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幽州的事并不算太难办,只是常有些不上台面的小打小闹。幽州与端州相连,一旦打起仗来,便是同时招惹了西北两境,因而幽州虽是边城,却尚算安定,纵有战事也不过是疥癣之患。
褚策祈领的是西境端州军,帮忙照料一二尚可,却不好越权太过与人动真格。北境的正主到了幽州,他便将心思全放在端州,不再过问幽州事。
战事很快平息,温朝安顿好幽州军务,动身返回沧州。
他人尚未到,幽州守将的书信先抵达关月手中。
“这老头当初是我爹的旧部。”谢旻允瞥见信,“他嘴里可没几句好话,和我家里那位简直一模一样。”
关月闻言笑:“谢伯父也只是对你没好脸色,同我说话还是很和气的。”
谢旻允耸肩:“信里说什么?”
“夸人呢。”
“我还以为他写信来骂人的。”谢旻允说,“温朝也是,披着张狐狸皮,最讨长辈喜欢。”
“他是挺会忽悠人的。”关月轻笑,“老将军说,温朝将幽州军务处置得很好,与从前略有不同之处都与他细细商议过,他觉得在理便都照办了。”
谢旻允颇不可置信:“他竟能不挑刺?”
“你自己看。”关月将信递给他,“等温朝回来你去问问,也学学这兵不血刃的功夫。”
“还打了场胜仗。”谢旻允将信折好放在案上,“虽然只是小胜,但战功一点点累起来也不容小觑,你打的好算盘。我瞧着魏将军如今对他和气不少,不吹胡子瞪眼了。”
“魏叔一向是嘴硬心软。”关月抬首,透过窗子看碧色的天,“今日天气不错,温怡不是学骑马吗?当师傅的怎么在我这儿偷懒?”
“她如今能骑着马跑一会儿了,子苓陪着足矣。”谢旻允说,“她又不上战场,无需多高明的骑术,不摔着自个就成。”
“说得也是。”关月轻笑,“止行呢?”
“才病愈的将士体力不济,他将这些人单独带去操练了。”谢旻允说,“等情况好一些,再让他们回去。”
关月莫名有些困,撑着脑袋迷糊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你是不是又惹她生气了?”
谢旻允一怔:“谁?”
关月眯起眼看着他。
谢旻允心虚地移开目光:“她那天在马背上不肯动,我一着急……忘了她和你不一样。”
“你这话听着奇怪。”关月冷笑,“我只是懒得和你计较,否则早被你气死了。”
谢旻允哼了声:“你自己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打小闯祸就是一起的,这会儿装什么乖巧。”
“等温朝回来,我们便该动身去定州了。”关月说,“在这之前,你必须将人哄好了,省得郡主见到以为我们欺负她呢。”
“哄人啊?”谢旻允为难道,“我真不成,不然你去哄?我保证再不招惹她了。”
关月瞪他:“你自己哄。”
谢旻允只好领命去看温怡骑马。
她已经能大致控制方向,但不敢跑太快,子苓在一旁陪着,丝毫没留意不远处来了人。
近来诸事皆定,大家心情都很不错,关月叫谢旻允来哄人,他竟也坦然接受了。只是温怡和关月很不一样,要哄这般脾性的姑娘,他着实没什么经验。
“白微。”谢旻允望着远处的身影一阵头疼,“让她气几日,或许就没事了?”
白微一噎,斟酌道:“属下觉得不行。”
“也是。”谢旻允叹气,“那你说怎么哄?”
“这是您自己的事儿。”白微说,“但属下知道您若是哄不好,便是连朋友都不想要了。我瞧您从前哄云京那些姑娘家挺有一套,怎么如今打起退堂鼓了?”
谢旻允回头看他:“从前哄得不是姑娘,是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但这个您得好好哄,想办法吧。”
“我怎么听着你像幸灾乐祸?”
白微点头:“我就是啊。”
哄人不能空手,等他们将一堆东西拎回府,温怡正抱着白猫坐在院子里看书。见来人是谢旻允,她将书交给子苓,抱着猫就要走。
谢旻允伸手拦住她:“别走啊。”
温怡偏过头:“我困了。”
“我来给你赔不是。”谢旻允将油纸剥开给她,“我、我回来路上买的白糖糕。”
温怡没接,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我从小和关月胡闹惯了,她有时性子比我还野,说话一向没什么分寸。”谢旻允难得伏低做小地哄人,“我一时失言,你就别生气了吧?”
说着又将白糖糕往她那边递。
温怡终于接了。
谢旻允刚松了口气,就见她将油纸包好放在桌上。
他半天不敢出声,又将其他东西拿给她:“这是……胭脂。”
温怡看着他不说话。
“不喜欢?”谢旻允又在一堆东西里翻找,“那、那这个,医书。”
温怡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去的时候,只剩这一本了。”谢旻允稍顿,“还生气呢?”
温怡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她将书合上放好,剥开油纸咬了一口白糖糕:“我其实不生气了。”
“你故意的?”
“嗯。”温怡点头,“你这个人吧,就是嘴上厉害,一句话而已,那至于气这么久。不过我方才见白微拿了那么多姑娘家的东西,想你大约是以为我还气着,配合一下而已。”
“都说你哥是狐狸,我瞧你也是只狐狸。”
温怡弯了弯眉眼:“哥哥也说我是只小狐狸呢。”
“姐姐说你是什么纨绔子弟,我就想那你哄人的招数应该要多一些,如今看来和旁人也没什么不一样。”温怡说,“不过医书确实很好,我找了很久呢,你哪里买到的?”
“不是买的。”谢旻允说,“我找叶漪澜要的。”
他稍顿,还是认为有必要挽回一下自己的名声:“你少听关月胡说。”
“不全是胡说吧?”温怡翻了翻桌上的东西,“这些东西都知道,也不容易呢。”
谢旻允深觉解释不清:“你留着吧。”
“不对。”温怡拿出一盒胭脂给他看,“这个颜色不是我用的,留着送给娘倒合适。”
她抬头看了看他:“……你是不是让胭脂铺的老板骗啦?”
“或许是。”谢旻允
认真道,“我又不懂这个。”
温怡嗯了声,将余下的也挑拣一番:“这些都适合送给娘,过些日子回定州,留着给她吧。”
—
温朝到的那日,温怡已能骑着马和他们一并去等,他一路听妹妹叽叽喳喳,全无厌烦之意。
这份好脾气,令关月由衷敬佩。
“幽州那老头特写了信来夸你。”关月说,“他夸回人不容易。”
温朝闻言笑:“和魏将军一般嘴硬心软的脾气。”
“军报我也看过了。”关月说,“虽是小胜,但胜得很利落,想来那老头也是因为这个,才对你另眼相看的。”
“哪来的什么另眼相看。”温朝失笑,“幽州军务大都妥当,只是有些守旧,稍作调整即可。”
近半年相处,关月深知他的脾性,一贯如此温和妥当,比总来烦她的谢小侯爷不知强了多少。
他既不想提,关月便岔开话:“倒是有件事要麻烦你。”
温朝应声:“怎么?是先生有什么不妥吗?”
“你猜得倒准。”关月长叹,“小舒不喜欢这个先生,他……他就是不喜欢读书。可无论日后如何,书是一定要读的。”
“你如今要麻烦我的事不过两件,一是为家母备生辰礼,但这事不难,想必你早问过温怡了。”温朝问,“你是想给他换个先生吗?”
“读书这事不能只靠先生,还得私下时时查问。”关月心烦道,“归根究底是我不能常盯着他,但凡没人管,这孩子便疯了似的胡闹,文章自然记不住。”
“是。”温朝认同道,“我从前下学回家,父亲还要查问许久。”
关月点头如捣蒜,清清嗓子说:“所以嘛,最好是找一个能盯着他的先生……”
她有求于人时,声音会不自觉放软。从小便是如此,但凡她忽然软着嗓子说话,众人就会比平日警惕十分,谨防一个不留神被她忽悠进去。
温朝明白她的意思,却忽然很想逗她玩:“那你的意思是,我请个更严格的先生来?还是跟这位先生说说,请他多费心?”
关月一怔。
这是什么路数?
以她副将那副七窍玲珑的心肝,还听不明白她的言外之意吗?
“严格自然是要严格的。”关月斟酌道,“我是觉得往后我的清闲日子只少不多,没工夫管他。重点是要能盯着他,盯着。”
“先生如今住在府上。”温朝稍顿,“不如让人将先生的房间搬到你侄儿旁边,这样便能盯着他了。”
关月又和他说了许久,温朝一直装作不懂。
她终于察觉,撑着脑袋看他:“……你是不是装的?”
温朝失笑:“我知道了。回定州时带他一起,我会和父亲说的。”
关月气得咬牙:“温朝!你和谁学的?”
第42章
关月将军务暂时交给魏乾,自己则带着关望舒去定州了。
一路上关望舒被她耳提面命,听得耳朵起茧:“知道啦小姑,我都快背下来了。”
“知道就好。”关月敲了下他的脑袋,“一会儿进去要乖一些,不许胡闹。”
傅清平得信出来迎他们,众人向她行礼时,关望舒学着他们装模作样,乖乖跟在关月身后不出声。
温怡上前拉着她撒娇:“娘。”
傅清平轻笑:“你多大了?”
温怡左右看了看:“我爹呢?”
“在学堂呢。”傅清平转过身,“先进来吧。”
院子不算很大,但很干净,时不时能听见墙另一侧的朗朗书声。
关月称赞的话还没出口,一只凶神恶煞的大公鸡便打着鸣从她面前窜过,将不远处的花踩折了。
她沉默须臾:“……你家的?”
“隔壁的。”
“你家隔壁不是学堂吗?”
“……另一边。”温朝叹气,转身叫人,“周姨,叫人给她抱回去吧。”
大约五十来岁的女人生得慈眉善目,笑吟吟应下:“这都常有的事,姑娘别见怪。”
她话音刚落,那边又窸窸窣窣一阵动静,一个淡黄色的影子跟着窜了过去。
关月不可置信地看向温朝:“……怎么还有黄鼠狼?”
“还有蛇呢。”温朝耸肩,“从前在家的时候,温怡怕这些,都是我叫人来抓。我娘不怕,所以……习惯就好。”
“天呐。”关月闭眼,叫住温朝问,“我们今晚能去住客栈吗?”
“你怕啊?”
“黄鼠狼倒是没什么,我和阿祈以前还抓来玩过呢。”关月小声说,“……但我怕蛇啊。”
温朝闻言笑:“晚些我叫人打一遍,进去吧。”
关月这才能安心坐着喝茶。
傅清平许久没见女儿,正拉着她说话,期间有位头发半白的老人忙前忙后。
“那是吴管家,我和温怡一向叫他吴叔,他和周姨都是母亲从云京带来的。”温朝低声与她说,“家里下人不多,像七日要打一遍蛇这样的事,我不在便没人管了。”
“居然真的有人不怕蛇?”关月看向傅清平的眼神都多了敬意,“郡主真是……”
“你们两个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温怡不知什么时候在一旁坐好,傅清平正笑吟吟看着她。
关月摸摸鼻子:“没什么。”
温朝说:“她说怕蛇。”
傅清平闻言责怪他:“你故意吓人家是不是?”
安静许久的谢旻允忽然说:“她从小就怕蛇。”
一旁的管家插话道:“我叫人打一遍就没了,姑娘放心。”
院子里传来关望舒疯玩的叫声,关月一阵头疼,看来嘱咐他的话是半句没记住。
她略带歉意道:“这孩子近几日被我拘着读书,一玩起来没规矩,郡主见谅。”
“无妨,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里,让他玩吧。”傅清平稍顿,“你过来。”
“在定州,我算受过你父亲不少照拂。”她拉着关月的手,要她坐在自己身边,“轮情分,你该称我一声伯母。”
关月垂眸:“是。”
“当初你母亲写信来,说得了个姑娘,我便想见见,只可惜世事无常。”傅清平说,“如今终于见着了,果然是和你娘一般的美人胚子。”
傅清平拉着关月说话,余下三个便自个凑作一堆。
温怡小声问:“哥,娘真是第一次见姐姐呀?”
温朝颔首:“应该是吧。”
“第一次见就这么喜欢她?”温怡歪着头想了想,“不过我第一次见姐姐,也很喜欢她。”
谢旻允只在一旁自顾自吃点心。
温怡将点心拽过来,气呼呼道:“别吃了,烦呢。”
“你烦,不让我吃点心。”谢旻允莫名其妙看着她,“我近来没惹你吧?”
温怡哑然,过会儿又说:“我看见你就烦,不行吗?”
“行。”谢旻允起身,拱手说,“温大小姐,我去那边坐了。”
温朝来回看了几遍才问妹妹:“这是唱哪出啊?”
温怡哼了声,捧着杯子不说话。
大约小半个时辰过去后,温瑾瑜回来了。关月依傅清平的意思,称他一声伯父。
傅清平说:“你们一路辛苦,都回去歇着吧。”
往外走的时候,关月小声问温朝:“你特意带来那两壶酒,是给冯将军的吧?”
“给我爹也是一样的。”温朝笑笑,“都是他们两个喝。”
“难得回来一趟,你不去见见冯将军?”
“明日母亲生辰,他会来的。”温朝说,“时辰还早,要不要去街上看看?”
关月说好,与他一并走:“你做东啊。”
等他们都走了,傅清平装出一副伤心模样长吁短叹。
温瑾瑜吓了一跳,看她许久才问:“你这是……?”
傅清平捏着语调问:“瞧见你儿子没?”
“啊?”温瑾瑜一怔,“我瞧着挺好。”
傅清平哼了声:“得了吧,这么久回来,都不怎么搭理我,瞧着是白养了!”
“不是你自己拉着女儿说话……”瞥
见她的眼神,温瑾瑜立即转了弯说,“是不像话,明儿我训他。”
“我拉着女儿说话是一回事,他拉着人姑娘说话是另一回事。”傅清平说,“刚还窃窃私语呢,这不是又出去了?”
一边儿收拾的周姨笑道:“我瞧着咱们公子这心思……不过您要是问,他肯定是不承认的,您不管管?”
“我管什么?”傅清平冷哼,“不承认随谁啊?反正不是随我,轮不到我管。好的不学,尽跟你学些口是心非的臭毛病。”
“孩子的事,你让他们自己去折腾。”温瑾瑜说,“当初他留在沧州的时候,你就说他八成会看上人家姑娘,这不是正如你所料。要我说,他十成十看上人家。这孩子呢,看着规矩守礼,其实最讨厌装腔作势,越是有主意有心思的姑娘他越喜欢,更何况这姑娘还生得好看。”
“以貌取人啊?”
“就事论事而已。”温瑾瑜说,“这孩子确实好看啊,像她娘。”
“人姑娘可未必瞧得上他。”傅清平叹道,“还没见面的时候就让人家一口回绝了,如今看着也是没戏。”
温瑾瑜沉默半晌:“他、他倒也没差到那个地步吧?人姑娘是讨厌书生,他如今又不是书生。”
“木头似的。”傅清平说,“反正是不怎么样。”
温瑾瑜清清嗓子,向着他说话道:“这孩子做事一向是很有条理的。”
“有条理?”傅清平气道,“这种事有条理就完了!好的不学,拖泥带水磨磨蹭蹭的功夫全随你了!明明就是喜欢人家,非忍着不说,怎么?等人来抢吗?”
周姨闻言调笑道:“郡主,您当年和公子这事可不一样,也不能冤了姑爷。要我说啊,公子的事不用您操心,少不了您的儿媳妇。”
“你是自家孩子,怎么看都好。”傅清平说,“不过如今……他这样的性子,恰好能宽慰她。这姑娘不容易,若不好好照看,我对不住故友。”
—
定州街上落花簌簌,孩童咬着糖葫芦追逐打闹,叫卖声不绝于耳。
关月看着这般景象,不禁轻笑道:“少于战事的地方,当真一眼瞧得出。”
温朝颔首:“比洛州还是差一些。”
“你直接跟云京比好了。”关月失笑,“见到郡主,我才发觉自己从前真是可笑。我爹曾经想将我嫁到云京去,我嫌高门大户事多,于是怎么都不肯。想来人家也不愿意,两相便宜。”
“你莫让她骗了。”温朝说,“母亲那副端庄模样尽是装的,只不过想在你面前当几日长辈,平日她最厌烦规矩礼节,若见到四舅父,便更不收敛了。”
“你那四舅父不是不知去向吗?”
“的确不知,但我家的消息不难打探。”温朝轻笑,“他每次来都会带一些各地的稀罕玩意,母亲一向喜欢。”
“潇洒快活,他倒是放得下国公府的富贵。”
“国公府人情复杂,富贵如过眼烟云,不如云游四海来得畅快,自不必眷恋。这是舅父原话。”温朝与她一并停步,“他自幼与母亲最亲厚,也是最让外祖父头疼的。不过真论起来,他也最疼四舅父和母亲,说他们两个最像我外祖母。”
关月垂眸笑:“看来国公夫人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温朝嗯了声:“母亲说,外祖母常有许多与人不同的想法,她和四舅父偷偷溜出去玩,外祖母也不责怪,反而问他们出去看见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带些东西给她。”
“这样的高门贵女……”关月摇摇头,“我想不出。”
“我也想不出。”温朝垂眼,“听母亲说起时,我便很喜欢外祖母,可惜再也见不到了。她在国公府对人和气,从不苛待子女下人,连傅二那般的都悉心教导。”
关月试探道:“你和傅二……”
“说来话长,等日后和你细说。”温朝与她进了蜜饯铺子,“先挑蜜饯。”
“话说一半最可耻。”关月说,“日后你要说,我还不听了呢。”
第43章
他们归来时是黄昏时分,日头藏在群山身后,天边云霞却映出夕阳的余晖。
关望舒仍然在院子里疯玩,这会儿正蹲在树根旁挖土,弄得满身满脸脏兮兮的。
关月望着他深深叹气,转身离开,难得放他出来玩儿,还是不要这个时候教育小孩儿了。只是堂上那两位长辈看着很和气,真的能管住这位小祖宗吗?
她声音里都是疲惫:“我觉得你爹娘管不住他。”
温朝闻言停步,失笑道:“管得住。”
“小舒简直是个混世魔王。”关月说,“你从前有他一半烦人么?”
温朝思忖道:“有六七分。”
关月并不信:“左右我是算计上你了,过会儿你去说。”
温朝说好,回身问:“温怡呢?”
“那丫头出门了。”傅清平不知何时过来,“应是去知州大人府上,她和吴知州家的三姑娘一向交好,许久未见自然会去寻她。”
这位三姑娘,关月打温怡那儿听了一耳朵八卦。傅清平提起,她便装傻不说话。
温朝略尴尬地咳了两声:“娘,有事和你说。”
傅清平瞥他一眼,将目光径直投向院子里的关望舒:“我和你父亲商量过了,这孩子留下也好,省得你们为他分心。只是留在我这里是要吃苦的,读书习武不可懈怠,哪怕酷暑寒冬也要上学堂,你不心疼?”
“我看不到,不心疼。”关月谢过她,“这孩子没规矩得很,有劳郡主了。”
傅清平拍了拍她的手:“不是让你叫伯母吗?”
“伯母。”关月改口,犹豫片刻道,“我怕小舒听说要读书会哭闹,不愿留下。”
“你别告诉他。”傅清平说,“再等两日,我自有办法。”
说完她便走了,关月懵了许久,回过神问温朝:“你娘有什么办法?”
温朝闻言叹气道:“你是被他们骗了。”
他的这对爹娘,在读书习武这等事上,与和气两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
关月沉默了。
温朝接着说:“他们二位是一等一的笑面虎,且看着吧,你那小侄儿有罪受了。”
这是小时候经历过些什么?
关月看向他,认真问:“你爹从前……经常揍你吗?”
温朝愣了愣,摇头道:“不曾。”
“那他让你连着三日抄书吗?”
“书自然抄过,连着三日……”温朝稍顿,“你抄过?”
她自然抄过。
但一连抄了三日却是因为偷懒夹进几张空纸,被发现后还死不承认。
关月疑惑道:“他又不揍你,也不逼你抄书,怎么被你说得像夜叉一样?”
温朝低头笑:“留着日后问你侄儿吧。”
关月还是很想知道。
被她问了一路,温朝终于与她说了父母众多事迹中的一件。
他少时曾逃过学。
这便罢了。
他爹娘一向觉得孩子顽皮一些不要紧,又说谁小时候没想过要逃学呢?最终不过要他将先生当日所讲记下,再给先生道歉了事。
然而这事儿没完。
他们嘴上说得很好,将儿子忽悠信了,背后却暗戳戳合计该怎么收拾他。
于是温朝上过学堂之后,还要被父亲盯着读书到深夜,晚间只给白粥,早上还得提前一个时辰起床被冯成揍。这般日子持续了半月有余,等他恨不得住在学堂的时候,家里忽然一切如常了。
他的这对爹娘,忽悠小孩儿向来很有一套。
关月听罢道:“我以为你从前很乖的。”
“这话你说过许多次。”温朝说,“怎么就是不信呢?”
“都说七岁看老,你如今这样,我自然以为你小时候省心。”关月回身,看着他认真道,“小舒留在沧州我终究不放心,平日事那么多,总怕照顾不好他。如今交给伯父伯母,我虽安心,却怕太劳烦他们。”
“我母亲最喜欢小孩子,若日后她觉得力不从心,亦会书信告知。”温朝说,“她应允不仅因为情分,我深知母亲的脾性,她很喜欢你。”
“长辈都很喜欢我。”关月抬头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温怡还不回来吗?”
“周姨陪着呢。”温朝说,“吴叔叫你侄儿回屋吃饭,疯了一整日,他也不嫌累。”
—
次日便是傅清平的生辰。
前日夜里,关月特意将关望舒摁在屋里苦口婆心教导了许
久,要他明儿要有规矩、要乖、不许胡闹之类的,否则一定会揍他。关望舒很了解自家姑姑的脾气,于是他坐得端正,至少看上去十分乖巧老实。
傅清平和温瑾瑜正在门外应付人,以“孩子回来了”为借口打发了一众客人。左右家里如今一个远离云京的虚名郡主、一个无官无爵的教书先生,全不必要宴请宾客。
谢旻允过来时他们还没回来,门外还热闹,大约还得折腾许久。他闲来无事,便逗关望舒玩:“饿不饿?”
关望舒点点头。
谢旻允正要拿吃的给他,关月在一旁轻咳两声。
关望舒伸到半途的手立即收回来,老老实实坐着不吭声了。
“姐姐,我家没这么多规矩的。”温怡揉揉关望舒的脑袋,给了他一块糕点,“父亲母亲还得一会儿呢,要饿坏了。”
关月朝院子里望,什么也没瞧见,但听得一直有人声。
从前听温怡的意思,郡主虽未与国公府全然断了联系,却不肯稍对定州有意结交的大小官员示好,连知州大人也不例外,于是家里一向门庭冷落,少有人打扰。
关月问:“为何这么久?”
“定州并没有父亲母亲许多故交,但父亲在学堂多年,也出了几个榜上有名的。”温怡说,“大约都是在学堂读书的邻里,送些薄礼。”
“薄礼?”
“自家种的菜养的鸡之类的,或者就是鸡蛋、自己做的胭脂。”温怡咬了一口糕点,“在云京这些东西上不得台面,在定州却难得,他们肯送给母亲作生辰礼,是真心敬重,倒比云京千里迢迢送来的金银玉器更贵重。”
谢旻允抬首:“云京送东西来了?”
“嗯,从前都没有。”温怡说,“大概是哥哥如今大权在握,他们想巴结一下。”
“宫里送了吗?”
“没有。”温怡摇头,“你家也没送。”
谢旻允闻言笑:“我不是来了么?宫里没送,那余下的东西呢?”
“生辰礼却之不恭,我挑了不太贵重的留下,晚些母亲会命人送至国公府,由外祖父处置。”温怡见关望舒不停吃糕点,嘱咐他道,“你少吃点,一会儿还要吃饭呢。”
关望舒嘴里还有糕点,含糊中夹着几分委屈:“小姨,我饿了。”
温怡将他面前的糕点拿开:“等会儿有好吃的。”
菜都端上桌,傅清平也回来了,但迟迟不叫动筷。
温怡小心翼翼问:“娘,还有人吗?小孩子都饿坏了。”
傅清平瞪她:“你冯伯伯呀。”
“哦。”温怡心虚地低下头,“那林姨呢?”
“你林姨出诊去了。”傅清平说,“你若想她,等日后她去沧州时便能相见。”
温怡忽然不作声了。
傅清平定眼看了女儿许久,叹道:“我当初就说过,若你想随她行医我并不反对。你若长在云京如此自然不妥,定州却没这么多麻烦事。这些年全家上下因着我,谁没被人背后戳过脊梁骨?即便你一生在医馆不嫁人,左不过被人茶余饭后说几句闲话,娘养得起你。可你朝前怕,往后也怕,一会儿说自己医道不精,一会儿又说害怕出错,我这才将你送到沧州去。与军中人相处,大约能沾染几分杀伐之气,如今可想明白了吗?”
“母亲。”温怡小声说,“我在沧州就很好,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害怕,军中缺大夫,我不会添麻烦的。”
傅清平皱眉,正想说什么,外间传来冯成的声音。
“都等我呢?”
傅清平说:“来晚了,自罚三杯。”
“十杯也成!”冯成拉开椅子,“只是你们谁跟我喝?我看还是小子来吧,你们家就他一个能喝的,喝完了去院子打一架,我瞧瞧许久未见有没有长进。”
“您回回见我都要打架。”温朝听得咬牙,“能不能想点别的?”
傅清平斟满酒:“我同你喝。”
“别了。”冯成说,“你酒量虽比子渊强一些,却不如我徒弟。一会儿子渊要是倒了,还得靠你弄回屋,我跟徒弟喝,他醉不了。”
关月只抿了一口,便被兄妹两并谢旻允阻拦,将酒杯拿得万儿八千远,只好喝茶。
温瑾瑜喝了两杯,也被傅清平拦住了。
冯成拉着温朝和谢旻允一杯接一杯,被再三推拒也不放弃,还一直嚷嚷着要打架。
好不容易吃饱的关望舒听见“打架”两个字,眼睛瞬间亮起来,巴巴地望着温朝。温朝原是不想理冯成的,可有个小家伙可怜巴巴望着他,只好应承了。
眼见关望舒开始东张西望看热闹,傅清平笑眯眯叫他过去道:“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关望舒想了想:“想吃糖。”
“糖啊。”傅清平愁道,“家里没有了,学堂对面有家糖做的最好吃,可那师傅这几日病了,过个三五日给你买好不好?”
关月极有眼色地接上:“伯母,后日清晨我们便要回沧州了。”
傅清平可惜道:“那只能以后了,但你下次来定州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关望舒撇嘴,一副马上要哭的样子:“我想吃。”
温瑾瑜忙吩咐道:“将那个木剑拿来给他。”
周姨也十分配合:“姑爷,木剑断了。”
温瑾瑜一脸遗憾,对关望舒道:“下次给你。”
关望舒这回是真的要哭了。
温朝受不了了,在关月身旁小声说:“……你侄儿完了。”
关月憋着笑,一本正经道:“小舒,要不你留在这儿?小姑也没时间陪你,这里隔壁就是学堂,有人陪你玩儿。”
关望舒认真想了很久。
有糖吃、有玩具、可以玩儿——简直不能更好!
他仰起头,大声说:“好!”
第44章
秋日多雨。
雨后的天无一丝阴霾,湛蓝的苍穹高远辽阔,白云却近在眼前,鹰翱翔其间,掠过群山松林。
如此美景,却无有心人欣赏。
方一入秋,战事便接踵而至。
瘟疫一事虽平定有方,却伤了元气,至今未能全然恢复如初。北狄不事耕作,一到秋季便会大兴战事,如今巴图当了首领,打起仗来更加不要命。
关月将一众将领全数用上,甚至亲自上阵去往幽州一线。她将最难打的地方交给温朝,驳了魏乾想要随行的念头,要他与巴图交锋。
他需要军功。
胜败乃常事,瘟疫过后,更是败多胜少。好在领兵的将领都非贪功冒进之人,对如今的境况心中有数,即便败了,也不会损失惨重。
但温朝在白城与巴图的这场仗,她日夜担忧。
关月又在看舆图。
南星端了热茶进来:“姑娘,歇歇吧。小侯爷和蒋公子,不都传了捷报回来吗?”
“心里有事,怎么歇啊?”关月接过茶盏,“白城有消息吗?”
“没有。”南星说,“姑娘也别太担心了,公子一向稳得住,不会出事的。”
关月沉默良久:“父亲从前对我说:一个将领要独当一面,让众人都信他服他,少则三五年,多则十数年,得大大小小的军功累下来,才能真正号令三军。可我们如今没有那么多时间,这一仗若赢了,日后收敛军心、整肃军纪便无阻碍,若败了……先前累下的功劳一笔勾销,前功尽弃。”
“姑娘驳了魏将军。”南星说得笃定,“您是信公子的。”
“我信与不信有什么要紧。”关月说,“算时日也差不多了,你将幽州守将叫来,我嘱咐他几句,明日我们动身去白城。”
南星说是:“要调动幽州军吗?”
“只我们两个去。”关月想了想,“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回沧州了。”
“两个?”南星皱眉,“那京墨呢?”
“我让他回沧州请漪澜了。”关月说,“旁的大夫,我不放心。”
南星一怔:“姑娘的意思是……”
关月收好舆图,叹道:“你当那巴图是好对付的吗?”
—
她们赶至白城路上已听闻捷报,空青领她入城时详说了其中细节。
“胜了便好。”关月
打断他,“人怎么样?”
“正要说呢。”空青叹气,“公子在战场上受了伤,原是不打紧的,但那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这回又无人随行,大夫让好好休养的嘱咐自然成了空话。新伤叠旧伤,加上好几日没合眼,这不就……”
“漪澜到了吗?”
“叶大夫前日夜里到的,只看了一眼就将军医一顿臭骂,气得大夫连夜出城,至今不知去向。”
“那就不用找了,生死随他吧。”关月说,“幽州的老大夫我曾见过,仁心妙手,怎会如此不堪?”
“那位老大夫是不错。”空青答道,“可人家在军中扎着呢抽不开身,那么多伤兵看着,我也不能将他叫走啊。”
关月看着他笑笑:“你如今做事也越发周全了。”
“好在叶大夫到了,我这才安心。”
“川连呢?”
“被那一问三不知的大夫气得哭了好几回,只差提刀砍他了。”空青说,“前几日一直在门外守着,昨日得了叶大夫的准话,睡了一觉便跑去军中听将士闲话了。”
关月失笑:“他倒会挑差事。”
“姑娘。”空青犹豫片刻问,“白城这仗胜了,往后……”
关月停步,微微颔首。
空青侧首,声音里沾了哭腔:“那就好。”
“哭什么?”
“没有。”空青深吸一口气,“只是公子又挨板子又受伤,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要听人说闲话,我……”
秋日的阳光竟然有些刺眼,风呼啸刮过耳边,卷起落叶划出一道道伤痕。
关月平静地看向他:“这世间原就难得一个公平。谢伯父将你们交给我,我又将你和川连交给他,那你的主子便不是我。你如今思虑周全,这就很好,川连虽然年纪小,却一向机灵,武学一途或许不如你们,打探消息却颇有本事。日后你们是他的心腹,有情谊是好事。”
“我初到沧州时,心中亦有疑虑。对姑娘……大约就是因为这个,您才让我跟着公子。”空青说,“今日我向姑娘致歉,您知人善用,是好统帅。”
“夸奖我收下了。”关月说,“空青,那时我忙乱不堪,若你今日不说,我全然不知你曾对我心有不满。我要你跟着他,只是因为合适。”
她牵着马停下,将帷帽理正:“就说是大夫,让漪澜来接我。”
叶漪澜办事一向稳妥,她先打发了人,只留下三个近卫和她的一个小师妹,四下无人时才领关月进来。
“你怎得还亲自跑一趟?”叶漪澜说,“不放心我?”
关月答非所问道:“你将人都打发了,不是掩耳盗铃么?”
“幽州军中也有曾在你父亲麾下的将官,让人认出来怎么办?岂非辜负了你一番筹谋。”叶漪澜转过弯,“我同人说你医道犹在我之上,只是面容有伤不愿见人,你今日这打扮有八分像大夫,这话没人会怀疑。”
关月轻笑:“哪有什么筹谋。”
“是没什么。”叶漪澜说,“就算你不来战报也会很快传至幽州。准备得再周全走一趟白城仍有风险,那你又为什么千里迢迢过来呢?”
关月与她停在帐前,许久才轻轻一句:“你话怎么这么多?”
叶漪澜没说话,许久才道:“才喝了药睡下,你动作轻一些,我在这儿等你。”
她身后的小姑娘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不作声。
叶漪澜回头看她,笑吟吟问:“你想问我什么?”
小姑娘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问:“所以她为什么来呀?”
“因为她挂心。”叶漪澜笑了笑,“你还小呢,不懂这些。”
“师姐,我不小了。”
“十一还不小?”叶漪澜刮了下她的鼻子,“那庸医你也见着了,做大夫的万不能自负,世间疑难杂症何止千万,若力所不能及便坦诚相告,不可拖延害人。”
“他不仅乱用药,连箭簇都没拔干净。”小姑娘撇撇嘴说,“明明不是多严重的伤,被他弄得如此凶险,害得师姐也两日没合眼,可不是害人精吗?”
“人之一世,求得是问心无愧。”叶漪澜说,“我们做大夫的,对得住自己便好。”
“师姐。”小姑娘扯扯她的衣袖,“她既然挂心,来就是了,怎么还要扮成大夫呢?”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叶漪澜无奈,许久道,“白城这一仗他不能倚仗任何人,虽说胜局早定,但她千里迢迢赶来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成了猜疑。她不来才是最好的,可我这个妹妹……终究是看不明白自己。”
她捏捏师妹的脸:“你以后若遇到这样的事,喜欢便是喜欢,没得装模作样扮糊涂,又不丢人。”
“我还小呢。”
“方才还说自己不小了。”叶漪澜想了想,“我还是进去看看,你盯着煎药吧。”
—
叶漪澜推门的动作很轻。
关月听见,起身压低声音问:“怎么弄成这样?”
“先前那大夫乱用药,箭簇也没拔干净。”叶漪澜轻声道,“我到的时候伤口都发黑了,你家近卫看着不对,去街上另请的大夫,但人家怕凶险敷衍一番便走了,我若再晚两日他非得把命搭进去。这样的庸医定然不止白城有,你们得管呀。”
关月不作声,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温朝的额头。
这一身伤还发着高热,当真要人半条命。
叶漪澜看着她的神色:“又发热了?早上才退,任谁也经不住这么折腾呀。”
“军中的大夫……父亲早就想查了。”关月小声说,“你说得那些庸医,许多是有神仙护着的。我新官上任,收拾他们正合适,可惜一直没腾出手。”
“若要查,就得十州六城走一遍,你如何走得开?”叶漪澜稍顿,“你若信得过,等他伤养好一些,我替你走这一趟。”
关月颔首:“我自然信得过你,可你一个人怕是不成。”
“我想带上你身边那姑娘。”叶漪澜说,“她不过缺些历练,出去走走正好。你副将这回得了大胜,他妹妹跟着我去还能得几分薄面,正好办事。”
“只你们两个也不成。”关月想了想,“还得有个说一不二,他们惹不起的……让蒋二同你们去吧。”
叶漪澜颔首:“也好。”
“止行不合适。”
温朝不知何时醒的,与她们说话语有疲惫。
关月倒了水递给他:“吵醒你了?”
“这些日子都睡得浅,无妨。”温朝饮尽水,缓了缓说,“止行一贯按规矩做事,遇见泼皮无赖他便束手无策了。若要带个惹不起的人,我倒觉得斐渊合适。”
他说得十分有道理。
但关月依旧很火大。
“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她将杯子接过来,狠狠放在案上,“养你的伤,少操这闲心!”
第45章
叶漪澜一声不吭,缓缓往门口挪,趁关月不留神悄悄推开门溜了。
门外三个人站成一排,眼巴巴望着她。
“都走都走。”叶漪澜摆手,“杵在这儿当门神啊?”
川连委屈道:“我担心嘛,叶大夫,真的没事么?”
“活着呢,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叶漪澜说,“你们姑娘在呢,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烦人,若实在没事做便来帮我煎药。”
关月正在看空青交给她的战报。
等她回过神,叶漪澜早不知去了哪儿,茶水见了底也不见有人来添。
关月推开门,外间空无一人,只余萧瑟秋风:“这个叶漪澜……”
温朝闻言
笑:“你看完了?”
他说话声音极轻,仿佛没有力气。
“看完了。”关月皱眉,还是忍不住责备,“还说对面打仗不要命,我看你也不想要命了。”
温朝声音干哑:“我也怕输。”
关月沉默良久:“什么都没有命重要。我情愿你们输了,将弹压四方的烂摊子留给我,也不想在沧州城外等棺木。”
温朝静静看着她,低头时不慎扯到伤处,疼得人张不开口。
“温朝。”关月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很轻,“你往后能不能……惜命一些?”
他心中忽然有些酸涩,低头看着手腕上方才愈合的新疤:“好。”
“饿了。”关月推门,“我去叫人送饭,这几个人跑哪里去了?漪澜一叫就走,到底谁才是他们主子?”
温朝的白粥与关月面前色香味俱全的好几道菜形成鲜明对比,她坐在桌边,时不时偷瞄他手中那碗寡淡的白粥,竟然觉得很不好意思。
叶漪澜绝对是故意的!
温朝无奈:“你能换个地方吃么?”
关月立即道:“不能。”
她就在这儿吃,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一碗清粥见底,关月面前的菜尚有许多,她搁下筷子,却不叫人来收。
“漪澜说的时候你也听见了。”关月稍顿,“我替她向你讨人,若觉得不行,我另寻军医陪她去。”
“让温怡去吧。”温朝说,“她自小让我们娇纵坏了,遇事不够沉稳果断,出去走走也好。”
“已经很好了。”关月回护说,“你这个当哥哥的也别太严格。”
温朝愣了愣,轻笑道:“这么护着,倒像是你亲妹妹。”
“那是自然。”关月想起小时候,“家里我最小,玩伴也都是哥哥姐姐。嫂嫂过门之后我日日盼小侄女,最后等来了小舒。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比我小的,可不是当亲妹妹吗?”
再说下去又要提及旧事,温朝便不作声。
窗外忽然飘起雨,关月起身合上窗:“绀城那次他没露面,这回正和巴图对上,感觉如何?”
温朝轻叹:“疯子这个称呼,他当之无愧。”
“临行前,母亲与我说了一桩旧事。”他阖眼,深深叹了口气,“谢老侯爷因斩杀宗加一战封侯,在我自小听的故事里,他大兴战事、残忍暴虐。但母亲告诉我,他骁勇善战却深知疾苦,是北狄难得的明主。”
关月手一抖,几滴茶水洒在身上。
温朝低声道:“若追根究底……是我们先对不住他。”
太子李永绥,为皇后顾容所出,却并非长子。他尚有两位兄长,一位是淑妃所出的怀王李永安——如今正和他斗得如火如荼,另一位则像不存在一般,躲在王府中不出门。
宪王府的处境,无论何时提起都相当尴尬。
宪王李永桓身上有北狄一半血脉,在关应庭初接手北境之时,北境曾有过短暂的和平。
被视作雪山明珠的小公主,用和亲换来了宁静。
她才是燕帝的原配正妻。
这位异族公主形容昳丽、温柔单纯,又不失爽朗明媚。若娶她的是个普普通通与至尊之位无缘的闲散王爷、又或是寻常的王公贵族,和亲之事大约能被传作后世美谈。
可偏偏娶她的是的晋王——如今的燕帝。
婚事方定,朝堂内外便这位晋王殿下排除在激烈的储君之争以外,一个异族公主为正妻的皇子,自然不可能承继大统。
李永桓尚未出生时,晋王妃忧思成疾,久病不出。孩子未足月而生,更是凶险万分,好在最终母子平安。这个孩子日渐长大,却甚少外出,与母亲双双推说身体不好,连宫宴都不大出。
晋王也并不在意这个长子,日日宿在侧妃房中。
李永桓六岁时,晋王妃亡故。
在储位之争中被判死刑的晋王,奇迹般起死回生、崭露头角。他与兄长争斗,甚至能偶尔压住对方的风头。
但他的嫡长子,终究抹不掉。这个把柄被人抓在手里,大肆借题发挥之后,晋王在这场争斗中并不能算占了上风。
侧妃孙氏有李永安,她的家世也并不差,于是人人以为她被扶作正妃是水到渠成的事。若得孙家助力,晋王的胜算便能大上许多。日后若提及承继之事,也能以立贤为名周旋一番。
可惜世事难料。
晋王府忽然与顾家议亲,定了顾庭的女儿。
前些日子北境的谢将军方才上门下聘,坊间传言是定了三姑娘顾容,那晋王求娶的姑娘,应当就是顾庭的小女儿顾嫣,只是顾七姑娘尚未及笄,如何能议亲?
四个月后,顾容入王府。
在她嫁进王府的约一月前,盖着白布的女尸夜里从晋王府后门悄悄抬了出去,被丢进乱葬岗。
以顾容的家世,一根头发丝儿就能将晋王侧妃——如今的淑妃娘娘比进泥里去。
晋王得封东宫承继大统后,李永绥受封太子,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这都是后话,顾容入王府不久,坊间有谣传称三个月前晋王府丢掉的女尸便是那位异族王妃。
这当然被人当作无稽之谈,先晋王妃在长子六岁时身故,云京人人皆知。
但北狄的宗加因此勃然大怒,再度兴兵打破了北境的安宁。
他一向最疼爱这个去和亲的妹妹,当初老王定下此事,宗加便一力反对,只是拗不过父亲。
战事既起,明帝对晋王的态度自然有些疏离,朝臣紧跟着往一边倒,储君之争似乎就此落定。
晋王败了,云京茶余饭后更津津乐道起顾家姐妹的婚事,说顾庭押错了宝,可怜顾容这样好的家世当了晋王妃,日后新帝登基必定不会放过晋王府。好在他的小女儿顾嫣定了北境的谢将军,有这么个女婿,想来也能给顾家几分助力。
云京尚在惋惜感慨,晋王那位众望所归的兄长却忽然在赈灾途中身亡,明帝听闻噩耗一病不起。朝野上下回过神,发觉东宫之位只剩下晋王一个人选了。
他登基后的第二年,身份卑贱的宫女生下了如今的宁王殿下。燕帝想将李永桓和李永衡都交给顾容教导,但顾皇后决绝地选择了尚在襁褓的卑贱幼子,悉心照看视如亲子,甚至允他和太子一并读书。
而生母亡故、身份尴尬又为帝后不喜的李永桓,在宫中挣扎求生,早早封了郡王自行开府,如一滴水悄无声息汇入百川河流,被风起云涌的云京城渐渐淡忘。
“至于谢老侯爷与宗加对阵……”温朝声音越发低哑,“那并非你父亲的意思,北境只守不攻,宗加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讲和时只要一个说法,彼时先帝病重,朝中诸事皆过问东宫之意。”
关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却颤抖:“然后呢?”
“陛下命他出战,不惜一切取宗加性命。”温朝沉默须臾,“至于缘由……”
关月仰起头:“是玉兰吗?”
“不全是。”
“还有什么?”
“战事方起,陛下便命人接侯夫人携幼子入宫。”温朝咬牙,艰涩道,“于是谢老侯爷便出战了。”
沉默之后,关月伏在案上,不知自己到底想哭还是笑。
她平复许久,轻声说:“……他才是疯子。”
温朝长叹:“巴图少时与小姑姑最亲厚,又得父亲全心教导,自然对我等恨之入骨。”
“此般大仇,不是他死,就是我亡。”门外空无一人,关月依旧放低声音,“陛下是个混账,可我北境军民何辜?他要报仇我找不到任何借口为陛下开脱,日后我也绝不会放过程柏舟。然守好河山,为我所愿,我最能理解他的仇恨,甚至觉得他向陛下寻仇理所当然。可若北狄一直在巴图手中,我还是会不惜一切代价取他性命。”
温朝强撑病体与她说了许久的话,这会儿忍不住咳嗽起来。关月连忙倒了水给他,等他平复下来,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血。
“无妨的。”温朝温声安抚她,“你一路赶来也辛苦,回去休息吧。”
“如今我们两谁更需要休息?”关月气道,“漪澜千辛万苦跟阎王抢人,你能不能惜命些?”
“这话你今日说第二遍了。”
“我看你是半个字也没记住。这些陈年旧事什么时候不能说?非得这么折腾自己。”
“也怪我,这时候同你胡扯什么。”关月扶他躺下,“我去叫漪澜。”
第46章
关月和温朝在白城时,魏乾写信说众人都回来了,独他们两都不在,已经有多事的胡乱臆测了。于是温朝只好不等伤愈,与她返回沧州。
方回来时,温怡每日来关心他的伤势,盯着他喝药养伤,给关月和叶漪澜省了很多心。然自从她得知要和叶漪澜一并出门,这丫头就一直很兴奋,再不去管她哥哥的死活。
一日晨,关月去寻她,看着满桌瓶瓶罐罐问:“你这是做什么?”
“要出门呀。”温怡说,“准备点东西。”
关月随手拿起一个小瓶子,端详一番道:“毒药……就不用带了吧?而且这都十月中了,再过些日子我们得去云京,你跟漪澜出门至少是年后的事了。”
她又迅速将桌子收干净。
“去云京呀?”温怡想了想,“过年还远呢,去这么早么?”
关月敲了下她的脑袋:“你就只想着玩儿!去年那不要命一般赶路的走法,你哥如今受得了吗?”
温怡认真算了好一会儿:“再慢也走不了两个月呀……”
关月沉默了。
她哭笑不得,捏捏温怡的脸:“真是亲妹妹啊。”
温怡眨巴着她写满无辜的大眼睛:“啊?”
—
沧州十月已不下雨了,风里裹着寒意,很快要入冬了。
炭火多是十一月才用,然川连一到沧州便冲去要了许多,如今温朝书房里格外暖和,关月得将窗子支开坐在一旁才行。
半个时辰过去,她实在觉得炭火太足,问过温朝之后一致认为不必再用。但话才说出口半句,便被空青和川连齐齐训了好一顿,还将温怡拉来当救兵。
于是温朝只好与她一并坐到窗边去。
“母亲说国公府还有些事,她与父亲先启程了。”温朝将家书收好,“又要见陛下了。”
“不想见?”
“你想?”
关月十分坚定地摇摇头:“完全不想。不过你妹妹倒很开心,一直说要逛灯会呢。”
温朝轻笑:“这丫头近来没良心得很。”
“可不是吗。我说要早些启程,她却反过来问我为什么,心思全飘到年后去了。”关月瞥见他放在一旁的家书,“你的表字已经定了吧?郡主肯定告诉你了。”
温朝一怔:“不曾。”
“不过还有一个月罢了,作什么非等到最后一天才说。”关月趴在桌上望着他,“你告诉我嘛。”
“我真的不知道。”温朝失笑,“他们应是想让谢伯父来定。”
关月坐起来,怀疑地看着他:“真的没说?”
“真的。”温朝将家书推给她,“不信你看。”
“我才不看呢。”关月偏头看向窗外,几只灰扑扑的麻雀正在枝头,“郡主胆子也真大,敢让谢伯父给你定表字。你瞧斐渊,他同这两个字沾边么?”
温朝并不接话,只低头轻咳两声。
“怎么了?”关月皱眉,“要关窗么?”
谢旻允在她身后道:“你什么时候关心关心我?怎么我回回都恰好听见你说我坏话?”
“你找镜子照照吧。”关月哼了声,“偷听别人说话,真不要脸。”
“我刚来。”谢旻允说,“你说人坏话不躲着点,难道怪我吗?”
在口舌之争上,谢小侯爷向来不落下风。
关月咬牙:“你简直不能更适合陪她们。”
“昨儿叶漪澜也这么说。”谢旻允想了想,同温朝道,“她还同温怡说我是个泼皮无赖,这话是你说的吧?”
温朝装作没听见的样子。
“看在你还有伤的分上,不与你计较了。”
关月嘁了声:“……你计较得还少啊?”
谢旻允耸耸肩:“我一向只和你过不去。”
于是关月与他一本正经翻起旧账,两人互不相让,从偷父亲的钱袋子到险些烧了房子,眼看就要翻出十年前的老黄历来。
“你们是准备吵到天亮吗?”等书房安静下来,温朝同谢旻允道,“陛下最初那位王妃,你知道么?”
“略有耳闻。”谢旻允颔首,“这事陛下瞒得很紧,几乎只有长辈知晓了,你们是听郡主说的?”
“左右已是宿敌,陈年旧事的全貌究竟如何我并不关心。”关月迟疑道,“只是陛下的那个长子……也不知为何,听说这些旧事之后我最担心的竟然是他。”
谢旻允犹豫片刻,而后说:“她若真是在他六岁时亡故便罢了,若坊间传言……”
关月明白他的意思。
顾容入府之初,陛下就曾希望她教养长子,她拒了一次,后来又拒了第二次。若坊间传言属实,便又是难以放下的血海深仇。
“六岁。”温朝皱眉,“已然不是无知稚子了。”
“他这些年在云京几无声息,全无半点根基人脉。”谢旻允说,“即便想做什么怕也不成,提防着些就是,别草木皆兵的。”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很不安。
若这位殿下记得,那这笔账他究竟会算在谁头上?侯府自然跑不了,他们如今在一条船上,真出什么事谁也没法独善其身。
这事还是得回去问问家里那只老狐狸。
想定了,又见他们还在发愁,谢旻允笑起来:“你妹妹是没看过灯会吗?今儿听她念四五回了。”
“她自小在定州,最多随林姨去过临近几个州府。”温朝说,“娘和周姨过年常提起上元灯会,终于能亲去看了,她自然高兴。”
关月的重点却不在这里。
她迟疑道:“四五回……你们两有什么要紧事说吗?”
温朝原本在给母亲回信,这会儿搁了笔盯着谢旻允看。
谢旻允忽然颈间一凉:“……路上遇见。”
关月:“遇四五回啊?”
“一次提了四五回不行吗?”
“行,只是我不信。”
谢旻允咬牙:“关夭夭。”
“诶。”关月应声,“在呢。”
温朝收回目光,许久才道:“晚些我问问她。”
虽然说的是实话,他的确是路上遇见温怡,被她问了许久云京上元的事儿。但谢旻允还是不敢出声,只好看着窗外。
关月将窗子合上了。
他敢怒不敢言,于是又低头盯着桌子。
白微来叩门说魏将军找他时,谢旻允没有一丝迟疑地迅速离开书房。
“难得呀。”关月轻笑,“还能看见我们谢小侯爷吃瘪。”
温朝淡淡嗯了声,继续看他的书,仿佛没太将谢旻允当回事。
关月忽然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将书拿走说:“别看了。”
“温怡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藏不住,遇见人就要说个三五遍。”温朝无奈,“还是个小孩儿呢。”
关月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似乎没有在说同一件事。
“我的意思是……”她斟酌片刻,给他手眼并用胡乱比划了一番,“你懂吗?”
温朝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伸手碰了下她的额头:“病了?”
“没有!”关月气极,起身丢下话,“后果自负吧你!”
—
关月在小厨房门外,温怡正对一个面团又戳又揪。
她只觉得温朝是病糊涂了,平日里那么聪明一个人,生几日病就成这样。
“人生病果然会变傻……”
温怡抬起头:“姐姐说什么?”
“没什么。”关月回过神,“你欺负一个面团作什么?”
“有点无聊。”温怡说,“平时我帮不上你们,也不想添麻烦。之前有个小孩子在,总是吵吵闹闹的,但他要留在爹爹那儿读书,都没人和我玩了。”
关月失笑:“我以为你能每天埋在医书里不出门呢,原来你也会觉得无聊?”
温怡像犯了错似的点点头。
“玩心重也没什么。”关月将她的碎
发理到耳后,“漪澜有个小师妹正跟着她,你不如去医馆找她?”
温怡又点头,这回眉眼有了笑。
“你呀。”关月捏她的脸,“小孩儿一个。”
“不小了。”
关月戳戳她的脑袋:“我和你哥哥忙,斐渊打完仗又没什么事,有他在还能无聊呢?”
“他不忙吗?”
谢旻允近来忙得很。
但关月真诚地回答:“不忙。”
对她全无防备的姑娘沉吟片刻:“我看他这几日挺忙的,或许是侯府那边有事吧?”
关月低头偷偷笑了下,清清嗓子说:“或许吧,你骑马学得怎么样了?”
“还说呢。”提起这个,温怡又蔫了,“骑着马走几步是不成问题,才能跑两步的时候你们都去打仗了。我让子苓教我,谁知道她越教越乱,如今我都不敢跑了!”
“教人骑马又不难。”关月说,“这么久了还没学会,看来他这个先生不怎么用心呢。”
她当初教谢旻允骑马,统共也没用几日,但她那一套的确没法儿用在温怡身上。
“那倒没有。”温怡小声道,“马一跑起来我就害怕一怕我就想哭,所以……”
她只要一哭,谢旻允就得扯缰绳停下。
关月忍着笑说:“真是为难你了。”
“姐姐,我能学会的。”温怡认真道,“等我学会了,就陪你去跑马。”
关月闻言似笑非笑道:“还是别陪我了,你留着陪旁人吧。”
温怡眨眨眼,有些懵的样子:“谁呀?”
第47章
客栈。
温怡正趴在桌上不想动。
这一路上并不着急,关月便让她自己骑马随他们走。温怡不敢跑马,又是第一次不坐马车出远门,在马背上坐得笔直,让人看着都觉得累,于是一行人天色稍暗时便寻了客栈停留。
关月揉揉她的头发:“感觉如何?”
“好累。”温怡小声说,“……我想睡觉。”
“下楼吃点东西。”关月轻笑,“你若实在累,明日坐马车也行。”
温怡坐直身子,果断道:“不要!”
“随你。”关月也不强求,“反正马车一直跟着,你什么时候累了上去便是。川连可是开心了,一直躲在里面睡觉不肯下来呢。”
温怡坐到关月身边,扯着她的衣袖撒娇道:“叫小二送上来嘛,我一步也不想走。”
“不想出去玩?”关月抬首拨开她额前的碎发,“我可是特意备了碎银,要带你玩儿的。”
“改日吧。”温怡揪着自己的眼皮同她道,“姐姐,我真的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然用饭时温怡还是下来了。
关月笑吟吟道:“还是川连有办法。”
“他太黏人了。”温怡无奈,“你们都不累么?”
“在马背上跑习惯了。”关月笑道,“我才学会骑马时也同你差不多,过些日子就好了。”
客栈的饭并不太好吃。
众人各自随意扒拉了几口,便起身准备上街去。临出门时店小二还一本正经地问他们饭菜是否合口味,关月不知如何回答他,只好呵呵笑两声糊弄过去。
但川连很诚实:“不好吃。”
小二满是愁绪地长叹一声:“我也觉得不好吃,但东家就是不肯换。出了门右转能见到一对老夫妇,它家的面最好吃。”
关月一哽:“那多谢你?”
“不用。”小二豪迈地一摆手,“反正这条街只有一家客栈,夜里总得睡觉。饭做这么难吃,被嫌弃也是该的!”
关月:“……”
真是尽职尽责的好小二!
他们上街闲逛温朝并没有来,关月恰好将她的钱袋子落在客栈,于是吃过面之后,她和温怡齐齐看向谢旻允。
谢旻允一脸早知如此的神色,结了账问:“忘了还是故意的?”
关月真诚地说了实话:“真的忘了。”
他们一早便答应了川连,可以给他多买几样点心,如今吃过面,川连正眼巴巴望着对面的铺子。
温怡依旧不想动,关月留下陪她,于是谢旻允起身陪川连去。
今晚的风柔和安静,温怡撑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
关月倒了水给她:“想什么呢?”
温怡回过神:“云京会下雪么?”
“会的。”关月说,“只是没有北境那么大,也不多冷,枝头偶尔还有翠色,雪后的景致很不错。”
“那我能出去玩么?”温怡垂眸,“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带你去就是玩的。”关月无奈道,“你只要记得别乱跑,出门一定带着人就是了。”
温怡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揪自己衣袖。
“心不在焉。”关月戳了下她的额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要赶路呢。”
温怡小声抗议:“我没有心不在焉。”
川连提着好几盒点心回来,谢旻允正给他立规矩,譬如不许一天全吃完之类的。
回去路上,谢旻允同关月说话,将最后一盒点心递给温怡。
但温怡不接,似乎不太想理他。
关月默默和他们拉开距离,近卫也很有眼色,纷纷磨蹭到她附近。
谢旻允仔细思索之后,疑惑地问白微:“我今天惹她了?”
“没有。”白微想了想,“不过公子您一向气人而不自知,说不定真惹到了呢。”
谢旻允坚定道:“今天绝对没有。”
白微默不作声,但心里却想:谁知道您前几天招惹人家了没有?
谢旻允两步追上她:“我今天惹你了么?”
“没有。”温怡戳着自己的药囊,“生气,所以看见你就烦。”
谢旻允愣了愣,认真道:“生个气还搞株连,这样不好。”
温怡:“……”
她更不想理他了。
—
离开沧州前,关月将冯成从定州暂调过来,与魏乾一并负责军务。按老将军们的话说,魏乾领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为人还是有些意气用事。
从前诸事安定,将一切都交给魏乾自然无妨。但瘟疫方过,正是怕旁人钻空子的时候,定要一个无论如何都稳得住的人来。
于是温朝提了冯成。
关应庭从前只要入京都要反复嘱咐魏乾,还会留个人给他的耳朵磨茧子。后来关叡有威望了,他入京就再没带过儿子,将他留在沧州处置军务。
关月自认她在沧州挑不出一直叨叨魏乾的,她沉思片刻,命人将调令送去定州。
十月的最后一日,北境早早落了雪。
这回时间相当宽裕,又没有烦人的太监在耳朵边鬼哭狼嚎,于是近十日过去,他们依旧在北境之内。
“喏。”关月将才买的栗子给温怡,“你早上都没吃什么。”
温怡接过来笑吟吟向她道谢:“是有点饿了。”
川连等了好久,始终不见关月问他,于是委屈巴巴抗议:“姑娘,我也要。”
关月存心逗他,一本正经道:“你早上吃了点心,栗子就不必了吧?”
“那也可以吃……”
温怡看看关月,再偷偷看看委屈的川连:“给你吧。”
吃的一向最能堵住川连的嘴,没了叽叽喳喳的小孩儿,四周忽然安静了许多。
关月不禁感慨:“郡主这回应该带了小舒,哪天比一比川连和他到底谁更吵。”
川连吃着栗子,嘟嘟囔囔不知在说什么。
京墨嫌烦,拿了帕子丢在他脸上:“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今年落雪早。
疫病已平息,但天气转寒,今冬的日子不会太好过。转过主街,热闹的氛围顷刻间淡得几乎不可察了。
旁有七八岁的小女孩随母亲乞讨,南星便将自己的散铜钱都给她:“今年死了很多人吧。”
关月淡淡嗯了声:“程柏舟是千年的狐狸,丝毫没打朝廷抚恤银的主意,但一路层层盘剥,到他们手中时也没剩多少了。他怕我在陛下面前说话,暗里也警示过下属安分些。”
但经年积累的贪墨之风,绝非一两句话便能刹住的。
她与户部,尚有许多笔账要算。
—
傅清平出发更早,但他们取道江淮。温瑾瑜去拜访旧友,傅清平便带着关望舒四处玩儿,江淮的景象与北境大有不同,对小孩子来说更是新鲜。
关望舒被她哄得开心,将先前读书时闹得不愉快尽数忘了。
在他们启程前日,关望舒磨磨蹭蹭不肯读书练字,温瑾瑜也不催,将一切准备好了之后
照常带他出发。
关望舒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一路上常掀开车帘四处张望。
未曾想温瑾瑜管教小孩子的严格犹在温朝之上,前几日的和颜悦色竟都是忽悠他的。他和傅清平一路走一路玩,关望舒一路走一路抄书。
周姨和吴管家轮班盯他抄书,半刻不松懈,关望舒委屈地掉眼泪。温瑾瑜只是端着茶淡淡看他一眼,吴管家便心领神会,抄书立即从五遍变作十遍。
关望舒不死心,又闹腾了几回。温瑾瑜摸摸他的脑袋,说最多抄十遍,要他别害怕。关望舒才松口气,就听他叫周姨多拿几本别的书来。
每本十遍,一共五本。
温瑾瑜揉着他的小脑袋,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关望舒耷拉着脑袋,更想哭了。但他转过头瞥见温瑾瑜的看上去很温和的神色,再想想近来这位老师的所作所为……关望舒吸吸鼻子,不情不愿地坐到桌子前。
他握着笔在纸上这边涂涂、那边画画,试图蒙混过关。
温瑾瑜也不生气,只将他浪费的纸收好,有告诉他若一直抄不完,就留着过年继续抄,届时若是吃不上年夜饭可不要哭鼻子。
关望舒可怜巴巴目送他远去,皱着眉头思索良久,苦大仇深地开始了他的抄书之旅。
等他老老实实抄完一遍,温瑾瑜仔细看了,夸他这次字写的不错,于是将他放出去疯玩了好一阵子,傅清平又特意买了点心,关望舒又将先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不得不说,郡主夫妻两忽悠小孩真是很有一套。
在关月一行人抵达云京之前,同样从北境出发的马车悄然抵达宣平侯府的后门。
傅清平本该提前知会国公府,将事情交给长兄安排。
但她不愿意。
“怎么不跟孩子一起来?”
“非跟他们一起作什么?”傅清平轻笑,“左右要过了年一道回去,在一起待久了或许还觉得烦呢。”
谢剑南示意白微带下人出去:“当初不是有人信誓旦旦说这辈子再也不回来吗?没骨气得很。”
温瑾瑜与他来回呛了几句。
傅清平长叹一声,打断他们道:“要吵架出去吵!都多大的人了还跟从前一样,你们这些年是只有年纪在长吗?孩子来了你们也这么吵,且不嫌丢人。”
等书房静下来,她又问:“那丫头生得真是很像她母亲,你多久没见过了?”
“我年年都见,她爹还是时常来云京的。”谢剑南说,“哪像有些人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傅清平:“……”
等他们抄完了,傅清平接过谢剑南递来的纸。上面的两个字写得锋利。
“他定的不要。”
“你说了不算。”
“藏锋避世故,我觉得很好。朝阳取初升之意,云深遮锋芒。”傅清平轻声说,“云深,我很喜欢,就这个吧。”
第48章
关月才进侯府门,一道半人多高的影子飞似的冲向她。
“小姑!”
关月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抄书呢。”关望舒呜呜哭了一会儿,“还有三遍,抄不完今晚就没饭吃了。”
“三遍而已。”关月摸摸他的脑袋,“你从前都是十遍。”
关望舒委屈巴巴地低着头:“别让我读书了嘛。”
“当大将军也要读书呀。”关月牵着他往里走,“要小姑给你请个先生习武吗?”
“不用。”关望舒说,“有冯将军教我,他说我只要打得过他,就可以不抄书。”
关月:“……”
这种骗小孩的话他们也说得出口!
“冯将军打架可厉害了。”关月顺着他道,“你要打过他可不容易。”
关望舒一本正经道:“为了不抄书,我可以的!”
关月一哽,不忍心同他说实话,清清嗓子道:“小姑要是将你接回来,你愿意吗?”
关望舒想了想,摇摇头说:“不愿意。”
关月挑眉:“为什么?”
“小姑你看啊。”关望舒掰着手指头说,“第一呢,你根本不会接我回去,你就是喜欢骗我玩而已!”
关月忍着笑嗯了声:“第二呢?”
“第二。”关望舒仰起头望着她,“我现在读完书有好吃的,还有人陪我玩,这么一来读书也没那么讨厌了。最重要的是,我如果跟你回去,那、那又是伯伯教我,我才不要。”
温朝:“……”
他爹管小孩应该比他更可怕一些吧?
关望舒松开关月的手:“我要回去抄书了!”
说完他便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的走向书房。
自家侄儿什么德行,关月心里是有数的,能将这小祖宗收拾住,真是很不容易。
关月看向温朝的眼神带了几分同情,由衷敬佩道:“你爹真厉害。”
温朝闻言长叹一声:“他对你侄儿还是手下留情了。”
关月笑笑:“若像你读书时那样,小舒怕会一日要哭三回。”
见过长辈,众人一道去蒋淮秋府上,蒋川华的事,他们得问个明白。
虽然心有疑虑,但蒋淮秋的为人,关月还是信得过的。
当年这位兵部尚书将怀王悄悄从后门送进去的礼,原封不动给他送了回去,还明目张胆走得怀王府正门。当时闹得满城风雨,怀王被陛下申斥,于是那段日子总变着法儿给兵部找茬。
可无论他如何为难,蒋淮秋始终在朝堂上岿然不动,将兵部事务处置得井井有条,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这位尚且年轻的兵部尚书,先帝在时不顾户部掣肘、陛下在时不理会怀王为难,与温瑾瑜一道将兵部弄成了铁桶一般扎不透的地方。
朝堂上的风雨翻江倒海而来,或许不经意磨平了他的棱角,又或许是南境惊变,旧友离世令他寒心,他终于明白该如何立足朝堂,于是十二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里,他选择冷眼旁观。
他敬佩老臣不屈气节、也赞叹知交直言不讳。
但他蒋淮秋没有国公府作盾,他身后还有妻儿老小、一家之重。他安静地看着这场风雨,可雨歇风停时总会怀念从前——意气风发、清明朝堂。
蒋淮秋左右看了一遍:“你侄儿呢?怎么没来?”
关月闻言干笑两声:“……他抄书呢。”
“太狠了。”谢旻允想起方才看见的场面,“那么厚一本,三遍啊。”
“一到云京就朝我府上来。”蒋淮秋端起茶,“什么事?”
这事儿他们不大好开口,面面相觑过后,满是期盼的目光尽数落在蒋川华身上。
蒋川华压低声音说:“别看我。”
关月也小声道:“不看你看谁啊?”
“我虽老了,却没有聋。”蒋淮秋将一封已泛黄的信放在桌上,“自己看吧。”
等他们都大略看过,蒋淮秋深深叹了口气:“我家的二公子……的的确确是死在云京那场瘟疫里了。”
关月悄悄瞟了一眼蒋川华,低下头不作声,温朝像没听见似的忙着研究茶盏,蒋川华似乎是懵了,一桌人反而谢旻允反应最平淡。
蒋淮秋见状笑笑:“不惊讶?”
“在云京这么久,多少猜到一些。”谢旻允说,“孟将军吗?”
蒋淮秋怔了许久:“是他。”
“孟维清。”谢旻允稍顿,“于云京而言,他不曾有过婚配,但听齐霄说……有位夫人深居简出,随行孟将军左右。”
“是。”蒋淮秋说,“不过她与帅府上下都熟络,实在谈不上深居简出,齐霄见得少是因为孟将军并不信任他罢了。”
关月一直注意着蒋川华,见他面色惨白,连忙倒了水给他:“你、你缓一缓……”
从兵部尚书府的二公子到
南境孟将军的……私生子。
实在是太过刺激。
“于帅府而言,他们早认了这位当家人。”蒋淮秋失神片刻,“孟将军夫妇二人,都当得起光风霁月四个字。”
“这位夫人——姓林。”他阖眼道,“她是林照的妹妹。”
关月:“……”
她开始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林照当初不顾东宫的提携之恩,恩将仇报转向怀王,指使朝堂动荡不安,四境皆被波及,即便最初有过什么,此事过后也会成仇吧?
“孟家二老都是极和善的人,对这桩婚事没有丝毫不满,哪怕后来她罔顾礼法也不曾有过一日疾言厉色。”蒋淮秋长叹,“但她父母早亡,自幼由长兄养大,林照不肯应这门亲事。但云京的规矩圈不住的,孟将军返回南境时她随行而去,林照得知后去信南境,要她一月内返程。”
“她与林照兄妹情深,从不给兄长添麻烦。她和林照断了联系并非为了婚事,而是另有隐情。”蒋淮秋看着他们的神色,“她临行前说兄长心术不正,要我们多留心,于是我们自此提防林照近十年。若无她这番警醒,十二年前东宫必败无疑。她不愿与兄长决裂舍弃家姓,又不肯以家姓上孟家族谱,才弄成如今这个样子,可惜了。”
“孟将军是功臣”关月沉吟良久,“即便有这诸多渊源,先帝亦会善待他的后人,何需改名换姓?”
蒋淮秋目光一沉,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是功臣,本该长命百岁。南境案卷尽数归为密卷,不允许随意调阅,孟将军战死那年我曾看过,南境一战本不该如此惨烈。”蒋淮秋看向温朝,“这一点,是你父亲提出来的,当时先帝顾左右而言他,而陛下……如今想来,你家后来的祸事也有这时候埋下的祸根。”
“南境有州、郡、城、府,情势极为复杂,云京一向鞭长莫及,因此每每有战事孟将军常同先帝说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可后来先帝年岁渐长,陛下代为处置政事时他依旧如此——!”蒋淮秋气极,许久叹道,“四境中只有南境以水战为主,除了南境自己的将领旁人说不上话这道理我明白!但陛下不是先帝,他位列东宫是惹不起的人。南境诸事繁杂,朝廷想动而不得,于是如今的南境甚至没有统帅一盘散沙,南境的水深着呢,陛下不是不想动,而是不能。先帝圣明一生,在战事上尽心费神,可孟将军饮恨而终之时,他也不过能给他一个好名声罢了。”
关月沉默良久,转过话说:“但云京瘟疫时两个孩子应该都不小了,这事不好办吧?”
“我家那孩子……”蒋淮秋一时哽咽,许久道,“自幼体弱多病,又胆小怕生,没什么人见过。他那时候病得厉害,请了多少大夫也没用。她此时托孤,我如何能拒绝?那毕竟是孟兄唯一的骨血。所以从小我就要你习武,因为你原本就应当在军中!最初我一心想医好自己的孩子,原想将他以义子的名分养在侯府,毕竟谢侯爷的长公子便不是亲的,再多一个没人会多想。”
蒋淮秋稍顿,有些不忍:“后来皇后娘娘便找人扮作江湖郎中,我便同人说那孩子被医好了。”
谢旻允终于知晓,自己年少无知时问顾皇后的几句话差点捅下多大的篓子。
蒋淮秋剜他一眼:“皇后娘娘觉得遮掩太过反而惹人起疑,我便时常带他出门,本来风平浪静,但谢小侯爷入宫时乱说话,一二来去又传到陛下耳中,我自然顾不得谁会起疑,以大病复发为名将他在府中关了许多年。”
“一个身份罢了。”一直沉默的蒋川华忽然开口,“父亲,这么多年,不重要了。”
蒋淮秋颔首:“你就是我蒋家的二公子。”
蒋川华先行离去,其他人自然也一并告辞。
温朝在最后,待他们走远些才问:“孟将军的夫人……叫什么?”
蒋淮秋沉默以对。
温朝见状轻笑:“不便说也无妨。”
“她叫林青。”
“与我母亲是一个字吗?”
“不是。”蒋淮秋说,“是青天的青。”
“她还活着?”
这话听着并不像疑问。
“许久没她的消息了。”蒋淮秋抬首,“或许吧。”
第49章
温朝近来几乎不大和他们说话。
多数时候是关月和温怡在侯府院中的玉兰树下坐着,看温朝来回奔波拜见各路长辈,或是看谢旻允被老侯爷教训。
不过今日稍有不同。
“离廿七还有些日子呢。”温怡说,“哥哥怎么忙成这样了?”
谢旻允闻言笑出声:“他还好了,只有国公府要应付,温伯父如今身无官位,来的闲人也不会太多。当初我冠礼时只一个顾家就够折腾了,遑论还有一群凑热闹的。而且你家那旧府封着呢,自然会省去许多章程,有些老头一根筋得很,觉得你不遵礼法便不来了。”
“今日十三。”关月想了想,“昨日才卜筮问吉,定了廿五。这些日子还要约期、戒宾、设洗,他且有得忙呢。不过他家旧府封着,去哪儿拜家祠啊?”
谢旻允淡然道:“昨儿晚上白前去他家旧府将牌位搬来了。”
关月:“……”
这么刺激。
谢旻允看见她的神色:“不半夜搬来,难道进宫去求陛下?”
关月嗯了声,心不在焉道:“想看看温朝那些信里写了什么。”
“无非是什么敢辞不敢辞、终教不终教的,走过场罢了。”谢旻允说,“你若实在想知道,去问他不就行了?”
“大约就是士冠礼里头那几句话。”关月耸肩,“问他还不如去翻书。”
谢旻允一怔:“你会背啊?”
“这篇当初我抄了整整十五遍。”关月小声说,“当然会背。”
傍晚。
关月还是没忍住,找温朝要了长辈给他的书信来看,果然是书中那几句:“住在一个院子里还这么多事,云京真是麻烦。”
温朝轻笑:“已经省去许多了。”
“廿五那日,国公府来人么?”
“自然是要请的。”温朝稍顿,“舅父在外办差自然来不了,三姨母会随姨父过来,四舅父……不好说。”
“国公爷呢?”
“外祖父身体欠佳,他来不来要看傅二。”温朝说,“我家与傅二的过节不小,但帖子是给国公府的,他若非来恶心我母亲,外祖父自然会收拾他。”
关月纠结良久,还是问:“你家和傅二到底什么过节?”
“不是说过吗?两条命。”温朝失笑,看向她道,“是你自己说这是高门大户的秘事,不听最平安,如今又想听了?”
“有一点儿想。”关月思忖了下,“还是不听了。”
“不是什么大事。”温朝垂眼,“小孩子胡闹罢了。”
关月以为傅二一家是不会来的。
虽然温朝并未与她细说,但他多番有意回避的态度即是告诉她这过节不小。既有仇,那自然是老死不相往来最好,左右傅二和郡主并非嫡亲兄妹,又是人尽皆知的有过节,面子功夫不做也没什么。
然廿五那日傅二来了。
如温朝所言,身体欠佳的国公爷一并到了,老国公精神不济,先行一步,傅二在门外与郡主寒暄。
“回了云京不上门,也不知会一声,冠礼都不肯交给公府操办。”傅二夫人阴阳怪气道,“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傅家苛待了五妹妹呢。”
傅清平端着笑:“二嫂请。”
她不肯罢休,纠缠着说些讨嫌的话。
关月和谢旻允在院内听得清楚,只好齐齐叹气。
“怎么会有人这么蠢?”关月咬牙,“能将她赶出去吗?”
“我也想。”谢旻允说,“可惜不能。”
眼看着门外看热闹的人越发多,谢旻允便想去叫父亲来解围。
他方转身,忽而听得一道清越女声:“大哥不在,二哥二嫂不去侍奉父亲吗?我与小五许久未见了,有些姊妹的私房话要说,二嫂要在这儿听吗?”
傅清平怕他们争吵:“三姐姐。”
“你姐夫有公务,晚些来。二哥在刑部差事没办好,父亲特叫我回家说了,你姐夫只好多费心了。”她转过身道,“
二嫂还不去侍奉父亲吗?若非父亲的意思,妹妹是绝不会管这个闲事的,二嫂可要领情啊。”
等傅二夫妇走远,她小声与傅清平道:“傅二一家子真是能惹祸,我和你姐夫想着日后寻个由头将他调离刑部,可父亲不答应。”
傅清平也压低声音说:“他若离了国公府的护佑,只怕活不下去。”
“正是如此,偏那夫妻二人觉得自己有通天的能耐。你姐夫在刑部帮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他竟是半点不领情。”
她们叙话的间隙,温瑾瑜道:“这边我来应付,你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叙旧。”
傅清平颔首应下,绕开人声纷杂去往僻静处。
“四哥哥呢?”
“他?且不知在哪呢。”傅三笑笑,“不过他不久前写过信,引出好一番折腾。父亲身体欠佳,便作主定下了家产之事,四弟原是不要,傅二夫妇俩便动了心思。”
傅清平了然。
“我自然不乐意,写信告知四弟。”傅三稍顿,“于是他又改口称先前思虑不周,要将他应得的那一份留给我外甥女。傅二夫妻两以她是外姓为由纠缠,未曾想父亲点了头,直接当作及笄礼给了你家姑娘,又是一通好吵。”
傅清平沉默须臾:“他一直这般拖累姐夫,很是不妥,父亲究竟如何想的?”
“谁知道呢,这些年父亲也帮衬了我们不少,但凡他开口,即便我和你姐夫不情愿也不好回绝。家家都有本烂账,不提了。”傅三想了想,“我那外甥,还没议亲啊?你们夫妻两也真行,半点不着急,他如今大权在握,你们也不怕陛下……”
傅清平顾左右而言他:“孩子没那心思。”
“他没有你得上心呀,否则日后陛下有意……你如何应付?”傅三拉着妹妹语重心长道,“我之前同你提过的贺家姑娘,你问过他吗?如今就在云京,可以见见呀。”
“三姐姐,你就别操心了。”傅清平轻笑,“孩子不点头,我也不能逼他吧?更何况你选的大家闺秀,他也不喜欢。”
“这话说得奇怪,不喜欢?那他喜欢谁呀?”
“……你别管了。”
“不过也是,你和我妹夫都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想来他会喜欢的姑娘应是如你当年一般肆意潇洒、纵情明媚。”傅三思忖片刻,“这样的姑娘也不是没有,你是不是想……”
傅清平打断她:“快进去吧。”
—
谢旻允看傅二夫妇两个不顺眼,于是叫了白微进来。
他看向傅二的方向,小声吩咐:“你找个婢女来,将茶水泼在他们身上。”
白微一怔:“啊?”
“啊什么?快去。”谢旻允说,“这么好的日子有他们在,不是平添晦气吗?”
尚温热的茶水准确无误泼向傅二时,屋里一片慌乱惊呼。谢剑南借着衣袖的掩饰,剜了自己那不省心的儿子一眼。
“府上下人失仪,诸位莫怪。”谢剑南清清嗓子,关切道,“请个大夫来。”
傅国公微微侧目:“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他虽已离开朝堂多年,但这份不怒自威的压迫感确半点儿没少,得了傅国公的意思,谢剑南便让人将他们带到他处安置。
上首念着什么“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又说什么“谨尔威仪,淑顺尔德……”,听得关月直犯困。
谢旻允忽然轻声叫她:“那个皮弁是用我爹宝贝了好多年的白鹿皮的做的,我和兄长行冠礼的时候他都没舍得用,到底谁才是他亲生的?”
关月端起茶,小心翼翼道:“谢伯父看你呢。”
他们说话的功夫,谢剑南又拿了一坛酒,说是珍藏多年。
谢旻允长叹:“真偏心啊。”
关月哼了声:“谁让你总气人?”
“我爹昨天说,他这份礼许多年前就备下了,是一支紫毫笔。”谢旻允小声说,“若不是温伯父当初口是心非,说绝不让温朝从军,他便准备旁的了。”
之后小辈不便在,他们等在院中。
温怡想了许久:“我是不是该有个嫂嫂了?”
谢旻允被她吓得一惊:“……你是不是想得太远了?”
“不远呀。”
关月弹了下她的脑门:“这话留着和你哥哥说。只是沧州比不得云京,若来了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我即刻将你们轰出去。”
温怡想了想,一本正经道:“那买个宅子就好了。”
关月:“……”
有钱真好。
温怡自顾自纠结她连影子都没有的嫂嫂。
“想什么呢?”温朝敲了下妹妹的脑袋,“一直围着桌子打转。”
“你妹妹急着要嫂子。”谢旻允说,“关月说了,要是娶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就将你们扫地出门。”
温怡在哥哥的目光里察觉到了兴师问罪的意味,趁着他们说话,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一步、再挪一步……
“回来。”温朝看向她,“你也不小了,改日我同母亲说说吧。”
温怡摇头似拨浪鼓,可怜巴巴地望着关月。
关月心疼她,清清嗓子问:“你忙完了?我以为要很久呢。”
“你们不是找人给傅二添堵吗?”温朝轻笑,“那两位几乎将隔壁的屋顶拆了,他们急着过去。”
关月看了他好一会儿,还是问:“郡主真没打算给你议亲吗?”
“嗯。”温朝斟满酒推给她,“谢伯父的好酒,你抿一口吧。”
关月怀疑地看着酒杯。
“只抿一口,不会醉吧?”温朝失笑,“你若醉了,我大约会忽悠你答应些事,譬如日后贴补军中的银两由你一人来出。”
在她写满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温朝起身缓缓道:“我好多攒些家底,留着娶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温云深。”关月咬牙,“我忽然很想将你赶回定州。”
第50章
贺礼温朝得了不少,但没几样在他自己手里。
东宫送了本古籍,用极精致的木雕盒子装着。若论贵重,盒子自然不及古籍万分之一,但这个木雕盒子实在太好看,于是温怡将古籍留给兄长,雕花木盒则被她据为己有。
怀王差人送来一副古画,温朝只看了一眼便被父亲要走,且归还之日遥遥无期。蒋淮秋送的梅子酒被关月半路截走、顾庭送的绸缎被傅清平拿去了。
傅国公府备的摆件原本没人要,温朝多事说了句“这也没法带走啊”,被谢旻允听见,于是摆件也被扣在了侯府。
“这是什么?”温怡拿起一旁不起眼的小瓶子,打开闻了闻道,“是伤药,但闻着不像我们素日常用的。”
空青闻言道:“宪王殿下差人送来的。”
“收好。”温朝接过来交给空青,“回去之后给叶大夫看看。”
谢旻允望着不远处的箱子问:“那里面是什么?”
温朝笑了笑:“旁的都被你们拿去了,只剩些书卷没人要。”
“未必。”关月说,“晚些我再翻翻。”
“先别想这个了。”谢旻允忍不住笑道,“明日宫中有个宴会,咱们都得去。”
关月一怔,皱眉问,“过年还早呢,什么宴会?”
“一言以蔽之——”谢旻允斟酌道,“谈婚论嫁的宴会。”
关月:“……”
她能不能不去?
“陛下就是冲你来的,你不去岂非不给他面子?”谢旻允稍顿,又看向一旁的温朝,“还有你。”
“陛下近来对云京的公子姑娘们格外留心,你如今在孝期,这么个名目搬出来他便不好硬来。但硬来不行他可以用软的呀,成亲不
行那就定亲、定亲不成还可以议亲,总之你是没好日子过了。”
关月长叹:“……烦不烦呐。”
谢旻允转向温朝:“你以为只有她吗?你也跑不了。”
“我无妨的。”温朝说,“母亲昨日求了外祖父,我的婚事由她一人作主。”
谢旻允啧了声:“倒忘了你还有国公府这颗大树。”
“明儿这宴会到底干什么?”关月道,“总不会一直是陛下乱点鸳鸯谱吧?”
“自然不是。”谢旻允缓缓道,“陛下和皇后娘娘稍坐片刻就会退席,他们离开之后可以自己去园子里转悠。”
温怡小心翼翼问:“能偷偷溜走吗?”
“当然不能。等御前的文公公来寻人回殿内,陛下会为一早议定的人家赐婚,也会有几个被乱点鸳鸯谱的,大多是皇室子弟。”谢旻允看向温怡,“这回极有可能是你哥或关月。不过郡主这一手只怕要将陛下气死,国公爷点了头他的婚事便是国公府的私事,陛下还是要给老国公几分薄面的。”
关月并不很想说话,趴在桌上直发愁。
“虽然我很想看戏。”谢旻允笑道,“但谁都知道,你的婚事是绝不能由陛下作主的。你如今握着北境权柄,便是最大的筹码,陛下即便真的赐婚,你拖着不应他也不敢将你怎样,只是往后户部给你使绊子会更肆无忌惮。但这也无妨,你副将有钱,还怕他程柏舟吗?”
“孝期这回事即便陛下不记得,礼部也会提。”关月说,“他既想插手我的婚事,定会以怜惜之名金口玉言免去孝期,届时怎么办?若闹到那一步就真是死路了,还得想别的法子。”
—
关月在院中安静看着墙角的玉兰树。
温朝在她身侧问:“在想明日宴会?你很不喜欢吗?”
“其实还挺喜欢的。”关月垂眸,“……我忽然想起嫂嫂。”
她的嫂嫂姓宋,名韫如,只是宋家旁支,父亲是小城的文官,那年冬天她暂住在表亲家中,这才有机会进一次皇宫。
每每兄长出征,关月夜里便往嫂嫂屋里钻,缠着她问从前的事。
她的兄嫂相识于陛下亲设的宴席。
宋韫如长在小城,生怕在宴席上丢了家里的脸面,只悄悄躲在角落,连皇帝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她衣着素净,也没有惊为天人的美貌,于是并不起眼。
宫宴上的点心极精巧,她悄悄包了两块藏进袖子,想带回去给弟弟。
同样心不在焉的关叡将她的小动作看得清楚。
顾容叫他时,关叡才回过神:“臣在。”
“点心你拿着。”顾容温声说,“那小丫头上次净盯着本宫的桂花糕,你带一些给她。”
他谢过恩,恰好瞥见角落的姑娘艳羡又落寞的神色。
逛园子时他还是心不在焉,若论雪景沧州不知比云京强多少,但殿里实在太闷,出来透透气也好。
宋韫如正对着碎掉的糕点掉眼泪。
“哭什么?”
她吓了一跳,起身行礼:“少将军。”
拜高踩低、欺软怕硬的事他见得并不少,只一眼便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还未说话,面前的姑娘转身就要跑。
“你回来。”他将手中的点心盒子递给她,“拿着。”
他们相逢在微雪红梅的冬日。
“是不是很俗套的故事?”关月笑笑,“小舒读书时候嫂嫂常提着戒尺教训他,有时候还会帮哥哥上药,我一直想不出她从前胆小的模样。”
“我忽然很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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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各怀鬼胎的鸿门宴如期而至。
“为什么都盯着我看?”
关月被他们盯得直发毛,仔细打量自己一番。
谢旻允沉思片刻,好心道,“今天人家都花枝招展的,你这样反而更显眼。”
他担忧道:“万一冒出个张公子李公子……有你哭的。”
关月狠狠剜他一眼,独自策马朝宫城去了。
宫宴之上饮酒交际为主,吃饭是最最次要的事。
于是他们在侯府用过饭才出门,预备慢悠悠过去。一路上看看这个、瞅瞅那个,被谢旻允气得策马先行的关月在宫门外足等了他们一炷香还多。
谢旻允扫了一圈来人,凑近同关月道:“你不想嫁,人家也未必想娶。”
这话虽讨嫌,但很在理。
“那最好了。”关月说,“陛下有心,但谁也不想讨个麻烦回家。”
“这么说自己做什么?”谢旻允道,“这群老狐狸心里明白着呢,如今朝堂不稳,谁也不想当陛下手里的刀。”
关月想了想:“云深有国公爷挡着,我的事儿拖着就行,你怎么办?”
“我爹厉害着呢。”谢旻允无所谓道,“多担心担心你自个吧。”
帝后一走,殿内立刻喧闹起来。
谢旻允扯了下温朝:“快跑。”
陛下的心思众人都明白,于是没人来招惹关月,若一不小心犯了忌讳得不偿失。但她这位副将连着国公府和侯府,似乎还颇得兵部蒋尚书青眼,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女婿人选。
谢小侯爷虽然人有些不正经,但家世是好的,自然也不错。
谢旻允压低声音:“我数到三啊。”
听不清他们说话的温怡在原地愣了片刻,也起身追上去。
等到了无人处,关月玩笑道:“你很熟练嘛。”
“那是。”谢旻允坦然,“但凡搭上话,没两个时辰别想走得开。”
温怡跑去前面踩雪玩儿。
关月看了她一会儿,小声问温朝:“陛下不会冲着你妹妹去吧?国公爷推了一次,便不好推第二次了。”
“云京又不是只有一个傅国公府。”谢旻允说,“能给陛下添堵的人多得是,你且安心吧”
关月担忧道:“你说得倒轻巧,这个时候还有谁愿意去触陛下的霉头?”
谢旻允示意她回头:“这不是来了么。”
关月依稀认得她:“皇后娘娘身边的侍女?”
来人行了礼,同温怡道:“皇后娘娘请姑娘过去。”
“……我?”
“姑娘别紧张。”她说,“郡主也在呢,一时说起姑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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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平的确在。
等左右无人时,顾容温声道:“过来我看看。”
“是个漂亮姑娘,像你母亲。”她打开一旁的木雕盒子,“这是岫岩玉打的镯子,年岁大约比你还久,这便是见面礼了。”
温怡回过神,通透的玉镯已绕在手腕上。
傅清平见状笑道:“你送她这么贵重的东西作什么?她若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人家是大夫,心细着呢。”顾容说,“你当年一贯丢三落四还不肯承认,如今年纪渐长还学会了冤枉孩子。”
“那你便收着吧。”傅清平稍顿,“谢过皇后娘娘。”
“不必这么生分。”顾容拍拍她的手,“我与你母亲是多年故交,私下无人时你便唤我顾姨吧。”
顾容又与傅清平闲聊几句,侍女进殿来道:“皇后娘娘,该动身去大殿了。”
顾容颔首,温声道:“本宫一直想要个女儿,你留下在未央宫住几日可好?”
温怡不知该如何作答,于是沉默着不作声。
顾容将她的碎发理到耳后:“别怕,本宫不会吃了你。”
她柔声问:“不愿意吗?”
傅清平恭敬道:“小女自幼没规矩,怕在娘娘面前失了礼数。”
“这不妨事,礼数可以学嘛……”顾容说,“只怕郡主舍不得。”
傅清平端正地向她行了礼:“娘娘垂青,是小女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