少年将军替她找,她送了一张好看却不顶用的弓当谢礼。 她那时顽皮,一心想着替妹妹出气,又怕打不过,便拉着他在别人脸上画王八。 她喜欢玉兰,便借口沧州的玉兰与云京不一样,非要他画——其实玉兰哪有多大不同。 少女在夜色里生出的一点心事被父亲瞧得清楚。 花朝节到来时,她提前寻人做了一盏玉兰花灯。那天过后,她的婚事也就此定下了。 “陛下。”顾容说,“我生在顾家,本就做好了婚事不由自己作主的准备。是父亲疼我,才能让我如愿。你若一早提了,我绝无怨言,可我同侯府定了礼,过了聘!” 她闭上眼,泪珠却顺着面颊滑落。 她喜欢玉兰,花朝节自然要玉兰花灯。可这个形状鲜少有人要,于是顾容提前好几日让师傅做了两个。 那日她到时,却有人要同她争这盏灯,顾容是家里千般宠万般爱长大的,自不肯忍这等委屈。 那人对她说——自己是晋王府上的人。 她心高气傲,一时气盛说错了话——就算是殿下在这,恐怕也没胆子同我叫嚣。 她几十年的梦里,时刻在后悔那日的意气用事。 “先帝是盛世明君,可陛下算计得好,他为了皇家的颜面,还是遂了陛下的意。”顾容垂着眼,“可我的婚事已经人尽皆知,父亲没有法子,只好将嫣儿也推出去。” 她似乎很累,不想再同他多说些什么:“陛下,我们本可以好好的——如果他们都没有丢掉性命。” 她不想再同他说什么少年时的夫妻情分,说她曾经对他同样怀有过希冀,又或是说他们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般境地。 她尽了一个皇后的本分,也没有丢掉顾家高门贵女的体面。 顾容将帕子浸没在水中,忽而低头笑了:“陛下,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恨你了。” 她用帕子捂住他的口鼻,却控制不住自己流泪、发抖。 老皇帝苍老浑浊的双目里全是猩红色的血丝,她已经不知道那里面究竟含着什么情绪了,愤怒、不甘、又或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悔意。 不重要了,她想。 人死如灯灭,那些恩恩怨怨,最后不过是她一个人的苦楚。 帕子落在枕边,顾容跌在床榻旁,以手掩面,无助地恸哭声。 她听闻沧州有一棵树,一棵玉兰树。——每年要人精心照料,费尽心思才能勉强开花。玉兰在那里花期短,花开不久,更开不出妃色的花。但那棵树开花时,枝头偏就染着点点妃色。 那些恨或懊悔,随着时间,都渐渐积淀成了遗憾。触及时针扎一般细碎得疼,放久了竟也仿若无事。 “我试试,若种成了,便带你去看。” “种不成便不能去了?” “能。你不是嫌云京闷吗?到时候我们去沧州,再不回这鬼地方了!” 王府那棵白玉兰树下,她总是平淡地点头。 “你若实在不高兴,本王叫人将白玉兰给你种满了!” 后来也是在同样开满花的地方,尚有几分少年意气的储君对她说:“顾容,太子妃怎么当,不用我教你吧?” 如今她一抬头就看见宫墙寂寂,一低头便瞧见自己双手染血,心里却再激不起半点涟漪了。 这样就很好。 第113章 关月踏出宫门时,天色全黑透了。 今夜云重,黑漆漆的没有星子,弯月一起藏进夜色里,在雾蒙蒙的云层后透着微光。 远处遥遥火光一片,将夜色照得透亮。 十四站在最前方等着她:“小将军差我来给姑娘报个信,大夫都到了,郡主和温大人也到了。” 他似乎想了很久,最终不知该如何同她说:“人给姑娘带到了,都是从前跟着关大帅和谢侯爷的。” “辛苦。”关月瞥见他染血的衣袖,“褚伯父怎么样了?” “老帅安好,已经让大夫看过了,姑娘放心。”十四犹豫道,“但是——” “不必说了。”关月不轻不重打断他,“我自己去看。” 她许久没有动,远远地望着南星。 南星看着自个主子,心里立即拿定主意:“季将军先回去,我陪姑娘去就行。” 等十四走远了,谢旻允才吩咐白前:“领一半人将国公府围了,不必进去,等着我们。” 白前低声问:“要是老国公——” 谢旻允笑了声:“那就请他想明白,究竟要保哪一个。若非要一家团圆,我倒是很乐意成全他。” 白前有些犹疑,仿佛在等关月说话。 “别看她了。”谢旻允说,“若是让南星带人去,当即就要血流成河,只会闹得更难看。” 白前只好领了命:“侯爷,如今已经很难看了。纵然东宫开口许了诺,为臣之道当如何,难道老侯爷没教您吗?” 风卷着寒意穿街过巷,眼前的门紧闭着,被身后火光照得清楚。从外间听不到里头的动静,仿佛其中本无人在一般。 关月踏上阶,叩了两声门:“程尚书,夜色正好,不如与我小酌一二。” 自然没有人来应。 她一路厮杀,衣上尽是血色,发丝散落些许在耳侧,恰好将几处暗红遮住了:“破门。” 大门轰然破开,里头便再静不下来,家丁侍从从未见过什么刀枪,顷刻间四散而去,吵嚷声似要将密云都划开。 “程尚书府上共一百八十一人。”关月在混乱中开口,“今日但凡放走一个,便自个拿命来偿。” 南星领人将尚书府里外围得密不透风,连试图钻狗洞的都一个不落抓了回来:“姑娘,程尚书一家不在其中。” “大人物总得费些功夫。”关月说,“审审这些下仆,若实在找不着,一把火烧了也是一样的。” 南星颔首,而后问:“他会不会跑了?” “他一个文臣,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拖家带口的,能跑哪儿去?”关月垂下眼,“况且在程尚书眼中,我不过是个无知女子,统御北境凭的是父兄声势,没有半点儿值得他畏惧的地方。恐怕连躲藏,都是瞧见冲天火光才去的。” 她拿帕子一下一下擦着剑锋:“今日就是他程氏一门的死期,谁也救不了他。” 程柏舟护着妻妾儿女在暗室,听见外 头打砸之声此起彼伏,仿佛还有人正四处泼酒,全然是找不着就一把火点了的阵仗。 最小的孩子尚在襁褓,乳母哄了许久不肯睡,只好灌了药抱在怀里。 程柏舟的夫人身子发抖,轻声问:“你究竟是怎么招惹了这两位阎罗,早同你说了少与人结仇,怎么还——” “你个妇道人家懂些什么!”程柏舟压低声音呵斥她,“快些住口。” 众人寻而不得,一时都觉得他携家眷跑了,免不了嘴上逞强几句,说什么天涯海角也要他命的气话。 谢旻允进了书房,四下瞧过后说:“朝中要员府上有些机关暗室是常事,再四处看看,搜仔细些。再寻不到,便预备都烧了吧。” 一日下来,南星只觉得她主子脸色白得吓人,于是一直在她身边陪着。听见谢旻允这般说,才低声道:“姑娘,机关暗室不大好找,从前侯府倒教过一些,我去看看。” 不消一炷香的功夫,南星上前复命。 “程柏舟连同妻妾子女十一人,其长子妻儿三人,已全数押在院中。” 婴孩终于惊醒,放声啼哭起来。 程府家眷都被强摁着跪在地上,程柏舟不肯,仿佛还要在人前留几分文臣傲骨。 南星提了剑,只拿剑柄在他膝间重重一敲,挣扎着不肯跪下的人即刻狼狈地跌在地上。 “我是朝廷命官!你行事如此狂悖,他日在朝上,逃不过抄家灭门之罪!” “程尚书说笑了。”关月低头看着他,仿若在看垂死挣扎的蝼蚁,“拜尚书大人所赐,我早已无家可抄,亦无门可灭了。” “我什么也不怕。” 天还是黑沉沉的,抬头看不见一丝亮。 “程柏舟,朝堂沉浮多年,你自是树大根深。兴许周旋打点一二,保住性命判个流放便罢了。”关月背身对着他,目之所及尽是漆黑的云,“可我不甘心啊。我今日不仅要你死,还要你全家上下一并作伴,你说好不好?” “我一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你造此杀孽,夜里可能安睡?” “能啊。”关月回过身,“我北境上下,死在沧州一战的何止数百。谢伯父南境一战,死伤又何止数百!你同我说这些仁义道德,不觉得荒谬可笑吗?” 她的剑锋仍沾着擦不净的血迹,明晃晃地横在他们眼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当即哭起来,缩在母亲怀里发抖。 “动手。” 血珠溅了几滴在程家人衣角,夜色里在没有什么声息了。四面八方的尸首将他们围住,一向身在内宅的妇人终于忍不住惊声尖叫起来。 膝间的疼痛还未退去,程柏舟手脚并用,狼狈地退了几步,却不小心挨到了身后亲卫的尸身。 “疯了。”他喃喃道,“……你疯了。” 关月上前几步,在他的妻女面前蹲下,一旁的男子护在妹妹和母亲身前:“明明自己也怕,还是愿意护着母亲和小妹。” “勇气可嘉。”她的剑锋贴在他颈间,“从前我也是这样,有人护着的。” “沧州城上,我一箭杀了自己的兄长,没有寻回父亲的尸骨。”她稍顿,在夜色里笑得牵强,“我喜欢一报还一报。” 门外忽然有些骚动。 关月收剑回鞘,站起身道:“程尚书,你那两个嫁出去的女儿和他们的三个孩子,我都替你请回来了。” 她方收回的剑再次出鞘,落在被母亲护在怀里哭泣的姑娘手中。 “来。”关月还是笑着,手上用力握着程柏舟小女儿的手,将剑锋一点一点刺向长兄。 她不住地往后缩,哭得止不住:“不要!求你了……不要!” 程柏舟和夫人再没有什么傲骨和唾骂,妇人更是不住地磕头求饶,说自己愿意以身相替。 “晚了。” 关月握着女孩儿的手,一剑刺穿了长兄的胸膛,在周遭止不住的尖叫声中,又捅了第二下、第三下…… 尸身软绵绵地跌在地上,双目无神,死不瞑目。 跌在地上的姑娘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伸手就去握剑锋:“我要杀了你!” 关月抽回剑,横在她颈间:“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她利落地划破喉咙,血溅得四处都是,顺着剑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程尚书。”关月用沾满他儿女鲜血的剑停在他眼前,“我当初的锥心之痛,你如今当该有几分体会了。他们可以寿终正寝、可以战死沙场,唯独不该为你的私心算计丧命。打仗的人不信神佛,你说我造杀孽……若真有神佛,我倒想一问,为何阴狠小人功成名就,而血战沙场的人却早早长辞于世。” “不必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怕造杀孽,也不怕遭报应。”她说,“今日你程府上下,连只苍蝇也不会飞出去——包括这个襁褓幼子。余下这几个,不如程尚书自己选一个,让他送你上路。” 咒骂声、求饶声和哭泣声混在一处,不绝于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凄厉,吵得人头疼。 “程尚书选不出,那我来替你选。”关月用剑锋指着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以子杀父,程尚书以为如何?” 程柏舟青筋暴起,两个人都有些摁不住他:“你合该孤家寡人!不得好死!你——” 后头的话他在没有机会说出口。 “死在自己儿子手中,滋味如何?”关月凑近他,轻声耳语,“我说了,一报还一报。我爹尸骨无存,我自然不会留你全尸。胳膊砍了喂狗、腿剁了喂狼、脑袋砍下剜去双目,身子丢进枯井再不见天日。” “我说到做到。” 她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你不必动手。有朝一日人死灯灭,还是干干净净去见谢伯父好。” “夭夭——” “出去吧。”关月说,“留我一个人。” 她看着正哭泣的婴孩闭上眼:“后头的事情,我并不想让你们看见。” 尚书府大门再次打开时,她手中拎着程柏舟被剜去双目的头颅,身后是冲天火光。 程府上下一百八十一人,无一活口。 夜色又静下来。 “国公府。” 第114章 时有狗吠。 空青正在去国公府的路上等着,见他们过来连忙上前,行过礼却一直没说话。南星立即很识趣地要旁人退开,之后才回到关月身边。 空青第一眼被血淋淋的人头吓得一激灵,回过神说:“姑娘,季将军回来说没同您说上话,老帅嘱咐了务必要在去国公府前将事情都告诉你,才好应对豺狼恶犬。” 关月点头:“说。” “小将军在刑部只寻到老帅,公子那时在、在国公府。” 南星一瞬明白他的意思:“谁拿的主意?” “老国公。”空青说,“若人真的是老国公带回去的反倒好了,纵然存了别的心思,至少会请个大夫好好照看。姑娘和侯爷进宫前便遣人盯住程府,公府得信便大致晓得后头的事了。” “所以国公爷觉得我们姑娘睚眦必报,就拿自个亲外孙当保命符了。”南星嗤笑一声,“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你先别急,让我说完。”空青压低声音,“但傅二不肯交给他,说人放在公府可以,但须得在他手上。” “那不就是从一个火坑去了另一个火坑吗?”南星咬着牙,“老国公对傅二和郡主那点旧怨心知肚明,是打算挑明不认这个女儿了?” “小将军到的时候郡主的三姐和四哥正同公府长子僵持不下,见了刀枪才作罢。”空青说,“这会儿郡主正在呢。” “嗯,知道了。”关月稍顿,“她是自己去的,还是老国公差人请过去的?” “自然是请过去的,公子那伤——”空青话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郡主哪放心离开半步啊。小将军动了刀枪,公府才不情不愿将人还了我们。郡主前脚到侯府,后脚国公府便差人来请了。” 国公府门户大开,灯火通明,倒像是等着他们来的。堂上不见老国公,坐镇的是长子傅远山。 血淋淋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双目所在之处空空如也,只余两个血窟窿,正对着端坐堂上的人。 “我找谁你清楚。”关月轻声说,“他一家如今都不在这儿,你找出来,交给我,我同国公府便没有仇。” “那是我傅家的人,你动不得。他的事待一一查清,自不会轻饶。”傅远山沉下声,“小五,你劝一劝。” 傅清平没有说话。 “关将军,你一介女流,纵然劳苦功高,也该知晓为臣之道,我国公府的 罪过,尚且轮不到你来定。”傅远山语气柔和了些,“你今日退一步,他日朝堂上若因程府之事举步维艰,我必不会袖手旁观。” 见她未有动容,他又道:“不为自己,也得为你兄长的孩子斟酌一二,难道你预备留给他的,只有数不尽的仇家吗?” “若提起这个,我便更不好退这一步了。”关月说,“当初我自顾不暇,是郡主和温伯父照看小舒,衣食冷暖,读书习武,事事上心,养个孩子何其不易。哪怕我同云深没什么干系,此时亦该替他们出了这口恶气!” 她骤然拔剑:“今日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将那一家交给我,我同国公府再无仇怨;要么我送你们一家团聚,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小五——” “傅大人唤谁呢?”傅清平终于站起身,“他做了取舍,家族更重,便是不要这个女儿了。当初傅二将莫须有的仇怨算在我头上,唆使自己的儿子推一个尚不知事的孩子落水。若不是我及时瞧见,哪有如今这些事?那时我将他护在怀里,熬了好几夜,日日求着神佛眷顾,而我的二哥正在外头喝花酒。” “父亲已经——” “他想息事宁人,只动了家法了事,我那时竟也愿意。”傅清平说,“后来外贬之时,更少不了傅二的落井下石,他可曾干涉一二?如今到了这样的境地,竟还想要我打落牙齿和血吞,你们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这些是自家事,你如今在外人面前提什么?”一直缩在后头的妇人说。 “这是我家的人。”傅清平定声道,“诸位才是外人。” 她转过身,拿帕子擦了关月面颊上的血痕:“弄成这样,一点不知道爱惜自己。我昼夜不停才赶过来的,如今有些见不得血,在外头等你。” 关月向后勾了勾手指,刀剑一齐出鞘,闪着寒芒。 “日后朝上还要见面,非要弄得如此难看吗?” 关月上前几步,竟在他桌案前不紧不慢斟了盏茶,又拉了椅子从容坐在中央。 堂上众人颈间都横着刀锋。 她等茶水温了,尽数倒在地上,茶盏也随着清脆的一声响碎了。 “搜院。” 院子的动静他们听得清楚,关月上前两步:“傅大人选好了吗?” “把人给她。” 苍老的声音忽然传来,众人都下意识地行礼问安。傅远山站起身:“父亲。” “自此你同国公府再无仇怨,一诺千金。” “自然。” “你这丫头做事不管不顾,太莽撞。”老国公说,“你最初的困局,是公府的银两为你解开的,怎么就让不得这一步呢?” “不愧是在朝堂多年的老狐狸,都这时候了,还能摆出这副长辈教导晚辈的模样。”关月看着他,“你送来的东西我同云深看过,都是老夫人为郡主预备的嫁妆,只因门第不齐,才没有全数带走。真论起来是郡主给我的,同您没什么干系。若真有,只管差人上门来要,我一定奉还。” 南星亲自押了人回来,天际已有蒙蒙亮光。 “一路上嘴巴不干净的,我做主堵了。”她说,“傅家二房除却外嫁已故之女,全在这儿了。” “嗯。”关月指着傅二夫妻两和他们的儿子,“除了这几个,余下的利索杀了丢去乱葬岗,谁敢去收殓,就送他地府作伴。” 关月俯视着他们,对上满是怨毒的眼睛,竟也不觉得害怕。 “外头那池塘正适合你。”她说,“让你这对儿豺狼父母在旁看着,之后我送你去和妻儿团聚。傅大人便再活几日吧,一刀了结了,总觉得便宜了你,不如将军中讯问的手段一一试过,若那天熬不住死了,便同程尚书一般落个尸骨无存,省得下辈子再来祸害子孙。至于二夫人——想你舐犊情深,待会儿你儿子死了,我叫人去深山挖个坑,让你们埋在一处。他死,你活,有什么话且留着到时候同他说吧。” 老国公到底年事已高,拿过主意便走了。傅二的儿子被空青强拖着丢进平静无波的水池里,此时正在里头泡着,二夫人被堵了嘴绑了手脚,长虫一般在池塘边上挣扎。 傅二浑身湿漉漉的,被敲晕了架在后头——方才他在水池边上,怎么也拖不动,南星索性一脚将他踹下去作伴了,眼看着真要淹死了,又觉得这么死太便宜他,才很不情愿地将他捞上来了。 眼瞧着关月没有走的意思,国公府上下鸦雀无声,只好都巴巴望着傅远山。 “天都要大亮了。”傅远山说,“日后朝上还要打照面。” “傅大人这会儿只怕正想着怎么召集门生故旧参我呢。”关月笑笑,“不过也无妨,程府的事已然不能善终,多国公府几道口诛笔伐而已,实在不值得一惧。” 她拿剑锋抬了傅二的下巴:“我改主意了,这人带回侯府我都嫌脏了谢侯爷的院子,不如就在公府,将他千刀万剐了去。” 天渐渐亮了,只差太阳爬出云层。 胆子稍小些的望着地上看不出人形的物什,纷纷转过身干呕去了。 “左右也瞧不出人形了。”关月拿帕子一下一下擦着手,“我懒得替你们收拾,自个弄吧。池塘里那个捞出来和他娘一起送去深山里埋了,国公府上谁替这家人殓尸祭奠,便是不想活了。” 她稍顿,目光左右扫过公府众人:“我今日说得够明白吗?” 傅远山看着她走远,终于觉得送走了瘟神。 谁料关月方踏出正堂的门,忽而转回身说:“还有一桩事,同我结仇的是傅二,而非公府。既如此,还请傅大人上心,将其族谱除名,我们才仇怨两清。” 国公府门前,傅清平并不在。 空青连忙说:“方才川连来过,说药喂不进去,还时不时就咳血,郡主实在心焦,才没有等姑娘的。” 关月敷衍地嗯了声,扯着牵强的笑说:“无妨的。” 天色已经亮了,平日了小摊贩此时早在街上预备着,大约是昨日实在不太平,此时街上竟没几个人。 南星刻意落了几步,才小声问:“郡主那位四哥一向不知去向,就这么巧?小将军又是怎么及时雨一般去公府当救兵的?” “有个姑娘,先是给郡主的三姐报信,小将军在刑部打转的时候,她直接领我们去了公府。”空青说,“说起来你也认得,姓顾,姑娘特意让——让京墨哥去保她一命的那个。” “我知道,顾书窈。”南星垂下眼,“杀了郑崇之的那个。” 空青点头:“她还有话给姑娘,过些日子我再同姑娘说吧。” “什么话?” “她说:恩义已清,日后山高水远任她来去,也祝我们姑娘心愿得偿,喜乐安宁。” 第115章 侯府从外边看一切如常,一路上下人各行各事,见他们一身血都不曾抬头多看一眼,行了礼便走,也听不见什么议论的声音。 “她倒是很有长进。”关 月说,“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了。” 本是一句称赞,听者却品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来。谢旻允一时不知该怎么接,一抬眼瞧见叶漪澜正在门外来回踱步。 “叶大夫。”他奇怪道,“怎么没在里面?” 叶漪澜看看他,欲言又止,最终垂着头没有说话。谢旻允清清嗓子,随意寻了个借口便要走。 关月拉住他,抬头平静地看着叶漪澜:“你说。” “郡主的兄长在里面,不肯让我进去。”叶漪澜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不过你别担心,林大夫在呢。” 这是在怪她。 明明是一早想定的结果,如今真的赤条条面对了,却觉得喘不上气来。她会在必要的时刻舍弃任何人和事,包括自己,她身边的每个人,或许都在某一刻后知后觉地感到过害怕吧。 因为她的剑锋可以指向任何人。 “夭夭。”谢旻允轻声唤回她的思绪,“别想太多。” 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吱呀一声合上。来人向谢旻允见过礼:“谢侯爷,我再云京并无居处,家姐府上尚有族亲,也是不便,只好在侯府叨扰,还望见谅。” 谢旻允在原地愣了会神才连忙回礼:“舅父客气。” 他想问温朝的伤,但想也不会好,再加上长辈脸色铁青,只好将话全咽回去:“……我们进去看看。” 谢旻允方踏上阶,便听到身后有人说:“关将军留步。” 他停步回身,想说什么,又觉得这剑拔弩张的氛围实在插不进话,只好先进去,想着替关月搬个救兵也行。 屋里血腥气很重,静得发闷。 温怡走到他跟前,小声问:“都回来了吗?” “嗯。”谢旻允说,“你舅舅在门口拦着关月,我实在插不上话,你去看看。” “四舅父那脾气谁也劝不住,娘方才都劝过了。”温怡眼眶发红,显然是哭过,“哥哥这样,我一开始也挺生气的。” 谢旻允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不过仔细想一想,若是易地而处,我也不能做得更好了。”温怡说,“我该怪世间不公,怪世事弄人,怪林照偏执荒唐,怪傅二品行低劣,怪公府不仁圣上不义,唯独不该怪到一个对我颇多照料,日夜苦痛煎熬的人身上。世上的账,没有这么算的。” 他们将外头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我们一到公府,没见到傅二便觉得不对。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推门就看见这畜生凶相毕露,要掐死他。”他说着似是不忍,有些哽咽了,“……他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挣扎都不曾,那屋子里到处是血,还冷得吓人。关将军,我当时瞧见,只觉得天地倒悬,不知该怎么和小五交代了!我们但凡再晚到一刻,他就真的没命了!纵然不论其他,只论袍泽之情,那时候你在哪儿呢!” “……我们家这孩子的性命,既然你不在乎,日后就与你无关了。” “舅父这话是越说越不像样了,可我去劝也不合适。”温怡看向母亲,见傅清平似乎没有听见外边的动静,轻叹了声,“算了,我去看看。” “我去吧。”有人自身后拉住她,“你舅父那脾气,你也不好同他顶撞。” 温怡行了礼:“辛苦姨母。” 天色实在不算好,阴沉沉的压在头顶。 “吵什么呢。”傅三上前呵斥,“你一把年纪,同个小姑娘过不去,且不嫌丢人,赶快进去。” 等弟弟愤然拂袖而去,傅三才同她道:“他是关心则乱,你别往心里去。”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自己这话语气很硬,竟不似宽慰了。 “关将军,想你聪明玲珑,我心里想什么事瞒不过的。”傅三轻叹一声,“那时候即便你有所顾忌,恐怕今日种种还会发生,甚至因你的片刻犹疑,会比如今更糟。我那弟弟虽然脾气不好,却是读过书明过理的,这点道理不会想不明白。” 她静静看了关月很久:“我只是想问你,你在城门前一声令下,又或是在尚书府大仇得报的时候,是否一刻忧心过他的处境?” “若我并非小五的姐姐,我只会称赞你杀伐决断,不愧是能在沧州四面楚歌时杀出血路的人。”傅三垂下眼,“但我是小五的姐姐,还是他的姨母,难免觉得你下决断时太利落,仿佛从未将谁的生死放在心上。这是人之私,要越过去尚需时日,望你见谅。” 关月低头盯着台阶。 傅三忽然停住步子,转回身说:“抛开这些不论,最初我见你时是很喜欢的。我们这一母同胞的三个,数小五最潇洒明白,她不会怪你。先回去歇歇吧,朝堂之上还有得闹。” 关月抱膝坐在阶上,将脑袋搭在自己腿上。肩上忽然沉甸甸多了重量,她抬起头,看见庄婉。 “秋日的风多凉,冻病了怎么办?” 关月强撑着对她笑:“没事的。” “脸都白成纸了。”庄婉在她身边坐下,“我都听他们说了,咱们侯夫人托我给你捎个香囊,安神用的。她说最初是挺生气的,但实在怪不着你,思虑再三也没来陪你,是怕她来,你只会更为难自己。” 关月嗯了声,将香囊攥在心里,岔开话问:“……你脸上这伤怎么弄的?大夫看过没有?” “看过了,不会留疤的。”庄婉挽住她的手,靠在她肩上说,“这会儿家里正闹得不可开交呢,我听得心烦,又很担心你们,就求着他带我来了。” 庄婉听见里面时不时的咳嗽声,还有处理伤处时被堵在喉间的痛哼声。她听着尚且觉得心焦,她身边的姑娘只会更觉煎熬。 庄婉握住她冰凉的手:“我同你说点高兴的。” 关月点点头:“嗯。” 庄婉滔滔不绝将蒋家三房的恶行来回数落了几遍,听得关月在这么不安心的时刻都有几分心烦。 “这是高兴的事?” “不是。”庄婉清清嗓子,“城中不安那晚,我要他们安守门户,这夫妻俩偏行盗窃之举,想要逃走。那个时候跑到外头去就是送死,我也是多管闲事,拦了他们。可人家不领情呀,竟揣着自个的金银财宝钻狗洞跑了。狗洞诶!我将里里外外都盯住了,谁曾想这家人竟能想出钻狗洞这样的招!” “然后呢?死了?” “他们若死了是罪有应得,不值得我这么高兴。”庄婉说,“我也是太心善了,还带人去找他们,然后、然后……” “然后羊入虎口,险些将自个搭进去。” 是蒋川华。 庄婉当即抄起温怡的香囊就往他身上丢:“你烦不烦!” 这事说来并不复杂。 庄婉得知那一家钻狗洞跑了,一时气得破口大骂,将她温婉的嫂嫂吓得不轻。她虽气得要命,却不能真的不管。 她留足看家护院的人,将余下身手好的都带了走,从几个趁火打劫的地痞流氓手下抢了那一家三口人的性命回来。 庄婉实在气得头晕,也不顾什么长辈不长辈的,对着那一脸窝囊的男人狠狠踹了一脚:“蠢货!幸亏你遇见的只是地痞流氓,若是那些杀人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的,谁也救不了你这条狗命!” 一炷香之后,庄婉便深深明白一个道理——不吉利的话不能随便说。 她听着对面叽里咕噜一通,一句都没听懂,只能小白兔一般对人家讨好的笑。正想着该怎么找机会开溜,突然被人一把推了出去,重重跌在地上,掌心擦破了溢出血珠来。 “钱、钱都在这。”他们立即将随身的财物全放在地上,拱手对着人求饶,“这、这丫头生得好,你们,你们……” 说完他拉着妻儿一溜烟跑了,家丁不是对手,顷刻间全成了尸首。庄婉被恐惧扼住咽喉,发不出一点声音,她从身后的金银珠宝里摸到了银簪——但没有用,她还是被人强行拖到了街角。 “姑娘。” 庄婉吓得一激灵,又往后缩了缩。 “死了。”来人半蹲在她面前,指着自己的脸问,“还认得吗?” 庄婉这才抬头看他,声如蚊吟:“认得,赌场的掌柜。” “起来吧,我找人送你回——”他话说一半,看见庄婉衣衫破了好几处,清清嗓子转过话道,“跟我走吧。” 赌场里今天难得安静。 庄婉捧着姜汤坐在桌旁发呆。 “我这没有女人的衣服。”他丢给她一件冬天穿的大氅,“只这个没人用过,新的,你自个披上。” 庄婉点点头,接过来道谢:“还未请教掌柜尊名。” “尊什么,市井百姓而已。”他说,“我姓孙,之前便知道你这小丫头生在高门大户里却离经叛道的,竟常来我这儿胡闹,方才听见动静去看,本是随手做个善事也算功德,未曾想竟是你这小妮子,倒也有缘。” 那人仔细看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说:“如今实在没地方给你找一身干净衣裳,先凑合着。只是……” 庄婉喝完姜汤,将氅衣拢得更紧:“孙掌柜,但说无妨。” “我这是赌场,一贯名声不好。今日外头乱成这样,你总不能这模样回去,恐怕今晚是要在我这过了。可那尚书府高门大户,一夜过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言。”他叹了声气,“姑娘,我救你一命是好心,可这事儿过了,你男人还要不要你,我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庄婉低头,“多谢您救命之恩。” 第116章 真是很精彩。 关月的神色出卖了她。 庄婉无所谓地拍拍手:“谁让我运气好呢?总能逢凶化吉。” “……是你去赌场太多回,被掌柜认下了吧?”关月知道她是有意宽慰自己,不想让她失望,于是强打着精神同她说话,“虽然你方才说的话本子一般,但我委实没听出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庄婉很明白她的心思,“听我说就行,多少会好受一些。” 庄婉在赌场待的时日比想象中要久。外间一连乱了四五日,她不能自己回家,且不说所谓清白无人为证,那一家若是能平安回去,不知已编排过她几遍了。 她好像为不值得的人将自己困入了死局。 赌场这样的营生,若真细查起来,绝没有干干净净的,背后经营的人定不会真的是他口中什么“市井小民”。 “所以我同掌柜说好,若是你们入城之后无人来寻我,我嫁妆里有几间铺子,送给他作谢礼,他想办法帮我出城。”庄婉轻声说,“若有人来……” 便是她的放纵不甘的表象都被人看穿了,她曾在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将小心翼翼藏起十多年的伤口露于人前,而她这一点点揣着试探的勇敢,也没有被辜负。 “他都没随我们进宫到太子殿下跟前露个脸,说不准封赏都没有,一心只想着自己家呢。”关月还是很没精神,“你们两也真行,生生折腾到这时候。” 庄婉身边的侍女胆子虽小,却是忠仆。听闻他们到了,竟从狗洞钻出去,哭哭啼啼地蹲在城门往尚书府的路上,被蒋川华捡个正着。 她哭得说话含糊不清,但蒋川华大致听明白了,当即就要回府同三房一家算账。 还是小侍女身为女子更明白庄婉的难处,这事儿若捅破了,无论缘由为何,庄婉日后都是活不成了。于是她一面哭得抽抽搭搭,一面坚定地拽住主子的衣角。 他必须亲自将庄婉找到,领回来,才有理由堵住四面八方涌来的口舌。 动静自然越小越好。 黄昏时分,赌场掌柜站在二楼半开的窗前问庄婉:“来瞧瞧,楼下那黑压压一群人是在找你吗?” 庄婉看了一眼:“……是,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她有点绝望了。 掌柜淡定地喝了口茶:“毕竟从早上找到傍晚了,急一些也应当。” 庄婉回头看着他。 “别看我啊,我是一早就知道有人找你。可这男人啊,你就得玩他,让他找不着,急上三五个时辰才好。我夫人当初就这么干的。” 庄婉:“……” 她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你心又不定,盼着人家找,又怕找着了说的话做的事和你想的不一样。那索性让他多急一会儿,你也好想想清楚。” 庄婉转身就走,在掌柜“你干什么去”的呼唤中下楼,衣摆很快消失在转角。 “我在这儿呢!” 乌云笼住的天空忽然透亮得铺在她身后,雪白的衣角在风中吹散,仿佛冬日的第一片雪花撞进窗子一般,安静而柔和地映入蒋川华的眼底。 “我在这里。”庄婉不知为何哽咽,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哭了。 他回过身让人都散开,实在没能从自己身上找出半块干净帕子。偏一路厮杀之后,脏兮兮的不像样。 庄婉觉得自己很像个疯子,一时哭一时笑,不知究竟难过还是高兴。 蒋川华走到她面前,想要抱她。 “呜呜呜呜呜——夫人!”但小丫头抢了先,抱着庄婉不撒手。 “别哭别哭,这不是没事吗?”庄婉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不哭了啊。” 小姑娘似有千言万语要同她说,但一回头不小心瞥见主子黑漆漆的脸,忽而觉得自己很不合时宜。 她小心翼翼但无比坚定地推开庄婉,来来回回行了好几次礼,险些将自己转晕,然后——撒腿就跑。 庄婉自己捏着袖子擦干净眼泪:“你——” 她猝不及防被拉入怀抱——温暖,但陌生的。她感觉到自己被抱得很紧很紧,紧到她有些许诧异。 庄婉从这个令她眷恋的拥抱里读出很多情绪。 她的荒唐从未遮掩,不会是世家高门所喜欢的,她从不奢求话本里的夫妻情谊,只要日子安安稳稳的过去——只要他说,她就去改,将自己的随心所欲都藏起来。 但她似乎比从前更放纵了。 当庄婉觉察到心里那一点微澜时,分别已悄然而至。 “我……处事荒唐,不仅去赌场,还喝酒逛花楼,从小被说没规矩。当初我真的以为,会是姐姐嫁给你,然后他们会寻一个门第低些的人家,好歹有什么事还可以应付。”庄婉又哭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可是我这几天真的害怕,害怕你真的不要我!我——” 之后的所有言语都被冰凉的嘴唇堵住,天色彻底暗下来,将千丝万缕的情话隐没在夜色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账。 “我以后去哪里都带着你,好不好?” 庄婉的眼睛瞬间亮晶晶的,伸出手要和他拉钩:“怕你反悔。” “我们回家。”蒋川华说,“同三叔三婶好好说几句话。” 赌场的孙掌柜在楼上冲他们喊:“诶——可不能白吃白喝!银两回头给我送来!不然上你家要去啊!” “他不会一直在楼上看着吧?”庄婉脸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羞死人了。” 关月一脸不出所 料的表情。 庄婉将脑袋在她肩上靠了靠:“就这么回事。” “话说开就好。”关月说,“当初看你们两别扭得很,我们都着急。” “这只是我高兴的……嗯……六成吧。”庄婉捏捏她的脸,“他说这回事了要随你回沧州,我可以去陪你了。” “沧州冬日苦寒,可不是什么福地洞天。”关月说,“你要跟着我没意见,但得想清楚了。” “我喜欢天地辽阔,不想每日一睁眼就想他们各自都在打什么算盘。”庄婉回头看了看紧闭的门,“小月,若我的亲人伤成这样,我恐怕很难恩怨分明,只会逢人就咬。其实他们都知道这事并不怪你,但总要两三日光景才能消气,你这几日千万别为难自己,若病倒了,朝上的仗谁去打呢?” 关月回头出神很久:“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婉婉,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我不能为一己之私,将身后那么多人的身家性命押上赌桌,我的一点点犹疑,可能都会令他们丢掉性命。我本来就该一个人的,等小舒长大把沧州交给他,然后去给兄长偿命。” 她不该将另一个原本无辜的人牵扯进她进退两难的死局里。 “你得去睡一会儿。”庄婉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如今风波渐渐平息,至多明日,你就要面对朝堂上的口诛笔伐。若你和谢侯爷不能全身而退,我们谁也逃不脱罪责。” “怎么全身而退啊?”关月看着她,“婉婉,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只是尽力将你们都推出去罢了。纵然东宫有诺在先,但单一个程府已然一百多条人命,当初沧州能到那个境地,不单单是程柏舟的过错,那些或深或浅牵涉其中的人岂会轻易放过我?更何况国公府门生遍及天下,只单单拔掉一个无用的二房,于公府而言就是被蚊子咬了一口,根本无足轻重,却足以让他们对我群起而攻之了。” 庄婉沉思片刻,坐直身子道:“公府不会说什么的,纵然他们想,老国公也不会允许。他这回是凉薄,但确是一心为家族着想,保傅二是为着人心稳固,但既然已经断尾求生,就断不会再提起此事。毕竟公府一门都是文臣,温将军虽是外姓,但和公府是断不开的,虽然这回已经闹得十分难堪,但云京多得是脸一抹仿佛真的一笑泯恩仇的事。只要公府还想和你们打交道,就不会揪住不放。” 关月抬头看蒋川华:“……她这么聪明你知道吗?” 蒋川华笑着点头:“如今知道了。” “至少程柏舟他们家的事……”庄婉撑着下巴想了好久,“这个罪责你是逃不过的,但程柏舟的罪过还没深究,他这么多年桩桩件件,真论起来就算不至于株连九族,也得落个满门抄斩,只不过是死法不太恰当罢了。” “到时候太子殿下肯定会找个恰当的时候说是自己许了你程柏舟的性命,你和谢侯爷只需将老侯爷和关大帅并少将军的战功从头数到尾,反复哭诉自己的辛苦和愤恨,再说说你那侄儿有多可怜,见机行事地呛他们几句,大抵就能全身而退了。毕竟南境为孟将军而来,但的的确确背上了叛军之名,为首的将领无论如何都要杀。你杀程柏舟同样为仇怨,却是救兵,这时候对你太苛责,一众武将岂不寒心?”庄婉抱着她,言语中不无担忧,“我只怕你忍不住非要同他们争个是非对错,反而被人牵着走。” 关月点头:“我知道了。” 庄婉忽然认真地问:“对这那群气人的老家伙,哭得出来吗?” 关月沉默了会儿:“能吧?” “哭不出来就掐自己吧。”庄婉说,“你若是太镇定,他们反而心里不安,不肯轻易放过你了。” 她们说话的功夫来了人。 “太子殿下有请。” 第117章 云还没有散,关月抬头看了很久,而后轻声吩咐南星:“去请谢侯爷。” 南星应了声,匆匆向远处去。 子苓担忧道:“姑娘要不要换身衣裳?叫他们瞧见,又是一通口舌。” “不必。”关月说,“就这么去。” 庄婉明白她的心思,差人去找了些点心来:“我知道你没胃口,但多少吃一点,今日指不定折腾到什么时辰呢。你若再病倒了,只怕有人忍不住要趁机为非作歹了。” 门外文奂已等候良久,瞧见关月一身血污,面颊上还挂着伤,躬身劝道:“将军还是换身衣裳。” “那我便不去了。”关月缓声,却极坚定,“文公公只管这般回禀就是。” 文奂自是不能白走一遭,于是微微侧身,意思是要谢旻允劝劝她。 谢旻允几步下了阶:“走吧。” 文奂没法子,只好叹了声气领着他们往宫里去。 朱墙、金殿、琉璃瓦,世间繁华皆在此一隅。可温怡每每从宫里回来,总会同她说皇后娘娘并不高兴。付衡亲口同她说,自己不喜欢这里,他那贵为太子的兄长同样不喜欢。 关月还十三岁的时候,沧州来过人,是个说话吵得人头疼的老太监。那天父亲气得将书房砸了大半,第二日兄长亲自将黑着脸的老太监送走了。 后来她为着亲事和父亲闹脾气,才听兄长说,那时来人是为她的婚事。其他的无论她如何撒娇,兄长都不肯再说。 那老太监走后,父亲一月之内风驰电掣地同西境敲定了她的婚事。 如今细细想,她那时尚未及笄,父亲先前还说想多留她几年,省得少不知事被人欺负。 那年选秀,她便因婚事已定,未曾到过云京。 关月和谢旻允并肩立在金殿外。 “当初我还在想,嫁人有什么好?纵然将全天下的好儿郎都捧到我眼前,只怕那时我也瞧不上。”关月垂下眼,“他自个顶着天,半个字没同我说,哪怕火烧眉毛,也不曾违逆过我的心意。” 可她那时只觉得父亲啰嗦,来来回回挑了个遍,她明明一一否了,父亲还非得追着她问个一二。 “斐渊。”她说,“我真是很任性,如今也是。” “温怡同我说,我们还在公府时云深醒过一次,第一句便是问你。”谢旻允看着她,少时胡闹的记忆久远的仿佛藏在雾里,“夭夭,还有很多人在等你,别怕。” “我没有怕。”她望着金殿,“斐渊,他那么多伤,实则没有多少是在战场留下的,都是在这里。我们偏还不能停下,要拖着一身伤病为里头这些人去拼命,我如今是觉得,很不值得。” “太子殿下是个好哥哥。”谢旻允说,“付——宁王殿下有东宫和贺太傅教导,还有皇后娘娘时时提点,会是个贤明之人。” 文奂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们默契地住了口,抬步向殿内走去。 李永绥站在最首,温和道:“父皇近日龙体欠安,诸位大人又不肯多等,只好冒昧将二位请来。” 谢旻允行礼:“太子殿下言重。” “平日里自是言重,今日不是。”李永绥目光转向关月,“温将军的伤如何了?” 关月并不给他留什么情面:“不好。” 殿上顷刻炸了锅。 四面八方的声音一齐涌入耳中,无非是说她无礼、狂悖、不将天家放在眼里之类的话。 李永绥却似没察觉到她的气性,依旧温和道:“若有什么缺的,尽可差人去东宫要,是否需要本宫请太医去瞧?” “不必。”关月还是很冷淡,“殿下今日,无非是为尚书府和国公府。臣只问一句,若论罪,他们当如何?” 李永绥说:“自是难逃一死。” “程柏舟多年在其位而不谋其政,反而招致诸多祸端,他的罪过若一一论起,只怕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关月看着他们,眼底是彻夜未眠所致的血丝,“既如此,臣何罪之有?” 这番言论自是荒唐至极。 朝臣激愤之后,发觉太子一言未发,便纷纷将目光投向公府长子傅远山。既是苦主,讨个说法也应当。 “傅二一门昨日已自族谱除名,与国公府无甚干系。”傅远山说,“论罪他一门上下难逃一死,如今这般,算是偿还了。” 公府要隔岸观火,殿上众人当然不肯应。然傅远山再不肯多说一个字,任由他们公府的祖宗都拉出来阴阳怪气了一番。 “国有国法,纵然程柏舟罪孽深重,也轮不到她来报私仇!” 关月忽然笑了声。 “殿下,臣父兄死在沧州,为国捐躯,从前大大小小的战功能数上三天三夜。臣一个人撑着北境,倒未曾听闻这殿上哪位大人出过力,反而纷纷惦记着我的婚事,怀的什么心思,可谓路人皆知。臣那小侄儿尚年少,双亲不在,也从未听说哪位大人关照过。”关月稍顿,沉下声道,“这时候你们同我说国法!程柏舟当初做的事,难道真同诸位没半点干系?凡事得有个先后!诸位若想论我的罪,得先把自个的那点烂事说清了!” “你这便是含血喷人!若真有什么,你只管拿到殿下跟前来分说!” 关月轻轻合上眼。 且不说那时她心思不定,没留下什么证据,即便有,东宫也不会由着她胡来,容她杀一个罪魁,已经是很宽待了。 关月看向一直不发一言的太子。东宫一向言出必行,当 初既应下了,便是有把握保她全身而退。 只是如今群情激愤,东宫要如何回护呢? 关月垂下眼,或许她会被当作弃子,但至少大仇得报。 也算圆满。 — 关月和谢旻允才出门没多久,庄婉已在院里来回转了几圈。 “不行。”庄婉上前拉着将蒋川华的衣袖,“我们也去。” 蒋川华安抚地拍拍她手背:“没有传召,我们进不了宫。” “我知道。”庄婉抬头,水灵灵的眸子里透着坚定,“就去宫门口,等着她。温将军的伤多得是人挂心,不缺我一个,但小月如今没有人陪,我得去等她。” 方入秋的时节,一连几日不见晴是常事。黑沉沉的云压在天际,也重重压在人心头。 庄婉在宫门外等,无论如何也不肯回马车里。蒋川华拗不过她,只好将自己的披风也系在她肩上。 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但紧闭的宫门始终没有动静。身后忽然有马车声,庄婉回身——她认得,那是宣平侯府的马车。 温怡下马车,怀里揣着个木雕盒子,回身去扶傅清平:“母亲当心。” “娘还没老到那个地步。”傅清平接过木盒子,“你一会儿去皇后娘娘那等着。” 温怡点点头,虽然从旧事中就可以窥见母亲当年的厉害,但还是难免担忧:“这些都是父亲当初留的,娘拿着去可合适吗?” “你爹爹实在不愿再涉朝堂了。”傅清平说,“况他如今身无官位,去人跟前翻旧账着实不大妥当。” 她看见几步之遥的庄婉和蒋川华:“今日风大,快回去吧。” 庄婉行了礼:“我等等她。” 傅清平颔首,将庄婉的披风拢了拢:“别站在风口。” 顾容宫中的人已在宫门处候着,温怡随她去未央宫,傅清平却与她分道,向大殿的方向去了。 文奂正在殿外,傅清平同他见了礼:“文公公,烦请通禀。” “郡主这是?” “我有一些陈年的旧事,想与诸位大人好好分说,也请太子殿下做个见证。”傅清平笑道,“这金殿我年少时便登过一回,文公公不必用什么不合礼数来堵我,若非要为难,便只说我是来陈冤告御状的,该领受的事后补上便是,左不过我家再搭条命进去,倒正合了许多人的心意。” 文奂赔着笑:“郡主说的哪里话。” 傅清平上一次来这里,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先帝尚在,只是身子有些不好,朝臣便默契地各为其主了。那一桩天下皆知的舞弊案,便是这个时候搅动了风云。 她那时十四岁。 大约还怀着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气,当街接了求告无门的学生们字字泣血的陈情书。 国公府的门槛险些被踏破。 父亲气得将她关在屋里,但兄长却在天方蒙蒙亮时偷偷打开门,领她悄悄离府,去了宫中。 先帝目中的赞赏不言而喻。 他本就要清查舞弊一案,却未曾料想金殿陈冤的是国公府的女儿。先帝那时对满朝文武喟叹,国之傲骨,在女儿身。 傅清平并不怕他,抬起头一字一顿对座上帝王道:“学生们尚有傲骨,而一朝文武,既不如所谓难养之女子与小人,亦不如身无功名的莘莘学子。” 当晚父亲斥责她任性妄为,不顾阖府上下,所谓亲眷自是落井下石,出言讥讽。傅清平夜里跪在烛火明灭的祠堂,抬头就能望见声名显赫的先辈,始终觉得自己没有错。 第二日她得了郡主的名头。 忽而又成了国公府的好女儿。 文奂的声音将傅清平的思绪扯回来:“郡主,太子殿下有请。” 殿中人跪着大半,关月挺直背脊立在中央,瞧不出一丝软弱。耳畔时而有求东宫严惩的言语,倒像是不曾瞧见殿中多了个人似的。 傅清平上前行了礼:“诸位大人先请起,一会儿再跪不迟。”、 她将木盒交给关月,打开时眼眸低垂,仿佛有万千思绪,许久才缓缓将里头的物件一个一个往外拿。 “承平二十年,科举舞弊案,臣女金殿陈情,这是事后学生所述无才无德之人,如今多是各府门生;承平二十三年,东南有洪灾,臣女兄长受命赈灾,途中银两却有大半不翼而飞,以致动乱,这是当年抚州知州的礼单;承平二十五年,国子监走水,却听闻有一学生惊慌逃离,去了朝上一位大人府上,当夜曝尸荒野,这是他托付给外子的家书;承平二十八年,孟将军身死战捷,十分蹊跷,南境军报却不慎烧毁,这是其中三封;承平三十年先帝驾崩,这是晋王府的来往书信。” 殿上极静。 “至于后来云京的瘟疫、林尚书的变节、北境的战事……”傅清平含着笑,“这里也有。今日若不能善终,咱们便一道死吧。” 第118章 未央宫。 顾容仿佛不知道外头的血雨腥风,只笑吟吟地同温怡话家常,直至几乎无话可说,又招呼温怡吃点心。 宫人都退到外间,温怡终于忍不住道:“姨母,我怕母亲顶不住。” “自是顶不住的。”顾容平静地拂开茶沫,“先帝朝堂清明,只是后来身子不好,才让他们钻了空子。这朝上站着的,并非全是豺狼恶犬,亦不乏立志报国之人。她这回是明摆着同文臣唱反调,以女子之身冒天下之大不韪,是将文人的面子彻底踩在脚底下,他们必不能容许她全身而退。” 温怡垂下眼:“那……” “不过无妨。”顾容温柔地笑,“姨母还有一步杀招。” 朝上跪了满地,没被捏着把柄的一力要求严惩。顾容听完宫人所述,将盏子里的茶饮尽:“随本宫来,事关重大,还需说与陛下才是。” 都这时候了,还能有什么杀招?若让陛下知晓,只会更没有活路。四下都是随侍的宫人,温怡只好将话咽回肚子,一路跟着顾容往寝殿去。 云雾身后的日头已渐渐向西沉。 庄婉在宫门外等了很久,在愈发不可抑制的焦躁和混沌了一瞬抓到了关节,她猛地抬起头:“你猜,陛下这时候还活着吗?” 温怡随顾容一道跪伏在地,惊叹于一干人说哭就哭的能耐。她悄悄抬头望地那一眼,分明瞧见那是个已过世多时的人。 燕帝驾崩的消息恰到好处的在云开雾散时传遍大街小巷。 朝上这场仗自是打不下去,然东宫的意思昭然若揭,是不欲再深究了。一干文臣只好喷了几口唾沫星子,愤愤然拂袖而去。 傅清平伸手扶她,被一侧身避开了。 关月退开两部,恭敬地向她行礼:“多谢郡主。” 傅清平也不恼,只是情绪不明地笑笑:“走吧。” 天际的第一丝金黄洒在狼藉的人间,在西沉的日暮里长出生机。 庄婉扑上前抱住关月,泪眼婆娑:“吓死人了!” 她哭得实在太狠,说话有些不清楚,但仍不忘念叨:“回去先换身衣裳,然后就去睡觉!你都多久没合眼了!” 乱麻般的心情被庄婉冲散,关月无奈地安抚她:“我好着呢。别哭了,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她看向蒋川华:“……你管管她。” “我管不住。”蒋川华说,“你替我管吧。” 傅清平没有多留,还将仿佛有话要说的温怡一道拉上马车,先行走了。等人影瞧不清了,温怡才放下车帘,与母亲相对无言。 “不用想话来劝我。”傅清平说,“人走的路是自个选的,怪不着旁人,自打你哥哥去军中的第一日起,娘就做好了认尸骨的准备。我们在那儿,就是平白惹她难过。回去找你姨母,一齐将你那刀子嘴豆腐心的舅父拉走,盯着她换过衣裳歇一会儿,将你哥的药丢给她就行。” 温怡沉默,许久道:“娘当真不怪姐姐吗?毕竟最初,我都怪过的。” “投鼠忌器,只会将局面弄得更糟,你爹爹当初便是狠 不下心,才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傅清平平静道,“有些事看着绝情,其实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心,比举棋不定要煎熬百倍。” 温怡低低应了声嗯。 “你如今也不怪她,只是当初一时情急罢了。”傅清平掀开车帘,望着黄昏中的街道,“多好的姑娘,爹娘瞧着只怕要心疼死了。” — 侯府很静。 叶漪澜在檐下等关月,一见面便逼着她喝药——大抵是什么镇神安眠的药,一碗下肚,再睁眼便是天色微明时了。 “醒了?”叶漪澜轻声道,“水备好了,去换身衣裳收拾妥帖。知道你不放心,但总得照顾好自己,再去做那些劳心费神的事。” 关月去里面沐浴,叶漪澜怕她睡着,便在外间一直同她说话。 “陛下——不,该称先帝了,留了一封罪己诏。”叶漪澜说,“想也知道不是他亲笔所写,但如今新朝在即,顾家如日中天,你们这些武将又立场明确,连怀王也脸一抹成了臂助,他们自是不敢再多说什么。” 关月还是很困倦,任由发丝垂在水中:“嗯。” “人都死了,罪不罪己着实不要紧,不过是为了免去国丧。这是东宫的第二份谢礼,亦是赔礼。”叶漪澜说,“这些事你比我明白,夭夭,我只是想提醒你,咱们这位新帝身子骨并不多好,若拖久了……总不能再写一封罪己诏。” 叶漪澜又絮絮叨叨同她说了很多,关月在她身后擦干头发,安静地听着。 “你究竟什么主意?”叶漪澜看着她,目光里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当初劝你作什么?还不如一个人扛着呢,弄成如今这个样子。” 她指着案上两碗黑糊糊的药:“这是你的,现在喝了。旁边那个是你副将的,你端过去吧。” “你们两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 屋子里被药的苦和涩填满。 这其实是这些时日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以一种并不令人欣喜的方式。天色已大亮,隔着紧闭的门窗可以听见窸窣响动。 她的所作所为落在旁人眼中就是绝情,什么弑兄、夺权、冤杀朝廷命官、罔顾旁人性命早成了街头巷尾的闲话——诚然程柏舟和傅二决计当不上“冤杀”二字,然诸多看客并不在意,只想将她这个“牝鸡司晨”的祸害钉死罢了。 他们未能如愿,她自然不会再有太平日子过,走到哪儿都会有闲言碎语如影随形,一次又一次牵连她身边的人。 她已经对不住很多人。 温朝最狼狈的样子她没有看见,她被人拦在门外、奔波于诸多琐事之间。也幸而她没有看见,亦无人会开口同她提,仿佛这样她就能安心一些。 但其实并没有。 她始终陷在不知该用什么言语来描述的情绪里,恐惧但平静,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思——像暴雨将至前寂静的云。 这人如今真的很瘦,瘦得吓人。 让她想趁着夜色将埋在深山里的尸骨挖出来,再剐一回。她进来似乎总有这些骇人的想法,陌生、恐惧,却夹着些许松快。 关月的目光在触及第一道伤痕时便烫到一般收了回来,很久没有再看。 她轻轻卷起温朝的袖口,看见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上新伤叠旧伤,自言自语般地出声:“……同我说句话吧,骂我也行的。” 叶漪澜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起先什么也喂不进,喝了就吐,好容易药喝下去了,这一身伤又折腾人。我和林大夫商量了,灌了两碗镇痛药下去,这才能安分一会儿。” “那东西我先前要喝,你还不让,怎么——” “别兴师问罪。”叶漪澜说,“不多灌点镇痛的药,他能安稳睡会儿吗?血能止住?事急从权,你当他这会儿看着安静,就是真不疼了?” 关月垂着眼没有说话。 叶漪澜见状叹了声气:“药我搁在这儿,一会儿药劲大约要过了,他若是难受得厉害,就把药喝了。这药虽能镇痛安神,但不是什么好东西,等他清醒些便停了吧。” 关月应了声,听见门吱呀一声:“漪澜。” 叶漪澜停下步子。 关月起身拉着她到门外,掩上门:“你同我说实话。” “夭夭。” 叶漪澜似乎在斟酌字句,但欲言又止的神情将她出卖了。 “没事的。”日光并不刺眼,关月却莫名有点头疼,仿佛有什么要炸开似的,“你说吧。” “不大好。”叶漪澜稍顿,下定决心似的,“或者说,很不好。夭夭,他两次杖责都不曾好好休养,本就惧冷畏寒。牢狱是什么地方不必我多说,况且那几日恰逢阴雨连绵,又有傅二从中作梗,虽性命无虞,但落旧伤是免不了的。” 她说得委婉,但关月与她相识多年,这番说辞自是为了宽慰。 叶漪澜沉默良久,最终说了实话:“我哄你又有什么用。他本就旧伤未愈,这回定会成疾。若能好好休养便罢了,但以你们如今的处境,大约很难。往好了说只是身子弱一些,往坏了说便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若全然不爱惜自己,就只剩寿数难永四个字了。” 关月的脸色实在很难看。 叶漪澜终究心软了:“我之后寸步不离,悉心照料,也不是一定的事。但一定要让他安分些,千万别再折腾自己。” 关月垂着眼应了声,似乎有什么心事。 “同你们说这些全是白费口舌。”叶漪澜气恼道,“总之你日后盯紧他,别任由他胡来,再来这么一次,我和林大夫也不是神仙,没法一直从阎王手里捞人。” 见她低着头不出声,叶漪澜终于察觉到不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同我说?夭夭,你找块镜子照照,脸都快白成纸了!这时候无论想做什么,都一定三思。” “没有。”关月推开门进去,合上前对她道,“让南星拿纸笔过来,我写封信。” 第119章 屋子里有点闷,关月将窗户支开一点,缓缓落笔。 一连多日的阴云散去,日光终于重回人间,在信笺上洒了一道金黄,而直到日暮西沉,也没有送出去。 天色彻底暗下来,叶漪澜端了黑糊糊看着就很苦的药过来,叩了几次门都没人来应。她推开门,看见关月坐在地上,衣摆铺在地上,趴在榻边睡着了。 叶漪澜无奈地叹气,上前轻轻拍拍她:“喝药。” 关月迷迷糊糊睁开眼问:“我也要喝吗?” 叶漪澜几乎气笑了:“不用,死了我替你收尸。” 关月很心虚地接过药喝完了。 “你放心,命的确是保住了,只是伤太吓人,睡几天也应当,不用这么提心吊胆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瞧他如今好多了,反而是你,眼看着就要不成了。”叶漪澜没好气道,“再这么下去,我大约会因你们二位名扬天下,被奉为杏林圣手吧。” 关月自己理亏心虚,对叶漪澜近来的气性很宽容,半点儿不似从前凡事都要她拌几句嘴的模样。 叶漪澜心里很明白自个好友这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窝囊模样是心虚所致,于是抓住机会狠狠训她,将旧账从三五岁一路翻到如今,浑然不觉累地絮叨了一个时辰有余。 关月难得乖巧地坐好听训,只点头,一句也不敢多说——毕竟方才她反驳一句,原本口干舌燥不欲再说的叶大夫瞬间成了炸毛的猫,大有要同她好好分说到天明的意思。 “……你们准备吵到什么时候?” 叶漪澜回头看着他:“醒啦?” 关月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张开嘴便道:“没有吵,是她骂我。” 叶漪澜:“……” 她不可置信地望着关月:“这时候你不该关心他的伤吗?嘘寒问暖、泪眼朦胧、情深义重?” 关月点点头:“什么时候醒了?” “没多久。”温朝说,“……大约从叶大夫说你从前骑马摔下来,不出两日又去上树开始。” 关月:“……” 若是平日,她大约会顶上两句。但温朝这会儿说话她都听不大清,一看便是在硬撑,于是她默默站起身:“我去同郡主说。” 等门吱呀一声合上,叶漪澜看着温朝,语气无比认真:“你看上她什么了?” 温朝合上眼:“……傻吧。” 叶漪澜摸过脉,将通风的窗户缝合拢:“这话我没瞒夭夭,自然也不会瞒你。这会儿她不在,不必强撑给我看,我是大夫,你伤什么样我最清楚。你呢,两次杖责旧伤未愈,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折腾更是雪上加霜。日后若能好好休养,便只是身子弱一些,若还是三天两头受伤,那便是大病小病不断,若你还是如现在一般使劲儿折腾自己,我就送你四个字——寿数难永。” 她将药端给他:“喝了,往后安生些吧。” “只怕很难。”温朝说,“我尽力吧。” 叶漪澜推开门,没忍住停下道:“我如今很后悔当初劝过她,但路行至此,还是希望你陪她走得远一些。爱惜自己一点儿吧,我这话自私,并不为你,是为自幼相识的挚友。” 温朝能清醒的时间并不长,还没说两句话,就会被叶漪澜或林清或温怡灌药,随后将门窗都合上,逼他睡觉。 那药里想必加了有安神之效的东西,又或许是他的确太过困倦,大多一合眼就睡着了——只是睡得不多安稳。 关月一连五日都来盯着他喝药,但总是眉目低垂,除了“嗯”几乎不说别的话,还不如他醒的第一日活泼——虽然第一日也没有多活泼就是了。 于是当日傍晚,被摁着一连五日没踏出过房门半步的可怜人喝过今天的第三碗苦药,终于忍不住叫住她问:“是还有什么事吗?” 他指的是这场风波过后的麻烦事,关月心里清楚,但只是应了声:“没什么了。” 然后她就走了,又走了,仿佛多跟他说一句话天就会塌一样。 温朝在妹妹过来时问:“……她这是怎么了?” “心情不好吧。”温怡毫不犹豫告状,“舅父之前欺负我姐姐了,娘前几日才将他痛骂了一顿。” 谢旻允在旁边煽风点火:“你之前不都改口了?” 温怡认真地看着她哥:“我觉得舅舅欺负人有点狠,她好像生气了,近来都不怎么搭理你,很有要一刀两断的意思。” 温朝真是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如今变了很多,尤其是这张嘴,简直被谢侯爷带偏了十万八千里。 温怡很担心地看着他:“哥,你还是赶紧哄哄吧。” 稍晚些时候叶漪澜来了。 温朝斟酌着换了个问法:“我近来招惹她了吗?” 叶漪澜很疑惑地看了他很久:“你四天前才停了镇痛药,三天前才能起身,昨儿方能在屋里走走,怎么招惹她?” “平日不是聪明得很?果然人病着脑子会不好。她是同自己较劲呢,你多哄哄也就没事了,那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一戳就破。” 温朝闻言终于长长叹了声气:“……人都见不着,去哪儿哄?” 叶漪澜想了想,发觉关月近来是真的盯着他喝了药就走,半刻不多留。 温朝接着说:“你们还不让我出门。” 叶漪澜:“……” 她一时有些理亏,但还是清清嗓子道:“秋日风凉,吹不得。过几日再哄也是一样的,左右她又不会跑。” 温朝那想出门的火苗再次被一干大夫浇灭了。 叶漪澜临出门前,还不忘嘱咐他:“若是伤养不好,那大概就是真的这辈子都哄不好了,所以烦请谨遵医嘱,再安分几日。” 一日晌午时分,天高云淡,朗日和风,实在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门“嘭”一声被撞开。 温朝望着摔趴在门口的小孩儿:“你在定州养了些时日,预备以后当山匪了?” 关望舒一骨碌爬起来,坐在地上堵着门,气鼓鼓看着他:“小姑心情不好,都不理我,是不是你气的?” 温朝气笑了:“不是。” 他如今都出不了这个门。 关望舒的脸皱巴了好一会儿,而后坚定道:“我觉得就是你。” 温朝点头:“行吧,是我。” 关望舒:“……” 这改口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温朝冲腮帮子鼓鼓的小孩儿招招手:“过来。” “干什么?” 温朝拉着他的手,气定神闲地违背医嘱:“问她去。” 但他们一出门,就迎面遇上了温怡和谢旻允。关望舒被谢旻允拎小鸡一般丢远。而温怡,作为妹妹兼大夫,笑眯眯地将温朝赶回去了。 关月前些日子好歹还来灌他药,这几日干脆连面都不露了。 温朝深感大事不妙。 等大夫们终于心甘情愿地放他出门,他又一连三日吃了闭门羹。束手无策、进退两难,还要时不时被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爹娘妹妹并妹夫说风凉话。 度日艰难,着实不该是一个病人该有的待遇。 又一日,天公不作美,天方破晓时落了小雨,太阳似乎打算今日不露面了,午时已过,雨没有更大,但也没有停。 温朝的自由十分有限,又被迫两耳不闻窗外事,于是每日在屋里闲得厉害,索性再次接过了教关望舒读书的重任。 不得不说,他这对不靠谱的爹娘在哄小孩儿一途上的确颇有心得,经他们一番教导,从前读书十分折磨人的小关居然能安安生生坐上一个时辰了。 并不,是因为他懂事听话还大度,不想和病人计较而已——听闻此言的关望舒心道。但小姑不理温朝这事儿,他还是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毕竟这人当初逼他读书,十分不通人情。 可一直这么下去,也很不好。 小孩儿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想起前两日,他读书实在读得烦了,非要去骑马射箭。温朝没法儿陪他,他便一头扎进来寻关月的褚策祈怀里,堂而皇之跟人家跑了。 犹记得那时,温朝的脸色很不好看。 关望舒将书“啪”往桌上一扣:“我要出门!” 温朝看了眼阴雨连绵的天:“今日不宜骑马射箭。” 关望舒自顾自撑起他的小伞:“我找小姑去,你要是不来,我就找别人陪我。” 还特意将“别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温朝:“……” 这小孩儿到底随谁? 一大一小并肩走在雨里,温朝一手牵着关望舒,一手撑着伞。伞上的雨水落在小孩儿的小伞上,随后才滴滴答答流向大地。 书房门前,关望舒将伞一丢扑到门上,原指望这扇门也“嘭”一声就开,未曾想门纹丝未动。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揉着自己撞疼的脑袋,明明一滴眼泪也没有仍扯着嗓子干嚎:“小姑!” 温怡闻讯赶来看热闹,连她哥冒雨出门都能装作没看见。 ……好丢人。 关望舒嚎得没力气了,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趴着门缝可怜巴巴叫了好几声。 “看来我小姑心意已决。”小孩儿几步跳下台阶,钻到温朝的伞下,仰头望着他,“伯伯,你自求多福吧。” 第120章 今日这雨虽不大,却缠缠绵绵、断断续续下了大半日;雨一停,太阳就迫不 及待钻出云层,不多时天又阴下来落起雨,小孩子闹脾气一般没个定数。 关望舒拉着温朝在他小姑门口坐了好久,期间他多次试图用自己可怜的干嚎声将门敲开,未果。 “完了。”小孩儿扶着脑袋满脸惆怅,“小姑连我都不心疼了,你到底怎么招惹她了?” 刚落过雨还是有些凉,温朝才咳了一声,关望舒立刻站起来说:“我拿衣裳去,你再等会儿,我觉得小姑很快就会心软的!” 温朝默默将目光移向远处盯梢的妹妹。 温怡上前拍拍小孩儿的脑袋:“快去快回。” “这一折腾,明日怕是又要发热。”今日倒也没有那么冷,但温怡张嘴就胡说八道,还很大声,“没事儿,有林姨在呢,左右死不了。” 温朝:“……” 温怡凑到他跟前,小声地出主意:“装病会吗?就我小时候忽悠娘那样。” 温朝颇绝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这时候就别死要面子活受罪了吧?”温怡说得还是很小声,“装可怜嘛,咳大点声。” 她很郑重地拍拍自己亲哥的肩:“我在你大约放不开,这就走了。但我姐姐要是真跑了,娘应该会打死你的。” 毕竟冯将军已经在路上了,若他白跑一趟,定会把侯府的屋顶的掀了,她如今可没功夫修——这句她没说。 听闻原本魏将军也想一道来,但可惜他得留下坐镇,只好在沧州的萧瑟秋风中目送冯成潇洒离去。 温朝这些时日精神并不好,同关望舒折腾这一会儿,倦意便涌上来,竟在廊下睡着了。 天际不期然又落雨。 “……别在这儿睡。” 大氅沉甸甸压在肩头,在秋季里暖得有些过了。 关月坐在他身边,低头望着眼前的方寸之地:“他们不明白我在躲什么,南星这些日子总说我奇怪,可我想,你大约是知道的。” 她站起身,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今日太冷了,你回去吧。” 温朝握住她的手腕——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力道。很久之前他逗她玩儿,曾经故意轻轻拉着她,用温怡的话说就是装可怜。 那回她难得半真半假地发了回脾气。 温朝笑笑:“这回是真的没力气。” 见她许久没有动作,他轻声说:“你想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我所想,你不清楚。” 关月终于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恰好雨停了,出去走走吧。”温朝起身,“若你真的心意已定,便罢了。” 说完他便走了,似乎没有要等她的意思。 关月沉默地跟在几步之外,只能望见一个背影。这种感觉很奇怪,在他们相识的日子里,这个人几乎不曾将背影留给她。因为她不想追逐,害怕被丢在身后,这些他都很清楚。 他那么了解她。 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他知晓她会走的每一步,知晓自己会被弃之不顾,那时他在想什么呢?不怪她吗? 很难吧,毕竟连她自己,都在不可抑制的责备自己,关月心想。 她确如群臣所说,是个没心没肝、薄情寡义的狠毒之人。 街上没什么人。买馄饨的小摊上一个人也没,若他们不来,应该很快就会收摊回家了。 关月一口一口咬着馄饨,却是食不知味。 “舅父脾气一向如此,只是嘴上厉害,其实心软。”温朝说,“母亲已同他说过,还要舅父来哄哄你,但你一连几日都不出门,实在是说不上话。” 关月低着头搅和自己的馄饨:“哪有长辈专门来哄我的?况他并没有说错什么。” “好。”温朝颔首,看着她一字一顿,“是我想哄哄你。” 秋日的风走街串巷,将馄饨摊子的招牌吹得直响。 “是傅二品行不端,心怀怨恨;是公府不仁不义,心存算计;是旁人眼高于顶,有意为难,这些错处都与你无关。恰是你的弃之不顾,才让他们觉得我这个人着实无用。而你那时,明明是想定了这些才做的决定,怎么如今要将错处全归咎到自己身上?”温朝说,“关夭夭,我在刑部、在公府,都远不及这些时日难熬。我实在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让你这般避之如蛇蝎。” 关月将几枚铜钱搁在桌上,起身走了。他们还是隔着几步的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她清楚地感觉到身后希冀她回应的目光。 关月转过身,与他对视:“前日我让南星去了蒋尚书府上。止行和婉婉如今很好,她又是不肯安生的性子,等蒋尚书替她寻两个会武的侍女,再随止行一道走。” 温朝颔首:“温怡要随斐渊回青州,她来也好,帅府总不至于没地方给她住。” “不回沧州。”关月咬着唇,许久才道,“南星替我送了信,是你们的调令。你回定州去,止行跟斐渊去青州,小舒我会接回来自己教养,不会再麻烦郡主和温伯父。” 温朝看着她,不知自己是生气还是失望:“你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话音方落,他又激烈地咳嗽起来。关月想伸手扶他,又收回手,只在原地低着头。 “关月。”他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你做任何决定之前,有没有问过我一次?” 关月抬头,只看见渐渐走远的背影。她攥着衣袖,死死咬着唇,抬头将眼泪逼回去:“这回是真生气了。” “别躲了。”她背过身将眼角的湿润抹掉,“这街上又不热闹,哪能藏住你?” 叶漪澜从转角冒出头来:“病人出门,我不放心。” 对上关月湿润的眼睫,她又改口说:“……好吧,其实也不放心你。我发誓啊,你们说什么我没听见,但瞧着是不欢而散了。” “他伤还没养好,今天本来就冷,方才又被我气着了。”关月长叹一声,“你回去嘱咐温怡,让她多盯着点。” “夭夭,何苦呢?”叶漪澜说,“我当初非跟你多什么嘴,如今两个人都不高兴。” “漪澜。”关月弯了弯眉眼,“多谢你。” 她是真心道谢,也是真心在笑,但叶漪澜却莫名鼻子发酸。 “当初父亲喜欢他,我还不乐意,后来第一次见,只觉得这人真是好看,全身上下都是我羡慕不来的书卷气。” 沧州冬日的夜色里,他们素不相识,他出言维护她。 满是烟火气的街巷中,他们提起旧事,他说自己为名为利,却每一句都在宽慰她。 去云京过年的前夕,他们为一团乱麻的亲戚头痛,他知晓她不想去,于是有意无意同她玩笑,要她宽心。 后来除夕夜她被灌了不少酒,听说回到侯府发了一通酒疯。自己什么酒品她心里很有数,但人人对她那回的荒唐事缄口不言。 很久很久之后她貌似无意地问起,才得知原来自己那晚当了女流氓。 南星还很担忧地叮嘱她:“姑娘,可不能让公子知道是我说的,他当时再三威胁过我们的,你不知道有多吓人。” 他们在云京放过天灯,她的字丑,他刻意将自己那手好字写得不成样。 他陪她去褚老帅府上、同她说起自己不省心的小妹、对她说他们不会怪你,也在最初沧州军中日复一日的琐事里,始终将平和温柔的言语留给她。 他替她教侄儿,被气得半死也不曾有过怨言。 他在她第一个没有亲人的生辰送给她一只小白猫,还特意嘱咐温怡,带关望舒去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还教她编过草蝴蝶。 后来这个人的心思再也藏不住,她只当不知道。 夜晚的篝火旁,她明明心里有数,依旧装傻充愣地将他的心上人猜了个遍,唯独刻意避开了自己。 其实如今想想,那时在花楼,她明明是在不高兴,就如明灭的火光旁,她明明心知肚明。 终于 有一日,她那条紧绷的弦断了。 她喜欢定州那个学堂旁的小院、喜欢会随时跳上桌子的白猫、喜欢过年时挂满的花灯、喜欢从前明明不爱吃的长寿面。 喜欢一切的人间烟火。 喜欢那个或许以后会只属于她的人。 有人在柔和水影边问她,愿不愿意重新有一个家,说这世间再没有第二个人比她更好。 在她一次又一次想退却时,他对她说,会堂堂正正地将她娶回家。 她边笑边哭,那模样实在很狼狈。叶漪澜上前抱住她:“你别为难自己了,好不好?你去服个软,他那么心疼你,服个软就没事了。” 关月摇了摇头:“漪澜,日后你不必一直留在沧州,从前不是想去行医济世吗?待天下安定些,就去吧。” 叶漪澜怔怔望着她。 “漪澜,你与我而言同样重要,我不想绊住你。”关月对她笑,“往后我的梦里会有很多人,我可以守着这些过去一个人过一辈子,不用再牵连任何人了,这样不好吗?” 叶漪澜才想说什么,就被她打断了。 “我想一个人再走走。”关月说,“你回去吧。” 120-130 第121章 雨歇,风未止,将门窗敲得作响。墨色的云依然黑沉沉压在头顶,并无半分要散去的意思。 天色一直暗着,让人辨不清时辰,等回过神,夜幕笼了半边天,很快就要黑透了。 风吹得人脸上生疼,叶漪澜逆着风走了很久,终于停下来叩门。回应她的是稚嫩的童声,推开门,只见关望舒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写字,一派刻苦用功的模样。 叶漪澜啧啧称奇。 关望舒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你找谁?” “反正不找你。”叶漪澜翻了翻他写的字,没挑出什么错,只好放到一边,“人呢?” “出门了。”关望舒接着写字,很无奈的模样,“我替你们劝过了,没拦住,还平白添了好几幅字。” “你从前撒泼打滚不肯写,耗上几日也就过去了,这回竟没故技重施,看来他忽悠小孩儿果真是很厉害。”叶漪澜说,“去哪儿了?” 关望舒摊开手:“说是去找我小姑,但究竟去哪儿找了,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问:“你找他有事吗?” 叶漪澜拍拍他的脑袋:“大人的事小孩儿少管,我看看你功课。” “你又看不懂。”关望舒小声嘟囔,“你和我小姑一样,打小书就读得不好。” 叶漪澜反驳:“……我医书读得很好。” 关望舒翻开自己的书,指了最难的一处:“这儿看不明白,叶姨你给我讲吧。” 叶漪澜面不改色:“不会。” 关望舒睁大眼睛望着他,看着很无辜:“那怎么办?” 叶漪澜将他的书推远:“留着,回来问你温伯伯。” “他要是哄不好小姑怎么办?”关望舒忧心忡忡道,“那样的话,我问他多不合适。” “你想得还挺多。”叶漪澜从童言无忌的震撼中回过神,“你该问就问,你小姑多好哄你不知道?” 小孩儿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万一呢?” 叶漪澜安慰地拍拍他的脑袋:“没哄好我毒死他。” 关望舒大受震撼:“这不好吧?” “你好好读书,我煎药去。”叶漪澜临走前,还不忘吓唬他,“你要是偷懒,毒药分一碗给你。” 关望舒小声嘀咕:“我原本就在好好读书,是你非和我说话的。” 随后他又问:“今天外面这么冷,我们真的不去找找他们吗?” 叶漪澜莞尔:“你还挺有良心。” “为了我别将先生气走,从前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话我听得耳朵起茧子,跟那群老头比起来,他还是对我挺好的。”关望舒嘴硬完,又小声说,“而且小姑喜欢他。” 小孩儿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小姑喜欢的话,我勉强可以委曲求全一下。” “等他们回来,你就到我这儿来。”叶漪澜说,“今儿这风,恐怕又要病了。不要命还偏凑一双,你叶姨早晚得被他们气死。” “没有叶姨的话,他们会更不要命吧?”关望舒认真想了想,“你还是别气死了,长命百岁吧。” “人小鬼大。”叶漪澜笑笑,“我走了,好好读书。” — 夜色里橘黄色的灯火未熄,秋日的外裳落在身上,将关月飘向天边的思绪稍稍扯回来一丝。 “成日教训别人不加衣裳就出门,怎么自己明知故犯?”温朝在她开口前接着说,“空青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冬天的衣裳,温怡盯着穿好了才放我出门的。” 关月看了他一眼,那句“你不也没加衣裳”就此胎死腹中:“你还是早点回去,夜里风很凉。” 对岸灯影绰绰,萤火一般点缀了水影。 “算时日,你的文书兵部大约已经阅过。”温朝说,“事已定局,我们大概还能好好说几句话。” 夜风拂面,将她的轻语吹散:“对不起。” “易地而处,我也没办法做得更好了,你无需苛责自己。”温朝稍顿,轻叹道,“我只是觉得你如今钻了牛角尖,拼命为难自己,着实很没必要。纵然……我们也还有袍泽之谊,往后年节时应请你喝一盏酒。” 他将方才搁在一旁的河灯递给她:“还望你珍重自身。” 灯影映在水中,被波纹打碎,仿佛一河碎星。 关月捧着他递来的河灯,看着水中的那盏渐渐漂远,只余一个模糊的影子。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还要不要放?”温朝看向她,“若是不想我在这里,你可以说。” 关月微微侧首,没有说话。 “你看,又要哭了。”温朝轻叹,“你从来都不想一个人。” 关月踮起脚抱住他,将脑袋埋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哭了:“……你烦死人了。” 总是在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的时候变着法儿忽悠人。 但如今事情的走向与她想得实在很不一样。她原以为他们大约会气得再也不想搭理她,可如今瞧着,并不是这么回事。 温朝听了她絮絮叨叨的一番话,不禁笑出声:“我气你有什么用?夭夭,从我到军中的第一日,便知晓日后诸般艰难。纵然我与你没什么干系,这些事也不会少,你不必都算在自己头上。当初在定州拖着婚事,是不想牵累他人,可我看你也是麻烦不断,想来我们凑一双,倒很合适。” 关月小声反驳:“……你之前明明生气了。” “你都要让我回定州去了,还不许人生气?”温朝说,“未免有点太霸道了。” “兵部这会儿一定看过了,你总是要回去的。”关月犹豫道,“我自作主张,但如今也没有后悔。” 她仰起脸望着他:“我希望你们都平安。” “你说这个么?”温朝拿出她亲笔所写的信,“在我这儿呢。” 关月懵了一瞬:“南星给你的?” 温朝没有回答她:“当初我在定州,冯将军便有意要我去沧州。所以纵然没有你,我也会掺和进这些事情里来,只是到如今的位子要多费些功夫。” 关月假笑了声:“……你倒是很有自信。” 温朝嗯了声:“回定州去绝不可能,但若你坚持,我们往后可以只有袍泽之情。” 他稍顿了会儿:“但你大约舍不得。” 关月咬着牙:“温云深。” 眼看她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温朝才说:“其实我也舍不得。” 远处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喧闹声顺着晚风飘来,隐约可闻。 关月推开他,垂眸压着喉间哽咽:“我其实很害怕。” “我知道。” “但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选的。” 她身后还有那么多人,他们不该为她的一己之私搭上性命:“随我来的这些人,是将对父兄的信任交在我身上,他们是别人的儿子、丈夫、父亲。我将他们带出来,就该平平安安地带回去。” “夭夭,我没有在怪你。” “我 知道呀。”关月忽然很委屈,“可我怪自己,我怕有一天真的见不到你。” “那你该早一点反悔。”温朝说,“如今为难我们的人死了,你反而打退堂鼓,之前的苦岂不是都白吃了?” “你就会忽悠我。”关月小声说,“如今连小舒都向着你了。” “不好吗?”温朝轻笑,“日后教他读书,能省不少功夫。” “等读书的时候他就不是这样了。”关月笃定道,“撒泼甩赖,就是不肯多写一个字,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既然能忽悠你,我自然也有办法忽悠他。”温朝将她向前一扯,整个护在自己怀里,而后在她耳侧说,“只是还请我们关大将军,以后别再自作主张。我再陪你折腾几回,恐怕真的会大病一场。” “……你一会儿回去先把药喝了。”关月说,“若真病了,漪澜和温怡会吃了我的。” “嗯。”温朝压低声音,“……好像是有点不舒服,头疼。” 关月连忙伸手试他额头的温度:“没发热呀,总之你回去先把药——” 之后的话被堵在喉间,关月没有想到他会忽然亲她,睁大眼许久没有动静。这个人一向很有分寸,从前亲她……大多都是浅尝辄止,从不逾矩。 然而这回很不一样。 她一边心虚,一边担心他的伤,于是很老实,后知后觉的从中察觉到他那一点点怒火。 行吧,果然还是生气了,关月心想。 她不知为何有点想哭,看着委屈得紧。 温朝无奈:“怎么像我欺负你一样?” 他将一块帕子递给她,里面包着什么东西——看模样像发簪。 关月接过来小心地打开,一支木雕的梅花簪子静静躺在她手心。 “林姨和叶大夫都看过,温怡还想瞒我,但从小她就不会骗人。叶大夫担心你,才说了实话。”温朝看了她很久,“我大约寿数难永。” 关月怔怔望着他。 “我很怕以后留下你一个人,所以这几日我真的想过回定州去,但不是因为怪你,是怕以后你会难过。”温朝垂下眼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有点抖,“可我觉得,总该问问你。不知道如今这样,你是不是还愿意嫁给我。” 关月的眼泪忽然止不住,仿佛要将许多年的委屈一次哭干净。 “我们回家吧。” 第122章 秋风卷着几片银杏叶铺在阶上。 他们一路都走得很慢,嘴上说着赏一赏秋日夜景,其实是伤未养好,又吹了冷风,精神不济。 关月一路都提着心,一进侯府门闻见院子里的药味,愈发担忧了。 温朝宽慰她:“哪有那么严重,这不是没事吗?” “有没有事你说了不算。”关月进屋掩好门,将案上的伤药拿到身边,“衣裳脱了,上药。” “都结痂了,不必了。” “漪澜既然放这儿了,就是要用药的。”关月轻声说,“我什么伤没见过呀,让我看看,吓不着我的。” 关月帮他上药时一句话都不曾说。 “看着吓人而已,都快好了。”温朝说,“你还是去看看叶大夫的药煎好了没有,我叫空青来吧。” “已经好了,空青这会儿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关月将药瓶搁下,“就算他想来,南星也会拦着的。” 等他将衣衫全理好了,关月才接着说:“我去端药,你还要不要吃点东西?” 温朝其实没什么胃口:“喝白粥吧,旁的我大约还吃不了。你若是饿了就让厨房做一些,我看看就行。” 周遭安静下来,点点虫鸣声隔着窗户钻进来。 温朝咳了几声,喉头略有一丝腥甜。门吱呀一声,他又强压着问:“怎么回来了?” “我让她去端药了。”叶漪澜递了块帕子给他,“别压着,咳出来。” 叶漪澜将沾了猩红的帕子包好,预备一会儿去毁尸灭迹:“今天没拦着你出门,是事出有因,往后必得事事谨遵医嘱。我原本过段时日还要出远门,不去了,盯着你好好养伤。”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这事稍缓缓也没什么,左右那调令庄婉已经偷来了,作什么这样折腾自己。” “怕她主意大,早一些解决了,我们都安心。” “这话就别拿来哄我了,你是看不得她为难自己。”叶漪澜说,“我同你说实话,当初我劝过她,后来又后悔了,如今觉得……你们还是挺般配的,一双不要命的主。” 温朝低头笑笑:“如今是我心中不安。林姨和温怡说得委婉些,但我听得很明白,且看眼前,将日后种种都抛却了,或许是平白牵累她。” “那你就惜命一些。”叶漪澜说,“有我在,保你长命百岁。” 温朝闻言失笑:“你改行当神仙了?” “我可以是神仙。这些事不是你该想的,你只需谨遵医嘱,余下的留给我细细计较。”叶漪澜一本正经道,“也别再说什么牵累不牵累的话,人本就该紧着眼前的日子过,以后的事情我说不准,但我知晓若你真的回定州去了,她会很难过。” 屋里静了片刻。 “她回来还要一会儿。这些日子你病着,外头的事一点也传不进来,但我觉得该同你说说了。”叶漪澜拉开椅子坐下,“连宁王殿下都亲自来了一趟,余下的是我们挡了,但你没发觉国公府没人来探病吗?” 温朝思忖片刻:“傅二人呢?” 叶漪澜冷笑一声:“咱们关将军并谢侯爷,先是提刀杀绝了尚书府,而后直奔国公府,将傅二一门连根拔起,半点情面不留。国公府这些时日三番四次要郡主回去,但郡主都没搭理。” 温朝闻言叹了声气:“是有些冲动了。” “这事自然犯了众怒,今上虽有回护之心,却不能太明显。于是朝上正吵着,太后娘娘将先帝驾崩的消息传了过去——你妹妹跟着去,发觉他早咽气许多时辰了。”叶漪澜哼了声,“我从前着实低估了你们这些人的胆大妄为。” 温朝道:“这罪过不小,纵然有意回护,怕也不能轻易揭过。” “这是自然,尤其是御史,个个疯了一般的上折子。”叶漪澜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令尊了,谢侯爷是打仗的,文章虽不错,但委实写不过御史。于是令尊重操旧业,日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写折子,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偏还挑不出毛病。” “咱们谢侯爷那张嘴你也知道,说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都不为过。令尊的折子已然很精彩,谢侯爷再添油加醋一番,当场将那年过半百的老头气得卧病在家,至今未能起身上朝。”叶漪澜啧啧称奇,“宁王和蒋尚书在朝上帮腔,褚老帅和小将军日日上折子说自家的委屈,问他们要公道。朝上乱成一锅粥,许多人称病告假以避风波,然南星和白前不辞辛劳,专程上门去拜见,若闭门不见,就将令尊的骂得文采斐然的折子在人门口读,听说又气病了好几个。” 温朝:“……” 听着越发像一群无赖了。 “对了,郡主也没闲着。”叶漪澜喝了口茶,“郡主日日写信给公府,专门骂她大哥,将陈年旧事全翻遍了,再由你四舅舅去茶馆酒肆一番宣扬。你那大舅舅一把年纪了,如今声名扫地,十分丢人。老国公听闻你能走动了,特意差人来请,又被谢侯爷和你妹妹一齐骂回去了。” 温朝绝望地捏了捏眉心:“过几日我还是去一趟,难道往后真的不同公府打交道了吗?” “郡主说,去是要去的,骂也是要骂的。反正已经很难看了,不骂白不骂。”叶漪澜摊开手,“我说完了。” 关月这时推开门进来:“说什么呢?” “我在同他说最近乱成一锅粥的云京。”叶漪澜啧了声,“你们还真是搅得天下大乱,陛下这会儿只怕正头疼呢。” “不会。”关月笑笑,“他巴不得再乱一些,好趁机替付——宁王清理朝堂,安插心腹。” 眼看他们还要说 话,叶漪澜连忙打断:“天也不早了,你喝了药早点歇着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秋日的天气变幻莫测,次日晨艳阳高照,只一夜便将地上的积水烤得无影无踪。 温朝夜里险些又发起热,所幸叶漪澜嘱咐了,要温怡来守着。两位大夫一并将关月赶回去休息,非说她留着也没什么用——诚然事实的确如此。 今日天气好,于是几位大夫一番商议,允许温朝在院中稍坐。公府又来了人,关月只说不见,空青立即就去赶人了。 温朝见状,只好将“不如见见”四个字咽回肚子里。 侯府里里外外都在忙,关月觉得奇怪,便拉住小侍女问,侍女恭敬地回她,说是要办喜事。 关月很认真地接着问:“什么喜事?” 侍女只说不知道,是侯爷吩咐的。关月一回头,正对上南星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公子。”南星认真道,“我想换个主子,我以后跟着你行吗?” 关月立即明白过来,小声说:“……是不是有点着急了?” 南星深深叹了口气:“咱们陛下身子很好吗?” 关月哦了声,低头安静地坐在温朝对面逗猫玩。 “怎么不说话了?” “怕南星骂我。” 南星连忙退开几步:“我不敢。” 关月冷笑一声:“我觉得你近来胆子大得很,哪有你不敢的?” 南星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温朝。 “别看我。”温朝说,“我这儿没你的地方。” 南星:“……” 以前就是姑娘说话更管用,往后更是了。 温朝将雕琢景致的木雕盒子递给关月:“母亲拟的聘礼单子,你看看,少的话还可以再添。” 关月看着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礼单:“比我爹备的嫁妆多太多了。这样会让我有一种,以后我可以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错觉。” 温朝闻言笑了声:“你要是想,也不是不行。” 关月认真端详了很久:“突然这么有钱,我不太习惯。嗯……先给小舒请个先生,给南星他们多发点月俸,再查一查军中谁家要养孩子和老人,也多发一点,最后再去街上看喜欢什么,多买一点回家。” 她憧憬了好一会儿,而后才小心地试探:“我真的可以乱花吗?” 温朝笑道:“可以。” 关月再次感慨:“真有钱啊。” 说话间温朝又不知从哪儿变出另一张单子。 关月迷茫地眨了眨眼。 “舅舅给的。”温朝说,“你也看看。” 关月:“……” 这家人未免有钱得有些夸张了。 但她这时候有点害怕:“你舅舅给的,我能不能不要?” 温朝看着她。 关月接着说:“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很喜欢我。” 温朝咳了一声:“他挺喜欢你的。” 关月一脸怀疑。 “真的。”温朝无奈,“你见见他就知道了。” 关月有点不情愿:“我不太想见,你没看到,他当时可凶了。” 随后她就自己说服了自己:“……不过当时生气也应当。” “这不是聘礼。”温朝淡淡道,“是舅舅让我添给你的嫁妆。” 关月怔了会儿:“他银子太多了没地儿花?” 温朝笑着摇头:“母亲问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她去安排。” 关月道:“有钱就行。” 方才溜走的南星这时回来了:“姑娘,冯将军到了。” 第123章 关月下意识接了句:“他来干什么?” 而后她在温朝和南星的沉默中干笑两声:“魏将军来了吗?他们这算擅离职守吧?” 温朝:“……” “魏将军没来。”温朝稍顿,“冯将军不算,我叫他来的。” 关月算算日子总觉得不对:“你叫他?他一路日夜兼程赶过来也得好些时日,那时候你一日清醒不了两个时辰,有心思管这个?” “母亲叫的。”温朝稍顿,而后秋后算账道,“不过文书是我后来补的,若非要算擅离职守也可以,毕竟那时候我都被你连降不知多少级了。” 关月心虚地低下头:“……不准翻旧账。” 南星莫名从中品出些调情的味道,于是一阵牙酸。恰好庄婉和蒋川华过来,她便借故溜走了。 关月一看见抱着话本子来的庄婉就笑:“你又挑来给我看?” “是呀,成亲得一个人在屋里坐半宿呢,怕你无聊。”庄婉将话本搁在桌上,“你看啊,有许多呢。” 她如数家珍,关月闻言咳了声:“婉婉,你想得有点远。” “不远了,你——” 蒋川华温声提醒她:“她大约不会老老实实坐在屋里的。” 关月点头。 蒋川华继续揭他夫人的老底:“你也没安安分分在屋里,前半夜都在研究府上哪儿的墙好翻、哪儿有狗洞……” 庄婉连忙去捂他嘴。 但蒋川华还是说完了:“第四日你就换了男装钻狗洞出去,到现在父亲都以为你只是翻墙。” 关月贴心地问:“需不需要在帅府多给你开几个狗洞?” 庄婉:“……” 多谢,但不必了。 关月自顾自点头:“那我叫人把墙弄低点吧。” 庄婉面无表情道:“我可以走正门的。” 关月哦了声:“我还以为你喜欢钻狗洞,你属狗吗?” 庄婉呵呵笑了两声:“我属兔子,现在就很想咬你。” 关月略略思索:“那你咬。” 庄婉看向温朝:“……你想谋权篡位吗?” 温朝仿佛还认真想了一会儿:“不太想。” “不过话说回来。”关月稍顿,“婉婉,我还真的很想知道,你究竟怎么偷的调令,没被蒋尚书抓着吗?” “明目张胆地偷啊,摆在桌子上等我们来呢。”庄婉说,“南星嘴很严,是你旁边这位要我们去找的。” 蒋川华接过话:“不过听父亲说,郡主和温伯父一早就嘱咐过他,无论你写什么,一概先放一放,等我们去——”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还是说:“等我们去偷。” 庄婉一脸钦佩:“姜还是老的辣。小月,我现在很担心你,所谓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你以后会不会被忽悠死?” 关月:“……” 其实她已经被忽悠得差不多了。 温朝纠正她的措词:“换个词吧,老鼠不太好听。” “作什么非得文绉绉的。”庄婉说,“意思对就行。” 冯成其实到了有一会儿。 徒弟他心里有数,有时分寸太重,波澜不惊得不似少年人,那是定州养出的心性——不是不好,但他始终觉得十几二十岁的孩子,该如初春时节,生动得不像话才对。 至于姑娘,从前倒很活泼,后来他见得少,听到她杀伐决断、进退有度的名声,心里堵了团棉花似的难受。 傅清平在边上笑道:“打城门口念叨了一路,怎么见到了又不过去?” “他们才多大,就似千帆历尽。”冯成说,“你看着不心疼?” “其实不小了,我们这么大的时候……”傅清平垂眸,“多经些事总是好的。” “走吧,回去歇着。” “不过去了?” “不去了。孩子正高兴着,多难得,我过去了他们又得端着。”冯成说,“我瞧着他们总像没长大,一看见就想起小时候一只手就能抱起来的模样,如今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向着相反的方向远去:“晚上我叫那兔崽子过来,嘱咐他几句,往后可不能欺负姑娘。再瞧瞧伤……得亏最重的时候我没瞧见,不然非得提刀跟人拼命去,轮不到姑娘手上沾脏血。” “行了,这事揭过别再提。”傅清平温声道,“嘱咐你东西一并带来了吗?” “带了。”冯成说,“特意绕道去取,还险些被姑娘家的下人当成贼。” 他略略一顿,不情愿道:“不过那天下雨,一路赶过去,的确显得有点寒碜。不过放那么久了,能用吗?” “叫人来收拾就是了。”傅清平笑笑,“她身量应当长了些,还得寻人来改一改才行。” 其实冯成此时看上去也颇为狼狈,隐约可以窥见当时被人误认为贼的风采。傅清平没有提,但冯成心心念念的徒弟一向很不客气。 于是温朝见他第一句便是:“……您去当贼了?” 冯成气得跳脚:“当什么贼!还不是为了早点赶过来!我一路担心得要命,真是没良心!” 他将一边儿的关月拉到自己身边:“这兔崽子有什么好的啊?咱不嫁了,回去我给你挑,比他强的多得是!没良心的人靠不住!” 关月默默将自己的衣袖扯回来:“嗯……您要不先去睡会儿?” 冯成此刻对魏乾念了百八十遍的“女大不中留”颇有感慨,当即拂袖离去。 傅清平见状笑着摇头:“别理他,一会儿就好了。东西在隔壁屋子里,你们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 隔壁是温怡专门腾出来给她放东西的。箱子不算多,但也着实不算少,堆在房间四角——但关月还有个小木盒子,里面满满当当是银票地契,她抱着睡了好几个晚上,每天早上起来还得掐自己一把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温朝感慨她是个财迷。 关月回他:“是啊,我最喜欢银子了。” 言语间无比真诚,在场一干人都从中听出了“你要是没钱的话,我会认真考虑一下还要不要嫁”的意思。 随后温朝又从舅舅那儿打劫了几张银票。 如今这间屋子中间还放着个箱子,模样关月很眼熟——是当初父亲和兄长为她准备的嫁衣。 温朝将一方干净的帕子递到她眼前:“……你要不要先哭一会儿?” “没哭。”但她很诚实地接过帕子擦了擦眼角。 “母亲寻了人,明日会过来改,你有什么心思届时只管同她说。”温朝道,“虽然我也很想看看老帅给你备的嫁衣什么模样,但这里面灰尘太大,怕弄脏了,你明日再和母亲细细商量吧。” “都快刻在心里了,那里还需要看。”关月轻声说,“模样很简单,毕竟我爹几乎将全副身家贴进军中了。没什么金线珠玉,但从江淮请了最好的绣娘,我那时候喜欢兔子,他们竟也依着我将兔子绣上去了。” “那也很好。”温朝将一支玉簪插在她发间。 关月取下来看,是白玉雕琢的桃花簪:“你弄这么多簪子作什么?” “上回那个木的……有点丑。”温朝侧开目光,耳后发红,“当时在云京除了陪老帅下棋,大多时候都闲着没事做。” 关月长长哦了声:“我就说怎么歪七扭八的,你自己弄的是不是?” 温朝很尴尬地合上眼:“……上次那个也是桃花,不是梅花,是我的雕工和琴技一般上不得台面。” 关月低头看着雕琢精致的玉簪,忽然笃定道:“这不是你弄的吧?” “不是。”温朝叹气,“我于雕刻一途无缘,只好画了请人代劳,先前那个你丢了吧,让人瞧见实在很丢人。” “我不戴着它出门就是了。”关月眉眼都笑弯了,“还是得好好留着,万一以后有用呢?” 他们一路回到书房,关月撑着下巴看关望舒写字,温朝在桌上寻东西时,还顺便敲了正走神的小孩一下。 “你看这个。”温朝将两张卷轴递给她,“舅舅挑了几处宅子,问你喜欢那个。我虽觉得没必要,但不好拂长辈的面子,你还是挑一个,我们回头买下来。” 关月闻言笑:“云京我家也有府邸,只是总用我的宅子,旁人看着总觉得不对,他是怕你被人说闲话吧?” “旁人说什么不要紧。”温朝稍顿,“你别多想。我们如今和侯府关系近,陛下看在眼里,他并不似宁王一般与你有情谊,日后定会有动作。帅府一开便是大笔的银子,舅舅选的这几处都是小院子,不会太招摇。” “我知道。”关月点了点卷轴上一处,“这个吧。” “好,还有件事,关于……婚事。”温朝斟酌道,“你在云京有宅院,若要洒扫一番,定会引来许多人,届时人尽皆知拜帖上门,也不好都回绝了。但若就在侯府,难免简薄一些,会委屈你。” “委屈什么?若要用云京帅府,又是一堆麻烦事儿等着。”关月认真道,“我成个亲,难道还要专门应付他们?最好都别来烦人。” “那有点难。”温朝笑道,“纵然人不到,贺礼也会到的。” 他拍了拍关望舒的脑袋:“出去玩儿吧。” 关望舒看着他:“你要写字吗?” “嗯。”温朝说,“写请帖。” “我想看看。”关望舒拉着椅子跑到他们对面,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只能瞧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你少写点。”关月稍顿,“我没有那么多想请来的人。” “好。”温朝写了几笔,停下来问,“宫里要送一封吗?” “送吧。”关月垂下眼,“给付衡和向弘,但若他以宁王的名义来,我就不怎么高兴了。” “可以在这儿写一句诗。”温朝笑道,“你想一想。” 关月毫不犹豫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而后她问:“可以吗?” 温朝已经沾了墨提笔:“你只要喜欢,在这里写‘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我也没什么意见。” 关月:“……” 谁会在成亲的请帖上写这个! 第124章 请帖写得并不很顺利。 温朝写了几张,关望舒便自告奋勇也要写,于是胡画出一些不知给谁才合适的。 关月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给止行和婉婉,或者给你妹妹和斐渊也行,他们用不着请帖,不会被人瞧见丢人。” 关望舒撇撇嘴:“小姑,你来写。” 关月提起笔道:“我的字虽然不多好看,但比你是强多了。从前写字的先生给你请了多少个,怎么就写不好呢?” 关望舒不知从哪儿翻出张花笺来,塞到她跟前说:“小姑,你用这个,别祸害请帖了。” 关月写了前半句,搁下笔:“算了,写字这事还是你来吧。” 温朝将写了一半的花笺补全,仔细地卷好收起来,一副要悉心留存的模样。 关月很不情愿地问:“……能不能扔了?” “还是得好好留着。”温朝说,“万一以后有用呢?” 关月:“……” 这人能不能别这么记仇? 之后几日他们各自忙得晕头转向,关月跟着傅清平改衣裳,像个布娃娃似的被人摆弄,只觉得比打仗还累。好容易衣裳定下了,庄婉和温怡又开始拉着她选首饰,关月小时候还很喜欢这些,如今想想自己摊上的这些事儿就心烦,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只觉得头疼。 她委婉地表达了希望系个红发带了事,被庄婉和温怡一人一个眼刀杀过来,只好乖巧地闭上嘴。 温朝忙着写请帖,对礼单——这活原本关月是想干的,但她出师未捷身先死,连自己的嫁妆单子都对不明白,只好偃旗息鼓。 请帖并未能完全如他们所愿,纵然不曾声张,这点儿风吹草动还是传遍了,于是人人都要先道一声贺,如此一来,不给人家送张请帖,似乎就不大合适了。 傅清平笑得大方得体,对外对下一句“一切从简”,给只是略一客套的一干人递了台阶。谢旻允又对着人家的拜帖翻旧账,将曾落井下石隔岸观火,如今又想来找补的都挡了。 余下的有些本就不肯来,有些摇摆不定,也有些是真心实意想来道贺的,譬如吏部的朱洵——川连便将这位朱大人,也写在了自己要送请帖的名单里。 请帖是正午时分送出去的,打开一看,是请他们明日来——瞒得不说天衣无缝,也很成功了。 看戏的一时也傻了眼,从听闻风声到瓜熟蒂落,前后不过半个多月,动作快得仿佛有狼在后头赶。 然 这已经是关月和温朝都不很急的结果了。 蒋川华和庄婉成日担心今上反悔,翻脸不认人;谢旻允和温怡时不时听闻圣上又抱恙,很忧心他的身子骨,生怕婚事还没办皇帝先没了;叶漪澜天天操心着这二位的身体,怕哪一个累过头倒了;傅清平和温瑾瑜生怕出什么岔子,前前后后操不完的心。 这么一比,反而是正经要成亲的两个最平和了。一日到晚不是带小孩儿出门闲逛,就是摁着他读书习武,看着很有一家三口的气质。 日头正好,关月抱着侯府猫在院子里晒太阳。 庄婉过来坐在她对面:“你侄儿呢?” “云深那儿呢。”关月说,“郡主身边的周姨非说什么成亲前一日不能见面,我便让他将小舒带走读书去了。” 庄婉哑然片刻:“让孩子歇一天不行吗?” 关月笑笑:“你怎么过来了?” 庄婉说:“你们那个林姨方才来了,我看她仿佛有话要说,不想我在的样子,就过来找你了。” “她找止行啊?”关月稍顿,而后问,“你会不高兴吗?” “不会啊。”庄婉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要是想知道,问就是了。不过我也实在想不到,他们两能有什么事儿说。” “挺要紧的事。”关月又问,“要是你问了止行不说呢?” “那有什么。”庄婉从她怀里抢走小猫,“我也不曾事事都告诉他。” 关月和庄婉在院子里坐到日暮时分,怀里的小猫已经舒服得打起呼。 蒋川华过来时,庄婉抬起头:“说完了?” “嗯。” 庄婉将小猫还给关月,站起身问:“说什么了?” “回家告诉你。”蒋川华说,“她还有客人。” 关月发着懵指向自己:“我有客人?” 浅金色的夕阳碎金一片一片挂在秋日的枝头,将一切衬得暖意融融。 “是我。”褚策祈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我来向你辞行。” 枝头栖鸟被惊飞,簌簌飞向云端。 十四站在他身后几步之外的地方:“本来此刻该在回程路上了,仔细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和姑娘说一声。” 关月点点头,小声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出什么事。”褚策祈说,“只是离开太久,怕有什么变数,大哥如今……我还是回去吧。” 关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宽慰或是劝告,此时都显得很苍白:“听褚伯父说,你嫂嫂有孕数月了。” “嗯,但她一直心神不宁。”褚策祈望着枝头去而复返的飞鸟,“母亲来信,说她夜里时常梦到煦儿,问她为什么不救他。大哥也一直心绪不宁,似乎连性情都和从前有些不同了。这个孩子来,他们未有太多喜色,反而更不安了。” 关月没作声,听到他接着说:“当初嫂嫂的意思是,即便开罪了圣上,也不能将煦儿留下,但陛下心意已决,不好违逆,这件事最终是大哥同她说的,所以出事的时候,嫂嫂心里也有些怪罪。” 关月斟酌道:“但你尚且有功未赏。” “我倒希望他们是真的忘了。”褚策祈笑笑,“小月,你很久没去微州了,大哥如今和从前很不一样,都让人有些害怕了。功劳不必再提,我还想同父亲说一声,以后留在端州。” 关月静静看了他很久。 她少时的玩伴小时候身体不好,但于兵法一途是人人称赞的天赋异禀,后来曾有人当着褚老帅的面喟叹,说可惜是老二。 彼时褚策琤正教弟弟拉弓,闻言不假思索道:“既是一家人,何必计较这些。” 其实在周明之前,褚策祈大多时候都跟着哥哥,在关月印象里,他们从未有过嫌隙。 如今竟走到这样的境地。 “你若一直留在端州……”关月思忖再三,“有些屈才。” “那始终是我的兄长。”褚策祈说,“小月,我不想同他争什么。煦儿的事让他和嫂嫂悲痛的同时还有后怕,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关月似乎不很认同:“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若真如你所言,日后如何尚且很难说。一味退让不是长久之计,若日后真的——你用什么自保呢?” “还没想那么远。”褚策祈低头笑,“希望我永远不用想这个。” 天色又暗了一些,枝头的鸟影渐渐看不清,但偶能听得几声鸟鸣。 关月轻声道:“南星给褚伯父送了请帖。” “嗯,我看到了。”褚策祈从十四手里接过木盒,“我人不在,但给你备了贺礼,你收着吧,明日再看。” 关月见他要走,站起身道:“我送送你。” “不必了。”褚策祈背对她站了很久,忽然回过身,几步停在她面前,将天边最后的余晖都遮住了。 关月只能仰起头看着他。 “其实我想了很久,这些话还要不要对你说。我总觉得说了是给你平添烦恼,可若不说,我又觉得不甘心。”褚策祈看着她,眼底的情绪复杂而纷乱,“你想听吗?” 关月下意识向后退了两步,低头看着树叶的碎影:“你说吧。” “我们认识那么久,这好像是你第一次躲我。”褚策祈笑了,而后认真地看着她,“关夭夭,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他停了很久,声音越来越轻:“告诉你件事儿,当初定亲,是我向父亲求来的,不是令尊挑来挑去,最终选了我家。你父亲一直不想你入将门,一心一意要将你嫁到定州去,如今遂了他的心愿,也很好。” 关月死死盯着脚尖前斑驳的树影。 “我十岁开始想娶你,到如今十三年了。”褚策祈也不再看她,抬头望着天上刚刚探出一点头的月亮,“……当初你领了兵权,我便知道这千辛万苦才求来的婚约要作罢了。可他如今也手握兵权,甚至你们在一起,是云京最不希望看到的铜墙铁壁,我昨晚一直在想,是不是不该认命得那么轻易,若我坚持,是不是就能如愿了。” “你看。”他忽然释怀地笑,“你都不肯抬头看我,果然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只是给你平添烦恼。那你便只当没有听过吧,我们就此别过,但这么多年的情分不曾作伪,日后若真的受了委屈,也该以兄妹之名,告知我一声。关伯父在天有灵,大约也希望有人给你撑腰吧?” 傍晚的风拂过,将树叶吹得沙沙作响。 南星上前轻声道:“姑娘,早点睡吧,明儿有得忙。” 关月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就是一盒树叶,收起来吧。” 第125章 南星盯着手里的东西出神:“哪有人送贺礼是树叶的?” “小时候说好的,无论谁成亲,都捡一盒树叶当贺礼。”关月忽然问,“你困吗?” 南星摇头:“不太困。” “我也不困。”关月说,“我们出去玩儿吧。” 南星抬头看着已经彻底黑下来的天:“姑娘,明天很累的。” 关月和她一起看了会儿月亮:“可我真的不困。” “巧了,我也不困。” 关月和南星一齐回头,盯了来人好一会儿,才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向紧闭的院门:“你怎么进来的?” 温朝平静地理好自己的衣袖:“翻墙。” 南星合上眼:“……公子,咱们能不能对自己当下的身体状况有个认识。” “走正门我进得来吗?”温朝说,“从前没见你们这么听斐渊的话。” 关月清清嗓子,动手将南星往门口推:“你快走,在门口守着,有人来立刻给我通风报信。” “姑娘,你如今胳膊肘往外拐得厉害。” 子苓闻言笑道:“南星姐,他们以后是一家人,那叫胳膊肘往里拐。咱们万不能太将自己当回事,赶快走远些才是正经。” 夜里有鸟鸣。 天际有几颗星,关月看着星星,忽然问:“你还会翻墙呢?” “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小时候很不安分。”温朝说,“自己翻便罢了,母亲最多呵斥两句,可后来胆子大了,还带温怡一起。” “郡主没揍你吗?” “没有。”温朝笑道,“有冯将军,她和父亲若也要揍我,我恐怕活不到今日了。” “你翻墙摔下去过吗?” “没有。”温朝仿佛回想了很久,“你摔过?” “嗯,翻墙摔过,爬屋顶也摔过。”关月认真道,“我小时候还真是命挺大的。” 夜风温柔地拂过衣角,将一二鸟鸣吹向远方。 关月垂下眼:“我其实还是有点害怕。” “舅舅是真的吓到你了。”温朝将她脑袋上被风吹乱的发丝理好,而后笑道,“乱成这样,你真是外面吹了很久风。” 关月伸手随意扒拉了两下头发:“反正明天起来还要折腾,乱着吧。” 温朝递给她一 张纸片,看着像关望舒写字的废纸,然一打开,里边的字迹却十分好看,正反两面形成鲜明对比。 关月不禁再次对侄儿的不争气感到咬牙切齿:“你以后能不能把小舒这手烂字教好?我要求不高,有你一半好看就行了。” “我试试,他近来还算用功,能自己做完功课,练过字才溜出去玩,这手字也有长进,你多少夸他两句。”温朝道,“这是送了请帖的,但大约还有人会不请自到,温怡就叫人留了两张空桌子。不过你放心,舅舅和姨母说了,他们明日在门口守着,若国公府来人,一定不让他们踏进来半步。” “看来你舅舅和姨母对公府的怨气也不小。”关月支着下巴,瞥见关望舒的字又发起愁,“哥哥嫂嫂都一手好字,我家就我字写得不好——但也没丑到他这个份上。” “慢慢来,他还小呢。公府从前还有许多事,母亲大略提过,往后慢慢和你说。”温朝不紧不慢道,“我如今更担心另一件事。” “什么?” “老帅和蒋尚书这回都下了血本,将自己珍藏多年的好酒拿来了。我如今是没口福,但你的酒品——”温朝道,“我着实不太放心。” 关月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尖:“……我不喝就是了。” “那恐怕很难。”温朝长叹一声,“定有人会不请自来,届时人家要敬你酒,总不好当众让人下不来台……要不还是我来喝?” “不行。” “还有个办法。”温朝笑着看她,“我们开溜。” — 太阳都还没睡醒的时候,关月就已经被温怡和庄婉从温暖的被窝拽出来,困得睁不开眼。 他们前一晚还是被抓住了,因为子苓是个叛徒,将这事儿告诉了川连,川连又毫不犹豫告诉温怡——然而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几乎不用睡了。 在关月强烈的反对下,她才如愿碰到自己的床。 庄婉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没好气道:“这会儿知道困了?昨天晚上怎么不睡呢?你们两以后说不上话了是不是?就非得成亲前一天半夜在院里说。” 关月打完哈欠,揉着自己的眼睛:“婉婉,要不你还是让南星来,你念叨得我耳朵疼。” “休想,这可是我抢来的活,昨晚上给南星梳了好几次,她满意了才放心让给我的。”庄婉说,“你醒一醒,别乱动。” “我们不是省了许多功夫吗?”关月问,“怎么还是得天不亮就开始折腾?” “再怎么省,也是成亲啊。”庄婉无奈道,“成亲这事,我就没见过一个前一夜能睡个好觉的,你忍忍吧。” 关月闻言叹气,小声说:“……忽然不太想嫁了。” 温怡小心地将首饰盒放在桌上:“嫂嫂,这可不能乱说。” “我随口一说。”关月清醒了些,对着镜子看了看样式繁复的头发,“婉婉手真巧,我是不行。” “小时候没事做,就折腾这些。”庄婉笑道,“她生怕你跑了,昨日夜里也没睡好。” 温怡清清嗓子,小声嘟囔:“……那不是有人成天虎视眈眈的。” 关月这句听得很清楚:“南星和你说了?” “和南星有什么关系?”温怡说,“但凡有眼睛谁看不出来?我哥一天到晚像木头一样,就知道读书,我都怕他没人要。” 庄婉无语良久:“……你哥长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他不会没人要的。” 温怡边挑首饰边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在定州的时候就知道读书,让他和书过一辈子得了。” 她挑了两支簪子,捧到关月眼前问:“嫂嫂,你选一个。” 关月拉开抽屉,拿了另一支递给她:“这个吧。” 温怡定睛一看,忽然一阵牙酸,接过来递给庄婉:“喏,这个。” 庄婉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斟酌道:“成亲呢,戴个白玉簪子,在金银里多扎眼。” 她一侧目看到温怡的神情,了然道:“行,那就这个。看看人家,玉雕的桃花簪,到现在也没见他送我一件首饰呢。” “婉婉,蒋大哥对你有求必应,还不行啊?”温怡说,“你要非这么比,我都想揍他了。” 庄婉和温怡几乎将首饰盒里的物什挨个在关月头上试过,千挑万选才达成一致。 “我们小月真好看。”庄婉轻声道,“怎么你这般模样,竟没凭美貌在云京扬名吗?” “我小时候疯得很,后来大一些,父亲怕生事端,但凡在云京都不许我打扮。”关月笑道,“不过在沧州我还是喜欢将自己收拾得花枝招展,再后来,就没这个心思了。” 庄婉笑吟吟道:“我方才过去看了一眼,新郎官今天也挺花枝招展的。” 关月失笑:“婉婉,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 “你明白我意思就行。”庄婉言语中全是惋惜,“咱们一切从简,不出侯府的门,两个人都好看到这个份上,旁人竟瞧不见,真是可惜。” 温怡正趴在关月旁边犯迷糊:“不可惜,我看就行了。” “困了?”关月轻声道,“去睡一会儿,等婉婉叫你。” “不困。”温怡直起身,握着她的手犹豫道,“是……” “怎么还结巴了?”关月问,“是什么?” “这里。”温怡笑弯眉眼,将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有个小家伙。我还没同母亲说,上回有点吓人,怕她担心。” “还是得说。”关月担忧道,“到时候你留在云京还是跟斐渊回青州?留下的话需得郡主陪着,若要回去,你身子能不能受得了?这些都得替你考虑,除了你娘,谁能处处为你着想?” “知道啦,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温怡笑眯眯道,“不过嫂嫂,你如今叫得这么生分,我娘听见会伤心的。” 外间传来叩门声,是傅清平。 温怡和庄婉起身告辞,关月想站起来,但不太习惯头上有这许多东西,一下子没站稳,只好扶着桌子唤了声:“郡主。” “紧张什么。”傅清平扶着她的肩,轻声道,“多好看,你生得很像你母亲。” 关月对母亲的印象已经有些模糊了,闻言鼻子发酸,没有说话。 “千万别哭。”傅清平柔声说,“此时在你身边的本该是父母,往后我勉强能算你半个母亲了,便想过来看看你。” 她手中有个边角微微泛黄的荷包:“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这个给你最合适,荷包你是母亲年少时送我的,里头的镯子也是。” 关月捏着荷包,眼眶微微发红。 “我们家姑娘是世上最好的。”傅清平温声道,“他要是以后欺负你,一定要同母亲说。我知道你还有重担在身,但仍需时时顾及自己,做什么事都别太拼命,无论何时都要平安。” 关月鼻子发酸,声音也跟着发闷:“知道了。” “还有。”傅清平看着镜中姑娘,“别再为难自己,你要往前看,好好活下去。” 第126章 今上金口玉言免了国丧,是顶着不孝的议论给他们送顺水人情,至于为什么要送这么大一个日后可能是隐 患的人情——自然是为了弟弟。君王心难测,但于尚且能算涉世未深的宁王殿下而言,他是个无可指摘的兄长。 皇帝送了个人情到眼前,他们却不能真的蹬鼻子上脸。侯府只在宅子门口左右各挂了一盏红灯笼,红绸亦只点缀了些许,并不太像正儿八经要办喜事的模样,看着最有喜气的,是院门上那个大红的囍字。 庄婉和温怡为此还不高兴了两三日,一个劲儿地念叨什么“这可是成亲啊”“一辈子就这一次”之类的话。 关月闻言愣了愣神,下意识地接道:“也可以有第二次的,实在过不到一起,还可以和离。” 温怡:“……” 她又开始担心她哥没人要了。 庄婉吃着侯府的点心,点头认同道:“你有这种绝不在一棵树上吊死的意识,我很安心。” 院子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打断她们叙话。 温怡再三检查过她的衣饰,确认无虞之后眉眼都笑弯了:“嫂嫂。”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关月记得他们在沧州初见那一日,也是这样一身鹅黄色衣裙,在日光里明媚动人。 后来就很少见温怡穿这样明亮的颜色了。 关月看着她,忽然笑出声:“还是穿黄色好看。” “想看着稳重一些,就很少穿鲜亮的颜色了。不过我想明白了,万事还是我高兴最要紧。”温怡笑笑,“嫂嫂,我心里将你当作亲姐姐看待,哥哥能拐了你给我当嫂子,我很高兴。我虽年岁小,但成婚在先,有几句你听来或许荒唐可笑的话想同你说。” “你说。”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觉得怎样都好,可是嫂嫂,有些委屈即便打落牙齿和血吞了,在心里始终是个结。”温怡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或许以后某一日,你会忽然发觉,他其实并没有你曾经以为的那么好。” 她稍顿,又对关月露出笑容:“但我仍然祝你们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斐渊其实心思很细,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同他说,顾虑太多,反生隔阂。”关月站起身,发间的珠玉叮咚作响,“我也祝你们松萝共倚,岁岁同欢。” 庄婉忍不住打断她们:“好啦,该走了。我们小月这么好看,可惜这盖头一遮,什么都瞧不见了。” 关月闻言笑道:“你放心,能看到的。” 温怡这会儿终于能闲下来,咬着糕点道:“不急,他们正变着法为难我哥呢,一时半会不会放过他。” 庄婉啧啧称奇:“就在自家院里,还折腾呢?” 南星这时推开门,满脸恨铁不成钢地摇着头:“姑娘,走吧。一半想着公子身上有伤,另一半被银票贿赂,一溃千里。” 庄婉笑眯眯望着她:“你是哪一半?” 南星坦然道:“被银票贿赂了的那一半。” 关月叹气:“真是见钱眼开,走吧。” 庄婉十分不满:“他怎么不贿赂我?一会儿非得找他要去。” 温怡扶着关月,一边和庄婉斗嘴,一边提醒她:“小心脚下。” 看不清路的感觉很不好,所以她们一路都走得很慢,耳边却可以清晰听得远方的热闹。 “嫂嫂安心,舅父和姨母守在门口,我方才去看了,两头狮子似的,连大舅舅称替外祖父道贺都没让进门。”温怡斟酌良久道,“不过哥哥出面收了贺礼,还说过几日上门拜见外祖父。他是担心日后同国公府不好打交道,你别生气。” “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生什么气?”关月笑笑,“届时你陪你哥哥去吧,我若去了,国公府这出一笑泯恩仇的戏怕是唱不下去。” 宾客的喧闹声渐近,温怡和庄婉不再同她闲话,安安静静走最后一点路。关月自顾自发起呆,又回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兄长成亲时她悄悄溜去给嫂嫂送吃食的那日——她家的院子也是这样热闹。 回过神时,温怡难得带着调笑的言语溜进耳朵:“哥哥怎么在这儿等着了?” “怕你们同她胡说八道。”温朝含着笑抢了妹妹的活,“我来。” 关月眼前的只有一片模糊的红色,她低下头,看见向她伸过来的手,手指修长,看着该属于文人,指尖却有提剑挽弓磨出的茧。 她迟迟没有动作,温朝才出声唤她:“夭夭?” 关月的指尖下意识地伸向他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曾经深可见骨的伤痕,如今是深深一道疤。 温朝没有让她碰,反过来握住她的指尖:“早就不疼了,你若还想着,我该找林姨问问如何才能将它去掉。” “那就去掉。”大约是盖头遮着,关月的脸皮厚了很多,能将平日羞于启齿的话轻易说出口,“我看了会心疼。” 温朝明显愣了下神,随后笑得温柔缱绻,贴在她耳侧轻语:“我今日一遍又一遍听旁人说你有多好看,夭夭,你再这样,我大约要忍不住了。” “那就别忍了。云深,我难得打扮一次,很想听大家变着法夸我好看。”关月隔着朦胧的红色望着对面的人影,言语里藏不住雀跃,“这东西我顶着很烦,你在这里掀了它,我们一起去会宾客,好不好?” 无人应她。 关月有点失落:“走吧。” “你别多想。”温朝轻声道,“只是这里……听说用手掀盖头不吉利。” 关月噗地笑出声:“你还信上这个了?” “从前是都不信的。”温朝说,“……这几日他们说什么我却都信了。” “那我也信一信吧。”关月在自己头上摸了半天,才将白玉簪子取下来,“喏,用它吧。” 此时才是傍晚,月亮已经悬于天际,鸟儿擦着最后的微光掠过枝丫。白玉簪子挑着盖头,缓缓被掀起来——挂在了她的首饰上。 两个人慌忙开始扯丝线,一番折腾才彻底将红盖头取下来,面对面傻子一般笑得停不下来。 关月在他面前转了个圈,歪着脑袋问:“好看吗?婉婉今天都看傻了,说从前没发觉我这么好看。” “好看。”温朝将白玉簪插回她发间,“你一直都很好看。” “不错嘛,嘴巴变甜了。”关月笑吟吟望着他,“你要不要……在他们看见之前,先亲我一下?” 温朝还没张口,身后传来几声轻咳,是方才溜得飞快的温怡:“哥,嫂嫂,你们该过去了。” 她背对他们,抬头望着天,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模样。 但关月脸已经烫得不行,好在今日妆很重,看着不很明显。她悄悄瞄了温朝一眼,见他耳朵全红透了,又忍不住低头偷偷笑。 他们在前面走,温怡忽然发觉不对:“盖头呢?” 关月没回头,将手里的盖头扬起来晃了晃:“掀过了!” 婚宴侯府并没有大张旗鼓的操办,但除却送过礼不想来的、礼都不肯送一份的、被挡在门外不让进的,堂上依旧坐得满满当当。 见关月和温朝并肩走进来,他们尚未来得及细想究竟哪里不对劲,就先被新娘明艳动人的模样惊得出神了。 “从前没发觉她这么漂亮,早知道那时就该……” 不乏有人附和。 说话这人便是先帝在时,抵死不肯要她的众多公子哥其 中之一——诚然关月也并不想理他。 谢旻允淡淡一眼瞥过去,白微眼明心亮,当即叫人将这家人“请”了出去。 一时气氛有些冷,叶漪澜当即起身笑道:“从前叫你打扮,总是不肯,平白辜负了你这副好皮囊,今日就算给我饱眼福了,就怕新郎官不高兴。” 众人这才回过神,小声议论。 “她的盖头呢?” “太失礼数了。” “……” “诸位,陛下昨日下旨,我夫人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北境统帅,自与寻常女子不同。”温朝给自己斟了半盏酒,杯子一倾浇在地上,“若不想留,即刻便走。区区一个盖头,便能引得诸位在他人婚宴之上议论纷纷,又是哪本圣贤书中教导的礼数?” 众人终于老老实实等着观礼。 拜堂行礼十分迅速,然见证了诸多新婚夫妇的老妇最后一声“送入洞房”才说了一个字就生生卡在喉咙里——谢侯爷前夜嘱咐过这句不用,但她忘了。 好在众人都非常自然地开始拱手道贺、饮酒闲话。 想上前敬酒的人端着酒杯走到一半,基本都被关月用眼神杀了回去。但始终有那么一两个傻得可爱的,人不坏,只是脑子不大好用,也看不懂眼色。 关月望着这位笑得憨态可掬的微胖公子哥,束手无策——这可是蒋尚书下血本的竹叶青。 她必定一杯倒,喝不得。 温朝就更不必说,今日他别想沾到一滴酒。 关月咬咬牙,接过来一饮而尽,将酒盏扣在桌上:“不怕诸位笑话,我酒量不大好,云——” 这时候叫云深仿佛不太对劲,但该叫的那个,她又觉得当着人实在叫不出口——其实私底下她也叫不出口。 但坐得离她最近的一桌已经明显在等着看热闹了,关月看了他们一眼。庄婉、温怡、叶漪澜……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这会儿不叫今晚也会专程赶来逼着她的叫的。 关月一咬牙,定声道:“我夫君有伤在身,今日就这一杯,谁再多话,就是不给我面子!” 第127章 之后没人再没眼色地来灌他们酒,一切觥筹交错时会有的麻烦事谢旻允一概出面应付了。 但上前来套近乎的还得自己应付。 关月在庄婉他们身边,撑着脑袋看温朝对付了一个、两个、三个……觉得自己眼皮直打架。 “小月。”庄婉拍拍她,“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温怡不知何时端了碗醒酒汤来:“她喝醉了。” 庄婉一噎:“……她好像只喝了一杯吧?” “我嫂嫂酒量差,一向一杯倒。”温怡稍顿,“让她缓缓,别一会儿发什么酒疯,明天醒了她非得找个湖去跳。” 庄婉压不住好奇:“她喝醉了什么样?” “其实我也没怎么亲眼看过,都是听哥哥说的。”温怡小声说,“不过我哥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严得要命,尤其是这种说出来会让人没面子的事情。都是他和嫂嫂说话的时候我偷偷听来的,总之酒品不大好。” 关月原本老老实实趴着,闻言直起身反驳:“谁说我酒品不好!” 好在声音不大。 “好好好,你酒品好着呢。”庄婉一边哄,一边合上眼,“……如今我知道了。” “哥,我嫂嫂的酒量这么久也不见长,我怕她一会儿……就先灌了碗醒酒汤。” 庄婉立即起身,很识趣地将位子空出来,拉着温怡一齐溜到了八百里开外。 “夭夭。”温朝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该走了。” 关月出气似的捶了两下自己的脑袋,小声嘟囔:“漪澜给的药一点儿用也没有,还不如温怡的醒酒汤呢,我还是头晕。” “是你酒量实在太差。”温朝扶着她站起身,又附耳与她说,“斐渊快撑不住了,再不走,我们大约走不掉了。” 夜风一吹,关月终于清醒了许多。 叶漪澜等了他们很久:“还晕吗?” “好点了。” “是里面太吵,别什么都赖我的药。”叶漪澜哼了声,“衣裳在屋里,自己去换,不过得委屈你们二位翻墙出,走正门容易被逮着。” “等会再翻。”关月笑笑,“那边还有人等着。” 叶漪澜回身,在院墙拐弯处的阴影里看见模糊的人影:“他还真来了?你们去吧。记得早些回来,那位伤还没好全呢!” 树影下的少年穿着他初到沧州那一日的衣裳,他个头长了不少,衣衫是专门改过的,但看着还是有些不合身。 “阿姐。” 关月没有向他行礼,反而伸手弹了少年的脑门:“弄得像没衣裳可穿了似的,看着怪可怜的。” 向弘在后边点头:“可不是嘛,我劝过了,他怎么都不肯听。” “我怕去堂上同你道贺,会给你添麻烦,只好在这里等。”付衡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况且我非要穿这身衣裳,也不恰当去堂上,会给你和兄长丢脸。” “如今谁敢笑话你?”关月轻笑,“我之前还同云深说,怕你不来了。” “要来的。”付衡如今已经能与她平视,“无论之后如何,我如今认你是付衡的阿姐。” “你哥哥怎么样了?” “兄长……身子不大好。”他沉默许久,“我有些害怕。阿姐,我、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能教你都教过了,你哥哥会替你思虑周全,别怕。”关月温声道,“你只消记得,别忘了自己当初的所见所知。” 付衡递来两个木雕盒子:“这是我给阿姐和……额,兄长的贺礼。” 向弘在边上接道:“我这也有!到底是该如从前一般唤兄长,还是改个口唤姐夫,他纠结了一路。我实在不知道这有什么可为难的,叫什么都一样!” 付衡的木盒里装着一模一样的两个瓷娃娃——雪人模样的。 关月发了会儿懵:“这是?” “除夕那日,我和向弘将阿姐的院子弄得一团糟,又是堆雪人、又是放焰火的。”付衡低下头,“那是我最高兴的日子。” 他抬头对关月笑笑:“阿姐和兄长留着它,若日后我真的……或许瞧见了,还是想起旧情。” 付衡稍顿,又走到温朝跟前:“兄长大约又要同我说什么僭越、什么当不起。其实在沧州你教我更多,但我同阿姐更亲近,是因你始终不能只将我当作付衡看待。” “可我如今还没有变。”他定声道,“便容我再当一回付衡吧。” “好。”温朝颔首,如长兄对待幼弟一般,拍了拍他的肩,“往后会很辛苦,自己当心。” 等两个少年并肩走远,关月戳戳盒子里憨态可掬的小雪人,盯着它出神。 “向弘最后还是选了他的朋友。”她垂下眼,“也好,只是希望这份情谊真的能地久天长。” “别胡思乱想了。”温朝捏她的脸,“不是要出去玩吗?去换衣裳。” 略有些不满的姑娘手里捧着木雕盒子,只能睁大眼睛瞪他:“温云深!” 关月揉揉自己的脸,笑吟吟道:“其实不换也行,我忽然不是很想出去玩了。” 她必定不会老实待着的。 温朝挑眉,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我们还是去爬屋顶。”关月说,“去看月亮。” 她忽然停步,一双眼睛笑盈盈地望着他:“我想喝点酒。” 温朝侧开目光,仿佛在想该怎么拒绝她。 “明天又没什么事!”关月踮起脚凑到他眼前,手上还不忘扯着衣袖撒娇,“就这一次,我耍酒疯的话,你把我弄回去不就好啦!” 温朝:“……” 她倒是适应得很快。 他还没张口,关月低下头嘀咕:“你总不至于受点伤就抱不动我了吧?” 温朝要被她气笑了。 偏偏还对上一双清亮的眸子。 关月打小撒娇的功夫人人感叹,一向很少有人能招架得住。 更别提她还仗着四下无人,将素日里再平常不过的一个表字唤得转了十个弯儿。 “就这一次,我保证以后滴酒不沾!” 他实在招架不住。 “好。”温朝轻叹,“我去拿,你在这里等等。” 她雀跃的时候忘记了如今头顶压着沉甸甸的东西,扶着自己酸痛的脖子倒吸一口凉气。 温朝拿了酒回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失笑道:“取下来吧。” “能取下来我早取了!还用你说。”关月别过头,“……之前取盖头的时候头发乱了,这会儿全乱成一团,别说取下来了,动一下都疼!” “你坐好。”温朝说,“我来。” 这里没有镜子,关月想着自己头发乱七八糟的模样,长叹道:“梳头果然很麻烦,我还是一根发带绑了最合适。” 她说话时一转头,又发出一声痛呼。 “别乱动。”温朝摁住她不安分的脑袋,“头发若扯掉了,我可不给你赔。” 温朝不仅取下来了,还用簪子给她挽好头发,将东西都放回屋的功夫,关月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并没有如她所想乱成鸟窝。 关月回头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会?” “又要拿温怡当挡箭牌?”她嘁了声,“我才不信呢。” “夫人。”温朝叹了声气,“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 关月觉得脸上发烫,伸手摸了摸,咬着唇暗自骂自己没出息。 他们如今是夫妻,名正言顺的。 嗯。 这么想着,她故作镇定,本着输人不输阵的原则,起身拎了酒壶:“走,去喝酒。” 她几乎从牙缝里寄出来两个 字:“夫、君。” 温朝:“……” 听着像和他有仇。 秋日的晚风有点凉,但拂过衣角时很温柔。关月喝了两杯酒,还想要第三杯,却发觉酒壶不在自己身边了。 “可以了。”温朝柔声说,“喝多了会头疼。” “我其实很喜欢喝醉酒的感觉,什么都不知道了,任我胡说都不会有人当真。”关月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但你们又都说酒后吐真言,我喝醉了都跟你说过什么?” 温朝在月色里叹了声气:“没什么。” 她将脑袋埋在膝间,听着不大高兴:“你为什么要收公府的礼?” “来者是客。” “我不高兴。”关月坐直身子望着她,脸颊和耳后都泛着红,“你退回去。” 温朝失笑:“哪有收了再给人家退回去的?” “我就是不高兴。”关月凶他,但看着反而像要哭了,“都退回去!我又没请他们!来干什么!” 和这个小醉鬼讲道理明显不大可能,但温朝还是耐着性子同她说:“日后还要和公府打交道,得给人家点面子。” 他将借酒发脾气的姑娘轻轻一扯,将她抱住:“怎么就和公府过不去了?” 她身上还沾着梅子酒的香味,和发间的桂花香掺在一起,甜丝丝钻进鼻尖。 散在夜风中的声音几不可闻:“谁让他们欺负你。” 怀里的姑娘似乎睡着了。 温朝低下头,轻轻吻过她的额头。 他在这一刻无端想起叶漪澜口中的“寿数难永”。他的姑娘前半生历尽人世苦楚,他不能再丢下她一个人。 “白头偕老……” 多美好的愿望。 他如今再乞求上苍垂怜,是不是有点晚了? 第128章 “醒了?” 天光大亮,看起来已经不早了。 关月头有点疼,张嘴就问:“你怎么在这儿?” 温朝明显怔了怔:“夫人,那你觉得我应该在哪儿?” 关月又将自己窝回被子里了。 “……我有点不习惯。”她默默坐起身,“过几天就好了。” 温朝:“……” “昨天酒喝多了。”关月说,“我能不能再睡一会儿?” “睡吧。”温朝笑道,“一会儿让南星给你送点吃的。” 但关月并没有如愿。 南星利落地进门,将窗户都推开,又将她的被子强行拽到一边:“姑娘,起来了!郡主等你呢。虽然她说无妨,说自己当初也没起来,但你还是赶紧过去,姑娘!” 关月试图将被子抢回来,无果:“我头疼。” “谁让你喝酒。”南星心道活该,一个劲儿催她起床,动作忽然一顿,“你睡吧。” 远处忽然传来庄婉的声音。 南星清清嗓子,不紧不慢道:“姑娘,你一会儿找个镜子自己看,你如今这副模样啊,让她瞧见,能再写十出话本子。” 关月困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坐在镜子跟前,在南星意味深长的眼神里乱折腾。 南星听见她主子暗自嘀咕什么“昨天我不是醉得不省人事了吗?这都怎么弄的……” “我来吧。”南星一边替她收拾,一边啧啧称奇,“你看这边、这儿,这边儿也有。姑娘,这你都不记得呀?” “真不是。”关月的辩驳显得十分无力,“你快点吧,这要是让婉婉看见,不得笑话我一年。” 南星笑得更猖狂了。 “我给你遮一遮藏一藏啊。”她言语里带着调笑,“不过那堂上坐的,都明白着呢,你这人是丢定了。罪魁祸首呢?让他替你挡一挡。” “南星,你怎么懂这么多呀?”关月侧着头看她,“谁教你的?” “话本。”南星认真道,“姑娘,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一种话本叫作——春、宫、图。” 关月:“……” 庄婉在外头敲门。 南星大致弄好了才去开门。 庄婉在关月身边盯着她看了好久:“真好看,你平日该好好打扮打扮自己,别亏了这张脸。” “打扮了怎么打仗呀?”关月将她往外头推,“我要换衣裳,你出去。” 庄婉被关在门口,一遍一遍催她:“你快点儿!平日没见你这么扭捏!” 南星的目光里满是诧异。 庄婉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话本都白看啦?”不等庄婉反应,南星接着说,“而且你成亲了。” 庄婉怔了片刻,了然地拖着音“哦”了一声。去的路上,她挽着关月问东问西。关月如实回答,她喝醉了,什么都记不得。庄婉似乎很遗憾,又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侧颈看了很久,被关月敲了脑袋才略有收敛。 “小月。”庄婉欲言又止,“你需不需要……额,就是……话本之类的……” “不需要!” 这一声动静略有点大。 庄婉小心地指了指前方:“我们到了。” “在外头吹什么风?”傅清平温和道,“快进来,粥有些凉,我叫人热一热。” 不知为何,关月总有一种耗子见猫的感觉挥之不去。她心虚的模样落在旁人眼中,反而更不对劲了。 温朝暗自叹气,略有一丝绝望。 这顿饭吃得人如坐针毡。 傅清平几次想同他们说话,但始终没人肯接,她看看时不时打理头发的儿媳妇,再看看时不时叹气的儿子,最后和女儿女婿对了眼神,默默低头吃饭了。 庄婉仿佛没太感受到紧张的氛围,凑到关月跟前小声问:“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一旁的蒋川华一口水呛得直咳嗽。 庄婉奇怪地看着他:“多大人了?喝个水还能呛着。” 蒋川华压低声音道:“人家新婚!新婚!你改天吧!” “好吧。”庄婉看着她,“小月,以前没发觉你这么好看,好好打扮自己行吗?” 南星在后头小声插嘴:“……我们姑娘以前能好好梳个头都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关月回头瞪南星,而后对庄婉道:“以前也好看。” “好看好看。”庄婉笑吟吟道,“打扮一下更好看。” 傅清平搁下筷子,温声道:“小月,你随我来。” 庄婉目送两道背影消失在转角,撑着脑袋长叹一声。 蒋川华捏她耳垂:“叹什么气?” “郡主叫她去做什么?谁家都免不了立规矩么?”庄婉说完,想起温怡和温朝都还在,恨不能找个坑将自己埋了。 温怡闻言笑笑:“母亲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庄婉别过脸,“我胡言乱语惯了。” 蒋川华道:“母亲当初也没为难你。” “那是因为——!”庄婉清清嗓子,小声嘟囔,“她在家可没少为难嫂嫂。” “院子里新栽了花。”温怡起身,“不如婉婉陪我去看?” 屋里又安静下来。 “你们二位有话直说。”温朝叹气,“都这么盯着我作什么?” 谢旻允清清嗓子:“克制一点。” 温朝闭了闭眼:“那是她昨天非要喝酒,嫌热,自己抓的。” 谢旻允满脸写着“不信”两个大字。 蒋川华显然也不太信:“……伤还没好全吧?还是小心一点。” 温朝:“……” 行,说不清了。 — 关月跟着傅清平进门,温瑾瑜半路借故离开,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 “原是想给你做些衣裳,但你大约用不着。”傅清平笑道,“不如直接给银票。” “我如今也没那么穷了。” “朝中的蠹虫不是一时半刻能拔除的,陛下纵然有心,也需徐徐图之,你们花银子的地方还多着呢。”傅清平温声道,“收着吧。” “多谢郡——” “叫什么都无妨。”傅清平说,“于你而言,唤一声母亲多有为难,我不强求。只是以后我们是一家人了,我还是希望有一天,你心甘情愿称我一声母亲。” “我只是一时不习惯。”关月道,“今天醒的时候,我还问他怎么在我屋里呢……总觉得像做梦。” “傻姑娘。”傅清平捏捏她的脸,“疼吧?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同我说。” “好。”关月揉着自己的脸,许久后才轻声道,“母亲。” 傅清平笑着应了,伸手拨开她一直仔细护着的头发:“嗯……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关月支支吾吾半天,最终低着头道:“好像……是我自己抓的。” 傅清平失笑:“那他是有点冤了。我就说,他平日做事很有分寸,不至于……嗯……” 关月脸上一瞬间发起烫:“我应该同婉婉解释一下的。” “傻姑娘,这种事情解释不得。”傅清平笑道,“只会越描越黑,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吧。” 关月咬着唇侧首。 傅清平笑着摇头:“先前你们舅父选了几处宅子,你不是挑了一处吗?他已经买下来了,一会儿我们一道去看看,按你的心意修整。” “修园子啊?”关月笑得很勉强,“母亲,这我真的一窍不通。” “无妨,我盯着。”傅清平说,“温怡一个人留在这,我实在不放心,至于你侄儿,他不便留在云京,我已经修书托付贺太傅,请他代为教导。” “嗯,她之前……难免心神不定,您陪着会好一些。”关月说,“可惜我还得回沧州去,见不到小孩儿粉雕玉琢的模样了。” 关月回到自己房间,进门先喝了一碗水。 温朝失笑:“你急什么?” “之前连着落雨,以后要凉快些了。”关月又倒满水,边喝边说,“谁曾想着秋老虎这般厉害,都秋末了,还能热成这样。” 温朝看她良久,轻叹道:“夭夭。” “嗯?” “他们现在大概觉得我是什么色中饿鬼。”温朝稍顿,“你说吧,怎么办呢?” 关月捧着碗眨眼睛:“什么怎么办?嗯……晚上坐实就好了,我今天又不喝酒。”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啦!去看宅子。” 宅院位置很好,离哪儿都不算远,但因在街角,摊贩不多,周围很安静。傅清平一路走一路说,看哪儿都觉得要修整,温瑾瑜在旁边细细记着,细枝末节铺满了整张纸。 关月看哪儿都觉得挺好,傅清平问的时候,她如实答道:“都挺好的。” 于是傅清平转过头问:“你都记好了没有?” 温瑾瑜答:“记好了,池塘、屋檐、墙角……哦,还有在院子里栽几棵桂花树,要满院飘香。” “还有桃花树、杏花树和玉兰树。你记全了吗?拿来我看看。”傅清平说,“到时候你来盯着,我得在家陪女儿。” 关月跟在后头,小声同温朝道:“我觉得其实我们两不来也行。” 又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傅清平将屋子里面也看了一遍,温瑾瑜手里写满的纸从一张变成了三张。 他们在院中稍坐时,南星寻过来,行过礼道:“方才有圣旨到侯府。” 关月问:“给谁的?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们没在旁边听,但应该是给侯爷的。”南星说,“侯爷方才进宫了,说是去见太后娘娘,侯夫人现在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肯见,我们实在不放心,只好找过来请郡主回去。” 傅清平似乎并不多惊讶:“走吧。” 第129章 院中很静,但门外人几乎要堆满了。陆文茵和庄婉守在门口,谢知予和蒋川华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个个看着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关月上前问:“怎么回事?” “圣旨一到就这样了。”庄婉说,“也不知究竟写了什么,问她又不肯说,谢侯爷急匆匆进宫去了,我们在这儿隔着门问了一个多时辰,半个字都没问出来。” “都凑在这儿作什么?”傅清平温和道,“散了吧,小月进去。” 陆文茵立即道:“我去看阿圆。” 庄婉道:“……我们去等等谢侯爷。” 傅清平还是没出声。 温朝忽然发觉似乎是自己多余了,关月上前催他道:“你、你也去等斐渊。” 关月这才叩门:“温怡,我进来了。” 傅清平同温瑾瑜站在门口,长长叹了声气。 “别发愁了,今日这局面,不是早就猜到了吗?”温瑾瑜道,“她从前试药吐了半宿你都没管过,如今打定主意要陪她,不就是为了熬这段时日吗?” “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傅清平轻声道,“她上回没好好休养,折腾不起了,否则我……我就劝她狠狠心,以后再说。” “咱们如今这位陛下,倒真是当皇帝的料。”温瑾瑜叹道,“你不去进去看看?” “我看有什么用。”傅清平道,“得她哥哥嫂嫂去看,自家姑娘我心里有数,她万一过不去,把咱们两个老家伙夹在中间,你预备怎么啊?” “能怎么办?你陪着闺女,我跟着儿子,把道理都讲明白了。”温瑾瑜道,“难道真挑一个不认了?” “你儿子你还不知道?聪明得跟山里的猴子似的,这会儿都明白个七七八八了。”傅清平稍顿,“这招就狠在杀人不见血,看着只是侯府吃亏,倒像偏袒了沧州,里头的门道你看不出?这么多年官场白混了不成?” “他们若真因此生了嫌隙……”温瑾瑜道,“自家孩子我心里有数,都是明事理的,等这口气顺了也就好了。” 傅清平摇头:“若之前他真在公府出了什么事,我当真会单枪匹马去同父亲和大哥拼命。” “怎么忽然又扯这个?” “我是想告诉你,一个母亲对孩子的保护,是没有理智可言的。”傅清平道,“算了,男人哪懂这个?和你说也是白说。” “你这……不讲道理。真出事了,难道我不同他们拼命?” “无论兄弟姐妹,无论从前多亲,但凡成了家,那便是两家人、两家事。”傅清平道,“他们如今走得太近,陛下看不惯的就是这个。若真是……你让我怎么选?” 她望着碧色的天,不禁叹道:“还不如当初让他好好接冯将军的班,非去乱折腾什么。”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温瑾瑜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几下,似是宽慰,“孩子的事儿,他们自己有数,你在这儿发愁有什么用?” “你倒是想得开啊。”傅清平忽然一阵无名火,“手拿开!你这个爹当得倒挺容易!一天到晚什么心也不操,我看要你也没什么用!” — 温怡如往常一般在看医书。 她终于合上书,抬首对关月笑笑:“嫂嫂。” “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我一向不大能想明白,这你知道。”关月道,“既然母亲让我来,想必这件事与我有关。温怡,你有话不妨 直说。” “我不是在冲谁发脾气。”温怡沉默片刻,“嫂嫂,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关月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所以陛下那道圣旨,究竟说了什么?” 温怡没有回答她:“嫂嫂,昨日你和哥哥成亲,陛下也送了份贺礼。” 关月一怔。 “他没有大张旗鼓的当作赏赐送来,只是让宁王殿下交给我。”温怡稍顿,“那是一处宅院,挨着侯府。他明明知道舅父替你们选过宅院,却还要送这么一份礼。他是为了告诉我们往后也要相互扶持,亲如一家吗?” “温怡……” “咱们审时度势、及时弃暗投明的怀王殿下有二子一女,年纪都不大。”温怡道,“陛下要我们与怀王府结亲。” 关月猛地站起身:“所以斐渊是去——” “他想去求太后娘娘,可我们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无可转圜。但我没有劝他,也没有拦他。” 关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温怡,我——” “这件事不怪兄长和嫂嫂。”温怡抬头看着她,“你们成了名正言顺的一家人,又同我们息息相关,他自己允的婚事,不能才过一日就当头一棒,只好拿我来开刀。” “温怡。”关月轻声道,“……对不住。” 事到如今,她仿佛也只能给一句不痛不痒的道歉。说到底,温怡和谢旻允是代他们受过。 无论谁当这个皇帝,都不能容忍本就有些脱缰的军权尽数存于一家,他们犯了大忌。但今上身体不好,心有忧虑的同时,又指望他们能为宁王鞍前马后,于是先将弟弟送来与他们共处,再开金口免国丧,还了好大一份谢礼。 但他终究是要挟制的。 关月同温朝的婚事已成定局,还是他亲自送的人情,自然不好拆自己的台。况且有同宁王的情分在,既有情分,又有施恩——免国丧的事儿老狐狸看得都很明白,于是北境无可置疑的被划到了皇帝跟前。 他们必得为宁王鞍前马后才是。 他算好了将他们与宁王绑在一起,但又不安心,怕他们与侯府走得太近,届时成了隐患。于是将送的人情向侯府讨回来,若沧州和侯府因此离心,那正合他意;若他们个个心里清楚明白,谢旻允和温怡都能将这口气咽下去,依然与兄嫂亲如一家,那也无妨——左右侯府与怀王府结了亲,无论如何也断不开了。 “他倒是算得清楚。”关月垂下眼,“温怡,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了你和斐渊。你若是心里过不去,我——” 她能干什么呢?她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关月没再往下说,沉默地捏着茶盏。 “嫂嫂,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温怡抬起头对她笑,“爹娘还在门口吧?你同他们说,我没事的。” — “你这么多年读哪儿去了?这都不明白?”庄婉气道。 自谢旻允白着一张脸回来,同他们说了个大概,印证了庄婉和温朝的某些猜测之后,他们已在院中枯坐半个时辰有余。 蒋川华实在受不住这死气沉沉的氛围,问他们陛下此举何意,被庄婉呛得再不出声了。 “陛下能允了这两位的婚事,是因为他们同宁王亲近,且在天下人眼中,他们已经和陛下站在一起了。”庄婉道,“但这并不代表他就胸怀宽广海纳百川,能容忍自己的臣子权倾朝野——额这个词可能用得不对,你明白意思就行。如今的他们处境是,无论日后是被予以重任大权在握,还是小心提防处处猜忌,他们都必须向着陛下和宁王,否则这朝堂他们二位也站不下去。小月和咱们温将军,没一个是那群老狐狸看得上的,不倚仗着皇权,小月那侄儿怎么办?” “但加上侯府就不一样了,谢侯爷掌着兵权,小月也掌着兵权,好巧不巧小月和谢侯爷是朋友,温将军和谢侯爷也是朋友,侯夫人和小月还是朋友——哦,那二位还是兄妹,郡主和温伯父还有数不清的门生故旧,再算上谢侯爷和关大帅的知交故友……多可怕呀,你是皇帝你能放心?” “沧州是必然要为陛下鞍前马后的,他自不必多此一举去给小月他们添堵,那这想想都让他睡不安稳的局面怎么办?将沧州和侯府拆开就好啦。”庄婉耸肩,“就算谢侯爷和夫人深明大义,将这口气咽下去了,自家的孩子都和怀王府结了亲,只剩一齐为陛下鞍前马后一条路了。况且陛下就是算准了这口气谢侯爷能咽下去,所以才将侯府旁边的宅子给小月,就是提醒他们,日后要齐心协力为朝廷出力,要尽心扶持陛下那个与他们情分颇深的幼弟。” “要我说咱们这位陛下,真是可惜了,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庄婉道,“他这一招百利而无一害,还替自己出了口积年的怨气。” 蒋川华似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太后娘娘当初,可是同侯府定过亲的。”庄婉轻声道,“陛下少不知事的时候,就看着满院玉兰,看着太后娘娘对自己的表弟悉心爱护,他难道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吗?” 温朝闻言终于笑道:“你不去做官,当真可惜。” “我也想呀。这不是生作女儿身,没法子么。”庄婉稍顿,“你倒是不发愁。” “无可转圜的事,发愁有什么用?又不能去请陛下收回成命。”温朝长叹,“你们回去准备一下吧,我们明日就启程回沧州。” “明日就走?”庄婉斟酌道,“你不留下哄哄她?” “她和斐渊如今看见我们,会心烦吧。”温朝沉默良久,“还是走吧,将事情放一放,或许反而能就这么过去。” 过不去的,这会始终是一个结。 但他们似乎只能这样宽慰自己了。 第130章 秋风骤起,卷着满地枯黄敲打窗棂。两个小侍女肩并肩跪在门口,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温怡走上前拍拍其中一个的肩,将人家吓得一哆嗦:“起来吧,没事儿。跪多久了?也不嫌累。” 白微在旁边清清嗓子:“夫人,我刚说过她们了,这两姑娘死心眼,觉得是自己方才犯了错才让侯爷发那么大火。” “同你们没干系。”温怡道,“起来吧,别将膝盖跪坏了。” 两个小姑娘飞似的没影了。 白微这才压低声音道:“回来就把自己关在里头,动静不小,我差人去请您——” “我方才在母亲那里。”温怡垂下眼,“你回去吧。” 书房里不出所料的一地狼藉。 屋里没有点灯,温怡小心地将散落满地的书、纸、笔捡起来放回桌案,墨汁沾在她的衣角,一点一点晕开。 “吓到你了吧?”谢旻允在夜色里望着她模糊的影子,“我去点灯。” “不用,我看得清。”温怡轻声道,“不用点灯。” 屋子里黑沉沉的,风声一下一下敲着窗,在夜色中盘旋不去。 “对不起。” 温怡怔了一瞬:“其实你进宫之前,我就知道了,这一趟是无用功。” “不为这个,进宫之前,我很清楚自己应该会无功而返。”谢旻允握住她的手腕,“……是对不起你。” 温怡看不清他的面容,但莫名察觉到藏在幽深夜色的悔恨和痛苦。 “那时候在你家门口,我远远看见你,怀里抱着个小布包,穿了一身杏黄色,比如今还矮一些,像枝头才熟透的小杏子似的。”谢旻允笑笑,“其实后来云深问我什么时候对你有心思,我骗了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在盘算怎么将你骗回家了。” “嗯。”温怡稍顿,“大约是我长得好看吧。” 谢旻允垂着头,言语间竟听不出难过了:“我真的没照顾好你。当初他们劝你的时候,你该听你哥哥的话。” 温怡握住他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变成十指相扣的姿势。 平日里她坐下来比谢旻允矮一些,但同他说话时很少需要仰起头。如今他们离得很近,温怡坐在他身上 ,恰好成了低下头,唇边就能擦过鼻尖的高度。 明明是夫妻,比这更亲密的时候数不胜数,她却感受到他越发急促的呼吸,听到黑夜里愈来愈重的心跳。 “你没有对不起我。”温怡说,“我从前生气,也并不是冲着你。” “我那时候觉得,有父亲、有大哥,无论如何侯府的天也轮不到我来扛。你从小长在定州,那里的人心思多简单,你那时应付侯府的一切,其实很累吧?” “温怡,这个孩子,你若是不想要,就不要了。或者你想就此远离这一切,也可以走。”他轻声说,“我当初明明知道,你更适合在沧州跟着夭夭和云深,或者和叶大夫一起去行医济世,是我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将一个懵懂不知事的姑娘骗进了一滩浑水。” “我不该牵累你的。” 温怡接着微弱到几不可察的月色看他。 他仿佛真的在笑着对她说这些。 “我不好骗的。当初那么多人说父亲一意孤行,连累了母亲,如今不都很好吗?”温怡低下头蹭了蹭他的鼻尖,“我们刚到定州的时候,日子很难熬,人人都瞧不上我爹,说他没本事,竟要靠女人活着。我和哥哥去学堂,都会被别的小孩子丢石子,哥哥那时为了护着我,脸上划了好长一道口子,冯将军见了就说他要留疤,日后没姑娘要。哥哥小时候只会眼泪汪汪看着他,绝不会哭出声,反而是我哭得更惨。” “我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宽慰,日子都是要自己过的,何必这么难为自己呢?”温怡弯弯眉眼,“虽然我也不大高兴,但没法子,谁让他是皇帝呢?之后我们再想办法,未必真的没有转机。或者往好处想,万一陛下点鸳鸯谱的水平很不错呢?和天家结亲也没什么,我们又没打算造反。” 谢旻允咳了两声。 “白微守着呢,我还是很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温怡站起身对他笑,“以后别再说这种话,就算我真的后悔了,要一走了之,难道还真能走成吗?那岂不是成了不尊圣命,哥哥嫂嫂并小阿圆,还有上上下下这么多条性命,难道都不要了?” 温怡将一旁的点心端过来:“都后半夜了,凑合凑合吧。”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姨母怎么说的?” “陛下原本……想等孩子一出生,就接到宫中教养。”谢旻允垂下眼,“如今能好好在我们身边,已经是姨母求情的结果了。” “嗯。”温怡咬着点心,看不出喜怒,“我原本打算教她行医的,看来得改教琴棋书画、诗书礼易……还得教看账、掌家,必得知进退,明礼仪才行。都是我不大会的,嗯……请嫂嫂来教?” 谢旻允道:“你如今就知道是个姑娘了?” “我喜欢小姑娘。”温怡笑笑,“若是男孩儿,像你小时候一般不省心,我不得被他气死?” “……我小时候真的挺乖的。” “傻子才信你呢。”温怡忽而想起他方才说得另一句话,“不过你刚刚说什么?你在定州就想着忽悠我了?谢斐渊!这事儿以前你怎么不跟我说呀!” 她还以为是自己先心怀不轨的呢。 — 昨夜风刮了一宿,院子里全是落叶。 侯府其实规矩并不多严,也绝没有苛待下人的传统。温怡和陆文茵都是很温和的性子,规矩就更松了,要罚人的时候大多是谢旻允或谢知予出面。 昨晚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两个小姑娘不敢跨进院门半步,还顺道将洒扫的人拦住。 白微看着觉得好笑,手才放在门上,思虑再三还是默默收回来,决定暂时不去触霉头——还顺手替谢旻允告了个假。 于是快天明才歇下的夫妻二人一无所知睡到了日上三竿。 温怡揉着自己晕乎乎的脑袋:“……你怎么没去上朝?” 谢旻允显然更晕:“没到时候吧。” 温怡戳戳他,又指了指大亮的天:“都亮成这样了。” 谢旻允猛地坐起来,不住地骂白微混账。 温怡长长叹了声气:“谢侯爷,你这叫无故不上,擅离职守。” 她忧心忡忡道:“……得挨板子吧?” 院门口。 白微守了一宿,打着哈欠道:“属下替侯爷告假了。” 他捶了下脑袋:“我是来同侯爷和夫人说另一桩事,方才空青过来传话,说沧州的两位将军准备启程了,想你们近日心烦,就不叨扰了。日后相见,再给侯爷捎好酒。” 话里的意思简直不能更明白。 无非是怕这一道圣旨成了心结,与其留下说些无用的宽慰,倒不如尽快启程。温怡心道,又或者说她的兄嫂也在责怪自己,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了。 温怡立即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空青一说完我就过来了。”白微如实道,“这会儿应当还在城门口。” “备马。”谢旻允道,“我们现在过去。” — 其实白微话传得不准。 他们是天蒙蒙亮时就收拾好,街上还没什么人的时候就到了城门口。明明早就收拾妥当能启程了,却默契地谈天说地,谁也不曾出声催促。 关月一次又一次回头望越来越热闹的城门,终于决定要走——庄婉拦住她,说再等等。 那时日头刚从东方翻山越岭而来,此刻却在头顶高悬。空青知道他们在等谁,于是自作主张,回到侯府去传了话。 “来了。”庄婉道,“我就说再等等吧。” 谢旻允伸手将温怡扶下马,低头同她说了什么。 “没事的,哪有那么娇气。”温怡笑道,“怎么要走也不同我们说一声?险些错过了。” “又不是以后再不见面了。”关月道。 “旁边的院子我过两日盯着修一修,嫂嫂若有什么心意,务必书信告知。”温怡挽着她的手,笑盈盈道,“等我能四处乱跑了,就去嫂嫂那儿住几日。” “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关月戳她额头,“万事当心,云京一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千万照顾好自己。” “有母亲陪着呢。而且我们准备过几日回青州,山高水远,自在一些。”温怡笑笑,“嫂嫂放心。” 关月点点头,犹豫再三道:“温怡,我——” “道歉的话不必再说。”温怡稍顿,不肯再提半个字,“沧州冬日冷得厉害,哥哥要记得添衣裳。” 叶漪澜清清嗓子道:“这个你放心,有我呢。他伤根本不能算养好了,我得多盯着点儿,哪儿也不去,省得这个不要命的又折腾自己。” “时候不早了,你们动身吧,再不走今晚到不了客栈。”谢旻允道,“平日是没什么,云深如今不能风餐露宿,有什么话日后再说。” 庄婉笑吟吟道:“等小家伙出生了,让他认我当干娘!” “你想得美!别哪天给我带赌场去了!”温怡道,“快走快走,看见你就心烦!” 庄婉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同她道别。 关月上马,忽然折返到温怡跟前:“……所以你们为什么来晚了?” “嗯……”温怡乖巧道,“睡过了。” 130-140 第131章 北境已入冬了。 他们才踏上正飘雪的大地,关望舒的一句想玩雪还卡在嗓子眼,温朝先病了——在叶漪澜看来是病了,说他咳嗽太厉害,大约是旧伤未愈和舟车劳顿所致,一到沧州就将他关在屋子里不许出门。 关望舒拉着关月的手,仰起脸望着她:“小姑,我还读书吗?” 关月斩钉截铁道:“读。” 关望舒不情愿地撇撇嘴:“可是里面太热了,叶姨吩咐他们炭火不许断,还摆了两个,我坐不住。” “额……” 关月正绞尽脑汁想怎么糊弄他,又听关望舒道:“其实你也嫌里面热吧?这几天都在书房睡觉了。” 关月:“……” 被识破了。 “而且我觉得小姑父也嫌热。”关望舒认真道,“他只是被叶姨威胁了。” 关月木然道:“你改口挺快的。” “不改怎么办呢?”关望舒小大人似的深深叹气,“你嫁都嫁了,我不认也没用吧?” 关月想了想:“应该还是有一点用的。” 关望舒抬头看看她,再看看他不想踏进半步的火炉:“我还是自己去看会书吧。” 关月进门身后没跟着小尾巴。 温朝合上书:“小孩儿呢?” “嫌你这儿太热,跑了。”关月将窗户开了条缝,挨着直钻冷风的缝隙坐,“漪澜是不是有点太过了?这屋子是人能住的吗?” “嗯。”温朝对她的话很赞同,“但叶大夫时不时就过来看,空青门神似的守在外面,我只好安分一点。” “贺太傅说自己一把年纪了,想好好看看大好河山。”关月说,“再请先生也是麻烦,你亲自教吧,反正你近日又出不了门。” “好。”温朝颔首,“魏将军呢?怎么不见他?我想了好几套说辞应付他,难道他准备就此放过我了?” “怎么可能。”关月笑笑,“他去尧州了,过两日回来。不过他一向只是嘴上厉害,你哄哄就是了。” 温朝看着大亮的天色:“我以为你会在军中一整日。”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那帮老头你也知道,一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关月在妆台前摆弄她几乎缠成乱麻的头发,“只要看见我,就问我哪天成的亲、在什么地方、聘礼有多少……总之很烦,他们嗓门又大,弄得四下都在看我,还有些老不正经的问我要不要看春——” 她瞬间噤声,一下一下梳自己的头发:“我就回来了。” 又过了很久。 温朝自书页间抬起头:“你要梳到什么时候?” 关月还在想庄婉成亲之前塞给她的、不那么正经的话本子。彼时她没防备,明目张胆地翻开,随后一声尖叫,将四面八方的目光都招过来了。 彼时庄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道:“你喊什么?” 关月耳后红透了,压低声音道:“婉婉,你哪来的?” “成亲之前家里嬷嬷给的呀。”庄婉结巴道,“要是、要是不看的话,新婚之夜你两大眼瞪小眼到天明啊?难不成你、你还能无师自通呢?” 关月挣扎道:“……非得看吗?” 庄婉点点头:“嗯……按照我们家老嬷嬷的说法,不看的话……额……容易伤着……额……” 关月合上眼:“婉婉,还有你不好意思的时候呢?” 庄婉:“……” 她毕竟也是个姑娘。 庄婉心知自己的名声已经无可挽回,干脆破罐子破摔:“我觉得你还是看一看,你们不是总喜欢讲什么料事于先有备无患吗?” 关月呵呵笑了两声,斩钉截铁道:“不必了。” 庄婉似乎很遗憾:“那好吧。” 但庄婉的话本子还是由南星送到关月眼前了。 彼时关月不可置信地望着那些话本,一震惊于庄婉竟能一下子找出来这么多,二痛心于南星的胳膊肘朝外拐。 她素来最得力的下属一本正经道:“姑娘,我也觉得你还是看看。” 关月咬着牙:“南星,是我给你银子。” “姑娘,这些东西呢,说起来羞于启齿,可出嫁之前大都要看的。”南星道,“若是当初谢侯爷真有个妹妹,我跟着她,等到了年纪,这些应该是我看过学会了告诉她的。” “额……不是那种学会。”她想了想,“就是我都看一遍,嬷嬷不在的时候,我就教她。” 关月捏着眉心:“你出去。” “哦。” “等等。”关月点点案上的话本子,“拿走,还给婉婉。” “姑娘,真不看看呀?”南星将话本子揣在怀里,“那、那到时候你们……大眼瞪小眼,对坐到天明?” 关月回她一个字:“滚。” 新婚之夜他们没有大眼瞪小眼到天明——因为关月很不争气,醉得不省人事。诚然她颈侧有一些引人遐想的东西,但那天晚上他们的确只是安安分分睡了一觉而已。随后因一道意图挑拨的圣旨,他们立即启程,一路叶漪澜都将人盯得很紧,关月对叶大夫一力坚持的火炉望而却步,将蒋二赶去带小孩儿,自己硬和庄婉凑了一屋。 同她一张床睡了好几天的庄婉在第三日忽然回过神:“……所以除了新婚当夜,你们至今没在一间屋子里过一个整夜?” “额……”关月点头,“好像是的。” 庄婉抱着自己的被子,同她说了半宿话本里的爱恨情仇,并将她扫地出门。关月只好半夜去敲叶漪澜的门,要这位罪魁祸首暂且收留她。 叶漪澜大方地将床让了一半给她:“为了让他多活几年,今年炭火都得这么烧,你还是忍一忍,不然闲话传出去说你们新婚就分房,又成了人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其实也不全因为这个。”周遭黑漆漆的,关月轻声道,“我有点害怕。本来当时喝了酒,想着酒壮怂人胆,谁知道我这么不争气,醉得不省人事了。你是不是很想笑话我?” “没有啊。”叶漪澜也笑,“本来姑娘家出嫁,这些事情该由母亲说的。你当初那婚约要是平平安安,自该由长嫂和家中嬷嬷教导一二,如今你什么也不懂,人却已经嫁了。我听说庄婉给你送话本子,被你拒之门外了?” 关月扯着被子将自己蒙起来:“我小时候很乖,从来不偷偷看什么话本,连戏文里演什么泪眼话别都会趴到哥哥怀里躲过去。婉婉给的那些,我实在看不了。” “你小时候也就这一件事乖。”叶漪澜斟酌道,“要不我陪你看?” 关月在黑漆漆的夜色里露出一双眼睛:“你陪我看?” “嗯。”叶漪澜点头,“以后别人成亲,我就去给人家当老嬷嬷,这种事情是不是还能多要点银子?” 关月:“……” 后来叶漪澜真陪她看了。 还不忘一边翻页,一边细心提醒:“嗯……你记着啊,这几个……嗯……以后再说。你们两现在这个身体……嗯……不适合这么激烈。” 关月趴在桌子上,任叶漪澜怎么推都不肯抬头:“我后悔了。” “嗯?” “还给婉婉吧。”关月说,“我觉得自己不用再看了。” 叶漪澜啧了声:“这才哪到哪?才看了半本就打退堂鼓,拿出你在云京提刀砍人的气势行不行?” 不得不说,话本子的威力着实很大。此刻关月捏着梳子将发尾快梳秃了,依旧满脑子都是一些不可言说的东西。 她手中的梳子被人抽走。 “坐好。”温朝透过铜镜看见她,“很热吗?脸怎么红成这样?窗户边上应该还好。” 关月只能拼命点头:“真的很热。” 她忽然觉得时间很漫长,头发半天梳不好,屋子里还热得人静不下心。 “……还没好吗?” 温朝一怔:“这梳子我才刚拿到手里。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没有。”关月合上眼,“你别梳了。” 她将梳 子搁在妆台上,一直捏着他的衣袖:“我们谈点别的。” 温朝低头对她笑笑:“谈什么?” 关月清清嗓子:“谈情。” 她进门之前喝了半盏酒。 大约真是喝酒能壮胆吧,她仰起脸,目光相接的一瞬,缓而轻的,主动将唇瓣贴上去。 温朝定在原地没有动。 关月脸上发烫,默默侧过脸,很不满地戳自己衣角:“……像木头。” “夫人,你这叫白日宣淫。”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一点哑,“不过你若是不来,等过几日叶大夫盯得不那么紧了,我恐怕会去陪你睡书房。” 关月咬了咬唇,小声说:“……我也可以忍一忍的。” “我好像不行。” 他们说的好像不是一件事,但关月顺手合上了窗户:“我觉得你色中饿鬼的名声需要坐实。” 她眨巴着眼睛:“我们总是不在一起,说出去我也很丢人!” 关月被人抱起来,她脑袋有一点疼,于是左蹭右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着眼嘀咕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刚刚喝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一只眼睛,刚梳好的头发凌乱的散开,挠得她颈间发痒,“嗯……你总是收放自如的,每次都是……婉婉的话本子里说……说什么来着?说这样都是虚情假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呀?” 她这会儿很不老实。 “少看点话本。”温朝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夭夭,我又不是圣人。那不是收放自如,只是……算了。” 她张嘴咬他近在咫尺的手指。 “好吧。”仿佛是为了安抚她的不满,温朝说,“其实我也忍得很辛苦。” 关月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他:“你现在看着也很……” 她斟酌着想了个词:“也很平静。我都那么勾引你了。” “你这都是哪里学的词?”温朝失笑,“你喝醉的时候,总是有种占便宜的感觉。” 关月坐起身,扯着他的衣领,又主动贴上他的唇,仿佛今日下定决心要投怀送抱了。 “你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真的很没意思。”她说,“再这样的话,我不要你了,我——” 她感知到来势汹汹,但又十分小心翼翼地亲吻,还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可察的占有。 这个人当真是被教的很好,她想。 “云深。”她声音很柔,却夹着一点颤,眼角也有一点点湿意,“你一定,一定要长命百岁,要好好陪着我,一定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 第132章 冬日里天亮得很晚,天际雾蒙蒙的,才堆积起的一点薄雪将枯树衬出了些遗世独立的模样。 关月扯着被子蒙在自己脑袋上。酒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喝酒了!她在一方狭窄天地里自顾自纠结了很久,忽而发觉身边其实并没有人。 炭火熄了一些,院子里静悄悄的,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鸟在薄雪上留下一串脚印,停在院墙的角落一下一下打理自己的尾羽。 一点萤火般微弱的光晕打在远处的窗棂上——那是书房的方向。 关月眉头紧了紧,一路上想了无数说辞用来兴师问罪。在她推开门的一瞬,书案前的人抬起头:“醒了?” 言语间之温和,仿佛全然不知她要兴师问罪似的。 关月哑了一瞬:“你不好好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当心我给漪澜告状。” “或许是前些日子睡过头了。”温朝说,“近来都少眠。” “漪澜一向十分坦诚。”关月轻声道,“你不用说这些来哄我,是太冷了,对不对?” “是有点不舒服,不过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我自幼少眠,或许是冯将军当初天不亮就拉我去练武的缘故。”温朝揉揉她显然很低落的脑袋,“你别这么垂头丧气的,显得像我欺负你。” 她当然很清楚,这个“有一点不舒服”其实就是“很难受”的意思,毕竟他们认识了这么久,从前不曾听说他有什么少眠的习惯。 “你骗我有什么用。”关月的脑袋垂得更低,“每次都骗不过去。” “好,不骗你了。”温朝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是很难受,夜里更甚,尤其是落雪的天气。但镇痛那药叶大夫说喝多了不好,要我忍一忍。其实并没有你想得那么难受,只是后半夜会一直疼,嗯……像针扎吧,一下还好,但连着疼很久,就有些睡不安稳了。” 诚然这话半真半假,她又不是没受过伤,哪有那么好骗? 但关月似乎也并不想再拆穿他了:“好吧,但以后无论如何还是要好好休息,睡不着躺着也行。” “好。”温朝颔首,轻笑道,“还是想想怎么教你侄儿吧,他这乖巧模样恐怕装不过几日了。” 关月纠正他:“如今也是你侄儿了。” “你家小孩儿昨天同我说,他暂时还不能认,要再看看。”温朝道,“还说等他长大了我肯定打不过他,不认就不算长辈,到时候打架比较方便。” 关月:“……” 温朝接着道:“我觉得比起读书,他还是更适合习武。什么事都只想着和人打架,往后接你的班正合适。” 关月很勉强的笑了笑:“我也觉得。” 但她就是很不想让他从军,纵然小孩儿已经在骑马射箭、舞刀弄枪一途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天分,远比读书更合适。 “当初劝向伯父的时候我能说会道,到自己这儿了,还是很难下决心。”关月叹了声气,“他以后要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哥哥嫂嫂交代,可是小舒当真不是读书的料。” “那就让他去吧,想想向弘,到最后你终究关不住他。”温朝稍顿,“不过书还是要读,否则不成了莽夫?” 关月将脑袋搭在他肩上,一点困意涌上来,声音越来越轻:“嗯,那你好好教,教个名震四方的大将军出来。” “好。”温朝侧首,轻轻吻她额头,“你别再纠结什么寿数难永的事情,你总是这样担惊受怕,我会觉得自己当初做错了。” 关月乖巧地点头:“嗯。” “不过你放心。”温朝轻声道,“我会照顾好自己,尽量……陪你更久一些。” “什么叫更久一些?”关月低声呢喃,“你要长命百岁。” — 关望舒这几日都十分勤奋,但每每读书仍不免痛苦万分,他忍住了翻开书就想睡觉的冲动,充分为他小姑和小姑父的身体考虑,为避免他们生气,简直乖得不像话。 他真的太懂事了,关望舒揣着自己的书想。 他在瑟瑟寒风中敲了敲门:“我来读书。” 温朝将小孩儿放进来,将他身上的碎雪拂去:“怎么不打伞?” “雪又不大。”关望舒探出脑袋往他身后看,“我小姑睡着啦?读书的时候睡着的吗?” “读书去。”温朝提着衣领将他丢到另一张桌子跟前,“昨天写的字呢?拿过来我看看。” “喏,在这儿。”关望舒趴在桌子上打哈欠,“在哪睡觉都不如读书的时候趴在桌子上睡舒服,我现在也很困,可以睡一会儿吗?” “不行。”温朝卷起书敲他脑袋,“你看你写的鬼画符,重新写,写不完校场不用去了。” 关望舒不满道:“你自从娶到小姑,就对我不好了!” 温朝低头看了气急败坏的小孩儿一会儿:“照你这么说,我以前对你也不好。” 他拍拍关望舒的脑袋:“耍赖没用,好好读书。” 关望舒侧过脑袋告状:“小姑,他欺负我!” 关月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于是毫不留情道:“字写成什么样了?拿过来给我看。” “好吧,他没欺负我。”关望舒不情不愿地拿起笔,“重写几遍呀?” “三遍。”温朝道,“你慢慢写,我们出趟门。” 关望舒:“……” 这个人真是太讨厌了! 门外。 关月撑着伞与温朝并肩立在檐下:“去哪儿?” “校场。”温朝笑笑,“云京的那些是非风云离他们太远,我太久没露面,再不去容易惹人非议。” 关月抬头看着飘雪的天,似乎想阻拦。 “只是去一趟。”温朝笑笑,“没事的,总不能挂着名却不露面,那还不如回定州去。” 沧州没什么,当初该博的功名一个不少、该打服的愣头青如今个个都很服气,曾经心高气傲的老将军也都向着他。只消一句旧伤未愈,便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但云京又有人要抓着不放,变着法儿给他们找麻烦。 关月轻叹:“那就去一趟。不过我们说好了,在漪澜点头之前,打仗的事儿你想都不要想,练练兵得了。” “知道,我没想去打仗。”温朝在她耳边道,“这两年就仰仗夫人去惩奸除恶,我在家教教小孩儿,顺道帮你练练兵。” “嗯,这还差不多。”关月哼了声,“走吧。” 出了府门,她远远望见云层后遥不可及的群山:“本来想和你一起去看看父亲和兄嫂,但山里只会更冷,想他们也不在意这些,明年夏天再说吧。不过你要是惹我生气的话……我就一个人去,让他们半夜去梦里找你算账。” “好。” 雪积在枝头,地上只有薄薄一层,但雪纷纷扬扬,越下越大,想必明日清晨城中的孩子就要迫不及待冲出家门堆雪人了。 他们自校场归来时雪还没有停,关望舒的字也没有写完,还在对着字帖抓耳挠腮。关月斟好茶,捧在手里出神。 他们在云京时,魏乾作主招了些新兵。这些十几岁的少年听多了他们这位女将的威名,对她身边的副将就不甚熟悉了——毕竟少年人大都喜欢新奇的故事,对自己的顶头上司充满好奇。 今日一见,或怀疑或赞叹,总之心满意足了。 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自以为声音很小,偷偷问身旁稍年长些的人:“她旁边那个是谁呀?” “哦,那个。”那人道,“咱们副将,关将军的夫婿,云京成的亲。” 少年震惊地睁圆眼睛:“这看着也太文弱了!” 他这句没压住声音,关月的目光遥遥看过来,他立即捂住自己的嘴,眼睛不知该往哪儿放了。 “文弱?咱温副将和文弱可不沾边。”那人叹了声气,“就前两年,差点给我打死,你可别招惹他啊。” 关月想起这些,一时笑出声。 温朝无奈:“还在想?” “你当初可是给人家打怕了。”关月撑着下巴,“要在军中立足,要么拳头,把人都打服了;要么就特别有本事,战功多得数不清。” 她忽然将矛头指向正写字的小孩儿:“你觉得他以后是哪一种?” 温朝笑笑,握着关望舒的手教他写字:“可以两种都是。” 关月拿个东西的功夫,回过神他们已经将字帖都收好,在读书了。 温朝读书的语气一向很好听:“十年生死两茫茫……这句的意思就是……” 关望舒坐在他怀里,认认真真跟着一字一顿读,读完才仰起脸问:“我记的对吗?” 关月清清嗓子:“他才多大呀,就学这个?” 关望舒蹦到地上,在她跟前蹦了八尺高:“是我自己要学的!” 温朝将他拉回来,揉了揉小孩儿乱糟糟的头发:“好好读书。” 等学完了,关望舒得意地冲他小姑扬扬下巴:“我会背了!” 关月嘁了声:“我也会。” 小孩儿凑到她跟前,笑眯眯地眨巴眼睛:“那你背。” “不吉利。”关月伸出手戳他脑袋,“明天要是不下雪,你就去校场练武,不用读书了。” “太好啦!”关望舒兴奋地抱了抱她,又冲过去抱抱温朝,“小姑小姑父我去堆雪人了!” 关月望着他雀跃的背影叹气:“……什么时候能长大呀?” 第133章 他们离开的时间不算短,本就积了许多事,加之魏乾似乎一向更喜欢傻一点儿的,招来的兵就跟着不怎么机灵,闯祸的次数远超想象。 在一连几日听闻谁从马上摔下来了、谁练枪拧着胳膊了、谁射箭把草棚弄塌了、谁和谁又打架了之后,关月终于忍无可忍,要温朝三天之内把这群人收拾利索。温朝看着眼前这群少年——别说什么杀伐之气了,让他们先彼此打一架只怕都难分高下,目光中更是满怀期待,还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 很像一窝会一头撞上树桩的兔子,让他连打到服气这种手段都不忍心用了。 温朝不知第多少次在心里问候了魏乾的喜好。 关月听闻此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带小孩儿带的,彻底没脾气了。从前你毫不留情打趴下的那群,有些也是这样的。” 温朝:“……” 但上次是有些,这次是全部。 “没事儿。”关月看热闹不嫌事大,“等魏将军回来,你和他打一架。” 第三天,这些人闯祸的次数是少了,但和人打架几乎没赢过。 “你能不能别这么手下留情?”关月望着在校场上连踢带挠的一群人,“这也能称之为打架吗?你揍他们呀。” 下不去手这种理由是不能说的,于是温朝信口胡诌:“我打不过吧。” 关月沉思片刻:“我认为揍他们还不至于伤筋动骨……适当打一打还是有必要的,不然以后真打不过了。” 温朝又扛了一日,随后去寻蒋川华,说些什么有伤在身打不过之类的鬼话,将这个折磨人的差事丢出去了。 庄婉在后头幽幽叹了声气:“忽悠你是不是有点太容易了?” “啊?”蒋川华看着她,“他现在确实不适合打架吧?” 庄婉不太想理他了:“滚。” 而后“啪”的一下关上门。 “你看。”蒋川华道,“脾气越来越大了。” “嗯。”温朝颔首,“去校场吗?我跟你再去看看。” 蒋川华那时以为他是认真负责、不愿轻易半途而废。当他跟这群少年相处半日,恨不能即刻将这口锅甩回去。 “你又不帮忙,站旁边看什么?” 温朝笑笑:“看热闹。” 蒋川华:“……” 这夫妻两嘴里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于是魏乾回到沧州,进门连口水还没喝,就收到了几道满含怨气的目光。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问一问。 他这一问,瞬间一片死寂。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各自默默偏过头,谁也没出声。 “额……魏叔。”关月斟酌着用词,“你从哪找来这一群……嗯……傻小子。” 这已经是她能想到最温柔的词了。 “能找着人就不错了!你们还挑三拣四上了!”魏乾很不情愿地看着温朝说,“像这样的,那是我想要就能找着的吗?练新兵就是这样的,你们适应适应。” 关月反驳:“从前新兵也没这样。” “从前那都是半新,半新懂吗?”魏乾道,“都是我辛辛苦苦教过才给你们的!这回知道我多不容易了吧!” “知道了知道了。”关月端了盏茶给他,“您这么大年纪了,成天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不累呀?” “我尽量改改。”魏乾道,“省得被你们气死。过几天该押粮了,你们谁去一趟?” “我去吧”关月道,“要是碰上大雪,得在山里停好几天。” 魏乾哼了声:“你就是心疼。” 温朝闻言轻笑:“我去也行。” “你别去了。”魏乾道,“回头再交代在山里,我还得带人救你去。” 蒋川华终于找到机会插话:“要不然我去?” “行啦,我去。”关月道,“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但随行的一向是老太监,他们搬弄是非的能耐不消我多说,必得我和云深去才行。” 庄婉立即给蒋川华解释:“就是你还不配的意思。” 关月清清嗓子:“婉婉,你以后可以委婉一点。” “哦。”庄婉想了想,“我怕委婉点他听不懂。” 他们的运气一直不算很好,每每要办押粮的差事,十之八九都在飘雪。沧州的雪只要飘起来,几乎只会越来越大,城内尚是小雪,山中大约已是大雪纷飞了。 关月望着不作美的天轻叹。 “这事儿很麻烦吗?”庄婉问。 “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下雪而已,在山里熬两日是常事。”关月道,“但云京来的人大多养尊处优,一路叫苦,没走几步路就要歇息,两天能走完的路硬生生拖到五天。” 她垂下眉眼:“婉婉,大雪的深山里,是会死人的。” 年年如此,从无 例外。 “每到那个时候,我就会想……多不值得啊。”关月轻声道,“每回去押粮,老的小的我们一向不带,都是挑平日里不怎么生病的,但在山里一旦发起热,十个有八个回不来。随行的那老东西穿着厚衣,柴火烧得很旺,有一点暗了都要我们去添,随身装着的瓶瓶罐罐明明能救命,却可以冷眼看着一个人去死。而我既不能出言阻拦,更不可能动手揍他,所以婉婉,我真的很讨厌这差事。” “但我们还是得好吃好喝供着他,能平平安安送走就不错了。”庄婉稍顿,“所以你别再想这些,等差事办完了把那老家伙送走,我们就可以在家过年了。” 今年的状况似乎比以往好一些,或许是换了个皇帝的缘故。来的并不是什么“德高望重”的老家伙,而是个年纪尚轻的生面孔——大约是新帝预备留给弟弟的心腹。 来人谦和知礼,与差事无关的绝不多言半个字,除却清点查验时露了个面,其余时候只躲在自己屋里不出门。 难得遇见这么省心的,南星立即安排人好吃好喝奉上,只待日子到了,她的主子去城门惜别两句,表一表忠心了事。 中途关月出门打了个仗,衣角沾着暗褐色的血,平静地同叶漪澜说她左肩上有箭伤,自己拔了,不知道有没有断在里面,让叶漪澜仔细看看。此番言论将小太监吓得够呛,他慌慌张张追着问要不要紧时,忽然发觉除了自己其他人都很平静。 他回宫之后,添油加醋地同宁王一番描述,于是在关月已经淡忘这件事的时候,收到了宁王殿下的书信,落款是付衡。 关月看完他的信,只觉得自己受的是什么活不过明天的重伤,为免宁王殿下和向弘忧心忡忡吓死自己,她认真给他们回信,但言语间的君臣之分格外明晰。 其实他们都很清楚,如今这些尚且有意维持的亲近,都会在付衡真正从兄长手中接过权柄的那一刻化为泡影。君臣之间的疏远从不源于自己的心意,而是身居高位之后所求的不同和漫长岁月中悄然滋生的猜疑。 她可以预见未来某一日,曾经愿意交托全部信任的少年会变成高高在上的模样,这其中有她疏离生分的缘故,但谁能全然承担天家的信任呢? 不能的。 关切的书信一去一回,却让她提前忧虑和感慨起物是人非了。 沧州又落了一场雪。 一夜过去,屋顶、树梢、院墙、枝丫尽数披上银装,墙角树边摇身一变成了孩童的乐园。关望舒又被允许可以不读书出去玩儿一整天,关月一面念着严师出高徒,一面数落温朝对这小孩儿太骄纵,明明当初说好了他会很严格的。 关望舒生怕被小姑拎回去读书,嘴里喊着“我这几天都会更喜欢小姑父的!”,兔子似的跑没影儿了。 关月在后面冲他喊:“衣裳!病了我不管你啊!” 但小孩儿早已经没影了。 关月只好回过头凶温朝:“都是你惯的!” “冤枉。”温朝气定神闲道,“你不妨去看看他习武,自魏将军回来自告奋勇接过这差事,我们可都没管过了。” 关月将他的弦外之音听得很明白:“……他怎么教的?” 温朝看着她:“你没发觉这小孩儿近来胖了不少吗?” 关月仔细回想一番,发觉好像真的胖了不少。 温朝接着道:“魏将军教他骑射,每日不是糖糕蜜饯、糖炒栗子,就是杏酪馄饨炙羊肉,能不胖吗?” 关月:“……” 这是去酒楼习武了? “算了,只要该学的他都能学会,吃吃喝喝也没什么。”关月稍顿,“反正花得是魏叔的银子。” 她是绝不可能每天给小孩儿买这些的! “不过还是得和魏叔说一说。”关月道,“别把他惯坏了。” “魏将军有分寸。”温朝道,“我看他们乐在其中,用不着我们去管。” 关月点点头,魏乾虽然有时对小孩儿会过于宽纵,但还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更何况纵然小孩儿跟他疯了一整日,回到家自有她提着他耳朵数落。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魏叔的银钱都是伯母收着的,他吃个酒都要先让孙将军掏钱。”关月怀疑地望着他,“他哪来的钱?不会是你给的吧?” 温朝:“……” 被发现了。 第134章 新年过后,春日的枝丫在树梢探出第一点新绿时,他们意外地在春日忙碌起来。北境用兵大多在秋冬,草场褪去,没了赖以生存的命脉,北戎才会与他们为难。 春日大动干戈,可以称之为狼子野心。 关月如实陈述,心中则不禁感慨人家能打的人可真多,怎么打废一个还有一个、死了一个又来一个,简直像蝗虫。 他们人有点不够用。 温朝见状表示他已经没事了,但被叶漪澜和魏乾骂了一顿,只好作罢。关月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而后让他还是去练兵。温朝回想起那群小孩儿,只觉得打仗真是个美差。 南星敲过门道:“姑娘,陛下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关月应了声:“所以这些积年的宿敌近来都很不安分,想在我们内里乱成一团的时候趁火打劫。” “陛下身体是不好,但手段却越发凌厉了。”南星道,“朝中如今人人自危,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等之后宁王……他只消略施小惠,就能轻易收拢人心。”关月道,“陛下这是全然将自己当作柴薪。” 温朝这时候走进来,南星行过礼告退。 “有件事。”温朝稍顿,“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与你。” 关月怔了怔:“什么?” 温朝斟酌着词句:“微州那边……少将军和夫人得了个小公子。” 关月笑笑:“这是好事呀,有了这个小孩儿,煦儿的事情他们能淡忘一些。” “她……”温朝沉默良久,“夭夭,这孩子的母亲,已经不在了。空青早上得信,实在不知道如何同你说,你——” 关月比他预想中冷静很多:“怎么回事?” 出事的时候,微州同样内外交困。 吴子矜一直心绪不宁,不肯自己留在微州,于是褚策琤去打仗时带着她。 褚定方上了年纪,虽未曾受什么刑罚,但牢狱一遭依旧病得不轻,只能派人给小儿子传信,要他去帮忙;但那时褚策祈正在端州,同试图乘虚而入的劲敌撕咬。 等他收了信赶过去,边城已然失守,守将临阵脱逃,被就地正法。城中妇孺尚在,城下将士不敢擅动,便愈发焦躁不安。 吴子矜出身名门,在此境地下脊梁不曾弯曲半分,顶着九个月的肚子坚定地挡在了老弱妇孺身前。或许是她的勇气太令人敬佩,竟没有一个人弯下腰求饶。 被带上城墙之前,她温柔地笑着,轻轻抚过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你要勇敢。” 小女孩儿眼里闪着泪花,抱着她不肯松手。 吴子矜握着小姑娘的手,轻轻停在自 己圆滚滚的肚子上:“你看,弟弟妹妹都没害怕哦。” 她又一次对满眼恐惧的女孩儿道:“你要勇敢。” “祸不及平民。”她的脊梁挺得很直,“我跟你们走。” 城墙的烈风扬起她的衣角。 站在这里,其实看不清城下任何一个人的面容,但她还是一眼找到了自己的爱人,想起了他们那个无辜的孩子。其实他们不曾彼此责备,只是一腔怨愤无处宣泄,最终都留给了与自己亲近的人。 她不哭、不闹、不求饶。被风吹起的发丝挡住她的眼睛,将不知何时盈满眼角的泪珠抹开,恍惚间瞥见那个一身红妆的姑娘。 她离家远嫁,在烛火中惴惴不安,被洒了满床的红枣桂圆硌得生疼也没有动一下,想到一会儿她日后的夫婿可能喝了很多酒、想起母亲的再三嘱咐,就无法控制的感到害怕。 但来人没有一身酒气,停在她跟前时,挡住了昏暗的光,她只能模模糊糊瞥见一个高大的影子。 他隔着盖头看了她好久,含着笑对她说:“你坐在这些东西上面,不疼吗?” 她很乖地如实回答:“疼。” 但她不敢乱动,怕被人说没规矩。 “点心怎么不吃?” “不饿。” 其实也是怕被人说没规矩。 “你别紧张。”他轻笑道,“我又不吃人。” 她的脸腾一下红透了。 出嫁前嬷嬷给的盒子摔在地上,盖头也跟着掉下来,里头小册子摊开来,不可言说的画面即刻撞入眼帘。 偏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她的脸更红了,甚至有点想死。 他还随手翻了翻。 ……能不能别看了! “你叫什么?” 他明明知道,这就是没话找话。 但她还是红着脸小声回答:“吴子矜。” “我知道,我是说小字。”他似乎觉得有点冒犯,“不想告诉我也无妨,那我叫你什么?夫人?还是子衿?” “都可以的。”她的脸更红了,声音小得听不清,“……我叫袅袅。” “好,袅袅。”他说,“你别怕,要不要吃点东西?” 后来他总说她太瘦,一天到晚变着法儿哄她吃东西。她觉得自己越来越胖,很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察觉不对劲。 哪有人只胖肚子的? 战事起时她已经显怀,比从前粘人很多,一点儿小事都能勾出她的眼泪。算着日子她生产时他不在,她想着想着觉得十分委屈,于是在城门口一个劲儿掉眼泪。 “别哭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我尽量赶回来。” 但他最后还是没赶回来,她抱着皱巴巴的小孩儿,给他起了名字——煦。侍女同她开玩笑,说少将军回来不高兴怎么办? 她逗着小孩儿道:“谁让他不回来,大名小名都不让他起了。” 她的孩子从咿呀学语到软绵绵喊娘亲,从学步到能飞一般扑进她怀里,从粘着她要一起睡到自己拥有一间小屋子,从受了委屈跑回家哭到壮着胆子凶巴巴对别人说谁也不许欺负我娘…… 她记得好清楚。 她不顾一切撞上面前那把刀。 竟然比她生孩子的时候还要疼。 她的煦儿那么小,应该很想娘亲吧? 那她就去陪陪他好了。 “她这一撞,怒火成了士气。”温朝稍顿,“孩子已经九个月了,大夫说可以……少将军下不了这个决心,最后是褚小将军下决断,让大夫把孩子——” 他斟酌道:“取出来了。” 关月知道,吴子矜会希望他们这样做,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好活着。但那时的褚策琤看着被开膛破肚的妻子,会想些什么? 这个在世人眼中很不吉利的小孩,会成为他思念的寄托,还是噩梦的存续呢? “少将军给起了名字。”温朝道,“叫晏舟。” “那是之前他们给煦儿取名的时候,嫂嫂亲自拟的。”关月轻叹,“还是给孩子备一份礼吧,回头差人送过去。” — 春夏之交,频繁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能停下来的喘口气的同时,叶漪澜同他们辞别,说要去行医济世。 “他身体已经养好很多了。”叶漪澜说,“你盯紧一点,别让他乱来,我会时不时回来看一眼的。” “还是多谢你。”关月道,“每年你都要出门的,已经是麻烦你了。” “也不用这么说。”叶漪澜笑笑,“在哪儿行医不一样?更何况我是个自私的人,旁人的生死自然没有你的事重要,便是他处人命关天非得我去不可,那也与我不相干,我还是会留下来陪你的。” “多谢。”关月道,“一路小心。” “我又不是第一回出门,你别用这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叶漪澜道,“我方才去交代他谨遵医嘱,你家那位不省心的道有事同你说,你就别送我了,万一要紧呢?” 关月:“……” 本来也没打算送她,又不是不认路。 关望舒正在书房乖巧地读书写字,温朝手里有张写满字的纸,应该是小孩儿写的,虽不多好看,但比之从前已是可喜可贺。 “叶大夫走了?” “嗯。”关月站在一旁看了会儿侄儿写字,“听说你找我?” 温朝将已开过的信递给她:“温怡的信。” 关月细细看过了,将信折好放在案上。 “是女儿呀……”她沉默良久,“她喜欢女儿。” 可是女儿不好。 温怡喜欢小姑娘,但后来她日日再乞求别这时候给她一个女儿。娶个郡主回来,好歹是在自己跟前,但把闺女嫁到怀王府去,那就鞭长莫及了。无论她届时受什么委屈,只要不关乎性命,这口气都得咬着牙往下咽。 如今他们竟只能希冀怀王府这位小世子能被教养成一个谦和有礼、品性端正的人了。 “她那时候烦心事太多,说小家伙比别的孩子小很多,哭声也没别人响亮,本该暂时放在侯府由兄嫂教导一段时日。”关月稍顿,“但先前陛下动过将她接进宫教养的心思,温怡还是觉得留在自己身边更稳妥。怀王府的世子,日后要是真长成个酒肉纨绔……” 她似乎想不出什么法子。 “罢了,不想这个。”关月道,“你妹妹说斐渊起的名字,叫惜晚,问我觉得怎么样。我想不出什么意蕴,但这个名字挺好听的。嗯……有空了我得去看一看,应该会长得很好看吧?” 第135章 话是这么说,但关月显然没有空去看小女孩儿。小姑娘满月的时候,关月和温朝在一堆嫁妆聘礼箱子里翻了大半日,找出了一块白玉,请师傅打成平安锁送去青州了。 说来也巧,白玉的平安锁送到时,粉嫩嫩的小孩儿正哭个不停,将那玉锁抱在怀里往嘴里送,发现咬不动,终于不哭了,开始玩这个新得的玩意儿。 “这个不能吃的!” 要踮脚才能勉强看到小姑娘的小孩儿一着急,抢白玉锁时脱了手,正砸在小姑娘的脸蛋上,于是才止住哭的小家伙又放声大哭起来。 “怀川!不许欺负妹妹!” 小孩儿不满地回应父亲:“我没欺负她!” 他似乎有点不满于被冤枉,索性伸手使劲掐了一下小姑娘的脸蛋——随后就被父亲抱走打了好几下手心。 温怡回过头笑:“宋将军,小孩子玩闹而已,没事的。” “侯夫人,你不知道我们家这兔崽子,一点好脸都不能给!”他道,“惯会顺杆爬的,今儿要是不揍他,往后孩子玩在一处,他天天都欺负人家。” 被他摁着揍了好几下的小孩儿再次表示不满:“我才不会!” “你自己说想来看看妹妹,在家不是说好了不欺负人家吗?” “我没欺负她!” 说完小孩儿就去哄正哭的小姑娘了,任父亲怎么叫都不搭理。 眼看着他又要挨揍,温怡连忙打岔道:“侯爷在书房等您。” “那我先过去。”他回过头道,“怀川,走了。” “你们是去谈正事,带着他作什么?”温怡道,“宋将军先去,一会儿再过来就是了。” 宋怀川对这位好看的夫人十分有好感——比他娘温柔多了,不会一言不合就要揍他,也不怎么冤枉人。 于是他对面前咿咿呀呀的小姑娘也喜欢了一点。 好小好小的一团,好像碰一下都会碎掉。 “伯母。”他睁大眼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乖巧一些,“我可以抱抱她吗?” “可以呀。” 宋怀川盯着冲他咯咯笑的小女孩儿好一会儿:“算了。” 摔坏了他非得被打断腿,还是捏一捏脸好了。 温怡向他招招手:“来吃点心,你爹爹还得有一会儿才来呢。” 他咬着点心,眼睛却还看着不远处的小人儿——睡着了,嘴巴边上不停地冒着小泡泡 “娘说我小时候很乖。”他很不情愿道,“和她一样,不知道为什么长大之后就不听话了。” 温怡失笑,拍拍小孩儿的脑袋以作安慰。 “伯母,她叫什么呀?” “惜晚。” “真好听。”他将点心咽下去,仰起脸问,“我以后可以找她玩儿吗?” 过了好久好久,天色都渐渐暗了,父亲响亮的声音才在院中回荡。他一面应着,一面试图往嘴里再塞一块点心。 温怡看得好笑,干脆将那一碟装起来给他了。 “怎么说这么久?”温怡道,“你们再不过来,我就准备叫人熬粥了,总不能饿着孩子吧?” “我想向陛下举荐宋将军。”谢旻允坦诚道,“那烂摊子不好收拾,这虽是个平步青云的机会,但也容 易将自己搭进去,不好勉强。” “我记得你前些日子还说宋将军得力。”温怡稍顿,“……就这么推出去,你自己怎么办?” 谢旻允看着她:“其实他并没有那么合适。但我们和夭夭若都推不出人,陛下还是要派人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温怡明白他的意思,垂下眼沉默。 “你别想太多。”谢旻允缓缓道,“容我再想一想。” 树叶开始渐渐变黄的季节到来时,今上终于将朝堂的弊病拔除七八,心一安定,久病的身子便再无法支撑,自此一病不起。早早开始接手政事的宁王已不再慌乱无措,能将一切处置的井井有条。向弘被放进了禁军,他本就有天分,又很讨人喜欢,届时自有大好前程。 傅清平和温瑾瑜陪了女儿几个月,还是一心想回定州去,路过沧州时见他们忙得不可开交,顺道领走了近来都很乖的小孩。 陛下驾崩的消息在秋叶枯黄时传遍南北,他早为弟弟铺好了路,加之顾家和怀王府的支持,宁王未经波折,踏上了兄长安排的路。 同月,战事四起。 庄婉拧着秀气的眉,刚训过不停添新伤的蒋川华,一转身发觉关月面色不霁。她不通医理,却是唯一一个尚算闲暇的人,于是抓着大夫细细问过,盯着他们谨遵医嘱。 幸而几日后,林清来了。 庄婉终于堪堪松了口气。 “你也去歇歇,脸色这么差。”林清温声道,“清平托了我,漪澜那孩子也专程写信来,记挂你们的人多得是,要爱惜自己才是。” 庄婉低低嗯了声:“我不大懂战事,但我知道他们最近都忧心忡忡。林姨,我们是不是打不赢?” “打仗这事儿没什么胜负。”林清想起一些久远的过去,“两败俱伤罢了。的确有些人享受杀伐和践踏,但大多数人都是求生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我以前听人说什么又打仗啦,只觉得和自己没关系。”庄婉轻声道,“我每日就只想着翻哪堵墙、钻哪个狗洞、吃什么点心、溜去哪里玩,我爹嘴里那些事情实在太遥远了,大概此生都不会与我有关。” 林清笑笑:“但如今都与你有关了。” “是呀,小月那么辛苦,我才知晓原来姑娘家也可以将这些事做的这么好。”秋风轻柔地吹起她的发丝,“他们每一次离开,我守在家里,那种不安在夜里将人吞噬,我时刻在想他们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有没有受伤。还有在云京的时候,他们明明没做错任何事情……我每次听到温将军咳嗽,心都会揪起来,那么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平白承受这些苦楚和不公呢?” “我从前也对一个人说过相似的话。”林清稍顿,“欲望无止无休,纷争就会无止无休,这是没法子的事。这些不公有人愿意去担,总好过偏安一隅,最后沦为无根可依的亡国奴。无论英灵或凡庸,都希望魂归故里,山河作榻。” 她弯弯眉眼:“这是当初有人给我的回答。” 庄婉咬着唇问:“……是孟将军吗?” 林清看了她很久:“你不用纠结于该如何面对我,无论出于什么缘由,当初是我不要他了,你们只当我是个略通医理的长辈吧。” 庄婉面色微红:“我不是这个意思。” “彼时我自顾不暇,我在自己和孩子之间,选择自私一些。”林清平静道,“这世间爱恨远没有话本子里写得传奇,久别重逢亦是尴尬多于喜悦。我没有在尽到母亲的责任,便不该强求你们对我敬之重之。若作为一个看遍山河的长辈,大概还能为你解几分惑。” 她的目光遥遥看向远方:“去吧,他在等你。” 墙角的枯叶落在发间,庄婉轻轻打掉,盯着探出院墙的枝丫很久。 蒋川华捏了捏她的脸:“在想什么?” 庄婉答非所问道:“……你恨她吗?” 蒋川华怔了一瞬,平静道:“我与她并不相熟。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庄婉笑笑,“走吧,你这次有没有受伤?” “这次真的没有。” “……我才不信。” 墙角半折的枝丫终于被秋风吹断,与曾滋养它的大树再无联系。 世间的一切,一直如此公平。 新帝并没有遇到什么令他头痛的难题。 朝中的不堪大用之人已被清去大半,余下被先帝暂且放过的大多已年过半百,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都透着精明,既然大势已去,与其留下当新帝的眼中钉,不如当个富贵闲人。新帝亦没有为难他们,如今已全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了。 新帝年纪小,朝臣忧心顾家树大根深,又唯而恐太后干涉朝政。顾庭是新帝仰赖的重臣,于私而言甚至该称一声外祖。尚书令在朝上言要告老还乡,新帝极力挽留,两鬓斑白的老臣意有所指、字字诛心,只差指着鼻子骂有些人是蛀虫了。两人泪眼相对,唱了一出无可挑剔的君臣情深的戏码。 顾容几乎门都不出,似乎对什么都意兴阑珊,更别提去干涉朝政了。新帝倒日日去太后宫中,还得了个孝顺的好名声。 向弘年纪轻,但人人瞧得出新帝对他的倚重,是天子身边的人,虽然官儿没升多少,但日后必是人物,于是一时炙手可热。沧州的知州跟着换了人,向弘的父亲年过不惑,终于举家去往云京,做了京官。 朝中如今日日头疼的,只剩战事。 沧州尚能算稳当,新帝对关月和温朝的信任远超他人,朝臣自不再多言。 青州有宣平侯一力支撑——说起这位,朝臣就略有微词了,曾经人人心道谢小侯爷是烂泥扶不上墙,半点没学到老侯爷的风骨,而今从前的酒肉纨绔忽而成了难得的将才,不免让人觉得心惊。 微州更没法儿说,褚定方病着,褚煦交代在云京,又搭进去一个吴子矜。即便节节溃败,他们也不能说半句不是。褚策祈要守在端州,日日不得闲;褚策琤心绪不宁,在战事上难免有疏忽,于是褚定方又撑着病体,策马上阵了。 然战报传回,率先反攻得胜的却是褚老帅那位夫人。朝臣这才遥想起当年,他们第一位赫赫有名的女将并不是沧州那位,而是褚老帅的夫人。 名唤姜闻溪。 南境的状况就更差了。 为孟将军的事,先前本就有“造反”之举,但牵涉的人太多太深,只挑了领头的几个杀鸡儆猴,以至于如今无人可用——即便能用,谁又说得准人家是不是在心里盼着他们早点死。 这个压阵的人很不好定,一要会打仗、二要有魄力、三要信得过,四要有资历,在战事频繁的多事之秋,朝上放眼望去不是老头就是文臣——四者兼备的半个都挑不出。 这块最容易被乘虚而入的地方,成了新帝的心病。 第136章 秋末,沧州却飘了点点细雪,半点积不住,落在地上都化成水,将满地黄叶沾染得湿漉漉,再踩不出属于秋叶的脆响。 南境的危困愈演愈烈,听闻谢旻允曾向陛下举荐过,但再未听闻后话。新帝每每在朝堂听人争吵,面色从无半分不耐,只是目光遥遥落在灰白的天际,沉静而安宁。 这些事在他们格外忙碌的日子里激不起什么波澜,比起皇帝愿意派哪个倒霉蛋去替他收拾烂摊子,关月更欣慰于魏乾招来的傻小孩儿们长进不少,已然不那么令人操心了。 至于旁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多思无益,反正她不会松口就是了。 在梅花凌寒开的时节,向弘远道而来,在簌簌落雪间唤她:“月姐姐。” 关月似乎有些勉强,只轻轻弯弯唇角:“外面冷,先进来吧。” 二人相对无言。 “向伯父还好吗?” “父亲一切安好。”向弘道,“只是时常记挂你。” “我受不起。”关月淡淡道, “还是别记挂的好。” 向弘一噎:“温将军呢?身体好些了吗?” “他在校场。”关月道,“你有什么事只管同我说。” “阿姐,我……” “我如今真是当不起你这一声阿姐。”关月沉下声,“向弘,有什么话不妨坦诚一些说,你今日为何而来我心知肚明,这些无用的寒暄就免了吧。” 向弘低下头,久久没有言语。 “你若是觉得来同我说这些不合适,便不该接这差事。”关月看着他,“既接了就莫要在我这里装可怜,你来之前就应该晓得,我不会有半点好脸色给你。” 向弘站起身:“阿姐,你先冷静一下,我们明天再说。” “什么时候再说都是一样的,你今日就可以启程回去。”关月斩钉截铁道,“我不愿意,这四个字请你务必转达。” “南星。”她唤南星进来,“向大人舟车劳顿,今日我尽一尽地主之谊,明早我还有要事,你替我送客吧。” 向弘几步上前拦住她,南星见状默默退出去掩上门,守在外头不让人靠近。 “阿姐。”向弘稍顿,“陛下要我来,就是不想逼你。” 关月眼中冷得没有温度:“那你现下是在作什么?千里迢迢来过年吗?” “向弘,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说出口不觉得好笑吗?不想逼我你就不该来!他指望着我自己上道折子说在心坎上,可我没有。他就让你来与我说,看着是未曾以君臣相逼,可你这趟来谁不知道陛下什么意思?明明是要逼我上高台,我应了是君臣佳话,我不应就是不识圣恩!难道我要千恩万谢的应下,再跪下来磕头谢过陛下体恤吗!” “关将军!”向弘提高声音打断她,又很快和缓下来,“……这话不能乱说的。” 关月知晓自己一时失言,闭了闭眼道:“总之我不答应,你回去吧。” 向弘沉默良久:“阿姐,这段时日陛下真的很不容易。” “为君分忧本应当。”关月道,“可是向弘,怎么这个忧始终要我来分?那满朝文武都是废物不成!” 她盯着这个日渐高大的少年很久,尽力藏着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哭腔:“当初向伯父不允你从军,是我去劝她,你才得以今日这般站在我面前。向弘,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陛下说,届时会让大夫跟着的。” 关月冷笑一声:“什么大夫?神仙吗?向大人!他身体什么样你不知道吗?是漪澜和林姨殚精竭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命!你从小想着要从军,不知道南境什么样吗?那地方一年到头阴雨连绵,见着个太阳都能鞭炮了,又阴又冷,还要去管那一摊烂事!我去都未必顶得住,何况一个旧伤未愈的人!” “我父亲、兄长、嫂嫂为什么狗屁天下大义丢了性命,难道这天下离了我就不成了?怎么回回都要用我亲人的命去填呢!”她仰起脸,平复很久才道,“向大人,我们家为他李家的天下做得够多了,即便陛下亲自站在我跟前,也挑不出我什么不是。你无需再多费口舌,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明日启程回去吧。” 门一推开,南星很有眼色的上前请他出去。 向弘一声“南星姐”还卡在嗓子眼,门已被重重合上了。 “白眼狼。”南星小声道,“姑娘,你饿不饿?我叫厨房煮碗面给你?” 关月咬了咬唇,缓过神道:“不用。” 南星轻声道:“姑娘,你若实在不高兴,我现在就催他走。” “说什么胡话。”关月道,“你是要明着打陛下的脸吗?” 南星低下头小声道:“但姑娘只要回绝了,朝臣都会觉得我们是不识好歹,天子这般爱重,竟不领情。” “天塌了我顶着。”关月道,“不会有事的。” 南星似乎想宽慰她,却被关月打了岔:“你去看看药好了没有,端到我这里来。” 屋内是炭火,窗外是大雪。关月从小就喜欢在雪天往外边跑,让碎雪灌进鞋袜,等晚上回家时再被父亲数落。 她会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汤笑眯眯认错,靠撒娇嘴甜躲过去。又一场大雪到来时,她还是会在雪地里滚得鼻尖通红,带着细雪的味道扑进父亲怀里。 但她如今已经不再喜欢雪天了。 温朝回来时雪还没有停。 他刚想问她向弘的事,就听她不容置疑道:“先喝药。” “知道。”温朝笑笑,同她说了几句校场的事情,见她还是撑着下巴发呆,“有心事?” 关月回过神,点点头道:“有点生气。” 她将南星的话原样学过来:“有个白眼狼。” “他既当了天子近臣,自然要一切以陛下的心意为先。”温朝稍顿,“这倒没什么可以指摘的。” “斐渊挑了人,陛下信不过。”关月道,“其实止行可以去,我也问过他,但被蒋尚书胡诌了个借口推了,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怪不得蒋尚书。陛下也担心他去会出乱子,毕竟孟将军……原本褚小将军也可以,但微州出了事,之前还因他们的缘故搭进去一个孩子,实在不好再为难了。” 她只觉得好笑:“之前容我向程柏舟寻仇,还放任我和斐渊围了国公府,便觉得欠我的都还清了。这烫手山芋恰可以推给你,又顾及那点无足轻重的情分,料定了我会不高兴,于是绕这么大个弯子,是不是还希望我感激涕零,专程写个折子回去深谢陛下体恤?” “怎么气成这样?”温朝道,“既没有圣旨,那边无妨,明早让向弘尽快回去就是。” “我近来听到一些闲话。”关月垂眸盯着自己的衣角,“你——” 她原本想问他知不知道,但仔细想想,旁人说什么多少会避着她,她反反复复听了这么多回,他必定是知道的。 温朝神色很平静:“旁人说什么不要紧,不必在意。” 但他转过身去,从案上随意拿了本书。关月看清了,那是庄婉给她的话本,他从来不会翻一下。 这些闲话其实从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就有人明里暗里说过,至今未曾平息。他的确从没有放在心上,而今让人觉得难以视而不见,是因为闲言碎语一点点偏向了傅清平和温瑾瑜。当初温瑾瑜当了兵部侍郎,流言便不堪入耳,是他的确在那个位置上做得无可指摘,等着看笑话的人才纷纷闭上嘴。 后来去往定州,流言如洪水一般涌来,仿佛他曾经的一切只是靠着国公府,是因为娶了傅清平。 他们如今的境地与那时何其相似。 “……我其实不在意什么声名。”温朝道,“只是听到父亲和母亲的旧事被说得……十分不堪。我——” 关月从身后抱住他。 她其实脸皮很薄,没喝酒的时候尤其是。过了很久很久,她听见自己问:“……你其实愿意去接这个烂摊子,对不对?” 温朝没有回答她,只是安抚般地揉了揉靠在他肩上的姑娘。 关月忽然很想哭。 其实之前那么那么长的时间里,他已经将这些流言蜚语都平息了。从举步维艰到人人信服,并不是看上去那般容易。 是她近来不肯让他去打仗、去做什么会劳心费力的事情,于是那些本已散去的流言又一次被提起,更有甚者言语十分不堪入耳,将火烧到了关月和温怡身上,魏乾还为这个狠狠罚了人,但似乎适得其反。 她能感受到每一道目光背后的探究和议论。 这些善良又简单的人啊。 云京的纷纷扰扰离他们太远了,远到遥不可及。 因为无知,所以想不到那些艰难,偶有人提起,说不准还要笑人家几句无事生非,只要没死都不是什么大事。 可这世上多得是比死还大的事。 她的哭腔越来越重,小声又问了他一遍:“你愿意去,是不是?” “不去了。”温朝轻声 道,“只是闲话而已,让他们说吧。” 他难得无措到不知怎么安慰她:“……别哭了。” 第137章 第二天谁也未曾主动提起这件事。他们各怀心事的用过饭,又去忙永远没有尽头的大小事宜了。 向弘没有来同他们辞别,但川连去敲门时,屋子里空空如也。他并没有走,而是在城中找了客栈暂住。随行的人只道他是怕不知该如何向陛下交差,向弘没有反驳,反而温和地笑笑,说再等等。 川连如实告知关月:“姑娘,他没走,在客栈呢。” 他听南星说了前因后果,早在心里骂了向弘几十遍白眼狼,提起这人时态度很不好:“要我去赶他吗?” 关月并不惊讶,轻轻应了声嗯:“不管他,我们只当不知道。” “公子已经安排着给阵亡将士家里捎信,银两他和空青哥在算,应该还是要自己添一些。”川连道,“公子问姑娘要不要选两家去看看。” “不去了,是能收拢人心,可人家见了我难道不心烦吗?”关月稍顿,“你让他们看仔细,若家里只有这一个,银两要多给一些。” “姑娘放心。”川连道,“那要让魏将军去看看吗?” “看魏叔自己的意思吧。”关月轻声道,“看着他们哭……很不好受的。” 川连点点头,瞥见她案上宣纸未干的墨迹。 “姑娘。”他犹豫道,“这是……” “是调令。”关月干脆摊开来给他看,“只是还没用印。” 川连垂下眼纠结了很久,最终选择默不作声。 “南星近来时常夸你有长进,瞧着是稳重多了。”关月道,“若是易地而处,你会怎么做呢?” “我年纪小,哥哥姐姐们一向惯着我。我懂得没南星姐多,也不像空青哥和子苓姐姐那么能干。”川连低着头,声音愈发小,“但若是我……我那时候知道会出那样的事情,我一定会拦着京墨哥不让他去的,管那人是谁呢……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成。” 他渐渐染了哭腔:“姑娘,我一定会拦住他的。” “别哭。”关月柔声道,“你去看林姨在不在,我一会儿去寻她。” 关月同林清在那半个多时辰里究竟说了些什么没人听见,但川连知道,她心情不太好。 温朝听闻她们见过面,绕路去城东买了一包蜜饯。关月问他怎么只买了一种,他反过来问她,前几天不是说这个最好吃吗?仿佛她没去见过林清,他也真的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这种一如往常却又夹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氛围,让南星和空青提心吊胆,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说错什么话。 烛火亮到深夜。 一切事宜安排得当,收拾书案的时候,温朝看见压在书卷下的调令。 “这事若是让漪澜知道,又要没完没了地训我们不遵医嘱。”关月轻声道,“我去见林姨,是希望她和你一起去。我知道她……但还是想问一问,她说自己此生不愿再回到那里,我……” 陛下要顾及情分,只要她无论如何都不松口,这差事必能推掉,无非日后不如从前亲近——但话说回来,谁会指望着天子诚心相待呢?但流言四起至今,连她的父母兄嫂都沾了口舌是非,天晓得云京那群人嘴里会说些什么浑话。 “你去吧。”关月勉强地笑着,“打一场胜仗回来,等以后小舒长大了,我们再去向陛下请辞。” 温朝没有回答她,去一旁找到了药膏。 关月这才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红了一片:“……我刚刚倒茶的时候走神了。” “以后当心一些。”温朝停了很久,直到他们的目光恰好相对,“你不用考虑那些事情,旁人说什么并不要紧,这是真心话,不是在安慰你。闲言碎语听着是不好受,可我从小到大也听惯了,比起什么声名,还是陪你们更久一些最要紧。” 关月知道这话半真半假,于是低低应了声好:“抛开这些,你其实愿意去的。我们认识的第一年,你告诉我你要建功立业。你方才说得不全是真心话,当初听着那些流言,你才一心一意要去追名逐利。云深,其实你最初那一口气,就是冲着那些看笑话的人,如今这样功亏一篑,我会觉得对不住你。” “你看,你其实想不出什么话来哄我,因为你说的不想去只是在骗自己罢了。”她眉眼弯成一道月牙,眼角却还有一点水渍,“不要为我作什么退让。温云深,你去吧,你回来的时候若是玉兰花开了,我们就折一枝花去看我爹爹和谢伯父,给哥哥和嫂嫂捎一壶桂花酒,还要一起去看看小姑娘,我还没抱过她呢。” 温朝对上她的目光。 一向坚强得不像话的姑娘主动抱住他,发丝间藏着淡淡的桂花香。她的脑袋在他颈间轻轻蹭了蹭,声音闷得听不清:“但你答应我,要照顾好自己。” 一定要活着回来。 她在心里说了这句话。 向弘在第二日天蒙蒙亮时见到等在门外的川连。 川连从前还和他一起玩儿,但这会让只觉得这人讨厌,于是语气不善:“姑娘让我告诉你,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也不用同她道别,直接走就行了,她看见你心烦。” 向弘似乎想说什么,川连转过身背对着他,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 “陛下手谕。”向弘见状叹了声气道,“请你转交。” “知道了。”川连不耐烦道,“你赶快走吧,别在我们这儿。” 他似乎还是不解气,转过身走的时候故意让向弘听得清清楚楚:“白眼狼。” “我——” “你不要和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川连大声冲他喊,“当初若不是姑娘和公子照顾你,你哪能得贺老先生和魏将军指点?你明明知道他身体不好,却来办这种恶心人的差事,无非为了日后荣华富贵功成名就罢了,你这难道不算恩将仇报?不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你别跟我扯什么大道理,京墨哥为了你们已经——!这回若是再出什么事,向弘,我就是死了也要当恶鬼缠着你!” 门被狠狠关上,荡了几下,留下一道缝。一早就退避的随行之人这才上楼,小心翼翼推开门进来。 向弘看了他一眼:“你方才在哪?” “楼下,只听见些动静。” “这几天的事情,都不必告知陛下。”向弘平静地看着他,“你听明白了吗?” 雪簌簌未停,天际的云淡如烟雾,缥缈中映出一缕灰白。 林清正在打理草药,抬头看见来人有些意外:“我没有想过你会来。” “我原本并不想来,纵然事出有因,谈不上心怀怨恨,我与你也实在没什么情分可言。”蒋川华道,“可是思前想后,似乎再没有旁人能来问你一句为什么了,我的确该为朋友再问你一次。” 他稍顿,言语温和:“……而且有人希望我来,虽然大概是无用功,但我不想让她太失望。” 林清闻言笑笑:“那是个好姑娘。但我此生不会再去南境,不必再来问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我始终觉得活人比死人更重要。”蒋川华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很快面色如常,“我来之前云深和小月都让我别再逼你,他们将你当作值得尊敬的长辈,他们如今的心情你本该最清楚,但你还是决定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似乎要走了:“方才在院子门口,婉婉还在说你应当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要我同你好好说话。” 林清一双安静的眼眸平和地看向他。 “她几乎没有亲人了。”蒋川华没有丝毫波澜地问她,“……你一直这么残忍吗?母亲。” 林清失神掐断了手中的药草,回过神只瞥见院墙处的一点衣角,很快看不见了。 庄婉在院门口等他。 她忧心忡忡来回转悠了好几圈,在雪地里留下好几串脚印,好容易等到人,却发现他脸色不太好:“……没吵架吧?” “没有。”蒋川华道,“只是让你失望了, 我应该没能说动她。” “当年的旧事我也略有耳闻,林姨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想是真的有什么苦衷吧。”庄婉扯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原本就只是想着试一试,既然不成,那就再想别的法子。” 她伸手戳他的脸:“你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不如你跟着去,多少能管着他一点儿。父亲替你推了差事,那你随行他管不着吧?” “你如今先斩后奏的本事见长不少。”蒋川华失笑,“不怕挨训了?” 庄婉耸耸肩:“我无法无天的模样父亲早就看过了。况且他要是问起来,我就推给你呀,你自己非要跟去的,我拦不住。” “你回去收拾东西。”蒋川华道,“我去同他们说一声。” 庄婉睁大眼睛:“……我也去吗?” “你不想去?”蒋川华沉思道,“你留下陪着她也行,但打起仗来昼夜颠倒茶饭不思的,我或许顾不上其他。诸如什么时候该喝药、要喝几次、屋子里是不是太冷、入口的东西——” “我去。”庄婉打断他,一本正经道,“交给你我的确不是很放心,你们这些男人在小事上尤其不上心,简直是靠不住。” 蒋川华笑着应了声好。 庄婉:“……”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自己被人算计了。 第138章 天际的云离散如烟雾。 他们一贯是在破晓十分悄然离开,只在归来时遥遥相迎。但彻夜无眠之后,关月说要送送他,温朝应了声好,于是他们牵着马在无人的街市上并肩而行。南星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嘱咐川连细微小节,平日里他早该听烦了,今天却难得乖巧,一遍又一遍点头同她说我记住了。 庄婉猜他们还有话要说,扯着蒋川华先行一步,已经等在城门口了。 城门口着实有一点儿与时辰不符的热闹。 魏乾和几位老将军早早等在这儿,离他们稍远些的地方站着那群令他们十分头疼的小傻子。 庄婉看见,笑着问:“怎么站那么远?” 有人偷偷瞥了眼魏乾:“……害怕。” 庄婉笑笑,望着城墙上被风吹展的旗帜。 老将军们是嘴硬心软,关切的话里带着刺,其实心疼得不行。这帮小孩儿平日里被嫌弃着,但心里却知道那个日日来盯着他们骑马射箭、看着温和实则极其严格的人其实待他们很好。 温朝看见他们,有一点儿意外,轻笑道:“怎么都来了?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魏乾皱起眉训他:“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好。”温朝笑着应了,“别生气。” 魏乾:“……” 这兔崽子如今是真不怕他了,其实以前也没怕过,都是装出来尊敬罢了。 小兔崽子。 魏乾在心里又骂了一遍:“别逞强,扛不住的事就让别人去做,少了你天塌不了。” 这些嘱咐温朝近些天听不同的人说了很多遍,他点头应下:“好。” 关月其实不太擅长送别,大多时候她都不知道该和即将远行的人说些什么。 这次也不例外。 “不要逞强。”她说,“照顾好自己。” 温朝还是笑着应了声好,在她耳畔轻声道:“等我回来,陪你去折玉兰花。” 天的颜色渐渐变得澄净,稀疏几个路人往来于城门。温朝同他们一一道别,转身时躲开了身后无数道关切而担忧的目光。 他很久很久没有动作,马儿焦躁地动着前蹄。无人出声催促,蒋川华扯扯缰绳,停在更远一些的地方。 温朝回头看向最前方的姑娘。 她垂着眼,并未发觉有人在看她。直到南星小声提醒,她才抬起头,对上一双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她忽然很想哭,于是微微侧过头,任由风将发丝吹乱,轻柔地拂过面颊。 随后落入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别哭。”温朝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会给你写信,会按时喝药,会好好休息。夭夭,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缱绻而温柔的吻落在唇边。 关月脸上有点发烫,身后有那么多人,平日她一定会躲开的。她在温朝松手时拉住他,主动踮起脚亲了亲他的额头。 一向喜欢起哄看热闹的老将军们纷纷侧开头,仿佛这样就能将快要溢出来的不忍藏起来。 城门前平静如初。 “都看着我干什么?”关月笑笑,“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做呢,回吧。” — 除夕那天傅清平领着关望舒来陪他,小孩子真是长得很快,一段时日未见就长高了很多。关月不知道他们会来,帅府上下都未曾装点,素净得雪地般白茫茫一片。 关月看着侄儿:“我给你点银子,去买些自己喜欢的吧。” 关望舒在书房等了一天,才忍不住溜出去堆雪人。 “我近来都有好好读书。”他鼻尖冻得发红,抬起头问南星,“小姑父呢?我要背书给他听。” 他听南星含糊地说了个大概,跪在才堆的雪人身旁安静了好久好久:“……我近来很用功的,那么长的文章我都背下来了。” 南星笑笑:“等公子回来一定会夸你的。” 关望舒盯着雪人,很小声地问:“是吗?” 南星一怔,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其实很懂事,似乎比她想象中稳重得多。 城中的烟火照常绽开,原本喊着要陪关月守岁的小孩儿在外边玩累了,困得睁不开眼,很不情愿地被南星拎回屋睡觉。 傅清平叫人煮了碗面,在桌上散去丝丝香气:“一整天都没见你吃东西,回头再病了。” 关月其实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随便对付了几口。 傅清平不想太勉强她:“小家伙长进很大,也很懂事,只是日日吵着要回来找你们,为这个连从前看了就头痛的文章都背下来了。” “他其实同云深很亲近。”关月道,“小孩子又不傻,谁对他好,他心里都有数。” “他父母的事情……我们都不曾对他提起过,但我似乎觉得这孩子隐隐约约知道一些。”傅清平道,“不是谁告诉他的,而是一年又一年,多少猜到一些。他有一回发热说梦话……怕你嫌他不争气,会不要他。” “早晚要知道的。”关月垂下眼,“等他长大了,我自然会坦诚相告。” 她似乎不想再提这些:“您跑来陪我过年了,就留父亲和冯将军在家喝酒啊?” “他去南境了。”傅清平道,“当初他就喜欢折腾这些,一个文臣,平日都见不到江河,非去研究人家怎么打仗,文章写得天花乱坠,孟将军还说他只会纸上谈兵,两个人吵了一架。让他过去陪着,多少能有些用处吧?我一个在家实在无趣,不如来陪你。” “说到底还是不放心,我若不应,他去不成”关月停了很久,“您怪我吗?” “他小时候很听话,尤其是读书的时候,一坐就是一整日,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教过他读书的先生个个称赞有加——除了教他琴的那位。”傅清平笑道,“我不止一次从他们口中听到什么绝非池中之物的话。夭夭,他自己愿意去,对不对?人生际遇看似与旁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实则都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她神色温和:“我自然希望你们都平安,最好此生未经波澜。但若是真的天不遂人愿,至少应当死得其所。” “拿着。”傅清平递一贯红绳串起的铜钱,“讨个好意头,岁岁平安。我嘱咐人备了焰火,等小孩儿睡醒,你陪他去放吧。” 除夕夜的烟火一向整夜不停,一侧天际方暗下来,另一侧就会绚烂的在夜色里绽放。 关月坐在院前的阶上,才睡醒的小孩儿兴高采烈地一会儿放鞭炮、一会儿堆雪人,一会儿又仰起头找冬日里稀罕的鸟鸣声究竟从哪里来。 他们此时应当还是看着同一场除夕夜 的大雪。 她的手臂忽然被挽住,小孩儿冻得通红的鼻尖在她衣袖上蹭了蹭:“小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 庄婉向客栈的掌柜借用厨房包饺子,她动作很快,将下锅煮熟的差事丢给川连,又将一旁凉着的药端走。 她习惯要守岁,蒋川华说陪她一起。原本温朝在他们的再三要求下回屋去了,但大雪天里他不大舒服,又被焰火绽开的声音打扰,只好说自己睡不着,在房檐下看簌簌落下的飞雪。 庄婉本想叫他回去,但今晚是除夕。 她望见他手中的精巧的白玉,倏地想起那玉坠子的来由,于是并未作声,只盯着他将药喝完。 “少喝点酒。”庄婉道,“我一会儿但凡闻见一丝酒气,你就自己去大街上过夜吧!” 蒋川华很安分地将酒放远了。 庄婉这才看他顺眼一些:“一会儿进来吃饺子,别在外边吹风,你要是病了,我就写信回去给小月告状。” “好。”温朝应道,“一会儿就来。” 川连吃完自己那一碗,巴巴望着别人。 庄婉以为他没吃饱,正要去添新的,就听他问:“塞了银子的那个在谁哪儿?” “我这回没塞银子。”庄婉道,“你想要只管跟你主子讨就是了,他一向好脾气,还能不给你吗?” 川连的手果真伸到了温朝跟前,得些碎银之后喜笑颜开,嘴跟着甜了许多。 庄婉不许他们喝酒,自己便也没有喝。她杯中只余半盏茶,眉眼弯成一道月牙:“除夕不在家里有点遗憾,但还是祝大家岁岁平安。” “等下回我们和姑娘一起过年,就拿竹叶青骗她是梅子酒。”川连道,“她喝醉的时候问什么都说呢。” 庄婉想了想,委婉道:“其实直接给小月梅子酒的话……她也会醉吧?这么久了,她的酒量怎么一直不见长?一杯就倒,逗她玩儿都没意思。” 她笑吟吟看向温朝:“下回这样,我和她打赌玩儿,你替她喝酒好了。” “好。”温朝笑着应下,“只是别再去什么赌坊,万一到时候又要和什么酒杯茶盏过一辈子,多少有点丢人。” 庄婉:“……” “不就说了你夫人两句。”庄婉小声道,“真记仇。” 有人在这时叩响他们的门。 川连去开门时还不忘嘀咕:“大半夜的,谁呀?” 来人轻轻拂去肩上碎雪:“我还是同你们去一趟。” 她瞥见桌上几个胖乎乎的饺子:“不知我还有没有口福了?” 第139章 看见林清的一瞬间,庄婉觉得自己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地了,但动不动就飘雪的天气还是令人很担心。 好在他们到时已经春夏之交,天朗气清,多是好天气。 惠州很热闹,看着出乎意料的安定富足,并不似预想那般千疮百孔。真论起来,他们和南境动过手的——在云京,先帝只挑了几个杀鸡儆猴,但积怨之下换来的大概不会是感激,而是更深的仇怨。 这笔账他们自然也需为皇帝分担一些。 来迎的人本该有许多,但真等在城门口的寥寥无几,年纪轻轻眼睛却长在头顶,全身上下写着不在乎和看不起,看着很难不生气。但原本甚至懒得过来看一眼的老将忽然目光一动,上前呵斥了他。 庄婉很奇怪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前后不一,先将人得罪了再巴巴来找补,实在不知意欲何为。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这种前后不一因何而来。 林清对后来那人笑笑:“好久不见。” 两鬓斑白的人竟当着他们的面红了眼眶,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同林清似乎有许多旧要叙,始终走在他们前方不远处。 之后就没人再来搭理他们了。 是她自作多情了,庄婉心想。得不得罪他们人家全然不在乎,也并不是来找补的,只是给故友一个面子罢了。 到宅院安顿好的当天,温朝和蒋川华去校场转了转,收获几句讽刺和几个白眼。这是意料之中的情形,于是他们并不在意,拿到今晚预备要看的军报、文书、舆图便离开了。 回到院子,迎面撞上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温朝同妹妹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儿,最终皱着眉问:“是不是又瘦了?” 温怡诧异地戳了戳自己显然胖了一圈的腰:“……没有。小孩子实在太闹腾,我半夜被她吵醒就睡不着了,但凡桌子上有个什么点心果子的就想吃。” 她很绝望地承认:“胖了的。我嘱咐他们不许在桌上放吃的,但宋将军家那小家伙读完书喜欢逗惜晚玩,我不能饿着人家孩子吧?下午摆上就会忘记拿走,我就每天夜里都在吃东西。” 庄婉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孩子那么小,你到我这儿来干什么?”温朝看着她,“女儿不要了?” “不要了。”温怡一本正经道,“她爹去打仗了,我一个人夜里陪着她会累死的。” 温朝:“……” 他这妹妹胡说八道的功夫真是和谢侯爷越来越像了。 “在宋将军家里呢,他夫人之前成天抱着我女儿不撒手,这回让她抱个够。”温怡哼了声,“她都一岁啦,会走路也能听懂话,宋夫人是很细心的人,家里小孩儿还能算个玩伴。哥,你都不知道这没良心的小家伙被我抱过去的时候笑得多开心。” 温朝闻言笑道:“你小时候被母亲抱去林姨那儿,也笑得很开心。” 温怡:“……” 其实她完全不记得了。 林清点头,半点没想着给她留面子:“你那时候都五岁了,你爹娘要出门小半个月,舍不得你,又亲又抱的。” 她稍顿,不紧不慢道:“有个没良心的姑娘在我怀里笑成一朵花儿了,说什么爹爹一定要晚点回来,这样就不用背书了。” 温怡红着脸嘟囔:“您怎么记这么清楚啊……” “本来忘了,听你说自己闺女没良心才想起来。”林清玩笑道,“这是随你了。” “谁让爹爹一看我读书就铁面无私。”温怡小声道,“想着您大约不会来,我才急匆匆赶过来的。早知道您在,我就再陪陪女儿,晚一点再来了。” 林清笑着摇摇头:“果然只是嘴硬,心里不知多想女儿呢。” 温怡小声道:“她刚出生的时候可难看了……如今才长开了一些。” “刚出生的小孩哪有好看的?”林清失笑,“都皱成一团,一个赶一个难看。” 她轻轻捏了捏温怡的脸:“你其实也不宜舟车劳顿,一路赶过来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她很乖,一直没怎么折腾过我。”温怡笑笑,“只是夜里会哭,不过也很少。” 林清嗯了一声,又嘱咐她:“还是要当心。” 一提起女儿,温怡似乎有无数小事可以说。 她和林清说了很多,又想起另一件 事,转过身同兄长道:“我来时遇见爹爹了。” 温朝面露不解。 “他要过来找你。”温怡学着父亲说话的模样道,“咳,但我这老胳膊老腿,再这么赶路要折寿了,我歇两天再走吧。” “……他又来干什么?”温朝疑惑道,“弄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要离开定州,乔迁新居了。” “也差不多吧。”温怡略一思忖,“毕竟母亲带小舒去陪我嫂嫂了,如今那院子的确空无一人。” 庄婉轻轻扯了下蒋川华的衣袖,悄悄推开门溜出去了。 “不高兴?” 庄婉嗯了声,又道:“也不是。” 她只是突然间明白“家”这个字的分量。比起许多用儿女姻亲换仕途的父亲,她爹已然做得很好。但她方才一瞬间冒出个念头:若她处于相似的境地,他们会怎么做呢?会这样万般不放心,不顾身体年纪、不顾尚年幼的女儿也要来陪着她吗? 不会的,庄婉在心里回答了自己。 她如今是很好。但真论起来,她的夫家称得上位高权重,若她真受什么委屈,她爹娘或许在家会心疼两句,但绝不会给她撑腰出气,到最后不过一句——过日子就这样,忍忍吧。 母亲一贯便是这样忍让父亲的。 她有点为自己难过,但并没有不高兴,反而有很多感慨。亲人真是个温暖的词,暖到她只是看着都会想落泪。 “我好像一直不太能猜到你的心思。”蒋川华牵住她的手,“有时候明明知道你在不高兴,但我却怎么都不明白为什么。婉婉,你要说出来,我去猜的话……可能这辈子都猜不到吧。” 庄婉噗地笑出声:“我没有不高兴。他身体不好,父亲可以不顾山遥路远而来,妹妹会因为他身边没有信得过的大夫舍下才一岁的女儿。我从前没有怀疑过,但今天忽然发觉,他们好像没有那么——” 她犹豫了下:“没有那么在意我。” 庄婉本来想说,她的亲人好像没有那么爱她,可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说她的爹娘有点冤枉。比起别人家的姑娘,她是被父母纵容着的,但那种纵容里有六分是无奈,只余四分是真心希望她高兴的放纵。 她看到这样义无反顾的爱意,一时羡慕到手足无措。 “婉婉。”蒋川华对上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我很在意你。” — 夜里庄婉又去和温怡挤一间屋子。 他们还未到惠州时温朝就写了信回去,这会儿温怡又在写。 庄婉凑过来瞥了一眼:“你哥才写信回去报平安,你就去拆他的台。” “哥哥定然是说一切都好,报喜不报忧。”温怡道,“可我娘和嫂嫂又不是傻子,看了反而不放心,还不如说实话呢。我娘心里还担心着爹爹和林姨,也同她报个平安。看过信定然还会念叨她的宝贝外孙女,我也得说清楚了,不然回去会挨骂。” 庄婉笑笑:“你们家小姑娘我还没见过呢。本来想去青州找你的,忽然又出这种事。” 温怡熄了灯,庄婉便往里挪挪,两个人并排躺着。庄婉似乎对她的小女儿十分好奇,左一句右一句地问。 温怡实在很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着脑袋:“喜欢你自己生一个。” 庄婉想了想:“我害怕啊。最好是直接当娘,什么怀胎十月、上吐下泻都不用,我起好名字抱怀里就行了。” 温怡:“……” 温怡:“那你去捡一个。” 庄婉:“那不行吧?不是自己的万一养大了发现是个白眼狼怎么办?话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温怡:“其实自己生的养大了也可能是白眼狼。” “非要是白眼狼的话……”庄婉想了想,“是自己亲生的或许能忍忍,不是的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掐死他。” 她停了很久:“我为什么非得把他教成白眼狼呢?” 温怡:“……” 问得好。 两个人藏在被子里笑出声。 庄婉声音很轻:“怀王府……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 “能怎么办啊。”温怡道,“总不能抗旨吧?” 庄婉沉默良久:“那以后你们会告诉她吗?” “不告诉她了。”温怡轻声道,“至少小时候能高高兴兴的。如果陛下信重,还将兵权放在他手里,我们应该不会经常带她回侯府,至多年节时去一趟。婉婉,我看着她,时常觉得自己无能,明明没有能力保护好她,还是为私心将她带到世间,尚在襁褓就能看到已定的将来。” 在庄婉开口安慰之前,她接着道:“与其说不告诉她是为了她高兴,不如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太残忍了,婉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140章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很晚。 西境被一场丧事冲得千疮百孔,一瞬的怒火过后,是漫长的悲痛和绝望。褚定方身体见好,又一次提枪上阵。微州帅府如今还在的四个人,尽数扑进刀光剑影里,正式吹响了反攻的号角。 对方见势不对,迅速回撤,正撞上自幽州一路西进的关月。新帝于战事十分重视,予将领的信任亦远超前人,于是在这个他们正被无数人虎视眈眈的纷乱时节,战事反而进展颇顺。 最终北境传回云京的战报上只有四个字。 连克三城。 边城情况复杂,这一点新帝心里很清楚,他们并没有能力真的将三城吞吃入腹,最终都要归还,至多留一个作互市之用,余下两座只能作为谈判的筹码。 但这仍是足以称道的大功。 朝臣为封赏吵翻了天,但并不是为如何封赏,而是为究竟要不要赏。有人觉得当初沧州出事,老帅和少将军是为国捐躯,留下个孩子自该接进宫抚养,无论如何轮不到关月一个姑姑来管,能容她顺顺当当接过兵权还照管侄儿,已是难得的圣恩,不该再论什么封赏。若她知些礼数理应自行上道折子为君分忧,而不是看着陛下为难。 诚然满朝文武多作此想,只是估计陛下与北境不知深浅的情分,怕说错话引火烧身才选择闭口不言。有人开了口,龙椅上的人却未发一言,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想是陛下未有回护之意,于是他们迅速拧成一股绳,要将封赏挡了。 李永衡在龙椅上几不可察的扯了下唇角。 朝堂的消息很快由新帝亲自传到太后宫中。 顾容裁剪花枝的手一顿:“陛下当真以为他们是在意什么封赏吗?” 李永衡谦逊道:“请母后赐教。” 顾容拿帕子净过手:“那要看陛下究竟想不想赏她。” “自然要封也要赏。”他稍顿,转而道,“母后不必与我如此客气。” 顾容闻言笑笑:“说到底你是皇帝,想赏谁与朝臣本无多大干系,纵然赏些金银珠宝又能如何?他们并非真的在意你要赏什么,而是封赏二字中的这个封。” 她眉眼平静:“你要封的是个 女子。若她真的以王侯之身立于朝堂,朝臣如何能容忍?当初姜娘子战功赫赫,最终不还是在众口铄金之下安于宅院。若再出一个封侯拜相的女子……关乎朝纲礼法。” 顾容嘲讽地笑了声:“无异于要他们的命。” 她的失态转瞬即逝,很快又回到那般淡如水墨的模样:“这些陛下想不到实在平常,或许朝上站着的许多人,都不知自己究竟为何如此激烈地反对陛下封赏于她。” 但顾容明白。 她少时书读得比任何一个兄长都要好,诗词歌赋、策论文章无一不通。很多时候听父亲谈及政事,兄长还未及要点,顾容却能一针见血,因而被父亲赞赏中夹着惋惜的目光垂怜。 她并不喜欢那种眼神。 一向与她交好的傅清平,得了郡主的名号,似乎也只是在谈论婚事时多几分挑拣郎君的筹码而已。听闻她打马过街时,顾容当真是敬佩到骨子里。但她不敢,于是她只能忍受自己既定的命数。 “有功自然要赏。”顾容回过神,“是赏些金银了事安抚群臣,还是正经论功行赏,陛下自己拿主意就是。只是陛下若有此心,必得想好如何平息朝臣,若为这事在朝上撞死一二老臣,那陛下和她都会处于极难堪的境地。” 李永衡一怔:“……只是封赏而已,不至于以死谏君吧?” “我说了。”顾容平和地看向他,“关乎朝纲礼法。” 李永衡道:“儿臣明白。” 顾容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花枝上:“她受命于危难,比起什么权柄声名更希望日子平静安稳,她其实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但母亲私以为,你应当论功行赏。” 李永衡听到母亲二字,怔在原地久久未动。 “不如等等南境的消息,且容他们闹几日,届时才好对症下药。”顾容淡淡道,“那孩子在先帝手里受了不少委屈,若这回有功,理应一并封赏。” 李永衡颔首称是。 皇帝和太后说话,下人都极有眼色,院中未留有一个人。 “母亲。”年轻的帝王道,“这里太过冷寂,您空闲时也该出去走走。” “我喜静。”顾容笑笑,“你无需忧心我,将朝堂的事都安顿好,莫辜负了你兄长的希冀。” “那儿臣便不叨扰母亲了。”李永衡道,“封赏之事,儿臣会细细思量。” — 映照着残垣的月宁静如水,未曾沾染一丝杀伐之气,依旧如白玉般剔透无暇。 连下三城是大功,但那三城究竟如何处置,陛下心里有数,关月心里同样明镜般清楚。是以她未曾对那些地方上太多心思,只是留了信得过的人暂且照管,静候圣裁。 除却自古划分明晰的,边城亦有不少糊涂账在,时常打打杀杀、你争我夺。有时今天跟着那头,明天又属于那边儿了,百姓见怪不怪,对究竟谁赢谁输全然不感兴趣,只要得胜的一方没碍着他们过日子,并不会掀起什么波澜。 两边的人衣着不一,说话也不能全明白,却能和和气气在城中共处。毕竟此一时彼一时,今日仗势欺人,或许明儿就成了矮人一头的,谁也不会闲着给自己找麻烦。 从前云京来人恰巧见过这番景象,回去就四处同人惋惜什么忠君爱国。 这话传到沧州时关月正在习字,听见父亲嗤笑道:“难道要他们见着个异族人便去拼命吗?” 关月自那时便知晓,其实每日只盼着平平安安的普通人之间,从来没有过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她如今一时得胜,亦如父兄从前,不曾惊扰城中百姓。而与她战场厮杀的敌人,见在此处并无胜算,也不曾坚守不放,他们离开时关月就在山顶,没有一人出言道要去追。 仿佛是多年来的默契。 但这份默契只存在于界限不明的寥寥几处,更多时候他们还是相互撕咬、不死不休。她的西进只为替微州解忧,并不想与谁动真格,于是才挑了这几处用兵。 这是连陛下在时关月刻意未曾容他了解的事,远离战场的朝臣更不会明白这种微妙的默契如何形成。 他们口中所谓大功,只是她的权宜之计而已。 “陛下的封赏迟迟未到,便是有心而群臣有异。”褚策祈道,“他们内乱未平,不去追吗?” “虚名于我无用。”关月淡淡道,“陛下是否封赏我并不在意,但外敌一旦不再是大患,还要我们作什么?我需给小舒留一条活路。” “也是。”褚策祈闻言笑笑,“当初伯父有得是让他们再不能翻身的战机,只是都放过了。” 关月轻轻嗯了声:“况且云深在惠州,那是个要尽全力的地方,最好能一举肃清。若两头都是大功,就不只是有异,而是要想方设法置我们于死地了。” “但这些陛下心里清楚。或许从前天高皇帝远,但今上是同你们……”褚策祈稍顿,“如今尚有情分,日后却难说。” “随他挑一个能耐的来,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压得住我北境的兵。”关月垂下眼,“我今日专程来见你,不为说这些闲话。” “我知道。”褚策祈应声,随后陷入沉默。 他知道她为什么而来,一为关切长辈境况,二要亲见故友无恙,三想过问无辜稚子。 但他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 “父亲听闻你要来,原本想多留一日见见你,奈何身体实在不好,只能先回微州休养。”褚策祈道,“家中接连变故,他看着苍老了不少,时常精神不济,再上战场亦是强撑病体。不过你放心,之后若非必要,他应当不会再亲临战场了。” 关月道:“改日我去看他。” “见到你父亲一定高兴,从小他就喜欢你,事事都偏心。”褚策祈笑笑,“我伤早养好了,也没留下什么后患,不必挂心。” 这自然是胡话。 关月向来直接拆穿他:“你和云深那伤半斤八两,我成日看着他,你觉得能糊弄过去吗?兄长经逢变故,你自该为他分忧,但也不必太拼命。我说句不好听的,既然嫌隙已生,日后帅府是他的,你将自己交代进去究竟值不值得?” “兄长近来待下不复宽和,似乎什么事都能触怒他。当初煦儿出事的时候,就有人私下将我和兄长比较,说了些不大好听的话,之后我尽量躲着他,长居端州。”褚策祈低声道,“如今此景更甚,我时常觉得兄长看我的眼神……与从前很不同。至于晏舟,从这个名字你便看得出来,兄长很看重他,但那个孩子长得很像嫂嫂,与煦儿从前几乎一模一样。兄长看着他,没法让自己心无波澜,每次见过孩子脾气都会更差,到如今几乎不去看了。” 关月垂下眼,未作言语。 “晏舟长大了性子应该很好,见了谁都笑。”褚策祈道,“小月,我其实能明白兄长的心境,他试着喜欢一个无辜的小孩,像爱煦儿一样对他。但那太难了,换做是我,我大约也做不到吧。” 140-147 第141章 沧州的战事并不如他处一般火烧眉毛,那头才失了首领没几年,无论如何都会乱一阵子,尽管他们已然又有了出色的领袖。 世代相争,但关月是真心佩服他们百折不挠的骨气,无论何种境地始终有人能站出来力挽狂澜。北戎如今的领袖年纪尚轻,关月在战场上远远同他打了个照面,便知晓这定是难啃的硬骨头,如今的不冒进、不争锋都只是为休养生息罢了。 褚策祈一番宽慰的话反而说得关月很不安心,她思索再三,还是决定绕去微州见一见褚定方。只消路上稍赶赶,便不会耽误太久,她嘱咐子苓回去给魏乾捎信,以免到了时候她迟迟不归引人担忧。 听她这么说,褚策祈便道不陪她同行了,他还需回端州去。但关月知道,如今褚策琤在外头打仗,他是怕这时候单独见褚定方引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关月倏地很感慨,其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微州帅府曾是人人称道的家宅安宁兄友弟恭,那时许多人夸褚定方和姜闻溪 教子有方,不知日后会多有福气。她记得褚定方和姜闻溪彼时的谦词,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怎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关月仰起头望见帅府的门匾,这里曾是她少时最喜欢的地方,而今物是人非。 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事。 姜闻溪看见她时很惊讶,但很快换上温和的笑迎她进门。 关月在她身后,瞥见这位她记忆里明媚张扬的长辈发间染上丝丝银白,蓦地鼻子一酸,偷偷抹去眼角的一点湿润。 姜闻溪与她一路并行,在小院停下步子:“听闻陛下有意封赏,伯母提前向你道贺。” “若论功绩,我并不如您当年。”关月道,“我是临危受命,被逼着到了这般境地,您当初是因为不服气,可是——” 后头的话似乎不合适在此时此刻问出口。 姜闻溪笑笑:“因为我怕了。” 她承受不住四面八方的闲言碎语,没法儿装作看不明白每个人异样的目光,更无法忽视暗处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但她到如今这个年纪,又一次横刀策马,她惊觉自己还是更喜欢纵马时的烈风。 姜闻溪似乎比关月自己还希望她受封领赏,像在弥补她青丝如瀑时未宣之于口的抱负。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 于是这些话姜闻溪没有对关月提起半个字,她们是不一样的,这个孩子被一步步逼着往前走,但她其实并不想要这些。 姜闻溪没有理由逼迫,否则她与那些逼着关月退一步的人并无差别。她只是笑了笑,一如从前,仿佛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温柔:“你伯父近来身子很不好,大夫来了又走始终不见好,恐怕……” 她稍顿,轻叹道:“他见到你会很高兴。” 屋子里是关月已经很熟悉的药味。 秋天已经有些冷,褚定方多披了件外衣,这在从前是很稀奇的事,于是关月第一眼就看到了。 褚定方难得见面第一句不是呛她:“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平日关月定会否认,同他呛上几句。 “嗯,专程来看您的。”她忘记了关门,定在原地没有动。 褚定方笑了,拍拍自己身边的椅子:“过来坐,傻站在那儿吹冷风,都嫁人了还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关月听话地坐到他身边,垂着头不语。 “还没死呢。”褚定方道,“打仗的上了年纪哪个身上没个三灾两病的,你且放宽心,我好着呢。” 关月小声反驳:“……您别这么咒自己。” 她抬起眼,细细打量这位曾经慈爱却不失威严,喜欢逗她玩儿,时常与小辈笑闹的长辈。他真的苍老了很多,与他们上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她记忆里最爱朗声大笑的长辈,如今捧着药碗坐在一方狭小天地间,眉间也有了散不去的愁容。 褚定方看出她眼中的心疼,侧开了目光:“还好没真的成我儿媳妇。家里这个样子……若那时候真的——我要对不住你父亲了。” 关月轻轻覆上他满是老茧的手:“我始终当您是亲人,是半个父亲,请您一定保重自己。” 褚定方真心地笑:“那伯父嘱托你一件事。” 关月颔首:“您说。” “若是日后,阿祈和他兄长真到了……那时我大约已经不在了。伯父求你,去劝劝他,不必非得守在端州,让他去你那儿领个差使。你们曾定过亲的,若你夫婿有什么不高兴,你同谢侯爷说一说,去东境也好。那孩子有将才,我作父亲的该为他谋划一二。” 见关月不语,褚定方自嘲般笑笑:“你若为难——” “不为难。”关月定声道,“若真有那一天,我和云深都不会袖手旁观。兄长从前待我很好,小将军数次于我们夫妻有恩。纵然抛开这些不谈,只论少时的情谊,我也不会置身事外。” 她一字一顿道:“请您放心。” 褚定方释然地笑,仿佛心头的重压终于卸去:“好姑娘,多谢你了。” “我还指望您日后教小舒习武呢。”关月道,“等战事平定,我就将他丢过来。” 褚定方哼了声:“你惯会算计我。” 他望着自己从小心疼又喜欢的姑娘,遗憾与欣慰绕在一起,令人不知究竟该作何想:“伯父喝过你的喜酒,盼着你日后心意顺遂。若有朝一日我有幸再见你父亲,好报个平安令他宽心。” 记得当初自家孩子第一次小心翼翼试探他的心意时,尽管褚定方十分喜欢友人家里这个好看又机灵的姑娘,但他其实并不想应下。 一则好友并不希望女儿入将门,心里早有了属意的女婿;二则这丫头没心没肺,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还是只将他那傻儿子当玩伴,没有半点旁的意思,他有为父之私,不想孩子娶一个对他没男女情分的姑娘回来。 如今这些都不必再提了。 沧州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褚策祈与父亲在一起,痛心和惋惜过后,便知道有些事再不能提了。 褚定方那晚没等到他来用饭,后来听家里小厮说,小将军在院子角的桃花树下坐了一夜。第二日他们照常巡营练兵,褚定方瞧不出什么异样,也不想多问,只在心里叹了句造化弄人。 后来他试探着想给儿子定亲,都被一句不轻不重的“日后再说”顶了回去。直到在云京时侯府的请帖递过来,他重提此事,才得到一声无波无澜的“听凭父亲安排”。 “有什么委屈要同伯父说。”褚定方压下思绪,温声道,“当不成儿媳妇也是我半个闺女,他若真因过去的旧事心有不快,那也算不得什么正人君子。” 他哼了声,接着道:“不过那孩子我见过的,清平和子渊教得很好。但我就是向着自家姑娘说话,看女婿哪有顺眼的?” 关月笑笑,起身向他辞行,再三嘱咐他要保重身体。沧州还有很多事等她,惠州来的信也不知积了几封,她婉拒了姜闻溪因天色已晚留她过夜的好意,踏上回程,昼夜不停。 腊月廿八,各处都已经喜气洋洋,走到哪儿都是红彤彤一片映着白雪。 关望舒的个头窜了不少,已经是和小伙伴玩闹时能靠气势压人一头的模样了。关月发觉他有些并无恶意但的的确确是在欺负人的行径,将他拉回家打了一顿手板,罚抄半本书,还在书房关了大半个月禁闭。 关望舒深刻反省,努力卖乖,终于在过年前成功踏出帅府的大门。 他在街上疯过一圈回来,手里零零碎碎提了许多东西,进门就坐在桌子前分成好几份,堆成好几座小山包。他把留给自己的收好,其他的分别揣在怀里给别人送过去,到最后一座小山时,他非要将关月拉过去,说这些要送给小姑父,让小姑先收着。 已经长高很多的少年又从里面扒拉出一个挂坠,非说是保平安用的,要关月写信的时候塞进信封。关月虽然觉得自家孩子被人忽悠了,但还是依着他,将略有些重量的坠子塞进家书里,关望舒还巴巴凑上来在最后补了一句自己一定会好好读书。 傅清平看着笑了笑,又在尾巴上嘱咐了几句保重身体按时喝药之类的话。信封便装着一张被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和一个貌似白玉实则是石头的坠子启程了。 腊月廿九,在即将阖家团圆的除夕,一则讣文通传四方,其中悲情不多,只余豪情凌云,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文采斐然。 是姜闻溪写的。 那天兄弟两还是没有归家,各自投身在战火中。但南星替关月送信回来,告诉她端州在年节的喜庆中挂上了白。 关月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她找出了褚定方讨要多次父亲都没舍得给的好酒,放纵自己喝了一碗,将余下的尽数敬天洒地。 当天夜里,沧州帅府也挂上了惹眼的白。 第142章 惠州极少落雪,三五年能见到一场都是稀罕事。但凡下一场雪,孩童都要三五成群冲出家门,比过年还要高兴。 但今年没有落雪,过年前后下了几场小雨。一众要么云京长大,要么北方养出来的人没见过冬天下雨的奇景,躲在屋檐下啧啧称奇,看了小半个时辰还意犹未尽,直到林清和温怡都忍不住训他们才各自散去。 他们春夏之交时到惠州,如今在这里过了一个年,快要一整年了。最初来的时候觉得新奇,待久了便开始归心似箭,觉得哪哪儿都不好,但人人都知道他们离返程还很远。 南境的将军们大多眼睛长在脑门上,除了林清对谁都没脸色。对于这位尊圣命而来的年轻将领更是不服气,大多抱着“我看你究竟有什么本事”的心态当甩手掌柜,吩咐一件事都需三催四请,连一贯好脾气的空青都气得拍桌子摔门。 温朝也的确未有什么一鸣惊人的举动,只是哪儿有 动静才差人去处置,许多从前跟着孟维清的老将嘴上不服,但心里因圣命和林清对他怀有期许,等了这许久纷纷不再抱有什么希望。 一直以来的颓势的确没有更甚,若他亲自打过几场仗,能控制住局面同样是可以称道的功劳,偏偏这人快一年了,未曾亲临战场。 反倒是一道来的那个成日往外跑,眼看着就要忙晕过去了——说起这位,眉眼间还与故人又几分相似,但看他与林清那不作伪的生分,又觉得是自个在胡思乱想。 被圣上委以重任的那位要么扎在军中练兵、要么将自己关在帐子里、要么在校场和人打架——第三件事干得比较少,打多了林清就会在边上皱着眉以示催促。总之整日都在军中,这一点上确实挑不出毛病。 温朝练兵的时候老将们看过几回,没瞧出他练兵与他们有什么差别,感慨了几句后继无人;有人认得温瑾瑜的再多嘴,引人来叹一句子不肖父当年,便散去做自己的事。 川连已很有长进,对这些不入耳的话忍了又忍,但听得实在太多,他还是在某一天傍晚将自己气得点心都吃不下去。 温朝安慰了两句不见效,只好哄他再忍忍,日后自然有扬眉吐气的时候。川连有点分不清这只是哄他还是真心话,但气消了大半。见温怡和林清迟迟不来,又念着到时辰了他要去端药,风风火火地飞出门。 初春时节枝丫绽开新绿,南境的战线始终不退不进,他们没有半点主动招惹的意思,对方也没法儿从他们手里讨到好处。 惠州有位姓赵的将军威望最高,年已半百,脾气虽大办事却很尽心,跟着蒋川华跑了好几趟,如今已被耳边风吹得态度软了很多。 蒋川华认为可以勉强将他视作半个自己人,忽悠忽悠兴许能用。 老将军被温朝叫过去,几乎从自己第一场仗说到如今,无论大小输赢场场事无巨细。他激动得几乎热泪盈眶,以为新帝派来的这人之前都是扮猪吃老虎,毕竟年轻的或许不晓得“稳住局面”这四个字的意义,但他知晓如今不进不退的境地已经十分难得。 赵老将军一时看他顺眼很多,以为憋了这么久终于要出口气了,还在心里惋惜起这人看着就禁不起折腾的身子骨。 然温朝听他说完,颔首道:“您准备一下,我们演武。” 赵老才燃起的万丈豪情倏地灭了。模仿对方战法用以演武练兵,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但这个节骨眼上演武?还不如直接让他去打仗。 他又觉得陛下给了他们一个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了——仗到现在没见他亲自打过一场,但这人怎么就那么喜欢练兵?还净挑些新兵练,从头教起劳心费神,还不许他们插手——也根本没人想抢练新兵这苦差事。 这人是想练出听话的刀——至少要练到服气。但这事儿哪有那么容易?年过半百的老将摇摇头离开,心中只道年轻人想一出是一出。 演武这天是入春以来少有的大晴天。 赵康并没有太将这场演武当回事,他征战多年,在演武时模仿对方战法用以练兵这种事早做惯了。又是应付一群新兵,更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与他对阵的依旧是蒋川华,新帝为他们定的将领端坐高台,一副只管看戏的模样。赵康在心里嗤了一声,自顾自先去排兵布阵了。 蒋川华将赵将军的眼神看得明白:“你要不亲自去?” “不了。”温朝斟酌再三,还是如实告知他,“前些天练兵时在落雨,昨天夜里还时不时在疼,你去吧。” 蒋川华担忧且关切的目光迅速投过来。 “不要紧,都习惯了。”温朝笑笑,“只是你们再三嘱咐我惜命,为了回去之后别挨训,的确要当心一些。” 蒋川华:“……” 这人自打成亲三句离不开夫人,他就多余问! 被显摆了的蒋川华在人群里找庄婉的身影,好容易看见了,只见他夫人揣着一包松子糖,与赶来看热闹的人相谈甚欢,根本没想往他这边儿看哪怕一眼。 蒋川华:“……” 他有点想撂挑子了。 演武的时候再不分什么官阶,碍事挡路都是可以揍的——只是要点到为止。 演武大多是为战事,但若是某一年过于太平,军中也会演武,让上下都激出点血性,在演武场上打够了寻衅滋事的便能少很多。还有些人因平时军规森严,借着演武报私仇解私怨,打完了便能一笑泯恩仇。 跟着赵康的将士与他一般有些轻敌,打着打着忽然觉得不对,这才神色端正认真起来。附近都是看热闹的,老将军觉得输了实在丢人,于是冲在了最前头,结果迎面挨了一拳头。 蒋川华神色从容,很有礼貌地对他道:“冒犯了。” 随后一脚将老将军踹翻在地。 赵康在起哄声里爬起来,带着气抹把脸,又抢过一杆枪,很快又被摁在地上。偏这年轻人还很温和松开手对他道:“得罪。” 赵康:“……” 这时候太讲礼节是对他的侮辱。 两个多时辰之后,演武终于告一段落。 赵康有些狼狈,但丢人的情绪过后是难以言表的欣慰,跟温朝说话也客气很多,只想知道他是如何将一群没规矩的新兵这么快收拾成这样的。 “之前受过伤,身体不好。”温朝道,“之后打仗的事大多是夫人在做,我只管练兵,熟能生巧吧。” 蒋川华、赵康:“……” 温朝笑笑:“赵将军觉得他们为何能赢?” “听话。”赵康略一沉思,“年资久些总会自以为是,知道有立功的机会便只想着自己,急功近利反而误事。” 他揭自家兵的短,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惠州的老毛病了。你拳脚功夫跟谁学的?也不知道手下留点情。” 听出这话里的不服气,蒋川华顺势自谦道:“还是很吃力的,您年轻上十岁,我未必是对手。” 这马屁拍得赵康很舒服:“行了,人得服老,若后继有人我早回家种地去了,谁还在这儿拼命。不过你们那战法看着新奇,晚些给我说说。” “这我说不清。”蒋川华道,“是云深的主意。” 赵康看向温朝。 “我也说不清。”温朝道,“主意是家父想的,我只是略作修改。” 赵康:“……” 还谦虚上了。 “家父从前是文官,想出来的法子难免有些地方欠妥,于是我才想演武试一试。”温朝道,“其实本可以直接叫将军来推演的,但那时您应该不会理我。” 赵康彻底接不上话了:“……一会儿用过饭,我过去跟你们推演。” 演武已毕,人群便散去了。 庄婉和温怡还在说话,并没有注意他们,于是温朝和赵康先行一步,蒋川华牵了马在不远处等她。 温怡先注意到他,于是笑着提醒庄婉:“有人等你呢。” 庄婉转身看了一眼,笑吟吟道:“让他等 着。” “你这叫作有恃无恐。”温怡玩笑道,“可见盲婚哑嫁未必就是苦果。” 庄婉面上一红,侧开脸道:“……你这张嘴越发像谢侯爷了。我是担心你离开那么久,孩子小会认生,以后会不会不亲你。我好心好意为你担忧,你却来拿我寻开心!以后我再不管你的闲事了!” “好婉婉,别生气。”温怡扯扯她的衣角,“我是以为林姨不回来,担心哥哥的身体。我正想着入春了天气好,这几日向哥哥辞行呢。” “惜晚,名字是好听,那小字你们唤什么呀?”庄婉偏过脑袋望着她,“日后我要是去看她,你叫晚晚叫小晚,我会以为你在叫我。” “给她取名字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之前我抱着她想叫晚晚,就想起你了。”温怡笑道,“斐渊说不一定非得唤最后那个字,可以想嫂嫂一样从诗文里取一个。我觉得惜这个字也很好,就定了先唤她阿惜,小字等哥哥忙完再请他来取。” 庄婉点点头,转身看见远处牵着马等她的身影:“我走啦。” 温顺的马儿动了动前蹄,蒋川华安抚过它,抬起眼一抹碧色撞入眼帘,像春日里摇曳的新芽。 他正对上那双清亮又明媚的眼睛。 第143章 赵康的态度一软和,其他事都跟着好办了很多。交战的号角吹响时,他又在烽火里寻到了当初的意气凌云。 而他们这位看着更像书生的主帅,依旧未曾亲临,至多遥遥在战线之后,安静地望着硝烟滚滚。于是尽管赵康已经没有半句埋怨,但又一次流言四起。 温朝仿佛听不到,依旧每日对着战报舆图和得胜归来的将领熬到深夜。那帐子的灯总是最后一个灭,巡查的兵士路过大多发出些夹着不屑的嗤声。 蒋川华有一次问他,要不要亲自领兵。温朝愣了很久,随后摇摇头,道随他们去说。但蒋川华看得分明,他并不是真的全不在意。 后来他同庄婉说起这件事,庄婉看了他好久好久,她说,为了他人几句闲言去争一时意气,将自己搭进去吗?那只会落得亲者痛仇者快了,这点道理你想不明白?若真到了非去不可的地步,舍生取义也应当,可如今且还没到那份上。 有一天夜里,庄婉不知怎的又想起这些,问他,若换作是你,是不是会去争这口气?不管我了? 蒋川华觉得她气性来得莫名,但还是耐心哄,说不会,他也会很惜命。 庄婉点点头道,那便是了,所以你别在怀着这种惋惜不平的心绪同他说话,会让人难受。 但他们听到时依旧会难过。 温怡向他们辞行那天是个好天气,她捧着盒子收下每个人送给女儿的小玩意儿,又嘱咐了他们要保重,而后踏上了归程。 仗打了很久,虽常常得胜,但并没有太多进展,在新旧更迭时沦于敌手的故城仍不见头绪。军中伤病不断,温朝贴了一次又一次银两,但未曾落什么口舌之善,多得一两句装模作样、谁稀罕之类的话便罢了。 但收下银钱时却未见他们真有这样的骨气。 其中有个看着很稚嫩的少年,眉眼里倔得叫人生气,用纸笔记下每一笔银钱,道总有一日会还给他。空青私下查了,十五岁的年纪,看着倒像十一二。 温朝似乎挺喜欢他,蒋川华和赵康都出去打仗的时候,时常将这个少年叫来自己跟前教导一二。 但人家不服气,一味叫嚷道:“书里说与子同袍,你却不是……” 后来他说什么温朝没听清,他只是等少年叫完了,笑道:“书读得还不错。” 少年哼了声,作势要溜,被人拎小鸡的似的提溜回来了。他面上一红:“……你不是病着吗?” “病着打你也足够。”温朝道,“去拿刀,打得过就放你走。” 数次惨败之后是连日惨败,鼻青脸肿的少年耷拉着脑袋坐在他身边:“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去打仗?” 温朝笑笑:“我在这里,也是在打仗。” 少年似乎不是很明白,他提起自己的刀走开,说明日再来。 空青在温朝身后看着远远离去的身影:“是个好苗子。” “性子差了些。”温朝道,“还顺利吗?” “顺利,若不出岔子,今年我们就能回家去了,能赶上过年。”空青道,“早些回去,也叫姑娘安心。” “止行他们这次回来,我提前写一封折子去报功。”温朝稍顿,“你将近来他与赵将军的战功都细细列了,过几日拿给我。” “是。”空青犹豫道,“但属下觉得……陛下不会任由您推脱的。姑娘得了战功,写回去的折子却全是谦词,陛下正苦于如何封赏。我知道您和姑娘是不想两边都有大功,陛下虽然如今向着咱们,日后却难说。但惠州这样,要稳下来必得大胜才行,届时您再怎么推脱,陛下都是要赏的。” 人人道他主子不亲自去打仗是因身体不好,诚然这是个缘由,但空青知道,另有一半是为了避嫌,免得给家里的小孩儿和谢侯爷惹什么是非。 “我知道。”温朝道,“你先去吧。” 这天夜里并不安定。 有人深夜出城,巡查的守卫却没有报。 还是近日总来同温朝的打架的少年急匆匆冲进来:“那姓郑的领了人出城!他平时就总说我们畏战,日日嚷着要立功!” “姓郑的?谁?郑铎吗?”温朝道,“你别着急,话说清楚。” “就是他,这人平日就拿鼻孔看人,觉得自己最厉害,也就能听进去赵老将军的话。”他稍顿,小心翼翼道,“自打赵将军不同您作对了,他就、就……赵老的话也不听了。” 温朝安抚般拍拍他的后背,回身问去而复返的空青:“他带了多少人走?” 空青面色不霁:“六百。这人略有小功,是个百夫长,做事不动脑子空有蛮力,战场倒是勇武,但也闯了不少祸,被赵将军罚过很多次。平日很讲义气,人缘还不错,这回是领着自己手下的人,又忽悠了些年轻气盛心怀不满的一并送死去了。” 空青轻声问:“公子,要管吗?” “什么叫要不要管?”少年看着他,“那么多人,难道看着他们死吗?” “可我们没有人了,赵老和蒋将军带着精锐在打仗,他这时候出这种幺蛾子,活该自作自受,难道你想把余下的人也平白搭进去吗?”空青气道,“要我说索性别管他们,又不是我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去的!” 少年吵不过他,低下头不作声了。话不好听,但句句是实情,但那里头还有他的朋友,他不愿意看着他们去死。 温朝看他们很久,忽然问:“……都是孩子吗?” “差不多吧。”空青道,“若非年轻气盛,又怎么会轻易被人忽悠了去。” “点了还能用的人,分一半出来。”温朝道,“川连,你速去寻止行,让他将余下的事情交给赵老将军,尽快回来。” 外表与年纪严重不符的少年还发着懵,就被分到了去打仗的那头,温朝将他叫到跟前嘱咐:“跟紧我。” 他懵懵地点点头,随后踏上不知生死的路途。 — 蒋川华见到川连时是夜里,赵康正在旁边。听川连说完,赵康愣了愣,破口大骂道:“这龟孙子!我就不该怜他年少又能打一直搁在军中!” 川连道:“您这会儿骂人也没用啊。” 赵康如今对温朝倒很有信心:“不过你那主子,解个围不算什么事儿,还来叫他回去作什么?” 蒋川华面色却不大好:“……他怕自己身体撑不住。” 赵康一怔:“这么严重?我还以为只是……怎么弄得?战场上落的伤吗?” 蒋川华嘲讽地笑:“不是。” “不是在战场上还能在哪儿?”赵康道,“总不能生来就这样,若真是娘胎里带的体弱还从什么军?” 蒋川华偏过头不作声,川连垂下眼看着像要哭了。赵康后知后觉,大约是其中有什么隐情,便没有再问。 “总之我先回去。”蒋川华道,“您这边若有什么,差斥候来报便是。” 蒋川华昼夜不停赶回,果真四下都乱作一团,还在城中的兵士行为散漫,还有些一脸茫然,显然搞不太清状况。他在心里骂了好几遍惠州的军纪,心道日后要和赵康好好说道说道。 庄婉见到他,连忙迎上前:“你应当已经知晓了,我只说要紧的。这军纪你也看到了,留下的尽是些没救的废物,等日后腾出手再让赵将军慢慢收拾。空青先去追了温怡,请她传信向谢侯爷借兵,否则单凭惠州这些人,我们打不赢。” “这些都是温将军交代的,他说你们本就这样商量,只是动作不该这么快,借兵借人这样的事本预备这次你回来写折子告知陛下的。这仗一打就是宣战,往后再无宁日,如今事急从权,但日后定是把柄,要你写信给父亲请他向陛下禀明。我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于是自作主张代你写了这封信,再过几日应当就能到云京了。” “辛苦你了。”蒋川华道,“有消息吗?” 庄婉摇头:“杳无音讯。那边都是深山密林,就余下这些人,别说进山了,放个靶子在那儿不动都未必射得中,指望他们还不如去烧香拜佛。看惯了小月和温将军练出的军纪,再看他们……当真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蒋川华问:“你同小月说了这事吗?” “不曾。”庄婉道,“她又不能亲自来,说了也是平添烦恼,不如不说。” “嗯。”蒋川华颔首,“我去趟校场,既然云深把能用的都带走了,余下这些人正好练练 ,实在不成的趁早滚回家去,省得看着心烦。” “先去歇歇,练不练的不急在这一时。”庄婉道,“好几天没合眼了吧?” “自然是赶回来的。” 庄婉点头,轻叹:“林姨没法儿跟着去战场,这几天焦心睡不着。空青追上温怡之后快马加鞭回来,但深山密林,不似沧州那般熟悉,剩下的人又尽是些歪瓜裂枣,他一时没法儿去追,也急得上火。反而温伯父看着最冷静,但今晨我见他没什么精神,想来也忧心不已、夜不能寐吧。” 第144章 温朝回来那一日是雨天,将他身后垂头丧气的少年儿郎浇得活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稍有些年资的老将连忙迎上去对温朝千恩万谢,随后才恨恨往后抛眼刀,有一个算一个的往死里骂。 蒋川华正要上前问他有没有哪儿不舒服,就见温朝从后头马上扯下来一个人,狠狠摔在地上,又揪着那人衣领揍了一顿。 蒋川华:“……” 他默默退远了些。 川连啧啧称奇,能让他性子好得不像话的主子发这么大火,这位好像是头一个。 随温朝去救人的士兵早得过令,一回来就各自散去了,除却来看热闹的,只剩一群灰头土脸的少年人和零星几个三四十岁的傻子。 “你自己看看。”温朝攥着他衣领,“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我告诉你,四百六十八,这些小孩儿才多大?一会儿他们爹娘来认尸,你就跪在那看着!” “云深。”蒋川华怕他动怒伤身,于是出声提醒,“这儿交给我,你去歇歇。” 郑铎被甩在一边。 温朝站起身,目光盯着藏在人后年纪稍大些的几个。空青立即会意,将那几个如数推到最前头。 蒋川华先开口道:“少年人尚可说是年轻气盛,领过罚好好教导便是了。你们几个一把年纪……领罚吧。” “仗杀,打完丢出去,给家里人传个信。”温朝沉下声,“年纪小的杖三十,罚俸一年。至于罪魁,等赵将军回来,于阵前仗杀。” 回到帐子,外头已经此起彼伏有些求情的声音。 “到底是年纪长些,军中有故旧。”蒋川华道,“我去叫人赶他们?” 许久无人作答,蒋川华回过身,发觉他面色惨白,全靠撑着桌案才没有倒下去:“怎么——” 庄婉伸手捂他嘴:“你喊什么?外头那么多人。快去扶一下,我叫林姨。” 外边有很多人在求情,温朝咳嗽只好压着,等看到帕子间的一点猩红,他却笑出声:“我往后大概只会给你们添麻烦。” “我只会打仗,没什么深谋远虑,也练不了兵。”蒋川华道,“少在这妄自菲薄,只是身体不好脑子又没坏,还有大夫在跟前,等忙完了好好休养,不是什么大事。” 温朝笑笑,吩咐空青:“你出去传话,谁若再求情,同罪论处。” 等外边终于安静下来,空青才道:“谢侯爷那边事情料理得差不多了,便将精锐给我们,是一位姓宋的将军带来的。” 温朝抬起眼看向他。 “谢侯爷说,这位尽可以信任,军纪也严,不会出岔子。”空青道,“公子要见见吗?” “明日吧。”温朝看向蒋川华,“你信写了吗?” “婉婉写了。”蒋川华答,“父亲会处置妥当,你别想东想西,等大夫来看了喝过药就老老实实睡觉,今天就算天塌下来你也别想出这个门。” 夜深人静时,蒋川华叫了随温朝一道去的老将军来问话——这位一向埋头做事不争口舌,只是木了一些,战功不算卓著。 等客人离开,庄婉才端了碗粥进门:“问完了?” “这仗打得不算顺,能全身而退已很不错了。”蒋川华道,“不过随行的几位这回都彻底心服口服,以后用起来方便一些。非要安慰自己的话,这算是因祸得福吧。” “本就是很厉害的人,要不也配不上我们家小月。”庄婉垂下眼,“只是我每每想到他那些伤竟都不是在战场落下的,就觉得难过。” “所谓苦尽甘来。”蒋川华道,“以后都会好的。” “打仗的事我不大懂。”庄婉犹豫道,“但我还是想问问你,陛下的意思是要你们这一回……打到什么地步呢?” “陛下自然是希望永绝后患。”蒋川华道,“我看云深也是这个意思,毕竟保命符在沧州,只要北境外患不除,朝臣便会心存忌惮。” “其实小月很多次都能乘胜追击,但她没有。”庄婉稍顿,“是为了小舒日后平安,对不对?” “对。”蒋川华颔首,“是不是很自私?” 庄婉摇头:“至少于我而言,我的亲人朋友才是最要紧的。她已经做得很好很好了,我想无论是谁,都没资格要求她付出更多。” “如今赵老将军站在我们这边,云深这次又让余下几位要紧的心里服气,他亲自练的兵经此一遭也堪用,加上谢侯爷的臂助,正是好时机。”蒋川华道,”至多半个月之后,我们会主动挑起争端,届时你留在城中,一定照顾好自己。” 庄婉弯弯眉眼:“好,打完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是。” “那我得抽空去转一转。”庄婉笑着伸出手,“银子给我。” 赵康归来时也在下雨。 除却雨声无人敢发一言,仗杀之后,威望最高的赵老将军亲自将其枭首,人人一抬头瞧见可怖的面容,一时鸦雀无声。 “示众三日。”赵康道,“都自己好好想想,这样的罪过你们那三两斤骨头究竟能不能担得起!” 说完他转回身,恭敬地问温朝三日是否合适。 “三日足矣。”温朝道,“赵将军辛苦。” 赵康道:“分内之事。” 至此,所谓流言终于渐渐平息,只在暗处涌动。川连偶尔听得一二,还是很生气。空青便安慰他,这些人只要听话便足矣,他们日后是要回沧州去的,不必将他们太放在心上。 温朝在动兵前一日再次见了宋昀。 “之前相见匆忙,是因身体不适,并非本意怠慢。”温朝道,“还请宋将军见谅。” “谢侯爷同我说了一些。”宋昀稍顿,“只是威望这东西,得长年累月自己带出来,我这些兵……” 他还在斟酌用词,便听温朝道:“宋将军带来的人,自然听你号令。” 宋昀颔首:“若有令,尽管吩咐。” “听闻家妹有时托尊夫人照顾阿惜,想必添了不少麻烦。”温朝道,“在此谢过。” 宋昀一怔:“我家夫人将那小丫头心疼得紧,不算麻烦。我家那兔崽子时不时将小丫头气哭,我还觉得过意不去。” “小孩玩闹,无妨。”温朝稍顿,“明日启程,宋将军辛苦。” — 这场他们主动挑起的战事长达三月有余。 捷报一封一封压到李永衡案头,将朝臣的腰也渐渐压弯了,他们不在 劝陛下另择人选,而是将目光看向了更远之后的论功行赏。 一家出两位功臣,在平日里自是一桩美谈,但偏这二位都是他们素来看不顺眼的,一时颇多非议。 李永衡还是在龙椅上垂着眼,看他们七嘴八舌斗得仿佛乌眼鸡。 直到一封求和的国书递到他案头。 高戎战无可战,退无可退,竟主动递上了一封求和书。 朝上的争论顷刻间湮灭。 这如何能不赏?他们如今该头痛的,是怎么赏了。这位之前受得委屈他们记忆犹新,其中不乏他们的煽风点火,赏重了他们不愿,赏清了又显得刻薄。再说他夫人,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功劳攒在一起,赏重了怕天下女子争而效仿之,赏轻了又对不住她那为国捐躯的父兄。 一众朝臣愁得头发都白了好些。 他们当初怎么就眼睁睁看着这二位成了家呢? 抬头看看龙椅上的眉目低垂的皇帝,他们心里又犯起嘀咕——陛下的心意究竟是什么?想赏还是不想赏?想赏到什么地步? 这位年纪轻轻的小皇帝,竟不曾露出半分辞色,全没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心思。 无论云京如何暗流汹涌,大捷的消息传回沧州,关望舒高兴地一蹦三尺高,随后乐极生悲,跌下台阶,给自己脑门上磕出一个大包。 关月又气又好笑,哄了他一小会儿,忽然发觉自己的眼角有一点湿。 关望舒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伸出手替她擦了擦:“小姑,你别哭。” 关月将他领进屋,一边给他擦药一边道:“这几天抓紧玩吧,等他回来第一件事必是查你功课,能过关吗?” “我近来读书真的很用功!”关望舒不满道,“小姑,你懂不懂什么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懂懂懂!别乱动。”关月摁住他不安分的脑袋,“看来你那不靠谱的石头坠子还有点用。” 关望舒涨红脸:“……我现在分得清石头和白玉,以后不会被骗了。” 家书比捷报稍晚一会儿到。 上面只有四个字:平安,勿念。 关望舒扒着看了好几遍:“怎么才写这一点儿?” 关月收好信道:“怕写多了露馅吧。” 傅清平闻言也笑:“回来你可盯紧些,在外头不知又将身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什么时候回来呀?”关望舒仰起脸问,“到时候我们提前去城门口等着!” “收拾东西去。”关月道,“我们这几日启程。” 关望舒还想问去哪儿,傅清平已经站起身要走。他立即安分下来,很老实地跟着一道走了。 满地枯黄的时节,圣上的口谕如期而至。 ——是要她回云京领赏。 第145章 关月自启程一路心事重重。 傅清平让南星将小孩儿领走去玩儿,温声问她:“在想什么?” 关月如今同傅清平很亲近,便没有隐瞒:“若论这些时日的功劳,云深自然居首;但若论这些年的功劳,大约就是我该当首功了,这碗水要端平实在很难。” 傅清平颔首应了声是。 “我在想陛下会怎么办。”关月道,“金银财宝赏多少都无妨,关键在于云深这回的功劳足够封侯拜相,亏欠我家的情分也足以换我一个封侯拜相。” 傅清平温声打断她:“你的战功本就足够,若是男儿,早到那一步了。是亏欠的情分,足以换你以女子之身拜相封侯。” “这些都无妨,左右是一家人。”关月垂下眼,“他若只赏一个,难堵悠悠众口;若两个都赏,朝臣又会觉得圣恩太过,不要命的似的以死谏君。这当皇帝……也难得很呢。” “赏自然是都要赏的。”傅清平思忖道,“不过谁压谁一头的区别罢了。其实当初你父亲……只是他深谙北戎既是敌手亦是保命符,从不贪什么不世之功,但若静下细想,他大大小小的战功早压过你谢伯父了。你们如今也是一样的情形,只看陛下究竟什么心意。” 关月心里其实略有猜测:“母亲以为呢?” “你心里不是有数吗?”傅清平反问她,“世间不公千万,若生作女儿身,便可深知其中□□。” “我不在意这些。”关月轻声道,“我倒盼着他们抓些陈年的把柄,让陛下弃了封赏的念头。这仗我们打够了,算计也同他们玩够了,再不想有什么干系。” “那可不成。”傅清平知道她这是气话,“你们需身居高位,才能平平安安护着他长大,不令大权旁落。更何况你们两若甩甩衣袖走了,侯府独木难支,你们两个哪里能狠下心真不管不顾呢?都是嘴上厉害罢了。” “只是功高便成枷锁,小家伙还不能独当一面时,你们还能在沧州,他一旦长大,只怕就再也回不去了。”她安抚地握住身边姑娘的手,“好孩子,辛苦了。” “不说这个。”关月笑笑,“咱们谢侯爷这回也能见到,温怡那时一个劲儿同我说刚出生的小孩儿有多丑,不知那小丫头现在长开了没有?” “那丫头丑不了。”傅清平道,“她爹娘生得就好,日后定是个漂亮姑娘。你们以后要有个姑娘,必定也生得好。” 关月面上发热,侧开头道:“……八字没一撇呢。” “你两为了打仗,命都不要了。”傅清平道,“叶漪澜那丫头临走之前给你们什么了?真当我不知道呢。如今仗也差不多打到头了,该想想自己的事。不过你别多想,我看你大约喜欢热闹才这么说,你们若是真觉得养个孩子太麻烦,养那半大小子也一样,你们两如今和给他当爹娘没什么差别了。” 关月被她说得面上发烫,一夹马腹跑远了。 傅清平在后头笑了很久:“……还是小姑娘逗起来最有意思。” 关望舒掀开车帘,露出半张迷茫的小脸。 “醒啦?”傅清平指着旁边的小马,“来骑马吧,别窝在车里,长不高。” — 他们到的比温朝早很多,一来惠州路途遥远,二来有林清盯着,大概不许他赶路。 温怡和谢旻允已经到了。 关月入城时是傍晚,不便进宫去,干脆直奔侯府,于出来迎她的温怡小孩儿似的抱成一团——远处的门边上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过来。”关月招招手,想要抱这个好看的小姑娘,“让——” 她仔细算了算辈分:“让舅母抱一抱。” 小女孩一头扎进关月怀里,小手环着她的脖子,还用毛茸茸的脑袋一个劲儿蹭她的脸,反而弄得自己咯咯直笑。 关月对这个软乎乎的小团子喜欢得不行,又是亲又是抱的,时不时捏一把脸蛋。小姑娘便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含含糊糊地学着母亲喊舅母。 温怡在旁边笑:“她平时胆子小,倒是不怕嫂嫂。” “那是。”关月得意道,“我最招小孩子喜欢了。” 关望舒很不屑地嘁了一声。 “阿圆。”陆文茵对白白胖胖的小团子道,“领哥哥和妹妹去玩儿。” 关望舒一听自己当了哥哥,立时站姿都端正了很多。 “虽然今天不过年,但我们还是一道用个饭。”陆文茵笑笑,“都有什么想吃的?我嘱咐厨房去做。” 晚饭上桌时谢旻允才回来,他去了外祖父那里,其实已经用过饭,但还是坐下来与他们一齐。 “又瘦了。”谢旻允看关月好一会儿,“你是不是没好好休息?” 关月奇怪地看着他:“你这张嘴什么时候也讨人喜欢了?” 谢旻允捏捏身旁女儿的小脸蛋:“哄女儿哄的。” 众人立刻笑开了,又说了不少打趣的话,弄得温怡脸上泛起红。 “等哥哥他们到了,我差人去请最好的厨子。”温怡笑笑,“我们好好过个年。” 夜色渐深,小孩儿都玩累了,困得被抱回屋去。 温怡拿出一卷图,摊开给关月看:“旁边那宅子我大致修整了一番,细微处还得嫂嫂来定。” 关月移开眼:“我哪懂这个呀?等你哥回来,你和他商量。” “哥哥也不懂。”温怡凑近些,小声道,“我娘弄这些最厉害,你找她撒个娇就成了。” “再等等吧。”关月含糊道,“……那宅子挂谁的名还不知道呢。” 温怡喝了一点酒,没有醉,面上红彤彤的,但很有抱着酒坛子喝到底的意思,吓得谢旻允连哄带骗将她领走了。 傅清平早早离席去逗阿惜,陆文茵抱着阿圆和谢知予走了,如今温怡也被谢旻允领走,长桌上忽然只剩关月一个人。 她摆弄着只装过些茶水的盏子,忽然心情很不好。 — 次日关月进宫面圣。 年轻的帝王早早屏退左右,见到她时依旧笑着唤了一声:“阿姐。” 关月眉头一动,规矩地行了大礼,垂下眼不视天颜。 这种氛围让李永衡有些尴尬,他不知她是为了让别人挑不出错,还是仍在为温朝去惠州的事埋怨他,亦或是两者都有。 他只好拿出帝王的模样:“免礼。” 关月闻言起身垂着眼,静等他的下文。 “这里没有旁人,即便要遵礼节……”李永衡斟酌道,“也不必如此生分。” 关月还是垂着眼:“陛下言重了。” 李永衡这一刻终于知晓,他再不可能如付衡当年一般拥有那样全心全意爱护他的兄长和阿姐,他注定要在这个位子上作出无数令他们难过或煎熬的决定,注定孤家寡人,失去单纯作为一个晚辈被爱护的资格。 他沉默了很久:“阿姐,我最后这样叫你一次。” 关月抬起头。 “他们不愿我赏你,他们说封赏于兄长便是圣恩于你,左右是一家人,只当一道赏了。”李永衡笑笑,“我不愿意。” “陛下无需为难。”关月道,“臣本不在意这些。” “但我在意,我在沧州亲眼看你为战事殚精竭虑、不顾生死。”李永衡道,“你有足以称道的战功,那便应该赏。只是我——我终究不能一意孤行,这些日子牝鸡司晨这个词听得我头痛,阿姐,我只好将兄长的功劳看得更重一些。” 他喃喃道:“……我对不住你。” “陛下言重。” “但我依然会给你应有的尊荣,至于日后想留给谁,都随你。”李永衡稍顿,“应该是留给侄儿吧?届时封赏的旨意一下,阿姐就可以上折子,我会允。” 他沉默下来,许久才道:“阿姐,这是我还你们的恩情。日后若以君臣论,我恐怕……会不得已做很多令你难过的事。” 关月对他笑笑,竟也换了称呼:“我明白。” 殿外不知何时飘起雪。 李永衡目光遥遥,忽然想起自己到沧州那日——那是深冬,他到时没有飘雪。他少年心性,一心想跟着魏乾,最后倒下去时,落了那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他在瓢泼大雨里有了偏爱一袭碧色的母亲、在秋日的寒风中有了温文尔雅的哥哥、在簌簌飞雪里有了阿姐和兄长、有了朋友和老师。 而今竟都渐渐都失去了。 他夜深人静时在想,是他做错了什么事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那一日他跪在兄长塌前,一遍又一遍听从小待他好的哥哥对他说对不起。他那时在想,兄长连皇位都谋来送给他,究竟对不起他什么呢? 直到他去拜见母后,再未见顾容穿过碧色;直到他的朋友开始恭敬地唤他陛下;直到他不得已去逼迫他的阿姐,察觉到那被藏起来的、汹涌的怨与惧。 当皇帝很没意思。 这是他再不能宣之于口的真心话。 关月离去前最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高高在上,需她仰视才能看清。她压下心底莫名的几分唏嘘,在冬日的碎雪中远去。 第146章 离除夕还有七八日,但每个人都穿得很喜庆,关月和温怡几个小孩儿都打扮成红彤彤的小团子,放他们去雪地里撒欢。 打扮完小孩儿,温怡又给关月找了一身红色衣裳,非说大家都红彤彤的,她一个人穿一身蓝很奇怪。 关月只好依她,还被陆文茵塞了支红梅簪子——她一低头只能瞧见一片红,想必自己此时很像一个大号的年画娃娃。 偏谢知予来抱阿圆走时看见她,笑了好一会儿:“她小时候就这样,红彤彤一团,远远就能瞧见。” “红色好看。”温怡笑笑,“空青传信来说他们过会儿便能到了,我们去等等?” 关月将关望舒叫过来,捏捏他冻得通红的鼻尖,又将暖和的氅衣拢好,才领着他往城门口去。 惜晚还小,在雪地里疯了一会儿,被锦书抱起来不多久就嘴巴里冒着泡泡睡着了,这睡相让温怡觉得心疼又好笑。 雪昨晚后半夜停,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不住地发出脆生生的响。 平时里得胜归来是要相迎的,但温朝提前写折子回来,道连日赶路身体不适,不必来迎。新帝知晓他是担心自己舟车劳顿之后精神不济,反而招惹是非口舌,于是利落地允了。 城门前熙熙攘攘,一切如常,但这高高矮矮一排喜庆的大小团子站在那儿,还是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川连看见人,刚兴奋地想招手,瞥见那一团又一团红色,不确定地仔细看了看。 川连:“……” 还真是。 他立即挥挥手,下马跑过去,一个劲儿地和南星比个子,一会儿说自己长高了,一会儿说自己有多用功。 空青也很有眼色地早早走过来,顺道捂住了关望舒四处张望的眼睛。 被遮住目光的少年不满地喊:“我看不见了!” 南星敲敲他脑袋:“小孩子别乱看。” 雪地里一抹红撞入眼帘,温朝接住险些摔倒的姑娘,捏了捏她冻得发红的耳垂,轻声提醒她:“很多人看着呢。” “不管他们。”关月仰起脸看着他,“……你是不是不想抱我?” 温朝:“……”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白。 于是他避开那双假装不满的眼睛,将她不安分的脑袋摁回怀里:“那就多抱一会儿吧。” 关月小声问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温朝答,“不是都写信告诉过你吗?” “你这人最会骗人了。”关月哼了声,“我不信你,我要去问林姨。” “没骗你。”温朝道,“没有受伤,也没有哪里不舒服,连回来路上都走得很慢。尽管归心似箭,但总比一见到你就生病好一些。” 他抬眼看看远方看热闹的一群人,低头在关月耳边道:“庄婉看热闹看得开心,你又想被她编排进话本子了?” 关月立即松开手,但嘴很硬:“……你就是不想抱我。” 温朝笑笑:“走吧。” 进宫面圣之后,便是流水般的金银珠玉赏下来。圣旨来时关月心里早有准备,但听闻内容还是心下一惊。 新帝封她为安定侯,念她对旧宅难舍,不日将帅府换匾为侯府——这只是个借口,是为告诉群臣关 望舒可以从她手中接过侯府。“换匾”便意味着这封赏不仅仅是给她,更是给沧州多年的交代,她若有子嗣,也不能抢了安定侯的位子。 至于温朝—— 所谓大捷,在群臣眼中重不过那封求和的国书,但新帝一意要重赏,于是将一封封战报解释得十分详尽——譬如收复失地、斩杀敌将等等。 老狐狸们立时明白这位年轻的帝王心意已决,不再多言。 先前所赐的宅院与侯府挨着,边上还有一座空着的院落,这回被归作一处——作为镇北王府。 谢旻允听了,道怎么那么巧,边上那院子就正好也空着? 安定侯的位置要留给关望舒,为平朝堂要温朝位高,但他身体又不好,位高也没什么,反而可以用来拿捏他们。如今这位小皇帝谢旻允心里有数,日后必定是个人物,但此时且没有这样的心机,想必又是他那表兄一早算好了。 傅清平面色也不算太好,功劳是在南边立下的,重赏时却偏要挑“镇北”两个字,反而是将他们架在高台上,要处处谨言慎行、小心行事。 温朝先低头看向身边的姑娘。 “我没有什么不高兴的。”关月笑笑,“这些我本不在意,我本想只要一份赏,但陛下不允。那群老头原本不愿意陛下一次赏两个,后来见陛下心意已决,便明里暗里非要你压我一头才行,当真是无聊得很。” 关月扯扯他衣袖:“小舒再过几年就长大了,到时候我们恐怕会被拴在云京。陛下给了咱们就接着,去修宅子吗?” 然他们还没跨出门,谢旻允就给他们指了指侯府的墙:“那边翻墙过去吧,你们两现在走出门,只怕会被堵个正着。” 他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那我以后见着你是不是还得行礼啊?” 温朝:“……不必。” 大家又笑了。 庄婉道:“人前还是装一装,人后我们还是这样。诶,左右你们院子挨着,干脆请个人开道门,省事呢。” 关月望着眼前的墙:“行啊,开吧。这样婉婉日后来找我们玩儿就方便多了,我看小孩儿也方便多了。” 两府换匾那日引来很多人凑热闹,还有些送来贺礼,仿佛他们这是乔迁之喜。南星和空青对过礼单,能收的搬进来,不能的一一退回。 关月全没有操心这些事,一边儿感叹着院子真大,一边儿想着要在墙角栽桃花、玉兰、梅花、梨花…… 傅清平闻言笑:“看来日后有地方赏花了。不过你们这院子大,多栽些好看,但得请人来弄,否则乱糟糟一团。” “宫里会来人,到时候先让他们弄着。”关月停下步子,“那边搭个秋千。嗯……养两只猫,还想养一窝兔子。” “兔子啊。”南星斟酌道,“那可得看好了,一个不留神明年满院全是兔子。” 温朝闻言笑:“那就只养一只。” 他们在院子里转悠了一整天,夜里庄婉非要和关月挤一张床。 “我还怕你难过呢。”庄婉小声道,“小舒一长大就只能留在云京,你不是不喜欢这里吗?” “是不喜欢呀。”关月道,“但这事已成定局,难过有什么用?不如把院子弄得漂漂亮亮,以后住起来开心一些。” “安定侯……真厉害。”庄婉稍顿,“那我叫你什么?关侯爷?不太对。嗯……侯、侯娘?侯姨?” 关月笑得止不住:“你还是叫小月吧!” — 除夕那天飘了小雪,傍晚时分便停了。 院子还没有修整完毕,但侯府这边的门已经开好了。一群人突发奇想,决定将桌子摆到新开的这道门跟前。 陆文茵早早给孩子们备好了堆雪人的物什,还嘱咐这备好了焰火,只等用过饭一道去看。 关月似乎是修宅子修累了,一松下来大半日都在屋里睡觉。温怡和庄婉的闲话聊过几轮,还是不见她来,于是一齐将目光看向温朝。 温朝奉命去请他近来仿佛要将真几年欠得觉全睡回来的夫人。 关月的睡姿并不算非常好,尤其是床上只有她一个人,几乎占满整张床。温朝将他们养了好几年的那只小猫——现在是小胖猫了,抱上床,捏着它的尾巴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别动,痒。”关月迷迷糊糊,“……再睡一会儿。” “天都要黑了。”温朝垂眸看着她,“不是说今年要一起守岁吗?” 关月睁开一只眼睛,并没有迎来想象中刺眼的光:“该午饭了吗?” “该晚饭了。”温朝失笑,“天黑了。” 关月:“……” 她这几天是不是有点太能睡了! 所谓守岁,其实每个人都很困,就是靠着说闲话熬过去。小孩儿们困得厉害,到点便呼呼陷入梦乡,被抱回自己屋里去了。 这时陆文茵忽然道:“焰火还没放呢!” 庄婉:“我们自己放,给他们留一些明天玩儿就行。” 温怡:“一放焰火不就都吵醒啦?” 关月:“小舒睡着了吵不醒。” 庄婉:“她是心疼自己闺女。” 温怡:“……” 最后他们还是一起在雪地里点燃了焰火。焰火在天际绽开,忽明忽灭的光柔和地碎在仰头望着它的人们眉眼间。 温朝轻声问:“会难过吗?” 关月还是望着焰火:“嗯?” “你之前不是说……等仗打完了,不想留在云京,也不想回沧州。”温朝道,“我若不去打这场仗,或许我们还能全身而退。” “但那样你会难过,可能我如愿去了风景如画的地方,但很久很久之后,心里还是会空落落的。”关月偏过头对他笑,“那么冷的冬天我都熬过来了,我们在云京,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她认真地一字一顿道:“云深,当初去惠州,那调令是我写的。我若不点头,陛下为了情分不会强求。别再想这些,如今你们都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我就很高兴了。” 温朝笑着应了声好。 夜色重归于平静。 关月倏地回想起小时候的漫天焰火。 她在夜幕里笑着湿了眼角。 遥远的天际有几颗若隐若现的星星,小时候兄嫂哄她睡觉,说天上的星星都是世间不舍离去的人。 关月向遥远的星子举起酒盏。 她如今很好。 春雨冬雪,皆是人间至景。 第147章 关月五岁那年第一次被父亲带来云京。 彼时她坐马车坐累了,撒娇耍赖不肯自己走路,最终如愿将小脑袋趴在父亲肩上,好奇地打量人潮汹涌的云京城。 到底是个小孩子,新奇了一路,还是趴在爹爹肩上睡着了。 关月被父亲叫醒。她被灌了一耳朵见到人要乖之类的话,于是要父亲将她放下来,乖乖巧巧地向傅清平问好。 后来她常常来这里,和温怡或是折梅花或是上街去玩,甚至去问父亲她能不能有个妹妹? 关月喜欢温怡,但她的伙伴有个哥哥。 她很不喜欢。 成日就是读书读书读书,早晚读成傻子!她最讨厌书呆子了。 温朝也不怎么搭理她们,但遇见了还是会问一声好,听着很温和,应是没有烦她们,只是单纯地一心只想读书罢了。 关月不想和书呆子一起玩儿,总觉得待久了会传染,于是大多都躲着他走。 新年很快过去,冬天也到了尾巴。 关月有点想家了,追着父亲问什么时候回去,随后晴天霹雳——父亲要把她留在这里读书。 她抱着爹爹的腿哭得梨花带雨,全然不信他嘴里什么“爹爹会来看你”之类的鬼话。父亲启程那日,小小一个粉团子哭得茶不思饭不想,蹲在院角的梅花树下发脾气。 点心的香味钻进鼻子时,关月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咕叫。 她听见轻轻的一声笑,她抬起头瞪人时,比她高出许多的少年先开口:“……我不是在笑话你。” 关月最终屈服于点心。 这书呆子好像也不是她想象中那么讨厌。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第一天上学堂时,傅清平给他们备好了笔墨纸砚,再三嘱咐温朝要照顾好妹妹。 关月在学堂见到了一个讨厌的人。 “你怎么也来啦?” “我家请的先生。”谢旻允看着她,“我为什么不能来?” 关月:“……” 她现在心情特别不好。 温怡没有来,关月便成了最小的,先生本以为她会是最乖最省心的那个,未曾想才一日就被这小丫头气得跳脚。 傅清平捧着她被画得看不清字的书沉默良久,抱起小女孩儿试图和她约法三章,诸如老老实实读书就给她买一匹小马之类的。 关月很想要一匹小马,于是一连几个月都用功起来,但她委实不是读书这块料,用功到头痛也未见太多成效。 但温朝在小考的时候偷偷给她递了一张小抄。 关月过关了,如愿得到一匹小白马,偷偷给温朝送去一盒桂花糕当谢礼。 又一日,他们素爱身着青衫的先生病了,来讲学的事一位头发花白胡子长长的老先生,看上去很有学问。 关月听他讲课犯困,又怕睡着了挨骂,就在沾着墨偷偷画先生生气的样子——大脑袋、圆肚子,看着还有点可爱。 她的宝贝画纸忽然被人抽走了。 关月吓了一跳,还是被先生抓包了,抬起头却发现是温朝抢走了。她刚想小小发一下脾气,就听见身后传来先生的声音。 “什么东西?”很严格的先生用书敲温朝桌子,“拿出来。” 温朝看起来很不情愿,将那张揉成一团的纸交给他。 老先生看了其实有些想笑,但还是板着脸追问:“谁给你的?” 关月:“……” 总觉得先生说这话时余光在瞥她。 温朝低着头,仿佛真有其事似的:“我画的。” 老先生显然不信,但他不想再纠结这件事,于是去拿了戒尺:“手伸出来。” 温朝老老实实伸出手。 “左手。”老先生道,“挨打也得习字。” 温朝默默换了只手给他。 清脆的手板声里鸦雀无声,谢旻允小心翼翼凑近关月一些,蚊子叫似的:“他还会干这种事呢?” 关月正心虚,侧开脸道:“……你好烦。” 温朝继承了温瑾瑜在读书一途的天分,容貌却更像傅清平,自小谁来家里都要被掐一把脸蛋。 被打得眼泪汪汪的小小少年咬着唇忍哭,老先生本也没多生气,毕竟人人小时候都荒唐,这会儿更是心软,训了两句便继续讲课去了。 关月难得一下学没有立刻跑走,她将自己的物件收拾好,去帮温朝收拾东西。 “……对不起啊。” 温朝看了她好一会儿:“再这样以后不给你小抄了。” 后来他们的关系好了很多很多,关月和温怡溜出门玩儿时会拉上温朝一起。傅清平怕他以后养成个闷葫芦性子,于是怂恿着儿子多和妹妹出门,美其名曰替她看好两个小姑娘。 关月今日被傅清平打扮成一个粉扑扑的小团子,坐在同样粉扑扑开满花的树下吃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先生罚我那十遍春江花月夜还没抄呢。”关月咬着糖葫芦,小脸皱巴巴的,“明天就要交了。” 温怡傻乎乎问:“那怎么办呀?我们现在回去?” “才不呢。”关月小声道,“要不我明天装病吧?” 温朝原本一直听着,这时忽然说:“不用。” 关月了然地长长哦了一声。 当晚关月拿到了学着她鬼画符字抄的五遍,这几个月温朝帮她抄了不少书,连她那手上不了台面的字都学了七八分。 她开开心心地自己抄了五遍,让南星送了一盒桂花糕去道谢,才放心地趴到自己床上睡着了。 先生这次还是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又或者是看出来但懒得理会他们的小把戏。这都无妨,只要糊弄过去就行。 这日下学后傅清平和温瑾瑜带兄妹两出门,似乎是去国公府赴宴。 傅清平没打算带关月去。——毕竟她那二哥二嫂不是什么好东西,儿子更是祸害,素来都爱欺负人。这话她不好同小姑娘说,正发愁,却见自家儿子和小姑娘说了什么,小女孩儿立即眉开眼笑地同他们告别。 温怡好奇地问哥哥跟小月姐姐说了什么。 温朝看了眼母亲,小声告诉妹妹:“外祖父家有个厨子做点心很好吃,我们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一点。” 傍晚时分,关月问南星他们有没有回来。 南星摇头:“没呢。” 天完全黑下来时,关月又问。 南星笑她嘴馋。 街上已没什么人时,关月不问了,干脆坐在门口台阶等。 南星也终于觉得不对劲,莫名焦心起来。 傅清平身边的周娘子回来,看见坐在阶上的姑娘:“国公爷和郡主许久未见,今夜留宿,明日也不用去学堂了。夜里风凉,姑娘回去早点睡。” 她面色不霁,关月抬起头望着她,怯生生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对面的人笑着摇头,“姑娘别多想,快去睡吧。” 这一夜关月睡得不安稳,晨起时脑袋疼得厉害,耳畔全是外头乱糟糟的声音。 关月探出脑袋问南星:“怎么这么吵?” 南星进来给她梳头:“昨天郡主去赴宴,有人故意将小公子推到水里,烧了一整夜,这会儿好像又发起高热了。” 她并不比自家姑娘大几岁,听闻这样惊心动魄的事吓得不轻:“昨晚老国公进宫进太医,连陛下都惊动了,郡主那二哥一见不对,后半夜一直纠缠,否则该在国公府好好养两日的。” 关月脸一下子白了,也不管头发究竟梳好了没有:“我去看看!” 一屋子药味。 傅清平眼角是彻夜未眠的憔悴,温怡趴在她膝上,睡得也不算安稳。见到关月来,傅清平露出一点笑,对她招招手:“过来。” “你伯父去朝上,免不了还要一番争吵。”她言语依旧温和,“这几日家里恐怕会乱作一团,不如你去你谢伯父那里?” 关月摇头:“我陪温怡。” 傅清平未再强求,颔首道:“我近来可能顾不到你们,少出门,非要出门的话多带些人。” 第二日公府差人来请,傅清平和温瑾瑜一道去了。温怡和关月将先前捡来的小猫抱进屋,陪着高热才退的病人。 温朝醒过来时小猫在他身边,关月和温怡在不远处的桌案附近,一人一边趴着睡着了。 “你醒啦?”关月把小猫抱回来,“伯父伯母去国公府了,我去叫周姨。” 傅二最终还是被国公府保下来,傅清平被父亲叫去听大道理时心平气和,但不多久就一连拒了公府五封请帖。 很久很久之后,他们在夜晚的寒风中偷偷爬上侯府的屋顶,回忆小时候的许多荒唐事。温朝忽然问身边的姑娘,当时是不是将她吓坏了。 “我胆子很大的,我就是觉得……被别人推水里多少有点丢人。”关月稍顿,“我当时只是怕以后没人帮我抄书了。” 谢旻允啧啧称奇:“瞧瞧,多没良心,那么多书可是抄给你家狗了?” 关月侧出身子看着他:“你小心我将你踹下去!” 谢旻允嘁了声:“你试试看,我明儿就将你在学堂干的那些事同关伯父细细道来。什么沾水在桌上画画、小考藏小抄、找人帮你抄书……” “你干的坏事也有一箩筐。”关月不甘示弱,“你说我也去说,到时候看谢伯父会不会打断你的腿!” 【终章】 第148章 关月时而被留在云京读书,时而被父亲领回去骑马撒欢儿,就这样长到十五岁。她生了一副如母亲一般的好模样——尽管她对亡母的记忆已经淡得记不清面容了。 关应庭看着自家姑娘出落得越发漂亮,心性却还是小孩儿,只好对着一众想跟他谈儿女婚事的人家装傻。 但他这两年也嗅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譬如闺女怀里的小猫小兔子、无论何时都带着的蜜饯点心,还有某个据称忙于读书,但每每他们来都会在城门前等的少年郎。 他挺喜欢。 但自家闺女好像……还傻着呢。 他和傅清平一合计,干脆地又将女儿丢下,美其名曰春闱将至,届时让她陪着温怡相看郎君——实则也没什么可相看的,毕竟谢侯爷的夫人已经为这事登过好几次门了。 温朝书读得实在太好,一向是贺怀霜的得意门生,于是温怡和关月也不怎么担心,照样闲逛睡懒觉。 但周姨那喜极而泣的“咱家里出了个探花郎!” 响彻云霄,还是让关月后知后觉地知晓,这人的书已经不止是读得好了。 温朝回家的时候还是神色如常,关月趁没人小声问他:“咱们谢小侯爷呢?” “三甲。”温朝压低声音回答她,“他成日吊儿郎当,算不错了。” 关月更小声了:“我怎么听说……是谢伯父威胁他,若落榜了婚事就别想自己作主。听这意思——他看上谁啦?” 温朝对她的迟钝习以为常,只是笑道:“你猜猜看。” 关月哼了声:“今晚我们是不是可以偷偷喝酒?” “可以正大光明地喝。”温朝道,“我叫周姨给你备一壶果酒。” 他们还是像从前一样爬上了侯府的屋顶。 关月仔细看了会儿脚下:“补好啦?不会再塌吧?” “上回本就是你自己非要喝酒,没站稳摔了才塌的。”谢旻允道,“你若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换一个屋顶。” “没事。”关月笑吟吟道,“若是塌了,我第一个将你拽下去。” “温伯父升兵部尚书的时候,就有许多人来同郡主谈婚事了。”谢旻允清清嗓子,故意拖长尾音,“我今儿瞧着,你们家客人挺多。” 温怡偷偷、偷偷地瞄了一眼关月。 温怡:“……” 完全神色如常呢! “我也瞧见了。”关月满眼好奇,“郡主问过你没有?” 温朝:“没有。” “哦。”关月似乎有点失望,“我还以为又有热闹可看了。” 谢旻允、温怡:“……” 她好像完全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温怡小声对谢旻允说:“我们溜吧。” 随后她开始装醉,两个人风似的没影了。 “这把戏从小玩到大。”关月道,“也不嫌累。不知又准备溜去哪儿玩,闯了祸便说和我们在一起,只要有你求情,总能罚轻一点儿。” 自小便是如此,无论谁闯祸,只要让最讨长辈欢心的那个去求情,定能落个轻罚,于是温朝总奔波在求情的路上,有时嫌麻烦,干脆替他们顶罪省心。 一群半大孩子能惹多大麻烦?温朝要顶罪,长辈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训两句就算过去了。 “还是恭喜你。”关月抿着果酒,“你读书是真的很用功,如今这样,我们都很高兴。” “只是很快就不能再作学生了。”温朝道,“也不知会被分去做什么。” 关月听懂他话里的不安,偏过头问:“你不想离开云京?为什么?一甲第三,纵然被放去别处,早晚要回来的。许多人还想先出去历练一番,再来当京官呢。” 温朝笑笑,侧首看着她:“因为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关月顺手将喝完的酒盏递给他,倒满了再接过来,“你如今除了娶媳妇,还有什么事儿没做完?” 见他不答,关月又道:“真准备先成家呀?不过也是,如今你家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早早定下来,省得伯母还要一个个回绝,我瞧她一日下来脸都要笑僵了。” 温朝这次没接她递来的酒盏:“少喝一点。温怡说明天想去郊外踏青,你要骑马吗?” “明天?”关月想了想,“明天不成,阿祈打了胜仗来领赏,我答应了明天去帅府玩儿的。” 温朝应了声好,便不再看她了。 关月眨眨眼。 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人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于是她试探着问:“……要不你们和我一起去?” “不去。”温朝道,“很晚了,回吧。” 关月冲他的背影吐吐舌头:“莫名其妙。” — 褚定方的宅子一直有人打理,景致一直很不错。关月熟门熟路地转过几个弯,到他们平时常玩的小桌子附近。 褚策祈远远瞧见她:“夭夭!” 褚定方和姜闻溪也在,于是关月上前乖巧地行过礼:“兄长没来吗?” “总得留个人吧?”姜闻溪笑道,“他头一次来领赏,我想着还是陪着来一趟,往后便不管了。听说清平家那孩子得了探花?一会儿该去道声贺。” 关月老老实实回答:“他们今天去踏青了。” 于是午饭后姜闻溪一行到了尚书府,傅清平和她有许多话想说,褚定方这个臭棋篓子抓着温瑾瑜不放。 但温朝还没回来。 关月便和褚策祈坐在开满花儿的树底下下棋玩儿。 温朝进门便听见院子里热闹非凡——有个穿一身水红色衣裳的姑娘踮起脚要折花,奈何身高不足,急得直跺脚,眼睛却笑成两道月牙。 温朝想上前折了给她。 “喏,给你。” 那是西境的小将军,来领赏的。 偏关月还笑吟吟地接过去,一口一个阿祈叫个不停——好像她连他表字都没怎么唤过,不是连名带姓的叫,就是称他作“温怡的哥哥”,或是干脆跟着温怡叫。 温怡瞥见自己哥哥越皱越紧的眉头,悄悄往后退一点儿、再退一点儿,试图悄无声息地溜走。 “回来。” 温怡立即停下了,从桃花树后探出个小脑袋:“……我要过去吗?” 她哥没说话。 “好的。”温怡拍拍自己身上的花瓣,“我这就过去。” 关月将其中一枝花递给温怡:“你哥哥呢?” 温怡指指自己身后。 关月看见他,眉眼弯弯:“你回来啦!” “嗯。” 关月眨眨眼,小声问温怡:“他和斐渊又吵架了?” “他们不是天天吵吗?”温怡耸肩,“哪天没吵我才觉得不对劲呢。” 关月:“怎么感觉心情不太好?” 温怡呵呵笑了两声,心道你感觉得一点儿没错,嘴上却胡诌道:“可能困了吧。” 关月:“……” 褚策祈认得温朝,只是他少在云京,不算太相熟,简单打过招呼后道了贺,便没什么话可说了。 姜闻溪听闻兄妹两回来了,又是道贺又是送贺礼,只说是长辈心意,还非拉着下棋下得意犹未尽的褚定方要走。 褚定方一边喊着没下完,一边被夫人拽走。 告辞之后姜闻溪将他叫进马车一番数落,褚定方连声称是:“才近傍晚,你急什么呢?” “若是只有我两来,你们下棋到半夜我也不管。”姜闻溪压低声音,“这几位老友的意思你还没瞧明白?那是别人家儿媳妇,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褚定方:“……” 他当时还真没想那么多。 关月和温怡在院子里将最后半壶果酒喝完了。 “我的蜜饯呢?”关月问。 温朝将踏青回来专程去买的两包蜜饯给她:“别吃太多,当心难受。” “知道,上回那两包我吃了半个多月呢。”关月弯着眉眼笑,“多谢你啦。” “掌柜做了些新的,下回你可以自己去挑。” 又过了很久,在他们各自回房间的路上,温朝忽然说:“……我没有名字吗?” 关月:“……?” 她好迷茫。 — 终于,在一个微雨的天气,关月去找了庄婉。 “我以为进贼了呢。”庄婉看看还在晃悠的门,“谁惹你啦?这么大火气。” “有人自打当了探花,就鼻子眼睛都不对劲了!”关月恨恨咬了口点心,“招人烦。” “他脾气那么好——”被剜了个眼刀之后,庄婉只好顺着她道,“说说,怎么了?” “近来成日和我纠结什么称呼,莫名其妙!”关月道,“我随温怡叫兄长他不高兴,我叫名字他不高兴,不喊人了还是不高兴!犯什么病呢?” 庄婉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清清嗓子,笑眯眯给关月支招:“……你叫表字试试。” 关月侧开脸:“叫不出口。” “温、云、深。多好听,多顺口,你平日管谢小侯爷叫斐渊、管小将军叫阿祈,不都挺顺口?”庄婉啧了声,“怎么到这儿就叫不出口了?” “那能一样吗?”关月不服气,“我读书的时候成日住在郡主家里!见得太多,叫不出口。” “那就没法子了。”庄婉耸肩,“你努力一下,叫云深,觉得不对劲连上姓叫也行,一准儿管用!” 关月:“……” 她现在更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