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上……
顾容回到正殿时,除了燕帝众人已都到了。
世家夫人们仔细看了皇后身边跟着的姑娘,心里转过不知多少个弯儿。不论是谁家的姑娘,若攀上了皇后,日后于自身婚嫁、家族荣辱都是极大的辅益。
燕帝一到,便留意到顾容身边的生面孔:“这是谁家的姑娘?皇后是想做媒么?”
“臣妾一直想要个女儿,可惜不得。这姑娘臣妾看着和喜欢,便想留几日。”顾容温声道,“郡主家的姑娘。陛下既开了口,臣妾领情,日后若有入眼的问过她母亲再定夺。咱们着急也无用,最终还得姑娘自己愿意才好,陛下觉得呢?”
燕帝咳了好几声,看着顾容递来的茶道:“今日没有能入皇后眼的吗?”
“能入臣妾眼的自然有。”顾容笑了声,“可入不了郡主的眼啊,到底是人家的女儿。”
燕帝闻言道:“郡主这是不信朕。”
“儿女是父母的命,陛下想也能体谅。”顾容说,“臣妾议亲时父亲亦是千挑万选,最终才应了陛下。难道当初父亲应允只是因陛下身份尊贵吗?”
燕帝笑了声,不再说话。
几杯酒过后,燕帝摁了下眉心:“你宫中的确过于冷清了,便依皇后的意思吧。”
“谢陛下。”
这场宫宴于关月而言是唯恐避之不及的鸿门宴,于旁人却是求之不得的恩典。
自行议定之后请燕帝赐婚的暂且不提,单论皇帝陛下大手一挥作主赐婚的几位,还是不得不感慨一句,这么多年过去,他们这位陛下乱点鸳鸯谱的水平依旧如此一言难尽。
燕帝低头看向安静跪在下首的关月:“朕想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也算给北境添些喜气,瞧你这意思是不愿意?”
“臣不敢。”关月垂眸,“只是孝期未过,有负陛下圣恩了。”
燕帝拢着文奂递来的手炉:“若你尚有尊长在上,朕自然不多言。但你如今还照顾着一个孩子,日后议亲恐难顺遂,若真是此后孤身,朕如何对得住你父亲。”
“陛下关切,臣感之甚深。”关月道,“只是小侄尚未长成,长嫂托付,臣不能推拒。”
“罢了,朕不逼你。”燕帝依然看着她,“听闻你将侄儿交给了郡主,不曾亲自教导。既如此朕给他请一位老师,你意下如何?”
“臣谢过陛下。”关月叩首道,“只是陛下有所不知,臣早先为他请了许多老师都不堪用,拜访郡主时他尚安分些,臣这才劳烦郡主的。”
燕帝听她说完,不轻不淡笑了声:“这些话就不必说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温朝:“他那个父亲虽然狂悖,才学还是有的,你既想让他教,朕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是你的婚事,朕还是要过问的。”
“是。”
燕帝嗯了声,摆摆手要她退开:“朕和皇后会多替你留意的,孝期过后,便不好如此任性了。”
这也是关月最发愁的,孝期的借口用到头之后,她又该拿什么来推诿?
“陛下。”褚定方上前行礼道,“臣曾为犬子定过亲,连聘礼单子都送去了,这事陛下应是知道的。”
他顿了下,不卑不亢道:“只是后来她家横遭变故才给耽搁了,故友虽不在,但此约未废。如今这婚事自然不合适,但也该等孝期过了祭告一二,还是待这婚约退去,陛下再为这丫头的婚事费心吧。”
燕帝听了,笑道:“怎么?她上次登门不是去退婚的?”
褚定方定声:“不是。”
关月接道:“陛下,臣那次登门是为交付家父留书。”
她说着,褚定方从袖间拿出一封书信。
关月未曾想还真有这么一封信,低着头生怕被看出端倪。
“故友托付尽在其中,陛下要看吗?”
燕帝扫他一眼:“不必。只是你要明白,朕顾念的是谁。”
“臣明白。”褚定方说,“生者不能违其愿,待她孝期过了,臣自然会将信物交还。”
他展开书信:“臣将故友所愿,念给陛下听。”
这封信彻底断了燕帝的念想,退席时陛下的脸色简直不能更难看。
关月在宫门外等褚定方,与他一并回到府上。
她将信要过来看了许久:“真是我爹写的吗?他还能未卜先知呢?”
褚定方屏退下人:“自然不是。你爹给我写的信可不少,我临来云京前找人仿的。嘴严一些,不许跟人胡说。”
“我知道。”关月轻声道,“这样的事您都肯帮我,我实在不知该怎样报答了。”
“没有那个缘分,当女儿养也是行的。”褚定方玩笑道,“从前他舍不得,如今没人同我抢了。”
关月不禁笑了声,又侧首哭起来。
“快别哭了。”褚定方递了帕子给她,“那信里说了,你的婚事得我点头,若是个靠不住的我绝不答应。”
“这都没影的事。”关月擦干眼泪,“我只想等小舒长大将北境交给他,至于我自个……就这样吧。”
“那可不行,你得活得好,他们才放心。”褚定方拍拍她的肩,“小小年纪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出去坐会儿吧,阿祈等你呢。”
—
前几日才落了雪,虽积不住化了,却留下许多湿润。
夜幕之中,点点灯火像被笼住的困兽,飘忽着照出影子。
院中桌上放着一壶酒,褚策祈正仔细擦拭剑锋。
“方才席上没见到你。”
“我大哥在就行了。我若在陛下不得问啊?撒谎这事儿我可不在行。”他将剑收回鞘中,看向她说,“如今天冷了,你也不加件衣裳。”
关月低头看了看:“心里有事,不觉得冷。”
她拿起一旁的剑,抽去剑鞘细细看了:“这是新打的么?没见你用过。”
褚策祈闻言笑:“你是想要,还是想看?”
“想看,我很久没见你用剑了。”关月利索地推回剑鞘,“喏,给我个面子?”
“我一向是给你陪绑的。”褚策祈说,“为了让你背书,他们也算不容易了。”
关月想了想:“那还是照旧,你练剑,我背诗。”
寒光掠过,剑锋已在她眼前,长剑听话地转了个圈,在夜色中亮得晃眼。
“那你背,我听着!”
剑风掠过,明明是冬日,她却恍惚看到了少时的漫天落英。
“从哪一篇开始啊?”
“《剑器行》吧!这篇你最不熟!”
关月闻言笑:“我如今都会的!”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
“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
褚策祈的剑意不曾断过,关月时常背不全,但旧日的光景却忽然清晰了。
忽然有落雪,她伸出手,雪花缓缓化开。
微州帅府院中有桃树,她最喜欢在桃花盛开的季节去玩,剑风曾卷下簌簌落花,她伸手去接,花瓣却落在发间。一旁的少年收了剑对她说:你看,所谓桃之夭夭,便是桃花瓣只会找你,从不往旁人身上落。
“后头是不会了吗?”
关月回过神:“嗯,忘记了。”
褚策祈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之一给她:“千里迢迢从微州带来的。”
关月端起来闻了闻:“是伯母做的桂花酿。”
“你只有这个喝了不会醉。”褚策祈饮尽酒道,“临行前母亲特嘱咐了带着的,还有两坛,都是你的。”
他将长剑递给她:“仔细看看。”
她细细看过剑身的每一寸,在剑柄处找到了端倪:“桃花纹。”
“原是要在——”褚策祈忽然顿住,改口道,“在生辰那日送你的,喜欢便留着吧。”
碎雪落在剑身,薄薄一层遮住寒芒。
关月轻声道了谢,许久才说:“我的事情,拖累你了。”
褚策祈一怔,匆匆移开目光道:“成亲这事没什么意思,现下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拖着,正合我意呢。”
关月抚过剑柄上的桃花纹路,又说:“褚伯父不会让你一直逍遥下去的。”
“那是以后的事。”褚策祈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日后诸事安定,你来微州,我们再去策马看花。”
关月忽然有些想哭,压下声音道:“好啊,你记得多备几坛桂花酿,我要带走的。”
“还用你说?你哪次来不算计我家的酒?”他抬首望向飘雪的天,“选一个。”
“什么?”
“屋顶。”
关月失笑,而后认真想了很久:“褚伯父的书房如何?”
“我想想吧。”褚策祈说,“你在这等着,我去拿件衣裳来。”
关月颔首:“好。”
他方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道:“酒拿好,不许偷喝啊。”
“你快去吧。”关月催道,“记得将余下那两坛也提来,我一会儿带走。”
等褚策祈回来,碎雪已淡得看不出了。
关月接过披风问:“想好了吗?若不去他书房,我就走了。”
“你是仗着我爹抓不到你,肆无忌惮起来了。”
“反正挨骂的不是我,他要是发火我转身就跑。”关月说,“你到底去不去?”
褚策祈叹道:“走,我今天舍命陪君子了。”
第52章
温怡夜里睡得并不好,次日在顾容身边时忍不住犯困。
顾容被她这可怜模样逗笑了:“夜里没睡好么?”
温怡点点头:“不太习惯。”
“看来本宫是没有留你的缘分。”顾容拉着她道,“既如此,傍晚你便回去吧,若再多留你几日,只怕你母亲要恼了。晚些让侯府来人接你,锦书你也一并带走,往后也好有人照看。”
殿里侍奉的人只剩了顾容贴身的嬷嬷和一个宫女。
温怡答话时便改了口:“顾姨,我不用人照看的。”
“她在我宫里得力,是见过风雨的。他们有那么多明枪暗箭要防,有锦书陪着,你哥哥也安心一些。”不等她出声,顾容又温声道,“不过这些请帖,你需得在我跟前看完。”
温怡转过身看见锦书手中的诸多请帖,一下子傻了眼。
顾容鲜少留人在未央宫。先前她有位嫂嫂使尽浑身解数想沾沾自家这位皇后小姑子的光,谁曾想顾容只请她们母女坐下喝了杯茶,便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半点没有要留顾家丫头的意思。
但皇后喜欢女孩儿的事人尽皆知。
于是家中有女儿的大多动了心思。万一姑娘能被皇后瞧上养在身边,日后便是一等一的尊贵。
但至今曾在未央宫中住过的姑娘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一个是如今的太子妃、一个是顾容不足五岁的小侄女。
如今又多了一个清平郡主家的姑娘——正正好该议亲的年纪。
顾容存的什么心思,各家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女儿攀不上皇后,主意自然打到了儿子身上。
年关里各府走动是常事,不会被人挑出错了,于是花样百出的请帖便山一般送到了顾容的未央宫。
温怡已看了一上午请帖,然还有许多:“锦书姐姐,这又是谁?”
锦书接过来看了看:“是工部刘侍郎的夫人,她家公子……颇为不堪,姑娘不必理会。”
温怡哦了声,将帖子放到一旁。
锦书对着请帖一一与她说过,小声问:“姑娘有想应的吗?”
“没有。”温怡看得头疼,趴在桌上道,“我都不认识,应什么呀。可还有这么多呢,真的都要看吗?”
“不仅要看,还要回呢。”锦书说,“姑娘也不想让人嚼舌头,说郡主娘娘教出的姑娘不知礼数吧?”
“差不多了。”顾容笑了笑,“后头那些以本宫的名义一并回了吧。看了这么久,去换身衣裳,我叫了个人来,一会儿你同他一道回去。”
“是我娘吗?”
“来了你便知道了,快去吧。”
温怡回来时谢旻允已坐了有一阵子。
“你换身衣裳这么久?”
顾容略有责备地唤他:“斐渊。”
温怡看了看他,小声说:“我、我忽然觉得,再住一晚也不是不行……”
“姨母叫的是郡主。”谢旻允道,“但郡主说她今日约了人叙旧,你哥哥和关月出门去了,这差事才落到我头上。”
顾容借着衣袖遮掩喝茶,他们说得话却半句没听漏。等他们一番口舌之争过后,她缓缓放下茶盏,发觉他们正眼神打仗,一时又觉得好笑。
温怡被他气得上火,倒茶时手一抖泼出一点在桌上。
顾容趁机问:“可烫到了么?”
“不曾。”温怡顿了下,找了个台阶道,“顾姨,那余下的请帖我要带走吗?”
“不必了。”顾容心领神会,“过完年你该十六了吧?今日送帖子来的大多宫宴那日见过,你觉得如何?”
温怡一怔:“啊?不是都拒了吗?”
谢旻允清清嗓子道:“姨母,您问这个作什么?”
温怡难得对他生出几分感激。
顾容并不理会他:“等我问问你母亲的意思吧,不过想来这些公子哥她是瞧不上的,还是别在云京挑了。”
片刻之后,她抬首问:“你们还不走么?”
谢旻允:“……”
—
据称“出门去了”的关月和温朝正两大一小盯着面前的七弦琴发愁。
傅清平终于回来,关月像看到了救星。
温朝似乎更绝望了,看着琴叹气道:“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他那酒量,兴许今晚回不来了。”傅清平说,“唯一一个琴弹得好的不在,真是愁人。你这小家伙,怎得忽然要弹琴?”
关望舒想了想,认真答道:“今天在街上听见了,很有气势!我也想学!”
关月仔细回忆一番,小声问温朝:“我们今日听到的是琵琶吧?”
“对。”温朝生怕关望舒听见,压低声音道,“是《淮阴平楚》。”
“琴棋书画,经史子集,一向是放在一块说的。”关月看向他,“你不会啊?”
温朝难得心虚:“会一点,但不算很好。”
他的“不算很好”,极有可能是“其实还不错”。
于是关月追究道:“不算很好,那会还是不会?”
“会。”温朝艰难道,“但很难听,若我教他……只怕你侄儿此生不会想学琴了。我从前挨先生的板子,十回里九回是为了琴,后来父亲看我实在不是这块料,便作罢了。”
他可以安安静静坐在书案前抄书习字一整日、也可以顶着太阳扎马步不喊一声苦。唯独练琴,能躲则躲,躲不了便尽力磨蹭,能拖多久是多久。
每每练琴,先生便气得要打他板子,等吹着白胡子气呼呼离开。他才松一口气,转过身和傅清平撞个满怀,而后再被爹娘好一顿教训。
关月:“……”
那还挺巧,她也经常因为练琴挨板子。只是她琴棋都不大好,所以先生大多直接被她气走了,并没有吹着胡子打她板子的耐性。
关月小心翼翼问:“伯母也不会吗?”
温朝也小心翼翼回她:“我的琴技,大约就是随了母亲。”
关望舒并不相信,执着地缠着他道:“伯父什么书都会背!还会编草蝴蝶,一定也会弹琴!”
温朝只觉得眉心发痛:“你等谢伯伯回来,让他教你好不好?”
关望舒没有犹豫,斩钉截铁道:“不好。”
温朝:“……”
他是真的不太会。
温朝看着面前的琴,竟然生出了几分慷慨赴死之感。
“我、我想到一个人。”关月扯了下他的衣袖,“这就去请。”
而后两人一齐逃之夭夭。
关望舒眨着他满是期盼的眼睛看向最后一个人。
傅清平随手拨弄了下琴弦:“你巴巴地望着我没用,不会。”
一大一小在院中坐了很久,头顶的云飘远了不少,远处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关望舒从未听过的男声:“什么事儿啊这么着急?”
再是关月求人的话语:“教人弹琴,我不会你知道的呀!哎呀兄长你救救我,求你了!”
“教谁啊?你找斐渊。”
“他、他进宫了。”关月可怜兮兮望着他,“你救救我。”
谢知
予无奈,侧首问温朝:“她平日也这样吗?”
温朝摇头,清了下嗓子道:“……那孩子确实不好对付。”
谢知予先问傅清平安,而后撩袍坐在关望舒身旁,教他五音六律,同样的问题被问许多遍也不生气,分外有耐性。
谢旻允和温怡回来恰看见这般景象。
傅清平见他们过来,觉得自己在多有不便,寻了借口离开。
等关望舒自己低头摆弄时,谢旻允叫了兄长问:“怎么是你教他?关月叫你来的?”
关月摸摸鼻子:“我们都不会,只好找你哥了。”
谢旻允闻言问:“云深也不会?”
温怡小声道:“……我哥真的不会。”
与他们说话时,谢知予依然注意着关望舒的动作。
“这样不对。”他点了下琴弦,“你看。”
“我嫂嫂呢?”谢旻允道,“她琴弹得好,又喜欢小孩儿,居然没将这差事抢走?”
“买胭脂去了。”谢知予笑笑,“屋里那几盒我瞧着都没什么差别,她非说有,随她去吧。小月,你们姑娘家看那胭脂当真不一样么?”
关月点点头:“当然不一样。”
“那我改日再看看。”谢知予稍顿,又同自家弟弟道,“你嫂嫂近来管家管得心烦,总嚷嚷着要弟妹,好将家里的事都交给她。你也不小了,婚事是不是该有着落了?”
谢旻允一听他提这个就头疼:“怎么你也不放过我?”
谢知予闻言挑眉:“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这敷衍但老实的态度很不像他弟弟素日的风格,谢知予迅速瞥了眼与他一道过来的姑娘,暂且不再追问了。
关月觉得有些冷,怕关望舒冻坏便叫了他告辞,温朝和谢知予并不熟悉,也领了妹妹一并走。
等他们都走远了,谢知予笑眯眯看向他:“说吧,谁啊?”
“什么?”
谢知予感慨:“哪家姑娘这么厉害?竟能受得住你这张嘴。”
谢旻允低头划拉桌上的积雪:“没谁。”
“我还不了解你?”谢知予一脸不信,“你这次回来可比从前安分多了,你自己想想,往日这个时辰我能在家里抓到你?早不知跑哪儿去了!”
谢旻允不吭声。
谢知予一本正经道:“酒楼没去、歌舞坊没去、乐坊没去,听说昨儿有人叫,你还给拒了。这是我弟弟吗?说,为了谁在这装老实呢?”
谢旻允转身就要溜。
谢知予将他一把扯回来:“猜也知道是谁。人姑娘家可没那么多年岁能消磨,万一哪天陛下和皇后娘娘要给她许人家,那还有你什么事儿啊?你这吊儿郎当的样子,能比得过谁?”
谢旻允被他气得半死:“你是我亲哥哥吗?”
谢知予想了想:“本来就不是啊。”
谢旻允:“……”
的确不是。
第53章
谢知予回屋,陆文茵正看着账本等他。
她家世并不显赫,却是书香门第。母亲早亡,父亲续弦之后又有儿女,虽不曾苛待她,疼爱终究少了些。境遇如此,陆文茵便养得聪敏温和的性子,从不与人争吵,却处处给人软钉子碰。
谢剑南看上她的脾性,作主定了这门亲事。
宫宴那日他们夫妻并不在,可这些日子各路消息一齐听了,陆文茵忽然觉得不大对。
“是谁呀?”陆文茵合上账本,“快说。”
“不是说去买胭脂吗?”
“还没走出家门,就被管家叫回来了。”陆文茵拍了拍厚厚一沓账本,“方才送来的,胭脂日后再说吧。”
她稍顿,又追问道:“我问你话呢,谁呀?”
谢知予定定看她一会儿:“没见过几回,你倒是很关心他。”
陆文茵敲着厚厚一沓账本道:“我盼着他赶紧成家,好将这差事丢给弟妹。原就是人家的东西,没道理一直放在我这儿吧?”
“不想管家?”
“不是自己的东西,便不去想。”陆文茵说,“知足为乐,若生了不该有的贪念,只会将自己变得面目可憎,我自小便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这些,究竟是谁?”
谢知予深叹道:“难。”
“陛下如今也没有未嫁的女儿了呀。”陆文茵认真想了想,“除了公主,还是谁是咱们家娶不到的吗?”
谢知予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止不住。
陆文茵端茶给他,小心翼翼道:“他自打去了沧州身边也没几个姑娘,总不能是……”
“不是她。”谢知予闻言失笑,“他和小月从小打到大,若有心思早就定下了。”
“那、那就是郡主的女儿。”
“大约是吧。”谢知予含糊道,“他没承认,都是我瞎猜的。”
“家世是有些尴尬,但皇后娘娘特意留了她,这意思还不够明白么?”陆文茵看向他,有气无力道,“快给他定亲吧,这账我真是不想管了。”
她忽然很恼火:“还有你!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么,这么厚的账本,也不帮我看看!你们家又没什么亲戚,哪来这么多账本啊?”
“……消消气。”谢知予将账本挪过来,“今日休沐,我看。”
“父亲免了我晨昏定省,可我、我还得每天早起去账房!”陆文茵气得哼了声,“哪来这么多账!你慢慢看,今儿要是看不完,晚上就睡书房吧。”
谢知予安静看了会账本,等陆文茵消气才说:“他日后是要留在军中的,不管娶谁家姑娘都会与他一起去沧州,所以管家的事……还是在你手里。”
陆文茵皱着眉:“一定要随军吗?”
“嗯。”谢知予道,“留在云京,反而给人拿捏。”
“这些同我也没干系。”陆文茵担忧道,“只是他那张嘴……不会将人家气跑吗?”
谢知予停住动作:“你何时这么了解他了?”
“他我不大了解。”陆文茵哼了声,“但不是有你么?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是一定的。”
“阿茵。”谢知予叹了声,“咱们两个,到底谁嘴上更不饶人一些?”
陆文茵撑着下巴,慢悠悠侧过身看向他。
“我。”谢知予说,“你慢慢喝,我看账本。”
陆文茵合上眼,心里却在想侯府的许多事。她接过侯府一干事的第一日,谢剑南叫她去书房,将一切清楚告知,要她想定了之后给个决断。
剑南这两个字,并不是父母取的,而是来自军中的文书先生。他流血搏命挣来的军功,将自己从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变成了云京城的王公显贵。
陆文茵没同他说过几句话,听得这些旧事只能低下头不作声。
于是谢剑南告诉她,他儿时家里很穷,偏穷人家最喜欢孩子,越多越好。他有一个长兄、余下的都是姊妹,他并不是家里最聪明的那个,自然也不也是最受宠的那个,所以北境征兵时,他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斩杀宗加之后,谢剑南得封宣平侯。
时隔多年,他终于回到了多年不曾踏足的破茅屋。那里常有战事,他回去时,家里只剩了父母和长兄,老人病得不轻,却如从前一般偏心长子。
他最终带走了兄嫂,至于卧病的老夫妇如何,与他无关。
侯府的事陆文茵多少探听过一些,心里隐约有了猜测:“父亲的意思是……”
“我并没有让他们入府,在外安排了住处,他们品行不端,于是我将孩子带走,记作侯府的庶长子。”谢剑南示意她坐下,“但人总是贪心的。之后的事他同你说了吗?”
陆文茵点头:“大致说了。”
谢知予大约七八岁的时候,他那对父母找上门。他原本正带着弟弟在院子里玩儿,来人自称是侯府的亲戚,要寻谢侯爷。谢知予将弟弟留下,跑去书房找
父亲。
谢旻允肩上浅浅一道疤,便是这样得来的。
陆文茵垂眸,许久才问:“那他们……”
“自然是死了。”谢剑南看向她,“亲事是我定的,自是看中你的心性。侯府的家业……与他没什么干系。”
陆文茵起身恭敬道:“儿媳明白。”
“知予二字,不必我多言了。”谢剑南起身离开,“你想定了,给个决断。”
“父亲,还有句话,我理应转达。”陆文茵叫住他,“有人同我说,侯府待他,仁至义尽,恩重如山。”
“夫妻一心,这便是我二人的决断。”
陆文茵想得入神,没听见谢知予叫她。
“想什么呢?”
“想父亲那天说的话。”
谢知予从账本中抬首瞥她一眼:“他那日不是同你交代旧事吗?”
“是。”陆文茵直起身,“只是我在想,那时候你也不大。一时疏忽被人钻了空子,实在算不到你头上,就因为这个被罚跪祠堂三日,真就没怨气吗?”
“自然有过。”谢知予轻笑,“只是他实在不安分,总是闯祸,而且说哭就哭。拿他没办法。”
“我看你挺心疼他的,何必这么心口不一呢?”陆文茵也笑,“那这偌大家业,我只能先管着咯,不过那姑娘我还没怎么见过呢……”
她讨好地扯扯谢知予衣袖:“诶。”
谢知予不理她:“看账本呢。”
“别看了。”陆文茵将账本合上,“晚些我慢慢看。”
“什么事?”
“哪天方便,让我见见她?”
“见谁呀?”
陆文茵松开他的衣袖,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这事儿没落定,你急什么?”谢知予说,“日后再说。”
陆文茵依旧盯着他。
“至少要等他承认吧?这种事情,太着急会将人姑娘吓跑的。”
陆文茵哼了声:“听起来你挺熟练啊。”
谢知予沉默良久,又将账本翻开:“……还是我看吧。”
陆文茵一向是想定了便要做的性子,傍晚时分,不知吏部有什么事,忽然将谢知予叫走了,她便让侍女去寻温怡。
人自然是没寻到。
云京街上,温怡跟在关月身后,忽然被塞了一串糖葫芦。
关月捏捏她的脸:“想什么呢?”
“总觉得你有事要和我说。”
“嗯。”关月闻言笑,“挺聪明的嘛。”
“……什么事呀?”
关月垂眸,转过身慢悠悠往前走:“都说谢伯父是一战封侯,但我却知道,他有无数军功,即便没有斩杀宗加的功劳,侯爵加身也是早晚的事。他这个宣平侯的位子,是陛下给北境的敲打,可惜当年……”
她轻叹,回身看了温怡一眼:“侯夫人——那时还不是。她有孕时,北境上下都希望那是个女孩,有了斐渊之后,陛下便想尽办法要将谢伯父留在云京。侯夫人是顾家人,与皇后娘娘有斩不断的关系,侯府自然与东宫更亲近,绝不可能远离朝局。虽然谢伯父那边没什么亲戚,可顾家有啊,侯夫人那头的亲戚多得离谱。谢伯父原本是有许多兄弟姐妹的,但边城战火连绵,再加上一些别的原由,他们如今都不在了。”
温怡在她身后停住。
关月仔细算过辈分:“侯府的庶长子谢知予,其实是斐渊的堂兄,他——”
“姐姐。”温怡低下头小声嗫嚅,“……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就当我闲来无事,随便说说。”关月说,“侯府如今掌家的是陆文茵,从前陆家只是云京近旁的小门户,如今沾侯府的光全家一起来云京了。皇后娘娘留你,与郡主的交情只是明面上的说法,至于她的私心是什么……我不多言了。你哥哥这个位置,只要不出什么大的差错,无论陛下多不情愿,他日后都一定会加官进爵。皇后娘娘留你,也是为了抬北境的颜面。”
温怡点头:“我明白的。”
“你不明白。”关月笑着看她好一会儿,轻叹道,“侯府的家业如今在斐渊的嫂嫂手里,虽然谢伯父会试图将一切安排妥当,但世事瞬息万变,尤其是人心。等斐渊定了亲,那姑娘的处境才真正艰难,如何与顾家周旋、如何接过家业、如何试探庶兄……还有如何当好天家的亲戚。”
温怡想说什么,被关月一摆手打断了。
“我不提,并不代表我真的不知道。”关月扶正她发间的玉簪,“我和斐渊有少时的情分,有些话不该由我来说。但你哥……似乎这几日才转过弯来。”
她深深叹了口气:“你哥平时多聪明一个人,偏偏这时候犯糊涂。该说的我都与你说了,自己决断吧。”
第54章
傍晚时分,温怡一个人坐在池塘旁边,对着几封请帖出神。这些帖子是送到傅清平手上的,但她一向不爱多管孩子的事儿,转手便交给女儿了,全由她自己定夺。
“小姨!”关望舒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你怎么坐在这儿发呆呀?”
“你今日不用读书吗?”温怡揉揉他的小脑袋,“可别偷懒,当心挨骂。”
“没有偷懒。”关望舒坐在她身边,“近来我功课很不错,但小姑总不许我出去玩。”
温怡大致明白关月的意思,安慰他说:“过些日子让子苓他们带你出去,不许一个人乱跑。”
“小姑和伯父也这么说你的。”关望舒一骨碌爬起来,清清嗓子人小鬼大地学给她,“‘你妹妹近来也得盯好了,千万别让她一个人出门,要不我把南星分给她?’小姑就这么说的。”
“我知道。”温怡说,“所以我们就老老实实待着,别惹麻烦。”
一大一小并排看着天边微白的云。
“小姨,过年那几天我能不读书吗?”
“应该可以吧,爹爹没那么不通人情。”
关望舒点点头,往她身边蹭了蹭,小声问:“小姨,你一下午都在这儿,是在躲人吗?”
温怡在他仰起的小脑袋上敲了一下:“我躲谁呀?人小鬼大。”
“哦。”关望舒撇撇嘴,“你之前说冬天池塘边上冷,你最讨厌这里的。”
“今天……不冷啊。”
她话音刚落,关望舒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温怡将他拉起来:“你快回去吧。”
“明明就是在躲人,还不承认。”关望舒嘁了声,理直气壮道,“骗人是不对的!”
温怡捏捏他的小耳朵:“好好读你的书!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是些什么?”
关望舒仰起脸回答:“水,小姑说我脑袋里都是水。”
“那就多读书。”温怡郑重地拍拍他的脑袋,“读多了兴许你的水里能飘着诗书礼易春秋。”
关望舒:“……”
将关望舒丢回屋的路上,他们迎面遇见了谢旻允。温怡拉着关望舒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地调头,试图拉着他就走。关望舒歪着脑袋看她一会儿,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然后“啪”的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还死死拽着她不肯松手。
谢旻允将地上的关望舒扶起来,确认他没受伤之后,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的一大一小。
关望舒眼睛转了几圈,扯着他的衣袖问:“有好吃的吗?”
“没有。”谢旻允说,“让她带你去厨房找啊。”
“小姨不去。”关望舒往后退了点,一本正经道,“她好像是在躲你诶。”
等他一转眼跑没影儿了,温怡尴尬地笑笑:“小孩子胡说的,我没有。”
谢旻允嗯了声:“你心虚什么?”
“哪有。”温怡将碎发别到耳后,“我只是透透气而已。”
“我告诉你个事儿。”谢旻允笑着看向她,“你说谎的时候呢,喜欢玩头发。”
正忙着折腾头发的温怡:“……”
谢旻允并不很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说说,为什么躲我?”
温怡咬咬牙,破罐子破摔般道:“嫌你烦,不行吗?”
谢旻允看了她半晌:“不行。”
温怡转身就走,丝毫不顾谢旻允在身后叫她。
等她走远,白微深深叹口气道:“公子,您这张嘴能改改吗?”
“无妨,她不记仇。”谢旻允说,
“关月如今是正经得很,逗她玩儿实在没意思。”
白微哑了一瞬:“那您也不能逮着温姑娘一个人祸害吧?”
“知道了。”谢旻允想了想,又吩咐他,“你让商陆到她那儿去,离开云京之前,他和子苓一定要寸步不离。”
“明白。”白微颔首,“皇后娘娘让锦书姑娘过来了,有些事情也好提前防备。”
“姨母对她倒很上心。”
“那是自然,皇后娘娘——”白微瞥见不远处的陆文茵,行了礼退后,“属下告退。”
“不必了。”陆文茵说,“早些时候吏部来人将你兄长叫走了,如今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见人,便是有急事不归家,也应当有人回来告知才对。”
“嫂嫂遣人去问了吗?”
“问过了,叩门许久也不见有人来应。”陆文茵缓了缓,“我方才去书房,父亲如今也不在。”
“或许温伯父那儿,我去看看。”谢旻允说,“白微,你再去吏部问。”
—
冬日寒风呼啸,但傅清平正坐在院中。
她听见人行过雪地的动静,侧首问:“来找你爹?”
谢旻允应声,犹豫再三还是问她:“伯母…不冷吗?”
“有一点。”傅清平无奈,“只是他们两个实在太吵,这么多年,还是不见有长进,哪里有当长辈的样子。”
谢旻允沉默半晌:“那我这会儿过去……”
傅清平缓缓打断他:“不如先说说吏部出了什么事。”
“吏部……”谢旻允一噎,只好看向陆文茵。
“当家的人,要稳得住。”傅清平容色平静,目光轻轻落在陆文茵身上,“我这位老友…无论是什么事,若由他出面,大约都能摆平七八分。可日后你要如何应酬?难道真将这攀高枝的名声坐实吗?所谓仗势欺人,自然要弄清楚他仗谁的势、又是为何敢欺到侯府头上来。你所倚仗的这股风,恐怕并不能真的送谁上青云。”
屋内炉火上温着酒,棋盘上黑白交错,静得能听见风声。
谢剑南盯着棋盘:“打发了?”
“嗯,”傅清平轻笑,“吏部究竟出什么事了?”
“无非还是从前哪些烂事。”温瑾瑜想了想,“这时节,大约就是贪墨、买官一类的。”
谢剑南哼了声:“那是当年单枪匹马斗过了半个国公府的人,用你说?”
眼看着又要吵,傅清平连忙道:“你家那孩子,和这事儿有关么?”
谢剑南摇头:“他若品行不端,我早赶出去了。这孩子在吏部尚算勤勉,事情一件件做下来,过了年自然要升,家里另一个祸害在军中,熬一熬军功总会有。这些年外人看着我偏心得厉害,便挑了个我不会管的去欺负,反正多少有陛下的意思,只要不出人命,侯府就不会说什么。”
“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真亏待他。”傅清平说,“就知道嘴硬。”
棋盘上胜负已有分晓,谢剑南定定看了许久。
“技不如人。”他长叹,“老了,孩子的事,管不了咯。”
傅清平翻过一页书:“真不管了?”
“不是什么大事,随他们自己折腾去。”谢剑南说,“都半截入土的人了,还要去给这群小兔崽子遮风挡雨不成?”
“口气不小。”温瑾瑜敲敲棋盘,“看你下的什么东西,心思早飘孩子身上去了。”
“刚那是让你。”谢剑南换了黑子,“再来。”
—
年节前后,出点事不稀奇、有人莫名被牵连更不稀奇,但出了事之后四下都像密不透风的墙,就着实有些奇怪了。
温朝去了趟国公府,回来时陆文茵在算账,谢旻允和关月不知在说什么,总之与他离开前相比安静了不少。
“这是有消息了?”
“没有,等你呢。”关月说,“其实细想并不复杂,斐渊在军中,兄长在朝中,若没有这事过了年侯府只会声势更盛,有人眼红,陛下乐见其成。国公府那边怎么说?”
“我那在吏部混日子的表哥倒是安生回去了。”温朝轻叹,“问了半天,他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混日子总比惹祸好。”关月耸肩,“看来国公府家教还是不错,只有傅二一家是祸害。”
温朝闻言笑:“你对他意见不小。”
“看不顺眼罢了。”关月稍顿,“方才派去的人也没进得了吏部的大门,这位尚书段大人,究竟想打谁的脸啊?”
“吏部的事又不独今年有,只看陛下什么时候想查。”谢旻允说,“他这会儿正在迷魂阵里出不来呢,少不了要落一个失察的罪名,账怎么算都算不到这位段尚书头上,不如先想想是谁在办吏部的差事。”
“谁办不要紧,斐渊这张嘴虽然不靠谱,但想必方才说的是实话。”温朝笑了笑,“既然你兄长与此事无关,过几日便无事了,但他多少被牵扯进去,恐怕也要难受好些日子,陛下想敲打,便遂他心意。”
关月嗯了声,揉着脑袋说:“云京事怎么这么多?明年我们能不能不来呀?”
谢旻允平静地泼她冷水:“沧州事也不少。”
他们斗嘴的功夫,陆文茵合上账本,安静听了许久。她少时若有这样的好友,日子或许就不会那般艰难。
“我先前有些乱,让各位见笑了。”陆文茵忽然开口,“如今想来,大约只是有人见不得侯府好,过几日便没事了。身在其位,自然不能朝后躲,可罪名未落定,因何避而不见呢?我再遣人去,只是问个缘由,旁的绝不多言,若还推三阻四,我这以礼相待的好脾性便要消磨殆尽了。”
第55章
侯府的人不出意料地吃了闭门羹,但也不独一家被挡着,如今吏部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格外一视同仁。陆文茵听说了这阵仗,当即决定今儿先不去凑热闹,等明日再遣人去,若还不成便亲自登吏部段尚书的家门。
但这一夜,她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第二日清晨,蒋川华忽然登门。
“有个消息,我想你们大约需要。”他稍顿,“吏部的事情如今交到了刑部,人一早就带走了,但刑部的卓策楠近日告假,如今主事的是林照。”
陆文茵不大清楚这个人,于是没有动。
关月却立即站起身:“林照?他一个员外郎,怎么也轮不到他吧?”
谢旻允想了想,神色严肃:“卓策楠这些年捅了不少篓子,怀王对林照的器重就成了他头顶悬着的利剑,所谓告假……恐怕只是个对外的说法,刑部或许是要变天了。”
他沉默半晌,继续道:“白微,你去一趟刑部,若咱们这位林大人还是避而不见,晚些我亲自去会会他。”
日头稍稍移了几寸,白微回来复命,偷瞄了正心不在焉看账本的陆文茵好几眼。
瞧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谢旻允起身与他一并去了院中。
白微压低声音:“公子,我——”
“没见到林照?”
“见到了。”白微面露难色,“他说、说咱们侯府目中无人、藐视律法,吏部出了事便等他们查,若没有牵涉其中自然能全身而退,不知咱们究竟是哪里不放心,还有……”
“还有什么?”
白微实在不知如何转述,索性将林照原话告诉他:“侯府过去那点事不是秘密,不知小侯爷这出兄弟情深的戏码是想演给谁看?老侯爷都没来过问,何必多事呢?亲兄弟尚且反目,难道小侯爷还真将这位庶兄当成什么手足至亲了吗?”
“他自己同亲
妹妹反目成仇得利索,便以为全天下都如他一般没心肝吗?”关月不知何时在他们身后,“不过看如今这情形,刑部尚书是该换人了。”
“林照可比卓策楠难对付。”谢旻允说,“卓策楠这个人虽然贪财好色,尚且没到丧心病狂的地步,林照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还狼心狗肺,随时能背后捅人刀子。”
“他早年和侯府有过节。”温朝皱眉道,“你即刻去刑部,无论如何要见到人。”
谢旻允一怔:“你是怕他动刑吗?不会吧?这次折进去的人那个背后没有神仙,他有那么大胆子?”
“当初他和妹妹反目,动了家法,险些将人打死了,还是我母亲和侯夫人一并出面才保下来的。”温朝轻叹,“这些年他手里人命不少,只是有怀王顶着,翻不到面上来。前些年怀远伯府的公子犯了事,虽然伯府已经没落,但旁人不看佛面看僧面,都对这位小公子手下留情,最终到林照手里,丢了半条命不说,养好伤还落了残疾。无关之人他尚且如此,遑论按他的算法咱们都是仇人了。”
关月好半天才回过神:“这人也太……”
蒋川华思索道:“家父还有一言,在林照眼中谢家这位长公子是个无关紧要的人,老侯爷不会为他兴师动众——这是事实,林照没料错。他即便真的死在刑部,侯府也不会让刑部太难堪,至多十天半个月日子不大好过罢了。”
谢旻允闻言急道:“这是什么话?”
“我还没说完。”蒋川华道,“但林照不会让他死,只要还在喘气,就是活着,刑部就能和侯府交代。吏部这事不大,他们不会出面,让我们自己看着办。”
谢旻允闭了闭眼,沉声道:“我去刑部。”
关月一把拉住他:“你去有什么用?他会出来见你吗?”
谢旻允扯回衣袖,站在原地许久不作声:“……那是我哥。”
身后紧闭的门忽然吱呀一声,陆文茵神色平静,对他们弯了弯嘴角。
“我去吧。”
“嫂嫂……”
“刑部又不是他一个人的。”陆文茵越过他们,没有回头,“外面冷,都进屋吧。”
—
陆文茵至今不清楚究竟出了什么事,或许根本子虚乌有,权力的更替总伴随着动荡,林照一个员外郎能主刑部事,那便意味着卓策楠落败。
覆巢之下定无完卵,这个道理,她想得很明白。
四面透风的亭子遮不住雪,炉中的火星被越发大的雪沾染,几乎要灭了。
一道略苍老的声音自陆文茵身后传来:“天寒地冻,这是何苦呢?”
“要见段尚书一面可不容易。”陆文茵拢了拢衣袖,并不起身,“吏部出了事,尚书大人却在府中品茶赏雪,想来不太要紧,是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没见识,杞人忧天了?”
“这便是讥讽了。”他在陆文茵对面落座,“府上昨日最热闹,却没见侯府来人,想来夫人如今已理顺了其中关窍。既然明白,便安安静静等尘埃落定,何必再来为难老夫?”
“您说笑了。”陆文茵道,“段尚书,天寒地冻,我便直言了。这位林大人年后大约会顺理成章接过尚书一职,吏部的事情不独今年有,陛下心里也有数,他不过拿去立个威,不出三日吏部官员定会各归其位。但舍弟正在军中,侯府的境况便于他们不同,我不是云京长大的,对家里同林大人的恩怨不甚清楚,近日略有耳闻,难免忧虑。”
她稍顿,垂下眸道:“听闻段尚书有位得意门生恰在刑部,既不是大过,见一面不为难吧?家里如今正议亲呢,若这头出了事,终究面上不光彩,您说呢?”
刑部不是林照一个人的,她走了吏部段尚书的门路,便是侯府欠了一个人情。银子上上下下不知流出去多少,当陆文茵真的站在牢狱门前时,她倏地感到茫然。
见到了,然后呢?真的只是见一面吗?
“嫂嫂。”
陆文茵回身:“你怎么来了?”
“我陪你。”谢旻允缓缓道,“我亲自来,他们终究会有所顾忌。嫂嫂,我母亲同林照的过节,不该牵涉你和兄长。”
“一家人,说什么胡话。”陆文茵替他系紧披风,“外头怎么说不要紧,嫂嫂心里知道,就算天塌下来,一家人一起顶着,总能熬过去。头抬起来,别让你哥看了担心。”
踏入牢房的那一刻,难以名状的气味涌入鼻腔,催得人喉咙泛酸。与想象中不同,这里并不吵闹,四下都很静,能听见人挣扎而微弱的喘息声。
谢旻允隔着门看见他的兄长,他在北境见过更惨烈的伤,却站在原地喘不上气。
领他们来的人走出很远,陆文茵进去忙着上药,不大说话。
“站在那作什么,进来。”谢知予看他很久,忽然笑了笑,抬手拍了下弟弟的脑袋,“还没死呢,你看着像要哭了,多大人了?”
陆文茵小心地上过药,闻言笑道:“没长大呢。”
“林照是私怨,陛下则是怕侯府声势太盛,不会真要人性命的。”谢知予说着咳嗽了几声,“哥哥这官是做不出什么名堂了,以后只能指望你。”
他稍有动作,伤口便扯得生疼,幸好有陆文茵扶着。
谢知予又嘱咐了弟弟几句,轻声道:“我和你嫂嫂说几句话。”
等他走远了,陆文茵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她侧过身擦了眼泪,将带来的东西整齐放到一旁:“先凑合用吧,药一定要按时换。”
“阿茵。”谢知予将她的碎发别在耳后,微微发抖的手缓缓擦过她的侧脸,“别哭。”
陆文茵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当初……是父亲作的主,说是盲婚哑嫁也不为过,我身世尴尬,实在很委屈你。”谢知予说着又咳嗽好几声,等疼痛过去,他声音便越发小了,“所以便想着,你从前过得不大好,至少在侯府能少受点委屈,可如今怎么又哭了?”
“疼吧?”陆文茵扶他坐好,吸了吸鼻子道,“我最不委屈的日子,一是母亲还在的时候,二便是如今了。”
谢知予看着她:“侯府家业,与我无关。”
“我知道。”
借着狱中昏暗的光,陆文茵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我出嫁之前,其实对自己的婚事并不满意,因为我知道我爹是为了他的荣华富贵,将我卖了。我家里……你知道的,我很怕你们兄弟不睦、怕我到了侯府还是要提心吊胆过日子。”
谢知予安抚般拍拍她的背:“苦都吃尽了,往后便都是好的了。”
陆文茵摇摇头:“你不明白。回门那日其实我并不想去,因为那里不是我的家,母亲过世之后,我就是一个人了。但如今我又有家了,父亲虽然嘴上不说,心里是很记挂的;你弟弟呢,性子还不太稳,可我们都还在,一点一点教他就好。”
她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分外郑重:“方才他同我说,侯夫人同林照的恩怨不该牵涉你我,这话不对。家里如今一切都很好,照顾好自己,熬过这几日,除夕那天,我还想你一起守岁呢。”
“阿茵——”
“我从不贪心。”陆文茵对他笑,“这样就很好,想你无论如何都不会饿着我的。”
狱卒来催他们离开,快到台阶时,谢旻允忍不住回头:“哥,保重。”
从门缝中透出的一丝光彻底消失,将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开,林照正在不远处与他们遥遥相对。
陆文茵咬了咬牙,侧过头不看他。
“林大人。”谢旻允上前两步,皮笑肉不笑道,“
或许过些日子就该称林尚书了?”
“小侯爷说笑了。”
谢旻允越过他,望着没有一丝云的天:“吏部出事,我兄长在其位自然该查,可是林大人,动刑总得有个名目。我游手好闲惯了,想不明白,不知林大人可否解惑?”
“刑部按规矩办事,不独侯府。”
谢旻允哦了声:“谁的意思啊?林大人,我这个人一贯喜欢秋后算账,你若不肯说,我只好将这笔烂账记在你头上了。”
“无可奉告。”
第56章
从刑部回来,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他们心里都明白,陛下是在告诫侯府,人不会有什么大事,但落在林照手里高低得扒层皮。
谢知予养伤的那几日,陆文茵要照看他,侯府一应杂事谢旻允需分担不少,熬得人都瘦了一圈。这么一比,日日在院子里喝茶逗小孩几位便显得格外清闲。
“你们倒挺自在。”谢旻允一掂茶壶发现空了,只好放回原处,“没人来添堵?”
“怎么没有,喏。”关月拍了拍桌上的请帖,“郡主娘娘嫌烦,全差人送云深这儿来了,他这个当哥哥的看了半天,要么嫌东家事多要么瞧西家不顺眼,要按他这么个挑法,不如出家更利落些。”
温朝大约是没听见他们说话。
关月望了眼一旁尚有许多的帖子,同谢旻允道:“伤怎么样了?”
“发热,这会儿才好些。”谢旻允说,“嫂嫂陪着,我就不往前凑了。”
“诶,你嫂嫂同段尚书说,家里正在议亲。”关月上下打量他一番,“我仔细想过了,只能是你。”
谢旻允一怔:“议什么亲?”
关月小心翼翼瞄了温朝一眼,往谢旻允那边侧过去,挡住半边脸小声说:“谢伯父近来常去找温伯父下棋,伯母也在,是不是……”
谢旻允压低声音咬着牙道:“……你闭嘴吧。”
“别生气嘛。”关月说,“皇后娘娘都插手了,你不承认有什么用?”
请帖敲在桌上的声音十分清脆,顷刻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关月将温朝撂下的一沓请帖拿起来翻了翻,面不改色问:“一个也没看上啊?”
“嗯。”温朝端详了会儿手里最后一封请帖,“云京的大略都不行,还是回沧州再议吧。”
谢旻允接过白微才续上的热茶:“哪儿不行?”
“哪儿都不行。”温朝说,“你们云京的公子哥除了斗鸡走狗、花天酒地,我实在没看出什么旁的能耐。”
谢旻允闻言笑了声:“你们定州那群人,除了逢人就打,我也没瞧出别的能耐。”
关月狠狠咳嗽两声,并在桌子下用力踹了谢旻允一脚:“那个……”
方一开口,一左一右两道目光齐齐看向她。
关月伸手捂住自己的嘴:“你们聊,我不说了。”
恰好陆文茵正往这边来,关月立即起身去寻她,头也不回地拉着她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是怎么了?”陆文茵失笑,“有妖怪追你不成?”
关月实在不知怎么和她说,长叹问:“兄长怎么样了?”
“喝了药睡下,里面太闷,我出来透透气。”
关月犹豫片刻:“你之前同段尚书说家里在议亲……这话是故意说给斐渊听的?”
“算是吧,不过父亲近来确实在忙这个。”陆文茵说,“你们一个拿孝期拖着、一个用国公府挡着,陛下若硬要乱点鸳鸯谱,就不好再拒了。郡主娘娘与父亲是故交,便作主换了信物,若日后有意自然最好,实在不成也无碍于姑娘家的名声。抛开其他不谈,我这桩婚事便算不得门当户对,我说议亲,旁人大多猜不到她身上。”
“郡主娘娘不是莽撞的人。”关月轻笑,“她既然有此一招,想必是看出了些苗头。”
“听府里人说,从前他都是不着家的。”陆文茵缓缓道,“今年难得安分,事出有因。不过我瞧着,人家哥哥可看不上他,想来是同你们在沧州时有些荒唐,讨人嫌了。”
关月哼了声:“就算将天上的神仙弄过来,他也一样看不上。”
陆文茵笑吟吟看她:“那你呢?”
关月一怔,对面是个顶顶通透的人,一眼便瞧得出她的心思。
“我只是担心。”关月轻声说,“我同斐渊相识多年,自然信得过他,其实云深也不是真的看不上他。侯府人情复杂,她又不像我,从小争强好胜绝不会让人欺负,有些事情虽然不大懂,但长在帅府多少看过一些。她从小就长在定州,一个简单又干净的地方,郡主虽然和云京有联系,却从未让她沾染过,一路有父母兄长护佑,这样的姑娘……真的能应付侯府这趟浑水吗?”
陆文茵抬起头,枝头簌簌落雪飘在她额间:“能的。很多事情看着艰难,可真到了那一步却没有过不去的,路还是要她自己选,只是这一选,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
临近除夕,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
温朝买了糖炒栗子给妹妹,却没说话。一路上他们都少言,温怡怀里热乎乎的栗子散发着香味,但她尝过却不太甜。
她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哥哥,你是不是有话要同我说?”
温朝看了她很久,还是没有出声。
“……你生气了吗?”
“没有。”温朝稍顿,“哥哥只是在想,该怎么和你说。”
“其实姐姐同我说了一些。”
“她与你说的那些,并不是因为门第。”温朝沉默片刻,又问她,“家里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爹娘的事吗?”温怡想了想,“一点点。”
“父亲当年是兵部侍郎,但他与母亲定亲时,不过是个学生。”
傅清平和温瑾瑜相遇在国公府名下的书阁,郡主和学生的故事,怎么听都像是话本子里的故事。可偏偏当初那个名满京都的明艳郡主,敢红衣打马、穿街过巷;偏偏这个一穷二白的学生,竟真的敢身无长物上国公府提亲。
若不是碍着云京傅家实在是名门,恐怕这桩事早成了茶楼戏馆的名篇。
但即便没被写成话本子,这事儿至今仍常被人提起,毕竟那时人人以为傅家的郡主怎么也得当个王妃才行。
哪怕这个学生后来真成了兵部侍郎,被先帝和蒋淮秋委以重任,仍免不了旁人将他的所成尽数算在娶了傅清平这个缘故上。
碌碌无为的众生,乐意听风云传奇,却始终更喜欢叙说每个功成名就之人的隐秘。茶余饭后谈论的时候,他们可以说:你看,他不过靠郡主的名声、他不过沾了顾家的光、她不过一个黄毛丫头、他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温怡记得她还很小的时候,爹爹在沧州教书,学堂外时常围着一群书生窃窃私语。她有一回去找学堂,恰巧听见几句,气得冲上去要和人争论,不知道被谁推倒在地上。
温瑾瑜听见动静出来,那些书生便四散而去,只留下在原地嚎啕大哭的小丫头。
温怡觉得委屈,学堂里不止父亲一个教书先生,他们对旁人都恭敬,却独独对她的爹爹冷眼相待。她从前不懂,如今长大了,终于隐约明了其中的缘由。
“哥哥。”她将手中的栗子捏得更紧,“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温朝摇头,自顾自道:“傅二夫人有三个孩子,一子两女,最小的女孩比你还小一岁。按二夫人的说法,母亲当年是折了家里的面子。当时她的长子正在议亲,次女则是儿时定下的亲事。郡主与一个身无功名的学生定亲,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已经十分丢脸,遑论母亲还亲自去了国子监。二夫人长子尚未商定婚事就这样就不了了之,至于我们那个定了亲的表姐,她名声原本就不算很好,这么好的借口送上门,对方便将这门亲事退了。”
“后来呢?”
“远嫁他乡,不出五年就病逝了,二夫人将这些怨气尽数算在了我们头上。”
怀里的栗子渐渐冷了。
天空忽然飘起雪,温怡抬头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那、那要是爹爹没去国公府,会怎么样呀?”
温朝失笑:“你回去问问娘?”
“我才不呢。”
“家世一则,旁人或许看得很重,可我们家一定不会在意。”温朝说,“尽管谢伯父的亲戚已经很少了,但侯府依旧不是个简单的地方。越是位高权重,就越要谨慎,你一直很聪明,倒不是怕你应付不来,只是在那样的位置上,需要心狠。斐渊这个人呢,平时看着不正经,但若论心机城府,我和你姐姐绑一块或许都抵不上他的一半。母亲和谢伯父交换了信物,我便同你说得直白些,斐渊长在云京,他熟悉我方才所说的一切,但很多事情是他无法插手的,只能你去解决。他当然会照顾你,但百密一疏,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们都不在身边,你该怎么办?”
“哥哥,我长大了。”温怡安静地看向他,“你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其实很开心,因为你不再将我当成小孩子了。姐姐同我说的时候,我反复问过自己很多遍,可是……我为什么要为没有发生的事而恐惧呢?最初我跟着林姨学医,看到血就忍不住想吐,但是都熬过来了呀。相信我,好不好?”
温朝替她拢好披风,拂去雪花:“你若觉得是对的,那就去吧。”
温怡乖巧地跟在他身边,追着落下的雪花玩儿。
她忽然回神牵住哥哥的衣袖,笑吟吟问:“哥哥,我什么时候能有嫂嫂呢?”
温朝抽回手,并不太想理她:“不知道。”
“爹娘选的你都不要,冯伯伯说的那个你也不要。”温怡追上他,“我想要嫂嫂。”
“没有。”
第57章
离除夕夜还有三日,宫里忽然来人传话——燕帝病了。如此,除夕前夜的所谓宫宴自然不必再提,于是今年这个年,关月过得十分愉悦。
她原是根本不想来的,但奈何资历尚浅,不能学父亲从前那般说不来便不来,只派人扔一道述职的折子回京。若真论起来,关月来了便要讨债鬼似的追着要钱,燕帝大约也并不多想在年节里看见她。
除夕夜,爆竹声响个不停,侯府里反而安静一些。顾嫣在时一贯待人宽厚,除夕夜极少留人侍奉,她身故后,侯府的除夕夜便愈发冷清。
不过这样也好,没了闲杂人在侧,除夕的夜色都仿佛更温柔了几分。
谢知予的伤养得差不多,与他们一道守岁玩乐,只是被陆文茵下了死令不许喝酒;温怡只顾低头看她的医书;温朝正和谢旻允说话;于是只剩关月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犯困。
陆文茵将一盏酒递给她:“梅子酒,没事的。”
“嫂嫂。”谢旻允忍不住提醒她,“你万万不能心软给她第二杯,否则咱们都得遭殃。”
陆文茵皱着眉:“怎么说话呢?”
“她去年在宫宴上沾了酒,回到家里便发酒疯,夜里鬼叫说胡话便不提了,上了屋顶那冷风都吹不醒她。”
关月望着门口,小声反驳他:“……不就是骂了你两句嘛?”
谢旻允一怔:“你什么时候骂我了?你是认不清人——啊!”
这声惨叫将一屋子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罪魁祸首气定神闲端着酒问:“你怎么了?”
“……咬着舌头了。”谢旻允咬着牙,压低声音对温朝说,“你下手能不能轻点?”
他自然是在胡诌,好在没人想着拆穿。
温朝并不理他,放下酒杯问:“刑部近来有消息吗?”
“没有。”关月摇头,“林照大张旗鼓闹这一出,摆明了是在昭告天下刑部如今他作主,那卓策楠迟早要将位子腾出来,原以为年前怎么都会有动静,都这个时候了……他真沉得住气。”
“要将卓策楠拉下来,总得有个缘由。”温朝说,“这么多年他虽然借权敛财,却未出过纰漏,多大的祸事才能将一夕之间将这位尚书大人拉下马?”
“自然是翻旧案。卓策楠之前那位韩尚书可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最终却败在贪墨二字上,不蹊跷么?”谢知予稍顿,“左右咱们都是看戏,万不能掺和进去。”
屋内静了片刻。
“陛下如今……”谢旻允将后头的话隐去,“表兄如今身子也不大好,若真是怀王得势,咱们往后的日子才难过呢。”
“好端端的除夕,说这些做什么?”陆文茵说,“我一向和除夕过不去,总在除夕夜哭。小时候在街上瞧见人家卖糖人,母亲不给给我买,哭了许久;后来除夕夜,父亲将最好的都给了弟妹,只留给我一个糖人;前年除夕……不提了,过年就是要高高兴兴的,不说烦心事。”
“前年除夕,那不是……”关月默默吃了块点心,“这个好吃。”
谢知予笑笑,看向陆文茵:“看来你当初不怎么情愿。”
陆文茵低着头拨弄自己的衣袖,小声道:“……我当时觉得父亲将我卖了。”
关月清清嗓子,小心翼翼问她:“哭了多久呀?”
“也就……七八、九、十天的样子。”
谢旻允忍不住问:“我哥的名声有这么差吗?”
陆文茵认命地点了点头。
这回连一旁看医书的温怡都忍不住笑了:“所以务必要留心自个的名声。”
谢旻允闻言哼了声:“你这是点谁呢?”
关月说:“我看这屋里没几个名声好的,谁也别说谁,且凑在一处混日子吧。”
众人都笑开了,被炭火烘暖的屋子忽然冲进一股寒风,冷得人不禁哆嗦。
“娘。”温怡说,“关门,冷呢。”
傅清平掩好门,拍拍她的脑袋说:“就你娇气。”
“父亲。”谢知予起身行过礼,“这个时辰,还以为你们今日不过来了。”
谢剑南说:“有事要谈,自然要来。”
傅清平的目光看过众人,关月还忙着想如何再喝一杯梅子酒、温怡盯着手里的糕点不知在想什么、谢旻允一心阻拦关月碰酒杯,谁也没与她对上。
她只好看向自个的儿子。
温朝颔首,站起身要走。
关月叫住他:“你干什么去?”
“看雪。”
“看什么呀?冷死了。”
温朝停步,回头看着她:“真的不去?”
关月瞥见谢剑南的眼神,忽然觉得她还是出去比较好:“去。”
陆文茵也起身,寻了个借口与谢知予一并走了。
—
落雪簌簌。
关月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静静看它们融在掌心,她回过神,才发觉温朝一直在她身后。心上仿佛被针轻轻刺了一下,她忽然有些慌乱:“……我以为你会回去看书。”
温朝走到她身侧,抬头望向无边夜色:“好端端的除夕,为何要看书?”
关月闻言轻笑:“你不是很喜欢读书么?”
“若真是喜欢,便不会从军了。”
今夜有一弯月。
关月拍了肩上薄雪:“你不必这样宽慰我。除夕……难免会想家的。伤好全了么?外边太冷,你还是回去吧。”
“都多久了,当然好了。”温朝说,“我是真的想看雪。”
关月轻轻嗯了声:“我要回去了。”
她方走出两步,听见温朝说:“你并不想一个人过除夕。”
关月背对着他停在原地。
雪渐渐大了,天际第一朵焰火炸开,将无边夜色照亮些许。
许久,她才轻声道:“温云深,有的时候……你实在太聪明了一些。”
焰火声不绝于耳,天际明如白昼。
关月转过身对他笑:“不如我们换个地方看雪?”
温朝望着侯府的屋顶,一时无言。
“我们上去。”关月说,“这个屋顶不容易塌,我和斐渊小时候找到的,能看到半个云京。”
温朝轻叹道:“怎么年年都要爬屋顶?”
关月哼了声:“你来不来?”
温朝只好认命。他们并肩坐下看着灯火万家,远处飘飘荡荡的河灯如同星子落在地上,在焰火下明灭。
“我小时候问过父亲,为什么那片湖从不结冰。”关月说,“因为要放河灯,所以它不能结冰,我觉得奇怪,于是每年都和斐渊在这里看。”
“那是前朝宫中命人凿的湖。”
“我知道。”关月垂眸,“小时候我最喜欢放河灯,闹着要父亲带我去,他总说在那儿许的愿望不灵验,还是哥哥偷偷带我去的。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冬夜里的风很冷,但关月偏偏想拉着人陪她吹冷风:“我有个问题。”
“嗯?”
“他们大约是在谈婚事吧?”不等他回答,关月轻声道,“云深啊,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这是她一直想问兄长的问题。
“她长大了。”温朝伸手在她面前大致比划了一下,“她小的时候,好像就这么一点。我小时候落过水,那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楚,斐渊说小时候我们打过一架,我一点儿都不记得,可我偏偏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
“不过温怡刚出生的时候,我嫌她丑。”温朝皱起眉头回忆,“而且好吵,哭个不停。母亲就抱着她他同我说:你以前也这么丑、这么能哭。”
关月笑了声:“我从前也嫌小舒丑。”
“温怡第一个会叫的是娘,第二个就哥哥,最后一个才是爹,中间隔了好久。”温朝低头笑笑,“后来听娘说,我爹当时还跟我过不去,那段日子课业加了许多。等她长大一点,会走路了,无论到哪儿都有个小尾巴跟着我,要听故事、要出去玩、要吃糖葫芦……忽然有一天,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小姑娘该嫁人了。”
“这个时候,只觉得全天下的人都配不上她。所以这段日子……我看斐渊实在很不顺眼。”
关月轻声说:“我也看他不顺眼。”
她小的时候,也是这样黏着关叡的。
当时哥哥是怎么说她的?
——像个小尾巴。
关月十四岁那年,爹爹和兄嫂一道,搬了好几个大箱子到她屋里。关月同嫂嫂说过很多次,她的嫁衣很美。宋韫如记住了小姑娘的小心思,在她快及笄的年岁,从江淮请了最好的绣娘和首饰师傅,提前替她做了嫁衣、打了全套首饰。
这大概帅府自娶了少夫人以来,开销最大的一回。
当时关应庭看着对小女儿娇惯至极的儿子和儿媳妇,斜倚着门给他们泼冷水,说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呢,急什么。宋韫如摸着小姑娘的脑袋,丝毫不理会当爹那位的嘴硬——也不知逼着绣娘改了好几回花样子的是谁。
但关月过了十五,亲事也没能定下来。
宋韫如去洛州前,夜里陪着她在院子里看星星,颇有几分无奈地同她说,她的哥哥和父亲,已经将不知第几个上门提亲的撵回去了——照他们这个选法呀,我们小月是嫁不出去啦~
关月当时极不乐意地纠正她,是夭夭!不是小月!
她喜欢看星星看月亮,于是有一年中秋,哥哥随口叫了她一句小月,从此全府上下开始跟着他乱叫。在关月极激烈的反抗下,除了爹和兄嫂,余下几位都改回了夭夭,偶尔口误定会被小祖宗瞪回去。
但兄嫂偏就喜欢逗她玩儿,她越不乐意他们叫得越欢。关月被逗狠了,好几天没理他们,兄嫂这才好声好气地哄着她,从此老老实实地唤她夭夭。
但关望舒身边的老嬷嬷说,宋韫如在最后嘱咐时,要她好好照顾小月。
嫂嫂还是叫她小月的。
那个时候关月就知道,嫂嫂从来没有怨过她。
她抬头望着今晚的的月亮——
弯弯的,像月牙。
第58章
年尚未过到尾巴,刑部的火药便不出所料着了。然燕帝始终不见好,来的人一拨又一拨,竟全让顾容轻飘飘拨弄过去了。可有顾庭在,谁也不能说她什么。
卓策楠一倒,刑部的事多如牛毛,偏上头又没个意思,一干人急得上火,却没人见得到燕帝一面,只能来回和顾容扯闲话。
正月十一。
本是游乐的日子,但当初旨意后头不还有一句“若有急事,可自行入宫请见”吗?刑部如今乱左右一锅粥,算不算急事?
自然算。
于是顾容再未阻拦,由着他们去了。然这趟他们倒见着了皇帝,却没什么用。
随顾皇后侍疾的东宫太子见到他们,便恰到好处地请几位移步偏殿了。
“诸位的意思本宫知晓了。”
殿内燃着香,本就有些呛人,加之几个老头吵吵嚷嚷,直叫人头疼。
李永绥垂着眼:“那就依几位的意思,由林大人代刑部尚书一职。”
“这、这……太子殿下,总要问过陛下。”
李永绥闻言笑了声:“父皇就在里边,由你去问。”
那人一噎,随即又道:“若陛下安心静养,总得有一道监国的旨意吧?”
李永绥又笑了,声音冷了许多:“本宫这东宫之位,是假的不成?”
下首立即惶然跪了一片,为首的一把花白胡子:“太子殿下说得哪里话,老臣惶恐。”
“父皇抱恙,诸般杂事若不由本宫代为打理——”他稍顿,目光轻轻扫过跪着的一众人,“那依诸位的意思,该交给谁?不如诸位给个决断?”
“怎么不说话了?这不是在同诸位商议吗?”李永绥转过身,“回吧,刑部的事一会儿去问过尚书令,让他拟个折子。”
内殿下人不在,静得像深夜。
顾容听见身后的动静,并未回头,只将药碗放在一旁:“想好了?”
“箭已离弦。”李永绥替她加了件衣裳,“如今天凉,母亲该留心自己的身体。”
“我明知你走的是死路,非但不阻拦,反而与你一道。”顾容垂眸,“若让你外祖父知道了……”
李永绥握住她冰凉的手:“外祖父已经知道了。”
“也是。”顾容自嘲地一笑,她的父亲浸润朝局多年,遇事一向最通透明白,她抬手抹掉眼角的水珠,“怎么疑心到他头上去了?”
“关大帅镇守北境多年,不可能出那么大的纰漏,只留下女儿苦苦支撑,这是其一。沧州出事之后,关将军派人查探,儿臣……也命人去了。”
“嗯。”顾容颔首,“查出了些眉目,这是其二,还有吧?”
“还有……”李永绥说,“六岁。母亲,六岁已经能记事了。”
顾容望着他。
李永绥被她看得不自在:“母亲,我说错什么了?”
顾容噗地笑出声:“没有,你长大了。”
“儿臣都多大了,母亲这话还是留着日后哄衡儿吧。”
“再大也是娘的孩子。”顾容沉默了会儿,轻叹道,“照顾好自己,若你弟弟回来——他会难受的。”
“他往后……难受的事不知有多少。”李永绥说,“宫里交给母亲,二哥那边交给我。”
李永绥正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让表弟早些将婚事办了,别中途横生变故。”
燕帝病着,又恰好是年节,什么折子递上去都石沉大海一般没了响声,偏关月那一道希望启程回沧州的折子批得飞快。
只不过踏上归途时,少了许多人。
温怡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关月原本的离愁忽然被冲散了。
关月不禁笑出声,拿出帕子给她:“擦擦,怎么还哭上了?又不是见不到了。你要实在舍不得……不嫁了?想你哥也很乐意养你一辈子的。”
温朝还没出声,就听谢剑南急哄哄道:“你这臭丫头少胡说!快走快走,看见你就烦。”
傅清平不搭理他们,只拉着女儿的手嘱咐:“给你的东西要收好,那都是嫁妆。爹娘不在,难免要在国公府受两天委屈,一切都听你外祖父的。”
蒋
淮秋忽然道:“郡主再留几日……也无妨。”
话音才落,谢剑南便剜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老糊涂了?如今山雨欲来,我们自顾不暇。国公爷也老了,照管一下这丫头的婚事还行,旁的他力不从心,他们留下不是给孩子添乱吗?”
“我知道。”蒋淮秋说,“这不是心疼孩子吗?不过在那两个孩子身边,我们也安心些。”
谢剑南仰头,阖眼道:“瞧着吧,要出大事咯。”
—
回程他们走得很悠闲。
温朝一路都不怎么说话,到第三日,关月实在忍不住了,端了一碗酒给他。
在他担忧的目光中,关月讪讪道:“……我这碗是茶水。”
温朝闻言轻笑,将酒饮尽了,又对着面前的篝火出神。
“温云深,你这几天像中了邪一样。”关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要这么舍不得,现在转头回去,反正斐渊也打不过你。”
温朝失笑:“不是为这个。”
“那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让你这么心不在焉。”关月说,“回去可就要见魏将军了,你这个样子,当心他又给你找事。”
“应付魏将军不难。”温朝稍顿,“回去之后,我们或许要再走一趟绀城。”
“嗯。”关月应声,“去绀城做什么?”
温朝清了清嗓子,难得有些尴尬:“再、再去一趟花楼。”
“什么?”关月只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揉着方才被她殃及的下巴瞪大眼睛,“再、再去一趟哪儿?你、你……看上谁了?郡主娘娘不打断你的腿。”
周遭忽然静下来,一干人都望着他们。
关月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这堆篝火旁边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小点声。”温朝只觉得一阵头痛,“我、我真是……你不能想点好的吗?”
关月眨了眨眼睛:“都花楼了……谁还能想好的呀?”
温朝长叹:“去办正事。”
“哦。”
温朝:“……”
听着像越描越黑了。
夜风有些凉,又没人说话,便更添冷意,偏偏火光也弱了。
许久,关月指着越来越暗的篝火:“要灭了。”
温朝添了些柴火,还是没说话。
望着无比明亮的火苗,关月想溜走的话只好咽肚子。
她小心翼翼地往他那边靠了一点:“生气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嗯。”
她忽然很委屈,眼泪涌上来又被压回去,还是有不听话的水珠逃走,好在夜色沉,身边的人也并没有看她。
“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上次你们……冯将军还给我写信,说让我们盯着你,别真看上人家了,那信我也给你看了呀。”她将脑袋埋在膝盖间,声音小得听不清,“……那时候没见你这么小心眼。”
“怎么哭了?”温朝将帕子递给她,“当心着凉。”
“不要。”
温朝将帕子塞给她:“是我不好,别生气了。”
关月捏着帕子失语片刻:“你、你从小就这么哄温怡的?”
“或许吧。”温朝说,“抬头。”
“今天晚上星星特别多。”关月没理他,自顾自道,“早就发现了。”
温朝沉默了很久。
“我……有一个心上人了。”他说,“所以——”
“我、我知道了。”关月忽然有点结巴,“我、我的确说错话了,你别见怪。”
“怎么吓成这样?”温朝说,“是我没与你说过,并不怪你。”
关月稍稍平复了一番自己的心情,试探道:“可是沧州一共才几个姑娘,你、你……”
温朝看着她,轻叹道:“你——”
“我知道!我绝对不跟郡主娘娘乱说。”关月小声问,“所以是谁呀?好嘛,不告诉我也行,我自己猜。”
“漪澜?不能吧。”关月想了想,“要么就是定州的?总不能是这趟去云京——”
“别乱猜了。”温朝站起身,“夜里凉,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关月也走了,一旁的川连才小声问:“所以南星姐到底为什么非拉着我们过来啊?”
空青将一块糕点塞进他嘴里:“不懂就少说话。”
川连嘴里含着点心,含糊道:“问了才能懂嘛!”
南星戳了戳京墨:“得闲你给他找点话本看,别一天到晚像个傻子似的。”
川连撇撇嘴,又大声问:“公子到底看上谁啦?”
南星气得敲他脑袋:“你闭嘴吧!郡主就在后头呢,你嫌命长吗?”
傅清平和温瑾瑜正在后边偷听,索性和他们坐到一处:“行了,别吓他了。”
“就是。”川连说,“天天欺负我。”
“夜也深了,不如将留我们两个老家伙说说话?”傅清平笑了笑,“我也好好猜一猜,他究竟看上谁了。”
周遭彻底静下来。
“人都叫你支走了。”温瑾瑜说,“猜吧。”
“这还用猜?”傅清平摇头,“你也该看话本了?”
“是不用。”温瑾瑜说,“可我瞧他够呛。”
“那随谁?”傅清平轻飘飘道,“这走一步怕十步的样子像谁?反正不像我。后头说什么也听到,总不能真是我们想岔了。”
“不会。”温瑾瑜闻言笑道,“别人看不出,我们还看不出?都快写脸上了。”
“别人也看得出,那几个除了小的,心里都明白着。”傅清平说,“是姑娘自己不明白,真是和她娘当年一模一样,木头似的不开窍。”
“她不是不开窍,她是怕。”温瑾瑜说,“等哪天这个坎迈过去,我们也算给老友有个交代了。”
第59章
他们离开这些日子,帅府倒是很齐整。
“没人盯着,倒也没偷懒。”
关月话音未落,另一道女声就自不远处慢悠悠落下:“怎么没人盯着?我不是人吗?”
叶漪澜见左右无人,伸手就捏她的脸:“还以为你乐不思蜀了。”
“那地方有什么好乐不思蜀的。”关月说,“你是真心给我看家,还是鸠占鹊巢来了?”
“怎么说话呢?住几天不行?”叶漪澜将怀里的雪白团子塞给她,“喏,你的猫,被我养胖了不少,别见怪。”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关月揉揉小猫的脑袋,“说吧,什么事。”
“没事啊。”叶漪澜说,“本来是想着你在宫里过年不高兴,不如回来我们自己好好吃顿饭。不过听说老皇帝病了,相比你这个年过得还不错。”
“不过年的时候,就不能和我们叶大夫吃顿饭了?”
叶漪澜笑了笑:“那小丫头呢?不是还要随我出门吗?”
“你自个去吧。”关月说,“人家要嫁人了。”
叶漪澜与她一路进了书房,才缓缓开口道:“宣平侯府……长辈慈爱,兄嫂和睦。可云京那群成了精的麻烦物什她应付得来?”
“斐渊是军中挂着名的,婚事办完自然要回来。”关月支开窗户,“旁的也不用我们操心。”
“你们的意思是让那小丫头随军?”叶漪澜颔首,“这样也好,皇帝能乐意?”
关月转过身笑眯眯看着她:“他不是病了吗?”
叶漪澜一怔,而后拱了拱手:“还是你们厉害。”
关月弯了弯嘴角:“过奖。”
两人各自看了会书。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叶漪澜抬起头:“你副将呢?”
关月没抬头:“你找他?”
“我们在这……不是等他吗?”
关月看了她好一会儿,摇摇头说:“不是。”
而后她又低下头看书。
叶漪澜托着下巴琢磨了半天,还是忍不住上前拿开书道:“别装了,从前没见你这么爱看书。你们……吵架了?”
“我和他有什么可吵的?”关月不明所以,“云京来个人,他去安置了。”
叶漪澜嗯了声,小声嘟囔道:“没吵就行……”
“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漪澜坐正身子,“既然说好的帮手折在云京了,那这事还办不办?我可提醒你,军中有个庸医,可是会出大事的。”
“办。”关月说,“我同你去。”
“算了,我自己去。”叶漪澜回想起近来的消息,她在沧州都听得许多,可想如今的境况,“近来不大安稳,你还是留下吧。”
“哪有一天是安稳的?”关月说,“你一
个人不成。”
“带我小师妹,让她也见见世间险恶。”叶漪澜轻笑,“随从就不用了,我心里有数。”
眼见关月眉头拧得像麻花,叶漪澜噗地笑出声,伸手揉她的眉间:“这么好看的眼睛,拧多了当心变丑。”
关月一把打掉她的手:“我如今好不好看的不要紧,左右没人看。”
“怎么没人看?”叶漪澜啧了声,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我不是人吗?我真的有数,你放心。”
门口传来几声轻叩。
温朝推开门:“叶姑娘。”
叶漪澜起身:“我先走了。”
还没跨出门,她又回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我家这个脑子不太好使,你多担待。”
“叶漪澜!你当我听不见吗?”
门外早连个人影都没了,只剩半扇没关严的门在风中晃悠。
温朝上前掩好门,瞥见桌上的大白团子时皱了皱眉:“胖了不少。”
“漪澜喂的。”关月抬首,“坐,都安顿好了?”
“魏将军带着呢。”
关月定定看向他:“魏将军?要是打坏了我可赔不起,你、你自去和东宫交代吧。”
温朝失笑:“魏将军哪有那么吓人。”
关月哼了声:“我看你是没被他折腾够。”
“他如今叫付衡,旁的只有我们知道。”温朝说,“京墨他们日子久了定猜得到,不过他们几个都知道该怎么做。魏将军……恐怕是想不明白。”
“魏将军教些日子,若他争气,我再将他要过来,名正言顺。”关月稍顿,“方才你去这么久,魏将军干什么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
温朝领着付衡去了军中,四下没见到魏乾,便带他去了校场。
“会骑马吗?”
付衡点点头:“会的,拳脚功夫也会一些,但小时候师傅没好好教。”
“你如今也没多大。”温朝说,“现下学不晚,只是要吃些苦头。”
付衡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怕。”
他在宫中,一向是那个不讨喜的。顾皇后将他抱走时他尚在襁褓,并不记事。
皇兄和母后都待他很好,是以他并不明白宫人为何见了他不肯好好行礼,又为何放风筝时总会被人故意绊倒。
那天他没找到哥哥和母亲,却哭得伤心,是身边不知换了第几个的宫人嗤笑着说:一个下贱坯子也能在皇后身边教养,也不嫌晦气。
第二日那宫人就不见了,听说是皇后娘娘叫人拉去杖毙了。
他终于还是辗转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夜里瓢泼大雨,他一个人慢慢走回去,浑身都湿透了,顾容穿着一身碧色衣衫在阶前等。
他此后都很喜欢碧色。
秋雨一何碧,山色倚晴空。
他望着匆匆向他走来的母亲,恍惚会看见了雨后初晴,远山碧色不绝,
旁人有什么要紧?
过路人罢了。
可他似乎成了负累,旁人在身后嚼的势头,并不只关乎他一人。自顾容养着他,燕帝就很少来,当着皇后和东宫面,他们恭敬得体,转过身就是抹了脸,全然另一幅面孔。
母亲不在意,兄长不在意。
可是他在意。
付衡抬头看着温朝的眼睛,又一次对他说:“我不怕。总有一天,我要立战功、定四方,要上朝堂、清积患,要全天下没有人敢看不起我。”
他的语气分外平静,仿佛只是在话家常。
“有志气。”温朝拍拍他的肩,“随我来。”
他们找到魏乾时,这位老将军这忙着用拳头训人,眼看着一众人一个个败下阵去,魏乾摇了摇头。
“一起上!”
不消太久,周围又躺了一片。
魏乾拿了碗,喝完水才说:“加一个时辰都不乐意!行啊,打得过我就不加!能打过吗?往后都上点心,下次还这副德行就滚回家!别上了战场吓得喊娘!”
他抹了把嘴,冲温朝道:“你来陪我打一场。”
“我就不了。”温朝将一旁的付衡推出去,“给您当徒弟的,不试试?”
“当我徒弟得我瞧得上。”魏乾打量一番,“这个我瞧着不行,领走。”
温朝没动,垂眸看着双手攥成拳的付衡。许久不听有动静,他颔首道:“好,那我问问孙将军。”
说罢转身要走,付衡却拉住他。
魏乾望着一身稚气的少年,摆了摆手:“走吧,打仗不是闹着玩的,瞧着就不成。”
付衡低着头:“我可以。”
校场喧闹,魏乾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付衡上前两步,定声说:“我可以。”
魏乾生得高大,又五大三粗惯了,看面前的一瞧便弱不禁风的小孩便觉得好笑:“你可以什么?见过血吗?杀过人——杀过鸡吗?真以为杀人是手起刀落就行了?快滚回家,看见你心烦。”
付衡还是直直看着他:“试试。”
“行,有骨气!”魏乾重重搁下碗,“打坏了可别哭。”
方才散去些的人又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这小子怎么找死呢?”“他能是魏将军的对手?”“活腻了呗……”
魏乾一开始收着力,指望付衡知难而退。
第三次将付衡摔在地上时,魏乾摁着不让他起来:“要是还来,就动真格的了。”
回应他的是付衡猛地一口咬。
魏乾吃痛收了手:“怎么还上牙?”
付衡撑着地慢慢转起身:“……没说不能咬。”
两个人又打在一起。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打斗,众人看得无聊便各自散了,只剩温朝。
蒋川华不知何时到他身旁:“纵然魏将军收力,这小子也快不成了,还不管管。”
温朝言语听不出什么波澜:“魏将军心里有数。”
“纵然魏将军不肯留,这也是个好苗子。”蒋川华说,“这是用咱们磨刀呢。”
“这把刀磨好了,于谁都好。”
蒋川华颔首:“配好刀鞘,别划着自个。”
付衡满脸是血。
他疼得厉害,没有一点儿力气再爬起来,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魏乾站在一旁:“小子,别打了,你又打不过,图什么呢?”
付衡费力地看向他:“……图您留我。”
魏乾索性在他边上坐下:“干嘛非盯着我呢?让他领你去老孙那儿,一样的。”
付衡嘴里全是血味,呛得他恶心:“我就想跟着您。”
魏乾站起身,气道:“我不收你,赶紧走!”
付衡也不知哪儿来得力气,强撑着站起来,险些又一头栽下去。
“我说孩子,怎么就非得跟着我呀?”
“因为您看不起我。”付衡眼角发红,“我想让您看得起。”
魏乾瞬间定在原地。
“……我、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不起了。”
“行。”魏乾叹气,“我收你了。”
付衡笑了,而后倏地倒下去。
漫漫云层恰好相会。
落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
第60章
魏乾在城门口,一脸怨气地牵着马。
关月小心翼翼从他手中拿过缰绳,又轻轻扯了扯老将军的衣服:“魏叔,别生气嘛。”
“才回来几天,又要走!”魏乾怒道,“我才清闲几天,你俩又跑了!我说你们哪来那么多事啊?天天把我留在这收拾烂摊子。”
关月心虚道:“这趟很快的。”
“你这丫头,惯会嘴上哄人。”魏乾嘁了声,“快去快回,日子久了我不乐意。”
“对您徒弟好点。”关月说,“那是个好孩子,您别总欺负人家。”
“谁欺负他了?教人习武,可不就要挨打吗?你既要丢给我,就别心疼他,不然你自个领走教区,也省得我心烦。”魏乾摆摆手,“行了,你们快走吧。”
“过些日子有位老先生要到,若我还没回来他便到,劳您照看。”关月嘱咐道,“一定不能怠慢了,吃穿用度都要最好的。”
魏乾颔首:“知道了,路上小心。”
—
绀城常有战事,
景色自然破败一些。
街角的馄饨摊子,关月有一下没一下扒拉着小得可怜的馄饨,皱着眉头不肯往嘴里送。
温朝看得好笑:“是你要吃馄饨的,这会儿又嫌弃上了?”
关月幽幽叹了口气:“……家里的馄饨吃多了,以为馄饨就该那个味道。”
温朝将她那碗挪到一旁:“那就别吃了。”
关月抬头看了看:“我买两个包子去。”
这条街不长,一眼望得到转角,路上却可谓要什么有什么,只是味道和品质……不好说。
每个破烂的小摊子背后是同样的笑、同样的粗布麻衣、同样的一脸疲态。
“看过云京,便觉得这里真是荒凉。”关月平静道,“我们走吧,找间客栈。”
天色很快变暗。
他们在客栈用过饭,关月起身等着他们。
一干人齐齐望着她。
“看我作什么?不走么?”
南星斟酌道:“姑娘,这么去不成。”
说罢,南星拉着她往楼上去:“我给你收拾收拾,反正天还早呢。”
南星前前后后忙活了好一会儿。
关月拿着镜子左右看:“南星,你怎么带这些东西来?”
“不是去花楼么?”南星说,“不带这些你怎么进去?就算人家让你进去了,一个姑娘在里头,不得上上下下全盯着你啊?”
“别动啊。”南星边弄边说,“虽然肯定不能全骗得过,别太打眼就行。”
少顷,南星一拍她的肩:“好了,姑娘看看。”
关月看过,含笑问:“不给自个收拾收拾?”
“姑娘说什么呢。”南星说,“逛花楼这种事情,都是背着家里的,怎么能带下人呢?”
关月在镜中看到了几分旁人的影子,她移开目光,言语疏淡:“也是。”
南星与她下楼时说:“一会儿姑娘和公子进去,我们在外头等。”
“嗯。”
一路上关月都不怎么说话。
近卫跟在后头不敢高声,空青低声问:“这是怎么了?”
南星垂眸:“兄妹两个,总是像的。”
众人立即噤声,一道往前去了。
如今已然夜了,花楼所在的那条街却才热闹起来。
关月站在了无人气的楼前:“这儿?别说人了,这里头怕是连个鬼都没有。隔壁倒是挺热闹。”
空青清了清嗓子:“……上回来得的确是这儿。”
边上的人听见他们说话,大声道:“那地方关门了!”
温朝转过身道了谢:“这倒没听说,什么时候的事?”
“呦,约莫得……”那人想了许久,“八九个月以前了,你们不是绀城人呐?这都不知道?”
温朝颔首:“来看望长辈的。”
那人又大笑道:“看长辈还不忘上花楼,这得欠多少风流债呢?”
温朝:“……”
偏他不能反驳,只能从喉咙里硬生生吐出一个“嗯”字来。
关月在后边低头忍着笑。
温朝叹道:“想笑就笑吧。”
关月点点头,好一会儿才抬首道:“……我们是不是可以回了?”
“谁说我们要去的是这儿了?”温朝抬步,“隔壁,进去。”
关月:“……”
为什么去隔壁?谁来救救她。
他们要进去时,老鸨瞥了关月一眼,很快又满面笑容领他们往里走,她正滔滔不绝介绍着。
温朝打断她:“书窈姑娘在吗?”
关月险些一个趔趄栽倒在台阶上,被温朝虚扶了一把才幸免。
她收回手,咬着牙在他耳边小声说:“不劳你费心。”
老鸨领他们上了楼:“在呢,就这。要不给爷再叫几个?书窈近来身子不大好。”
“不必。”温朝侧首看着她,“你还不走?”
推开门,一个姑娘坐在秋千上慢悠悠晃,墨色的发大多散在一旁,只一根木簪斜斜插着,手里还拿着几支箭。
“投壶,公子会么?”
温朝拉开椅子坐下,面不改色地扯谎道:“不会。”
“这就说笑了。”她眼角上挑,笑起来有些狡黠,“主动进我这儿的人,还没有不会投壶的。”
“那今日姑娘见到了。”
关月在温朝身旁小声嘀咕:“……还说斐渊呢,我瞧你也挺熟练的。”
听见这细微的动静。书窈离开秋千,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盯了关月许久:“怎么逛个园子——还拖家带口的?”
关月又轻声说:“……关你什么事。”
书窈端了酒在他们对面坐好:“我这儿可不欢迎姑娘。”
她含笑左右看了看,却只倒了两盏酒,又将其中一盏端起来,走上前递给温朝,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手。
关月朝天翻了个白眼,清清嗓子说:“管好你的手。”
书窈噗嗤一声笑出来:“小姑娘,花楼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么?都陪着来了,怎么还这么小气?”
“随便吧。”关月站起身,“我走了。”
温朝回头叫住她:“这是东宫留的人。”
关月:“……”
不早说。
她回身,书窈一脸无辜地对她笑了笑:“别生气,就是逗你玩玩。能将北境的关将军气成这样,我也算有本事了。”
“你认得我?”
“去年在云京认过。”书窈说,“我不兜圈子了。隔壁做的是人牙子生意,那儿的姑娘都这么来的,觉得特别能干的,就会送到巷尾那院子里,养好了再送去云京,给大户人家做妾,有时候是外室。”
关月问:“他们能要?”
“接过客人的也不会送过去。”书窈还是笑着,“那里头还有些外族女子,南戎的。太子殿下——”
温朝抬首:“他疑心宪王。”
书窈颔首:“咱们宪王殿下看着安静本分,可这一查,却牵出不少事来。譬如隔壁那花楼,其实是他的。陛下自大,只当六岁的孩子不记事,可杀母之仇何其惨痛,即使年纪小也忘不掉吧。”
“那郑崇之是他的人?”关月皱眉,“宪王胜算并不大,郑崇之那么个胆小如鼠的人,怎么就死心塌地呢?”
书窈耸耸肩:“人啊,有时候很奇怪。”
“所以户部的程柏舟也——”
“那倒不是。”书窈说,“他只是平白当了别人的刀,还同你落了个深仇。官至如此,还这么被人摆弄,也是好笑。”
“这个宪王殿下这么折腾。”关月说,“他是想争皇位?可朝中东宫与怀王泾渭分明,谁的眼里有他?”
“不全是。”书窈想了想,“能争到最好,争不到……便拉着我们一起去死。这就是他想做的事。”
关月揪了揪额前的碎发:“你知道的不少。”
“能在这里当耳目的人,自然深得信任。”书窈说,“皇后娘娘与我有大恩,若有什么我能做的,姑娘随时可以来寻我。”
关月移开目光:“……我不想来寻你。”
书窈闻言笑起来:“你可以一个人来嘛。小小年纪,别这么大醋劲。”
“我——我有什么可……”
温朝站起身:“多谢,我们该走了。”
“留步。”
两个人一齐回头。
书窈弯了弯嘴角,伸手指向温朝:“我说他。”
关月不轻不重道:“随意。”
温朝轻轻叹气:“有事?”
“没有,你也可以走了。”书窈笑吟吟道,“就是逗她玩玩。”
温朝:“……”
他才走两步,又听身后的姑娘说:“以后别欺负人家。”
然后那扇门合上了。
“你望什么呢?”关月在不远处说,“乐不思蜀啊?”
温朝看着她,话到嘴边却没有说
,只笑了笑:“走吧。”
夜色已深。
转过街角,热闹的氛围就淡了。
关月忽然问:“你怎么知道她是东宫的人?”
“付衡给了我一封信。”温朝说,“是太子殿下亲笔。”
关月停步看着他。
不知为何,温朝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几分委屈的意思。
“他怎么不给我?”关月说,“……明明我是你上司嘛。”
“牵扯到花楼,他觉得不合适便来问我。”温朝缓缓解释道,“我原本想一个人来,最后还是觉得应该同你一起,很多事情你不在意——”
“但我们都在意。”他停了很久,“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