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关月正在门外小桥上喂鱼。上个冬天他们过得并不顺心,从前养在池子里的鱼死伤殆尽,如今挤在波纹中争食的是谢旻允命人重新置办的,红白相间涌作一团,很是好看。
“照你这么喂下去,明日我们便见不到活物了。”
关月讪讪看他一眼,将最后一点食儿丢进去:“死了就不养了。”
“养鱼没什么意思。”她大言不惭道,“不如养猫。”
据谢小侯爷说,他面前这位是个养什么死什么的主。温朝沉默须臾,斟酌道:“不如先问问
南星……是否会养猫。”
关月转身盯了他好一会儿:“你是看不起我吗?”
“并无此意。”
“斐渊一日到晚都跟你胡说了些什么?”
锦鲤已经散开,水面安静无波。
“你们在里面叙话时,我去见了玉娘。”
温朝不作声,沉默地站在她身侧。
“有头绪便是好事。”关月稍顿,“不提这个,我真的想养只猫,左右都是丢给南星,又不费什么心。”
温朝闻言笑:“你千万别让南星听见。”
“听见也没什么。”关月理直气壮,“再不然还有你妹妹。”
温朝才想开口,忽然觉得有人在拽他衣角,他低头看向小团子:“你拽我作什么?旁边才是你姑姑。”
“小姑。”关月纠正,“姑姑显得我老。”
“伯伯,我有名字。”关望舒仰头看着他,“我叫关望舒。”
“小舒,过来。”关月蹲下来,捏捏他的脸,“三天之后,他教你读书。”
关望舒回头看看温朝,忽然觉得委屈:“小姑,你不是答应我十天之后才请先生吗?”
“对啊。”关月说,“但他的确不是小姑请来的先生呀。”
关望舒眉眼皱作一团:“小姑,你耍赖皮。”
关月拍拍他的脑袋:“乖。”
小孩子心里想什么一向摆在脸上,他皱巴巴的小脸舒展之后,关月忽然很欣慰,觉得侄儿大约是认命了。
她悄悄与温朝说:“他应该挺好教的。”
话音刚落,震天哭声响彻小院。
“我不要读书!”
温朝一阵头痛:“好教?”
关月干笑一声,恨不能找个地缝钻。
关望舒嚎了半天,见没人搭理他,便知道读书这事他逃不掉,于是泄愤般拽着未来先生的袖子擦眼泪。
温朝捏了下他的脸:“好好读书。”
“扎马步不行吗?”
“不行。”
关月惆怅地望着小侄儿的背影:“不知他会气走几个先生……”
温朝沉默须臾,抬起眼笑道:“你放心,过几日他便会闹着要你请先生的。”
—
半个时辰过去,温怡离马依旧有三步远。
谢旻允在一旁等得犯困:“你还学吗?”
温怡点点头,上前扯了两下缰绳,那马甩着脑袋哼哼两声,并没有要理她的意思。她无计可施,竟开始同马讲道理。
“它大约听不懂你说话。”谢旻允捏着眉心,“我帮你牵过去?”
“不要。”
谢旻允嗯了声,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你在这等着,我替你另请高明。”
他想叫子苓,但白微见情况不妙,一早便拉着她跑了。两人躲在转角处望着天,绝不回头看主子一眼。
谢旻允叫不动人,转身看着温怡发愁:“这样,你先上去,我牵着它走。”
温怡还是没有动。
“上马你也不会啊?”
“嗯……”
谢旻允一哽:“子苓,来扶你主子上马。”
子苓应声而至。
谢旻允冷笑一声:“这会儿你耳朵倒挺灵。”
子苓权当没听见,扶着温怡说:“姑娘小心。”
“上个马而已,摔不着她。”
马晃悠着往前,温怡趴在它背上不敢动。
“你坐好,眼睛睁开。”谢旻允说,“至于怕成这样吗?”
“这马太高了,有点吓人。”
“这是关月的马。”谢旻允看她一眼,“我想着都是姑娘家,你用她的或许合适,未曾想还是有些高了。”
“姐姐的马不是白色吗?”
“两匹都是从前关伯父送的,白色那匹小巧一些,更适合她当初的身量。”谢旻允稍顿,“只不过后来那白马吃得好,如今比你这匹还高了。”
“不过这匹棕色的温顺一些。”他说,“它这个身量没法上战场,也只能给你骑着玩玩了。”
温怡稍稍坐直身子,小声说:“我……我也想要白色的。”
被嫌弃的棕马忽然哼哧了一声。
温怡吓了一跳,安慰般摸了摸它:“别生气嘛。”
“好,明日我去找一匹白色小马来。”待她下马,谢旻允将缰绳递给子苓,“若是还怕成这样,我便不教了。”
温怡瞪他一眼,撇撇嘴说:“不教就不教。”
白微望着她消失在转角的背影,斟酌道:“公子,我觉得姑娘生气了。”
“嗯。”谢旻允叹气,“逗她玩嘛,又不是真的不教。”
白微也叹气:“您还是收敛点吧,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谢旻允瞥他一眼:“我猜你下一句要说,更何况我还打不过她哥,是不是?”
“…您还算有自知之明。”
—
关月许的三天自由很快过去,第四日清早,关望舒便被抓去读书习字。天气仿佛感受到了他的心绪,墨色的云聚作一团,将细雨洒进春日的泥土中。
雨声静心,关望舒正乖乖习字。
门外不远处的檐下,川连闷闷不乐地托着脑袋窝成一团。从绀城归来至今,没人问过他为何不跟着温朝,连一向严格的京墨都不曾催他去做什么。
他其实很清楚,许多事最终都落在身不由己四个字上。他只是觉得那天的公子很陌生,甚至令他害怕,想躲得远远的。
京墨在撩袍坐在他身旁:“想什么呢?”
川连声音闷闷的:“京墨哥,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
京墨闻言一怔:“你才多大。”
天际的云团墨色更深。
京墨指给他看,温声问:“你看,那是什么?”
“云。”
“你们都以为我自小长在侯府,其实不是。”京墨看向他,笑着说,“不过就是运气好,被卖到侯府,才有了宽厚的主家。”
“娘死的时候说,天上若是落雨,便是她放心不下,要回来看看。”京墨看向雨帘,“说起来倒也巧,进侯府的那天,恰好在落雨。她在天上看着,那我必须好好活着。”
沉默的间隙里只听见雨滴打在瓦片上的响声,今日是个极安静的雨天。
“你从小跟着我们一起读书习武,虽然年纪小,道理却都明白。公子待你再好,他仍是主,哪怕有一日为上者要我们去送死,也是要去的。”京墨敲了一下他耷拉着的脑袋,“你年纪小,公子不苛求你明事理,但你是近卫,便永远不能顺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我知道的。”
“快回去吧,外面冷。想通了就进去,公子不会为难你的。”
雨势渐弱,川连悄悄推开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关月看得好笑,合上书叫他进来:“有日子没看见你了,哑巴啦?”
川连涨红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眼看着就要哭了。
温朝闻言笑:“你逗他做什么。”
关月将桌上的盒子递给他:“你的糖,拿好了。”
正写字的关望舒眼巴巴望着她:“小姑,我的呢?”
“这是我买的。”温朝淡淡道,“你好好写字,写好了才有你的。”
关望舒委屈地应声,趴在桌子上不肯动。
温朝翻开书扣在他脑袋上:“不许偷懒,写完了让川连带你出去玩。”
他将字条交给川连:“等雨停了照这个去买书。”
关月从川连手中接过字条:“这些书房都有,怎么还要买?”
“那些都有我和家父的批注。”
“有批注不好么?”关月疑惑,“我小时候,先生都要我用有批注的书。”
温朝瞥了眼趴在桌子上睡着的小孩:“我心疼书。”
关月看见侄儿写的鬼画符,忽然头皮一阵发麻。长嫂希望他从文,她这个当姑姑的也希望他远离战场,只是单从这字来看……她们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温朝将关望舒叫醒,侧首问她:“你想让他从文?”
关月讪讪:“我想。”
但事总不遂人愿。
“先试试。”关月一转头发现关望舒又睡着了,气得拧他耳朵,“你这手破字谁看得懂?还不好好写,当心我揍你!”
她和关望舒斗智斗勇,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将让他重新拿起笔写字。
关月口干舌燥,方闲下来便看见温朝正气定神闲品茶:“你怎么又在喝茶?”
“因为无事可做。”
关月气得咬牙:“你不是和斐渊待久了变成这样,你原本便同他一般不要脸。当初我怎么会以为你是个端方君子?”
“再趴下就写两遍。”
趁他们说话偷懒的关望舒一激灵,立即坐直作出一副认真写字的样子。
温朝这才转回目光,思忖道:“大约是当初我心怀不轨,装得比较像。”
“你和斐渊从前真的不认识吗?”关月咬牙切齿,“我看你们两才是亲兄弟,一个比一个会气人。”
“的确不认识。”温朝稍顿,“常有人说家父是君子,冯将军却说他不正经,可见这装模作样的本事我学得很不错。”
关望舒捧着脸看热闹,笑得正开心。
“写你的字。”关月凶他,“再看就写两遍。”
温朝抽走关望舒写满的纸,换了一张新的给他:“方才那遍不行,重写。”
“如今关大将军还指望我替她教侄儿。”温朝笑着看她,“难道你还能让我回定州去吗?”
第32章
四月初五。
关月去寻温朝时,恰逢他正对着一本满目疮痍的《诗经》叹息。关望舒正在院里扎马步,显然是被罚了。
温朝见她来,暂且将阵亡的《诗经》放在一旁:“家父回信,说郑崇之早年做过京官,受刑部大案牵连。还有,我请母亲出面,替你侄儿请了个先生,如今已在路上。”
关月笑眯眯看着他。
“你若请侯府出面,这事自然要在陛下眼前过,想你不愿如此。”温朝稍顿,“那日恰好要给家里写信,便自作主张托了母亲,之后一时疏忽,竟忘了告知你。”
“不碍事,我今日来正是想和你说这个。”关月接过他递来的茶,“多谢。”
温朝看向院中摇摇晃晃的小孩,不禁长叹:“他读个书像打仗一样。”
从前读书更像打仗的关月干笑两声:“他、他其实还好啦……”
想想她当初读书,只先生便气走了五个,后来关叡亲自上阵,小妹读书时寸步不离,他刀枪不入、软硬不吃,关月没办法,只能乖乖看书。
所以她小时候,曾经很希望兄长去打仗。
“他还好?”温朝瞥她一眼,“真的要从文?”
关月咬着牙:“从、从文。”
温朝随手翻了几页关望舒用过的《诗经》,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那本面目全非的《诗经》越发刺眼,关月望着院里的小孩发愁,在心里给兄嫂磕了三个响头。
她随手拿了最近的书拍在案上,坚定道:“就从文!”
温朝定定看她半晌:“那是我的书。”
“我知道啊。”
“下次拍你自己的。”
关月:“……”
两人一齐看向正偷懒的小孩,深知教他读书路漫漫其修远兮。
关月这个正经的亲姑姑,书读得实在不怎么样,偶尔教教他也只是误人子弟。温朝遇见了便将关望舒拎走,以防关月的歪理邪说进了他的小脑袋。
偏关望舒仿佛很乐意跟温朝走,关月气得很:“你不是讨厌他吗?”
关望舒左边看看,再朝右边看看,悄悄往温朝那边挪了几步,躲在他身后小声说:“比起小姑还是更喜欢伯父,虽然是伯父教我读书,但出主意的是小姑!”
关月一时语塞,戳了戳他的脑门:“小机灵鬼。”
教人读书几日,温朝颇有心得——给人当先生,需时刻警醒这孩子不是自己家的,不能打骂,更不能掐死。但关月就没有他这么克制,关望舒的耳朵差不多每日要遭三回殃。
关月斩钉截铁说要他从文的当日,温朝教关望舒《史记》。
读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时,关望舒忽然扬起脑袋:“可是桃李原本就不会说话呀?”
温朝将他的脑袋摁回去,接着讲其中典故:“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李广曾遇敌众我寡之局,这般毫无胜算的局面,应当如何?”
关望舒兴奋地大声回答他:“打呀!”
温朝不禁叹气:“他命令将士下马卸鞍,作出一副悠闲的样子,敌方以为有埋伏不敢贸然进攻,最终化险为夷。”
小关咬着笔杆想了好一会儿:“那他们也太傻了。”
恰好关月过来,温朝将书丢给她:“你自己教吧。”
关月趁侄儿走神,凑过去小声说:“是谁前几日信誓旦旦说他会闹着要我请先生的?”
教关望舒读书的第二日,温朝换了本《论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关望舒今天倒是很认真,“就是说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也不能强迫别人做,对不对?”
温朝颔首:“是这个意思。”
关望舒从椅子上跳起来,挺直身子理直气壮道:“小姑也不喜欢读书!为什么要我读!”
温朝:“……”
第三日,温朝将差事丢给关月,只在一旁悠哉地看她如何与自己侄儿斗智斗勇。
关月翻了好一会儿书:“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就是说……”
“这个我知道!”关望舒从她手里抢过书,“坏的不能掩盖好的,好的也不能掩盖坏的。小姑,是不是这个意思呀?”
“是。”关月拍拍他的脑袋:“不错嘛。”
“那小姑你这么厉害,也有不好的地方吗?”
“有啊。”
温朝一阵头痛,绝望地等着关望舒的后话。
关望舒一副小大人样子:“小姑读书不好,我是小姑的侄儿,所以我读书也不好。”
他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但我也很厉害。”
关月沉默良久:“罢了,你去玩吧。”
—
书房里愁云惨淡,校场上倒是春光明媚。
温怡很喜欢这匹纯白色的小马,有子苓帮忙照看,如今小白马毛色漂亮,性子也温顺黏人,几乎成了她的跟屁虫。若没绳子拴着,它便走哪跟哪,黏人得紧。
“上马。”谢旻允松了松拴着它的绳子,“还怕么?”
“不怕。”温怡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它肯定不会摔我的。”
“嗯。”谢旻允将缰绳递给她,“不过还是要小心,马儿若受了惊,可不会记得自己背上有人。”
“知道了。”
温怡骑马的速度宛如龟爬,谢旻允悠哉悠哉地跟在她旁侧晃,连缰绳都不怎么握。
“你们学骑马的时候也这么难吗?”
“我们?”谢旻允失笑,“不会。”
“关月长在北境,仿佛天生就会骑马。”谢旻允想起儿时,低头笑了笑,“真要说起来,算是她教的我,不过她那个法子吓人,不适合你。”
温怡好奇:“怎么了?”
“她呀……”
谢旻允儿时,有段日子是很给长辈省心的,他虽然调皮,但读书从没让人操过心。教他读书十分容易,侯府的先生每日乐呵呵的,逢人便说他的学生多乖巧,一把白胡子跟着晃悠,看上去憨态可掬。
关月来找他玩,谢旻允总用功课没做完回她。
于是关月将他硬拉上了马场。
一向让人省心的侯府嫡子,从此在上房揭瓦下河摸鱼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侯府可怜的屋顶因此遭遇,在他和关月的蹂躏下不堪重负地塌了。
谢剑南每每说及此,都不得不感慨“将门之后”这四个字的分量。
被关月忽悠上马的谢小侯爷人方坐稳,马就嗖地跑出去。他如温怡当初那般,死死趴在马背上不敢动。关月骑着马追上来,笑眯眯跟在他身边。
谢旻允原想马一停下就逃跑,可这一番折腾,他不仅腿发软
,还十分想吐,全然无法只靠自个离开马背,他好容易缓过来,关月又给了马一鞭子。
小孩子被欺负了总喜欢找父母撑腰,他摆好了委屈巴巴的样子,跑去书房跟长辈告状,希望谢剑南替他报仇。未曾想他爹对关月大加赞赏,严令他务必学会骑马,反而是关伯父认真安慰了他几句。
谢剑南将他提溜到一边:“学个骑马学成这样,不许哭!”
从此谢旻允与关月在冤家的道路上一去不返。
在如此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谢旻允被迫学会了骑马。
“听起来你以前没那么讨厌嘛。”温怡说,“为什么不好好读书?”
“只是读得不好,又不是没读。”谢旻允笑道,“你去云京看看,我算很不错了。”
“哪有这么夸自己的?”
“你如今不是见到了吗?”
温怡想了想:“听起来,老侯爷是想让你从文的。”
“是。”
“那你怎么又到沧州来了?”
谢旻允扯了下缰绳:“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要说这个,那是更早以前的事情了。
温朝不记得这桩事,但他记得很清楚。
他那时候表面很乖,实则顽皮,在长辈面前乖巧,旁人眼前讨人嫌。那时温怡才满周岁,在她的周岁宴上,谢旻允瞅着圆滚滚的小糯米团子,偷偷捏了她的脸。
大约是将小姑娘捏疼了,她震天的哭声引来了一众长辈,郡主三两下便将女儿哄好回宴席,但温朝不肯罢休,一定要给妹妹出气,于是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
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谢小侯爷知耻而后勇,从此雷打不动的扎马步练武,誓要一雪前耻。他难得如此上进,谢剑南觉得稀奇,负手看了他好些日子,只差请人上门驱邪。
待谢旻允终于觉得自己能打过,预备找温朝再打一架时,他忽然发觉,父亲很久没领他去兵部温侍郎府上了。他去问总没人肯说,后来偶然听母亲同人提起,郡主家的小公子似乎在妹妹周岁宴那日落水了,险些没命。
这种时候找人打架是胜之不武,日后再找他,也是一样的。
云京压抑的氛围并不太影响小孩子的玩心,谢旻允日日缠着父亲要找温朝算账。谢剑南只好说了一半实话,一是近来事多不便,二则温朝落水时是二月,天气尚寒,恐怕要静养个一年半载才行。
待他再问起时,兵部侍郎府已人去楼空,动身去往定州了。
才得知时谢旻允还惋惜了好一阵子,但小孩子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渐渐淡忘了。不久后关月来云京,他有了新的玩伴,打架的事便远远抛在脑后,再也没想起过。
如今想来,竟觉得感慨。
若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们原本应该一起长大,成为总角之交。或许侯府的屋顶被四个人折腾,会塌得更勤快一些。
世事一向这样出人意料,兜兜转转,他们还是在沧州重逢了。
“我小时候逗哭过你。”
“嗯?”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温怡牵着马想了很久。
“可是、可是我不记得以前见过你呀?”
第33章
今日又落雨。
近来天气变幻莫测,初八晨起,关月觉得有点头疼。南星吓了一跳,怕她生辰当日病倒,非得加了衣裳才放她出门。
这个所谓生辰,关月并没打算过。只是温怡近来总陪着关望舒折腾,说要给她煮一碗长寿面,吓得子苓寸步不离,生怕他们一不留神将房子烧了。
她其实很喜欢小雨。
房门半掩着,似乎很安静,轻缓的几声猫叫与细雨融作一体,竟让她忆起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关月将门稍稍推开,两只雪球似的小白猫正窝在荼白色的衣角上玩得正欢。
她在滴答雨声中倚着门看温朝喂猫。
“来了?”温朝抱起其中一只,“想什么呢?”
“子苓总来哭,说我若再不管,家里就要翻天了。”关月笑笑,“今日得空,所以来看看。不过我瞧着还好,没她说的那么吓人。”
“这才什么时辰。”温朝说,“我今日允他不必读书,应该还没醒呢。”
他将小雪球放进她怀里:“前几日不是说想养吗?今日初八,送你的。”
关月接过软乎乎的小雪球,目光飘向不远处拧成一团的另一只:“那只呢?给你妹妹的?”
温朝颔首:“怎么?你喜欢那只?”
“不是。”关月将小猫放回地上,“你今日怎么穿一身白?外头下着雨,也不怕染成黑的。”
“毕竟是母亲亲做的,总要拿出来。”温朝拂去衣袖间的灰尘,“平时舍不得糟蹋,今日难得不出门。怎么忽然问这个?难不成是今日你生辰,觉得不吉利?”
关月笑了一声:“你信这个?”
“不过长辈一向喜欢白。”她想起从前母亲和嫂嫂给她做的衣裳,“她们从前做给我的,大多也是这个颜色。好看是好看,只是太容易脏,舍不得上身。”
关月稍顿,轻声说:“倒是有件红色的,只是……罢了。”
外间雨声忽喧。
温朝看向渐沉的天色:“先回去吧。”
雨确实大了,关月嗯了声,在门前顿住。
温朝看了她半晌,叹气道:“伞呢?”
“忘了。”关月狡辩,“我来时就一点点雨,所以……”
门外无人,他们只好静等雨停。
雨势方休,一个糯米团子飞似的扑进关月怀里,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小姑!呜呜呜……”
关月吓了一跳,垂眸看他好一会儿:“怎么了?先起来,刚下过雨地上凉。”
等关望舒站好了,关月忽然发觉不对。
“你嚎这么半天,也没见着眼泪呀?”她捏了一把小侄儿的脸,“别装了,想干嘛?”
关望舒拽着她的衣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小姑,你快给我请个先生吧,别让伯伯教我了。”
“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啦?”
她看看关望舒眼巴巴的可怜样,又转身看看气定神闲的温朝,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糯米团子立即细数温朝的种种恶行,说着说着竟真的眼泪汪汪:“伯伯罚我边念《过秦论》边扎马步,我说没法拿书,他居然让川连哥哥帮我拿着!念错一个字就要加一遍!小姑呜呜呜我要先生!我一定乖乖听话不惹他生气!”
关月震惊地看向温朝:“你真不是人啊……”
关望舒点头附和:“我要先生!”
“他如今求着你请先生了。”温朝微挑眉,“并未食言。”
“算你厉害。”关月牵着小团子,“走。”
关望舒抱好小猫乖乖跟着她,还不忘回头冲温朝做鬼脸:“小姑,晚上我和小姨给你做长寿面。”
“是她做你捣乱吧?”
“哪有,小姨还夸我了。”
关月之前说要养猫,谢旻允权当她说着玩玩。直到他看见关望舒怀里的小白猫。养只猫也没什么,帅府再穷也不至于供不起一只猫,但他委实很担忧这个小家伙的性命。
他们小时候,关月曾喂死过侯府一池子锦鲤。
当时两个当爹的对着一池翻肚皮的鱼儿面面相觑,脸色堪称精彩,那毕竟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侯府倒不缺银子,只是谢旻允的母亲极喜欢池塘里的鱼儿,她无论养什么都能养得很好。
宣平侯府一向和气,在京中也算人人艳羡。老侯爷和夫人很少争吵,谢剑南一不纳妾、二不嫖赌;顾嫣将侯府上下打理得当,每逢宴饮都有人称赞侯府家宅和睦,说她嫁得好。
顾嫣只笑不语。
谢旻允儿时也觉得很好,但年岁渐长,他隐约察觉了父母之间始终有的疏离,似乎也渐渐想明了一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陈年旧事。
他看着那只小猫,圆滚滚如雪球一般,倒想起一桩旧事。
“我母亲以前,也养过一只白猫。”关望舒怀里的小家伙正撒娇,谢旻允回忆说,“关月喂死那一池子鱼以后,又看上了我们家的猫。”
“当天晚上那猫便不见了,我以为……于是找她打了一架。”谢旻允看一眼关月,叹气道,“虽然没打过,但得知那猫是被母亲送人了。也不知究竟送谁了……”
“若是没记错,我家那只白猫,似乎是有人送的。”温朝说,“是母亲当年带回来的。”
“那年你在京城?”谢旻允问,“怎么没见着?夭夭当时也在,不将我们几个凑到一起,可不像他们的做派。”
“当时我病着,不宜远行,小妹更是年幼。”温朝闻言笑,“况且母亲不愿陛下想起旧事,去云京自然不会让我和小妹同行。”
“母亲从前的确与郡主交好。”谢旻允轻叹,“只是郡主远在北境,姨母居于深宫,她孤身在京愁绪难解,难免……不提这个,这小家伙你准备自己养吗?”
“我哪会养猫呀。”关月淡淡道,“交给南星。”
温怡摸摸小猫软乎乎的脑袋:“给我嘛。”
“他怎么会忘了你?”关月说,“还有一只呢,那是你的,晚些让子苓抱回去。”
温怡贴在她耳边:“姐姐,去看我们做长寿面吧?”
众人望着一息尚存的厨房,齐齐长叹。
关望舒兴奋地冲进去:“小姑,我真的学会了!”
温怡心虚地摸摸鼻子,小声说:“真不是我弄的……”
温朝侧身替妹妹作证:“她下厨绝不会弄成这个样子。”
“小舒。”关月叹气,“让你小姨来吧,你先去玩。”
“不行!”关望舒仰起脸,“我要自己来!”
“好。”关月一阵头痛,小声吩咐南星,“跟府里下人说一声,今晚务必将厨房收拾出来,但凡出了力的每人领一吊钱。”
南星眨眨眼:“姑娘,这钱你出吗?”
关月剜她一眼:“我还没穷到那个地步。”
厨房逐渐起了烟,关月看着那粗细长短不一、断作各种模样的面条,还有那锅尚未烧开便承担重任的水,忽然很担心自己明日是否会卧床不起。
这头动静实在太大,引得玉娘也过来看。
温怡这段日子常和她说话,自然熟络些,她一把拉过玉娘:“你快去做些吃的,悄悄送到姐姐书房去。”
“小姨帮你。”温怡赶忙上前,“不是这么弄的,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好了?”
一大一小在厨房里忙碌,关月倚着门看他们。
“这事若让云京知道了,又得指摘我不孝。”她轻声说,“三日之后,本是他们定下……我的出嫁之期。”
谢旻允权当只听了前半句:“这是什么话,逝者已矣,难道生者非得日日以泪洗面才行吗?追念亡者之意在心,英灵在上,绝不会苛责。”
“我原想依照嫂嫂的意思让小舒从文,可近来看他还是当武将的料,我们家是出不了读书人了。”关月声音很轻,怕打扰正开心的孩童,“等过些日子魏将军回来,让他教小舒习武。只是书不能真的不读,日后要劳烦先生多费心了。”
谢旻允压低声音:“去年冬天……他知道吗?”
关月摇头:“嫂嫂不会和小舒说这个,她将家书送来,意思已经很明白。我兄嫂都非迂腐之人,不会在意那些虚礼,孩子还小,明年此时我带他去祭拜父母,再告知他为好。这一年……便当作嫂嫂只是在洛州养病吧。”
谢旻允闻言轻叹:“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关月沉默良久。
“待日后他通文墨、善骑射,能独当一面统领北境时,我自会坦诚告之。”她阖眼,压下喉间颤抖,“那时无论他要如何,我绝无怨言。”
“这是你的家事,我不多言。”谢旻允说,“只是夭夭,你身不由己之处我们看得明白,对一个孩子而言却没那么容易分辨清楚。在你能直言相告的那一日到来前,要谨防他身边有人搬弄是非。”
关月嗯了声:“他身边侍奉的都是嫂嫂心腹,不会有问题。我也会派可信之人过去,任谁也别想将这妖风刮到我沧州帅府里来。”
温朝轻笑:“这话听着舒服,是将门之风。”
关望舒捧着才煮好的面跑过来:“小姑,你尝尝看。”
第34章
月落参横。
叶漪澜出诊归来,不顾才稍露白的天色,直去叩帅府的门。
关月将她请到书房,难掩倦容:“天尚未全亮,什么事急成这样?”
“我这趟去的绀城,他们没顶住,如今城中已乱作一团。”叶漪澜说,“疫病已起,你要早做准备。”
“早就备着了。”关月稍顿,“只是去年西境收成不佳,如今恐怕自顾不暇,户部分定的也只有往年的一半。我命人去置办,还是没能将这个缺口填上。”
“我上月采买了一批,若真有事能暂且应急,余下的我们再想办法。我观病况与多年前自云京起的那次相似,于是按方子给病人服了药,很有成效,可见只要草药足够,这回是全然能平息的。”
“绀城那时我便报了户部,可到如今还没有动静。”关月轻叹,“我来想办法。”
见她在案上记着寻什么,叶漪澜问:“你找什么?”
“给魏将军写一道能调命周边三城守军的帅令。”关月展开舆图,“那是边城,绝不能出乱子。”
“实在不成便学令尊当初的法子吧。”叶漪澜定声,“重兵封锁,保内腹平安。”
“你说得轻巧。”关月揉着眉心,“那是到了几乎不可收拾地步的无奈之举,调动重兵封锁是要州府配合的,稍有不妥就是一道罪名。且不论其他,我如今的威望便无法与父兄相比。”
她们发愁的功夫,南星已将温朝和谢旻允都请来了。
“草药倒不用太担忧。”谢旻允宽慰她,“蒋尚书和家父尚在云京,只要得信,草药即刻上路。”
“重兵封锁必然行不通。”温朝道,“只能加强城门防卫,让医家先准备着,届时局面不至失控。”
叶漪澜颔首:“只要后续草药能补上,就不会出大乱子。上回平息疫病历时长久,药方已基本定下了,稍作调整即可。所幸你那位魏将军敢决断,如今城中医家大多听他号令。”
关月掩面叹息:“这一天到晚的怎么这么多事……”
叶漪澜闻言笑了声:“我先回堂里,有事会差人来报你。”
如叶漪澜所言,这次疫病与多年前的云京如出一撤,十州六城几无幸免。江淮情势尤为严峻,户部拨付的草药行至此,耽搁了好些日子。
关月听闻,气得摔了笔:“程柏舟是不是故意的!明知江淮境况却偏要走,谁能眼睁睁看着救命的草药去往他处?”
沧州知州亲至医馆,再三保证草药很快会到,要众人不必担忧,可草药这么一耽搁,局面渐趋失控。云京瘟疫也不过十多年前的事,尚有人记得,当人们发觉凑不齐药方,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故去时便崩溃地更迅速。
人求生时,一贯不择手段。
各地暴乱的军报一封一封压到关月的案头上,偏这个时候,沧州军中也有人病倒,她只觉得头顶的天马上要塌了。斥候急匆匆进来说幽州一线开战时,关月的脸色真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正对着舆图一筹莫展,京墨在帐外通报:“姑娘,外间有人请见。”
关月有些心烦:“谁啊?”
“说是西境来的。”
“叫他进来。”
来人进帐先向她行了礼:“许久未见,姑娘可还安好?”
“十四,你怎么来了?”关月道,“我不大好,你不是瞧见了吗?”
“我们公子早给改过名了,叫季诚。”
关月并不打算理他:“说事。”
“小将军命我给姑娘捎个信,幽州一线姑娘不必忧心,他自会平定。”
幽州与西境端州相连,关月只怔了一瞬:“阿
祈被褚伯父罚去守端州了?”
“姑娘你怎么说话呢?那叫罚吗?那是重用!重用!”
“行,你说是就是吧。”关月打断他,“西境为疫病所累,你们究竟哪来的力气平定幽州?”
“我们带了草药啊。”
“哪来的?”
十四想了想:“去年老帅特意嘱咐备下的,我们每年都会多备两成草药。”
关月故作讶异:“褚伯父还能未卜先知呢?”
十四将身板挺得更直:“那是!我们老帅一向未雨绸缪高瞻远瞩,他——”
“你打住。”关月一抬手,“还有别的事吗?”
“应该没了。”
关月颔首:“那你可以走了。”
十四险些被她气得说不出话:“姑娘你、你——”
“京墨。”关月又去看舆图,“送客。”
十四边骂她没良心边往外走,到半途又掉头回来。
“我们小将军还让拉了几车草药过来。”十四稍顿,“没良心。”
“这倒是可以留你用个饭了。”关月笑了笑,“季大将军,给个面子?”
这声季大将军叫得很诚心,十四哼了声:“姑娘先去看草药吧,验过了我也好复命。”
几车草药停在远处,关月并不懂这些,只命南星去请叶漪澜来调配。
“算是验过了。”她揖礼致谢,“诸位一路辛苦,军中简薄,若有招待不周,还望勿怪。”
随行众人向她回礼,十四道:“这话说得就太客气了,幽州与端州相连,亦是我西境门户,既在端州,怎能袖手旁观呢?”
“用饭就不必了,我们公子在幽州独立支撑甚是不易,我还是尽快回去。”十四拱手,牵了马要走,“姑娘近来辛苦,待此事了解,需得好好歇几日。”
“沧州不安定,我不留你了。”关月说,“还望你代我谢过阿祈,再向褚伯父问安,谢他竭诚相助。”
“姑娘这话我便要驳一驳了。”十四上马,难得正经说话,“守土安民,又何须一个谢字。我西境今日援手,确有念及故旧之情,只是若我们将军在此,亦不会受这个谢字。”
关月闻言笑:“季将军教训的是。”
“我自认还算了解两位公子和老帅,自作主张代他们说句话。”十四扯了缰绳面向她,“今日相助幽州,若日后被有心人翻弄自然难逃罪责,无论是怎样的滔天巨浪,微州帅府都愿与将军一并承担。”
“日后若有困局,我沧州上下定会全力相助。”
“将军此言,在下一定带到。”
马蹄扬起的灰尘平息之后,关月向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再行揖礼。
叶漪澜恰在这时到,几车草药最先映入眼帘:“这哪来的?”
“有人送的。”关月说,“你看看能用多久。”
“仔细点用顶个十天不成问题。”叶漪澜细细检查草药,“但若用完了江淮那批仍未到,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关月嗯了声:“会到的。”
“这几日堂里发热的病人愈发多了,我是担心……”叶漪澜轻叹,“军中还好吗?”
关月与她并肩慢行:“军中止行盯得紧,暂未听说。但江淮那边若再耽搁下去,我们就真的控制不住局面了。我已命人前往江淮,再等两日吧。”
“蒋二公子?”叶漪澜挑眉,“你不是防着他吗?”
“这场疫病与多年前云京那回一般无二,这是你说的。”
叶漪澜不明所以:“嗯。”
“他当年病过。”关月解释,“军营也并非密不透风,眼下这情形能用的人原就没几个,若让旁人去病倒怎么办呀?不够添乱呢,止行最合适。”
—
傍晚时分。
温怡提着食盒叩门:“姐姐。”
“进来。”关月将公文放在一旁,“不是让你看好小舒吗?怎么过来了?”
温怡将尚热着的粥放在案上:“他只是贪玩,其实是懂事的,你和哥哥不想我乱跑才让我去陪他。”
关月舀了一勺粥:“那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呢?”
温怡垂眸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姐姐,我及笄了,不是小孩子。”
勺子磕在碗边撞出清脆声响,关月不紧不慢道:“我知道。”
温怡抬起眼与她对视:“我还是大夫。”
关月搁下碗:“你哥哥的意思呢?”
“我刚刚去过,他正忙呢。”温怡说,“哥哥说,在沧州无论什么事,都要先问过姐姐的意思。”
“外头疫病闹得正凶,我自然希望你安心留在府上,但医者有济世之心,我也明白。”关月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怕吗?”
“怕的。”温怡低头笑,“可我不想所学无用辜负师傅教导,也不想你们一直拿我当个小孩儿。疫病绝不是乖乖在府里不出门就能防住的,我想去医馆和叶姐姐在一起。”
关月替她理好额前碎发:“还有吗?”
“我不会添麻烦的。”她轻轻扯了下关月的衣袖,“姐姐,你就答应我嘛。”
关月卷起书轻敲她的脑袋:“我答应了,但有条件。”
“我知道。”温怡坐直身子,“一定要带着子苓、要听叶姐姐的话、保护好自己。”
关月捏捏她的脸:“还有你哥哥,他应下了才许去。”
“哥哥会答应我的。”
“我看未必吧,他——”
随后的话被匆匆赶来的南星打断:“姑娘!”
“怎么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蒋二公子巡营时忽然晕过去了,姑娘快去看看吧。”
第35章
关月在门外静候,军中大夫瞧过后来回话,支支吾吾不敢作声,温怡看过也皱眉对她摇头。她心里大致有了数,转身吩咐南星去请叶漪澜。
等人的功夫,关月轻声问温怡:“如何?”
“我觉得是。”温怡说,“可姐姐不是说……”
关月眸色一沉:“等漪澜过来吧。”
叶漪澜诊过,待左右闲人退去给了定论:“是疫病,你不是说他儿时得过这病吗?”
“蒋家二公子那时年幼险些没命,宫中太医都束手无策,蒋尚书也请了无数名医,最后不知他从哪儿找来一个江湖郎中,竟治好了。”谢旻允说,“此事云京人尽皆知。”
他稍顿,想了想又说:“当时陛下听闻此事,还特意命文公公亲去请这位大夫,谁知蒋尚书领他们过去时,那位江湖郎中已离去多时。”
关月哦了声:“看来身手不错。”
谢旻允颔首:“当初在这件事上,我还险些闯下祸。”
“什么?”
“随口一说。”谢旻允转身要走,“我去军中看看,止行这一病,军中想必不会安生。”
说起这位江湖郎中,还是顾容与人说话时偶然提起,谢旻允那时年纪尚小,所问却直白。
他问顾皇后:既然这位大夫这么厉害,为何只医一个人呢?
当时皇后殿中人不少,虽是无心的孩子话,但听者却有意。
顾容只是笑,并未回答。
便是从这个时候开始,蒋淮秋称幼子多病需要静养,许久不曾让蒋川华出过府门。那其实是云京瘟疫的一年后,当晚谢旻允被父亲狠狠责罚,连一贯会给他求情的母亲都不曾出言相劝。
其中隐秘,难以言说。
不过此时此刻,这些陈年旧事都不打紧。
一则稳定军心,控制局面;二则治病救人,万不能真让蒋川华在沧州出点什么事,否则下回去云京,蒋淮秋岂不是要同他们拼命。
叶漪澜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了,你们那医官到底什么时候到啊?”
“应该在这次随行的队伍里。”关月忽然感受到疯狂涌来的倦意,“这些日子辛苦你。”
“这边我守着就行,你们放心。”叶漪澜说,“都回去歇着吧。”
温怡扯了下她的衣袖:“叶姐姐,我守着吧,你都好几日没合眼了。”
“我没事,盯着病人又不是须臾不离,总能眯一会儿。”叶漪澜理好她的碎
发,“我是预备在医馆过一辈子的,难不成你也是?平日看个诊便罢了,你若替我守一晚上,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叶姐姐……”
“好啦,快回去睡吧。”叶漪澜温声道,“若我顶不住,一定差人叫你。”
药方由叶漪澜大致调整过,一夜过去人虽有些低热,但还算清醒。一早众人都在蒋川华屋里,竟连巡营也无人去,小小一间屋子,忽而有了三司会审的意思。
蒋川华坐起身,接过碗喝了药:“我还病着呢,你们这是干什么?”
没人理他。
关月端着茶盏转了许多圈却不喝;谢旻允轻叩着桌子,目光却不知飘向何方;温朝低头盯着手里的玉佩出神。没一个人在看蒋川华,却仿佛要严审他一般。
蒋川华搁下碗:“我真不知道。”
“最先替你诊治的那个军医已经告老还乡了,你只是不慎得了风寒。”谢旻允说,“你这两位上司严令知情之人封口,他们都做到这份上了,你也该跟我们交个底了。”
“下次进京,我一定找父亲问个明白。”蒋川华长叹,“此刻我确是无话可说。”
“你好好休息吧。”关月起身,吩咐南星道,“给绀城传个话,让魏将军半月后动身回沧州。”
南星闻言低声问:“这个时候?”
“半个月足够他收尾军务,再过几日云京的人该到了,叫魏将军回来压阵。”关月稍顿,又嘱咐她,“这句不必与他说。”
“知道了姑娘。”南星领命,“我又不是傻子。”
—
四日后清晨,天色方明。
云京一行人姗姗来迟,为首的老太监不肯入内,只说有圣谕。
谢旻允瞥见他身后的人,心中倏地一紧。
那是宫里齐妃的胞弟,名叫齐霄,他早年在南境孟维清麾下,军功不少。待他们都起身,老太监退后一步,站在齐霄身后。
“陛下的意思,想必几位都明白了。”齐霄向他们行了礼,“关将军,幽州之事……陛下甚是不悦,朝野之间也略有物议,瘟疫之事你亦要担一个失察之责。陛下命我代行军权,是要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这些日子,几位暂且歇歇吧。”
“这消息传得倒快。”关月说,“是否还要命褚老帅回京述职啊?”
“待微州的奏疏抵达,说清事由,便不好再僭越了。”
“齐将军想怎么僭越啊?”关月上前笑问他,“杀了我吗?”
齐霄也笑:“说笑了。”
“京墨,你先领医官去安置。”关月稍顿,“齐将军,这边请。”
“军务紧急耽搁不得,公公勿怪。”谢旻允说,“您随我来吧。”
“小侯爷客气。”
谢旻允与他走到无人处时,忽然问:“姨母近来可好吗?”
“皇后娘娘在宫里,怎会不好?只是时常记挂您。”老太监笑眯眯道,“前些日子是侯夫人忌日,皇后娘娘夜里难安,不过太子殿下时常入宫宽慰,小侯爷不必担忧。”
“公公瞧着面生。”
“奴婢当的不是什么要紧差事,小侯爷不认得。”
谢旻允失笑:“代传陛下圣谕,这还不算要紧差事?”
“原是陛下跟前的人领这差事,可是不巧害了风寒,这才换了奴婢。”
“陛下跟前的?”谢旻允一顿,“文公公?”
“小侯爷您可真会说笑。”老太监急道,“自然不会是文公公。”
“您别急呀,我就随口一说。”谢旻允安慰他,“太子殿下的病可好些了?”
“有太医照料着。”
“那便是没见好。”
老太监看上去似是要哭了:“小侯爷您……”
“齐将军一路上好说话吗?”
老太监不说话,只轻点头。
“害了风寒。”谢旻允仿佛自言自语,“可真是巧。”
老太监笑眯眯道:“是啊,皇后娘娘也这么说。”
“劳您回京后代我向姨母问安。”谢旻允推开门,“您一路辛苦,我尚有军务,告辞。”
关月则一路与齐霄出了帅府,街上行人尚疏。
“将军这是要带在下去何处啊?”
“您可别这么叫我。”关月停步,“如今我停职,齐将军慎言。”
“要去何处?”
关月随意理了理衣袖:“军营,我将帅帐让给您。”
“不住府上?”
“帅帐不好。”关月自顾自道,“还是在边上吧,离新兵近些方便办事。”
“听不明白。”
“他们在军中并无根基,你可以查。”关月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若利诱不成还可胁迫,培植几个眼线不在话下。”
齐霄不接话。
“话说坦诚些,咱们都轻松。当差有许多法子,正经、敷衍,或是求个中庸。”关月看向他,“你想怎么办这差事?”
“不负圣命。”
关月垂眼:“听说齐妃娘娘有孕了?恭喜将军。如今齐家可算京都名门,陛下厚恩啊。”
齐霄颔首:“陛下对北境,亦是厚恩。”
“不觉得。”
“此话悖逆。”
“是。”
齐霄停步看她良久:“慎言。”
“齐将军可替天行道。”关月与他对视,“杀了我就是。”
齐霄倏地转头:“将军是疯了吗?”
“差不多吧。”关月眼角带着笑,“自我沧州弑兄起,许多人都觉得我疯了。”
她上前两步,几乎贴在齐霄耳边:“和疯子打交道要当心,万一哪天我想杀你,或许真的会动手。”
“不可能。”
关月退后:“为何?”
“北境要反吗?”
“这罪名可不能乱扣。”关月领他进了军营,“齐将军别害我。”
齐霄笑了声:“杀我,便是要反。”
关月沉默须臾,旋即笑道:“我说笑的,怎么还当真了?近来事情不少,要辛苦齐将军了,若有什么事,差人来帅府叫我。”
她掀开帘子要走,忽然又回头:“齐将军,有件事想问你。”
“请讲。”
“孟将军当年……可有什么红颜知己吗?”
齐霄手上动作一顿。
关月微皱眉:“不能说?”
“人都死了,有什么不能说的。”齐霄道,“只是为何有此一问?”
关月随口胡诌:“在云京放天灯听人提起,毕竟是名将,我自然好奇。要紧的事没问到,风流轶事倒听了一耳朵,齐将军从前是南境将领,我随口一问。”
“孟将军不曾婚配,不过帅府有个女子,常年深居简出,上下都称她为夫人。”
“这倒奇了。”关月轻声,“无名无分……”
齐霄哼了声:“你如今统领北境,竟还关心这些?情急之下让个丫头领兵,果真荒唐。”
“如今统领北境的是你齐大将军。”关月耸肩,“近来军中病倒的不少,齐将军日夜辛劳,千万要保重。”
“将军也保重。”齐霄没抬头,“需知祸从口出。”
“我一向口无遮拦,若无意冒犯了齐将军,还望海涵。”关月饮了杯茶,将茶盏扣在案上,“至于冒犯陛下的话,齐将军大可写个折子回去,兴许陛下盛怒之下要我人头落地,北境就真的归你了。”
她转身离开,轻飘飘丢下句话:“我倦得很,不陪齐将军了,军中事务明日让我副将来与你说,他叫温朝。我先给您提个醒,千万别被气死,我担不起这罪责。”
第36章
关月尚未进帅府门,远远瞥见川连正在门前来回踱步。一见到她,川连立即跑上前,紧跟着她进门,一脸有话要说的样子。
“一惊一乍的。”关月说,“怎么了?”
川连清清嗓子:“姑娘,公子让我跟你说他病了。”
来迎的空青抬手赏他一记爆栗:“什么叫公子让你,他
就是病了。”
川连揉着脑袋点点头:“对,病了。”
关月不禁叹气:“斐渊那边怎么说?”
空青低声:“小侯爷说,无妨。”
关月抬首:“今儿天气不错。”
斑斓云层遮住日头,一缕光恰落在打骨朵的玉兰树间,竟生出几分水软山温之感。
“温朝人呢?我去探病。”
川连小声嘀咕:“您都说了去探病,自然是在屋里。”
关月闻言步子一顿:“真病啦?”
“姑娘你别听他胡说。”空青连忙道,“不过府上这么多人,公子还是会在屋里躲几天的。”
关月嗯了声:“去告诉斐渊,可以动手了。”
书房里面吵闹正盛。
从半开的窗间看过去,书案之上尽是各色杂草,温朝正看书,关望舒在旁边拿着两根草玩得开心。
“断了。”关望舒将断成两截的草捧给他,“伯伯,这到底怎么编呀?”
温朝将书翻过一页:“自己想。”
关望舒可怜巴巴扯他袖子。
“用这个。”温朝从桌上找了一根给他,“再试试。”
关望舒折腾了没一会儿,那草又断作两截。
他险些委屈地掉眼泪:“伯伯。”
“读书不行便罢了,编个草蝴蝶也不成”温朝合上书,揪着他的耳朵,“不如你自己说说,你还能干什么啊?”
“疼疼疼疼疼!”关望舒揉着耳朵,撇撇嘴说。“伯伯,我还小。你这么欺负我不合适,而且我最近挺乖的。”
“你少装,我就没用劲。”温朝随手捡了两根草,同他说话时手上动作却没停,“过几日先生到了,装乖巧些,不许没规矩。”
“我知道。”关望舒趴在桌子上,“先生是外人,不能让他看小姑的笑话。”
“知道就好。”温朝将草蝴蝶给他看,“这不就好了?”
关望舒伸手要拿,却被躲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草蝴蝶被温朝丢向窗口。
“别偷听了,进来。”
这只草蝴蝶被窗外的关月接住:“怎么乱扔呢?”
她戳了戳手里的小玩意:“你还会做这个?”
温朝闻言笑了声:“为了哄妹妹,不会也得学。”
关月将草蝴蝶递给一旁眼巴巴的小侄儿:“我如今觉得,当哥哥可真不容易。”
“你自己玩。”温朝拍拍关望舒的脑袋,起身斟了杯茶递给她,“从军营回来?”
“嗯。”关月抿了口茶,“齐霄对陛下绝无二心,意料之中。”
“如今宫中齐妃娘娘盛宠,如今又有孕,他自然不会有二心。”
“是这个理。”关月轻叹,“沧州毕竟天高皇帝远,收拾他不难,只是不知该如何善后。”
“左右有斐渊顶着。”温朝说,“我们怕什么?”
“也是,先等他消息吧。”
关月在案上扒拉了好一会儿,坐到关望舒身边和他一起玩。
“小姑。”关望舒将他的宝贝给她看,“你看。”
“丑。”
关望舒冲她吐舌头:“我好歹编好了,小姑你的还没成型呢。”
关月瞪他,手上一用力:“呀!断了。”
关望舒一本正经地挑了两根草给她:“再来!”
“对了。”关月将川连叫进来,“晚些时候去知会一声,就说我来看他,没留神也病了。”
“小姑你看!这样!再这样……”
“这对吗?”
“不对!是这样……”
—
军营帐外。
白微抬头看了看天:“公子,真进去啊?不再等两天?”
谢旻允说:“等两天也是要这么干的,何必呢?”
他掀开帘子入内,齐霄上前拱了手问:“小侯爷怎么来了?”
“有个消息要知会你一声。”谢旻允看了他半晌,“原要同你交代军务那两位,都病了。”
“是啊。”谢旻允颔首,神色十分真诚,“这不是巧了吗?”
齐霄心知这是胡诌,面上却平静:“那晚间我差人去府上看望。”
“不必,若牵连了齐将军岂非罪过?”
“那小侯爷的意思是……?”
“陛下要他们停职,却与我没什么干系。”
齐霄一声惨叫,被白微摁着跪在地上,门外齐霄的随行亲卫也无声息。他挣扎着抬起头大声叫喊,言语憎恨。
谢旻允皱了眉:“把他嘴堵上。原是不必如此的,她领你来时给过机会,可你齐将军不肯,要当忠臣。”
他垂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齐霄:“那就没法子了。”
有人上前罩住他的脑袋,五花大绑之后将人拖了出去。
白微犹豫片刻,还是问:“公子,我们这么……嚣张吗?”
谢旻允瞥他一眼:“怕了?”
“这事只要办了,陛下定会震怒。”谢旻允耸肩,“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得罪他,何必在意细枝末节。”
白微长叹:“现在去见两位将军吗?”
“他两病着呢。”谢旻允随意掸了下衣袖,“你先备点刀啊针啊之类的东西,我审审齐霄,不要命的毒药也行。”
白微被他吓得一趔趄:“公子你、你……要动私刑啊?”
谢旻允拍拍他的肩:“这事本来就不小,再大点也无妨。”
“你们真疯了?”
“不真用,吓唬吓唬他而已,最多喂点毒药。”谢旻允低声说,“尸首还要送回京都,有外伤可说不清。”
“您这哪是吓唬他,吓死我算了。”白微望着天,“咱家这侯府,不是要毁于一旦吧?”
谢旻允已走远了:“你能盼点好的吗?”
齐霄被关在帅府柴房,四下安静,只能听见院中鸟鸣。他听见脚步声,奈何嘴里塞着布,只发出滑稽的呜呜声。
谢旻允拉过椅子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他嘴里布取了,再拿麻袋多裹几层,以免过几日脏了这屋子。”
堵嘴的布方拿掉,齐霄立即破口大骂。
谢旻允闭着眼,并不搭理他。半个时辰过去,地上来回蛄蛹的人还在叫嚷。
“齐将军。”谢旻允捏着眉心,“你渴吗?”
齐霄不理他,继续自顾自叫嚷。
“有哑药吗?”
白微看着地上的麻袋叹了口气:“有泻药。”
谢旻允又等了许久,仍不见他安生:“捆那柱子上吧,你盯着点,我出去一趟。”
“啊?您去哪儿?”
帅府的药房小小一间,是关月特意差人布置了给温怡的。
“拿去厨房煎了。”温怡将草药交给侍女,“要用文火,你盯着些。”
她前几日求了要去医馆帮忙,但府上有人病着离不得人,叶漪澜便将这头的事交给她,省去来回奔波的劳碌。
侍女出门时正遇上人:“小侯爷。”
温怡闻声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谢旻允看着一桌草药,辨不出几样便作罢了:“想请你帮个忙。”
温怡停了手中动作:“我能帮你什么忙?”
“有没有不伤及性命,但很折磨人的药方?”
“自然有。”温怡忙于筛草药,并不看他,“只是你要拿去做什么?说清楚才好。”
谢旻允捡了散在附近的草药,拿近闻了闻:“帮你哥哥姐姐报仇。”
温怡将东西放在一旁,坐正身子盯着他:“不要命就行吗?”
“嗯。”
“那你等等。”温怡起身翻寻,“我抓药给你。”
谢旻允一惊:“这算毒药吧?”
“差不多吧。”
“你就这么给我了?”
“这没什么。”温怡转过身,“以前若有人欺负我,师傅常抓一副药替我出气的。”
谢旻允张了张口,兀自感慨:“你和你哥……还真是一家人。”
“我和哥哥自然是一家人。”温怡莫名其妙地看他好一会儿,随即将包好的草药递给他,“好了。”
药被商陆拿去煎上了,阳光穿过云层,将天际染出琥珀般的色彩。
谢旻允回来时,被裹成粽子捆着的人已安静了,只不住地用力喘气。
“我劝齐将军惜命。”
堵着嘴的破布被拿掉,齐霄咳嗽得厉害:“
你敢杀我?”
“敢啊。”谢旻允笑了声,“我又不造反,死你一个陛下不会拿我怎样。”
齐霄喘息声渐重:“……你不敢。”
“不敢的那两位如今病着。”谢旻允说,“不瞒你说,他们管不了我。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安生些兴许能活命。”
齐霄冷笑:“你摆这些刀剑出来又能如何?真敢动私刑吗?”
“还是齐将军厉害,这我真不敢。”谢旻允起身,“不过沧州近来闹瘟疫,死个人不稀奇,病人之间情况大有不同,若为了救齐将军性命断你一条胳膊,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死人是不能开口说话的,我说你死于瘟疫,想来无人疑心。”
齐霄喉咙发紧,身子颤抖:“宫中有人随行。”
“你说那公公?”谢旻允低头看着他,“齐将军这么聪明,还没想明白吗?”
齐霄歇斯底里地冲他喊:“那是皇后的人!”
“嗯。”谢旻允颔首,“皇后娘娘是我姨母,他自然不会乱说话,届时你就是实打实的死于瘟疫,有怨气怕也只能托梦了。”
“我、我……宫中还有齐妃娘娘!她如今——”
“宫中还有皇后娘娘。”谢旻允高声打断他,“你齐家鸡犬升天,不过十来年,顾家呢?”
齐霄靠着身后的柱子哽咽。
“顾氏一门皆榜上有名,百年根基啊。”谢旻允背对着他,“你说,皇后娘娘会不会回护?”
“人识趣,才能命长。”谢旻允蹲下身平视他,“你如实交代,我保你性命。”
齐霄崩溃而狼狈地又哭又笑起来。
谢旻允坐回椅子,静等他平复:“陛下要你来做什么?”
“监军。”
“你还是不惜命。”
齐霄闭着眼:“陛下即便真有成算也不会同我说。”
“我看未必。”谢旻允轻笑,“许多年前在南境,你算替陛下立了大功,不过那个时候或许齐将军尚且良心未泯。”
齐霄呼吸倏地一滞。
“看来我猜对了。”谢旻允让左右都退下,只留了白微,“这事陛下知道吗?”
齐霄沉默良久,摇头说:“我没说过。”
“那便好。”
谢旻允转身要走。
“小侯爷——”
“我这个人一向出尔反尔。”谢旻允停步,“不过当初你不曾赶尽杀绝,我替他领了这份情。找人看住他,晚间让商陆给他灌药。”
“是。”白微应声,“公子现在要去见两位将军吗?”
“去一趟吧。”谢旻允说,“不过这几日的事还得我来办。”
他回府时日已偏西。
去寻人路上正遇见空青,谢旻允叫住他:“你主子呢?”
空青如实回答:“在编草蝴蝶。”
“……编什么?”
“草蝴蝶。”
第37章
“我在阵前搏杀,你们两倒是清闲,在这儿陪小孩儿编什么草蝴蝶。”
关月头也不抬:“别生气嘛,这事若不指望你,难道我亲自去办吗?”
温朝趁他们斗嘴的功夫,附耳低声同关望舒说了句话。
关望舒点点头,在桌上挑挑拣拣,选了两只最精致的跑去谢旻允面前:“谢伯伯,这只第二好看的送给你。”
谢旻允接过来,摸摸他的脑袋问:“那另一只呢?”
“这只最好看。”关望舒说,“留给小姨。”
“她应该还在府中药房。”谢旻允顺手捏了一把小团子的脸,“你去找她吧,我有事和你小姑说。”
关望舒自顾自跑走,空青和南星正收拾满地杂草灰尘。谢旻允同齐霄说了小半日,接过碗喝得干净。
关月笑了:“仿佛我府上不给人水喝似的。”
“齐霄呢,自然是陛下塞过来恶心你的,不必留他。”谢旻允说,“只是有个人情尚要还,他家里六个孩子,两个已然出嫁不算齐家人,还有两个尚年幼,我想……”
“他是替陛下办事,又不是血仇,留个情面。”关月收着桌案,“让齐家那老三带着弟妹离京,再同州府打个招呼,不必为难,只是终生不得外出,想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是这个意思。”谢旻允颔首,“蒋二的病养得如何了?”
“且得养几日呢。”关月说,“只是他这一病,陛下必定已得了信。”
“那几只老狐狸都在呢,还有皇后娘娘。”谢旻允轻笑,“当初事是他们办的,一朝东窗事发,自该他们善后。”
温朝听了半晌:“蒋尚书好手段,陛下让他来军中,原是想给我们添堵的,如今倒好。”
“这倒未必。”谢旻允接口道,“当初陛下应是不晓得,只是如今我总觉得他知道。留在云京不妥当,要他来军中或许是蒋尚书的意思,陛下想着战场凶险,说不准哪天人就没了,正合他的意。可蒋二一病,这桩旧事早晚会被有心人翻出眉目来。”
“蒋二啊……”关月捂着脸叹息,“我能将人还给蒋尚书吗?”
谢旻允待她稍缓些,又说:“我已差人回云京报信了。”
关月忽然心虚起来:“明儿就收拾他?”
“再等等。”谢旻允摆了摆手,“得算着脚程,不能人还没到他反而先死了。晚间先让商陆给灌些药折腾一番,将他身子弄虚弱些,免得我们竹篮打水,枉费心机。”
关月险些没喘上气:“……毒药啊?”
“嗯。”谢旻允点头,“毒药,问他妹妹要的。”
温朝手上动作一顿,抬首看向他。
“你别这么看我。”谢旻允说,“不是什么要命毒药,折腾人而已。届时动手收拾他,我绝不将令妹供出去。”
温朝皱眉看他良久:“云京这等贵胄云集的地方,你是如何活到今日的?竟没被人打死。”
谢旻允拿了桌上的点心吃:“天晓得,或许因为我就是贵胄吧。”
关月白他一眼:“你别理他。”
“说正经的。”谢旻允稍顿,“后日,谁拿那病人用过的帕子去捂他?”
两人异口同声:“蒋二啊。”
“倒也合适。”谢旻允想了想问,“后日他能好吗?”
—
后日晨,墨色的云涌动着,偶尔在云缝中露出一团光芒晦暗的日头。
大病方愈的蒋川华一早被人叫来书房,关望舒正在念书,他便没出声,只在一旁候着。
“看你今日好多了。”关月将毛笔递给侄儿,抬头同蒋川华道,“等等斐渊。”
温朝点了下关望舒才写的字:“重写。”
关望舒眼巴巴望着他:“伯伯,你们不是有正事吗?”
关月摸摸他的脑袋:“我们说事,你写字,不妨的。”
关望舒趴在桌上,又被关月揪着耳朵拎起来,他好容易蓄出一汪眼泪,却发现已没人看他了。
“小姑,我难受。”
“你昨日便说自己难受,逃了温书习字。”温朝接口道,“你小姑心软放过你,又想故技重施?”
关望舒蔫巴着趴回桌上:“……我真的难受。”
温朝看了眼他的字:“这篇原是抄几遍?”
“两遍。”
“嗯,接着写吧。”温朝说,“你既想偷懒,那便写五遍,今晚交我。”
关望舒一骨碌坐起来,可怜巴巴望着关月:“小姑!”
关月的确觉得五遍有些太为难他:“要不……”
“你的字似乎写得也不是很好。”温朝合上书,“不如你和他一起抄?”
关月立即将侄儿推开,与他拉开些距离后道:“你慢慢抄吧。”
半张纸填上墨色时,谢旻允终于来了。
他站定看了许久关望舒写字:“你这手字写的,当真是关月的亲侄儿。”
“你少胡说。”关月急道,“我如今字写得也很不错,只是
要慢慢写,平日哪有这个闲工夫?”
蒋川华还未体会过关望舒的闹腾,只觉得小孩子可怜:“写端正些能瞧明白就好,我的字也不怎么好看,一向被父亲训斥。”
“你千万别替他说话,这孩子惯会蹬鼻子上脸的。”关月叹气,又问谢旻允,“怎么才来?一屋子人等你。”
“去看齐霄了。”谢旻允说,“这两日只让人给他灌了点米汤,这会儿已然有些发热。”
关月颔首:“那就好。”
书房里陷入安静,三道目光一齐落在蒋川华身上。
他咳嗽了声:“总觉得你们在算计我。”
谢旻允嗯了声:“我们的确是在算计你。”
蒋川华深深叹了一口气:“需要我做什么?”
人家大病方愈,便要去办这等晦气差事,着实很对不住他。
谢旻允忽然有些心虚:“齐大将军在柴房捆着呢,你……一会儿拿了帕子去捂他吧。”
蒋川华怔了一瞬:“拿病人用过的吗?”
“嗯。”谢旻允稍顿,“再给灌点人家喝过的水。”
蒋川华颔首,稍坐片刻之后借口告辞了。
关望舒勤勤恳恳写了许久字,终于写好了一张,发觉没人注意他,便缩在椅子上偷听他们说话。
“小姑。”他瞪大眼睛问,“你们在说什么呀?为什么要把他捆在柴房?”
“他是坏人。”关月说,“字写得不错,去吃点东西,晚上将余下四遍送过来。”
在书房闲了半个时辰,谢旻允终于起身要走。如今这两位称病,即便是做样子也不好总四处晃,齐霄一路劳顿,不幸也病了,军中诸事自然只能由他代劳。
关月想起一桩事,叫住他问:“止行仿佛不知道,齐霄会说与他吗?”
“我方才将他药哑了。”谢旻允说,“蒋尚书既没告诉他,我们自不必多口舌。不过这一病想止行也猜到些了,等日后回京让蒋尚书去与他说吧。”
他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还有,下月郡主生辰,他们两定是要回去的。长辈们一向都有旧交,我们也该去拜见。”
“这是自然。”关月偏头看向他,“只是不知郡主喜欢什么,总要备下礼才好登门。”
“你问温朝。”
谢旻允说罢走了,温朝又在看书。
“别看了,仔细变成书呆子。”关月拿过温朝手里的书放在案上,“你娘喜欢什么?不仅为生辰,她给小舒请先生的情分我也记着。”
温朝闻言笑了声。
“你笑什么?”
“若真要论情分,我家欠你的更多。”温朝说,“这些年在定州,关伯父明里暗里帮忙打点了不少,否则家里这日子哪能过得如此顺遂。”
“顺遂?”关月轻声,“我看未必吧?”
温朝没作声,默了许久。
“要看与谁比了,定州虽偏远,却不是边城,少见战事。”他垂眸笑,“真论起来,我家在定州尚算高门,只是处境有些尴尬罢了。不过平日听几句闲言碎语,碍不着什么事,若真与人计较,反显得我们心虚,仿佛让他们说着了似的。”
“话不能这么说,闲言碎语传万里,不是真的也是了。”关月正色说,“温伯父在定州教书,郡主也不是好惹的,你如今也算身居高位,他们这才能闭口。”
关月撑着下巴看他良久:“你还是脾气太好了。”
“我?”温朝失笑,“你将这话说给你的小侄儿,他定要同你闹。”
“你教人读书的时候脾气是不大好。”关月喃喃,“若有人敢嚼我家的舌头,就算父亲责罚我也定要打他两巴掌的。”
温朝笑着摇头:“温怡一向便如此,我若再陪着她闹,那岂不是要翻天了?”
关月不信:“温怡一向很乖,才不会呢。”
“看着乖巧,其实倔得很。”温朝说,“骨子里还是随母亲,认准的事便一定要做。”
关月点点头:“郡主当初……我也大略听过一些。”
“母亲素来心志坚定,父亲当初亦是不肯折腰。”温朝将案上大致收了,“不过是些闲话,有何可惧之处?定州偏远,可在其中的人,也需有些骨气才是。”
云团散开,可见碧空。
“方才还瞧着像要落雨,这会儿又晴了。”关月起身,“我们这几日是名正言顺的偷懒,不如叫上温怡,去酒楼。”
“那你侄儿呢?”
“他在家抄书。”
第38章
沧州的消息谢旻允特命亲随快马送至侯府,谢剑南瞧过又差人送去顾府,他们早得了信,便不约而同在燕帝面前缄口不言,权当不知道此事。
朝会散后,李永绥去了未央宫。
顾容似乎早料到他要来,将下人尽数遣退,端坐在案前等他。
母子相对无言良久,顾容低头细心点茶,成了后才递给他:“前日送来的敬亭绿雪都给你留着,我一早让人包好了,一会儿拿回去。”
“这些东宫都有,劳母后挂心。”李永绥接过来,却只看着殿外正盛的玉兰,“今年这花开得好。”
“是啊。”顾容也看向殿外,“一日又一日,过得倒也快。”
李永绥收回目光:“侯府也有玉兰。”
顾容目光沉如水,轻点了头说:“是你小姨种的。”
她眉眼稍弯,笑得温柔:“你今日是来与我闲聊的吗?”
李永绥失神片刻:“自然不是。”
他少时曾见过母亲真心的笑,并不是如今这个样子。
顾容一向是笑着的,大多时候那笑意始终不达眼底。都说牡丹国色,可她半点不似富贵花,反清冷如冬日里的白梅,只有太傅称赞太子时,才见冰雪消融。
彼时尚不知事的东宫日日上进得太傅称赞,只为看母亲像那样笑一笑。
李永绥定了神:“儿臣今日所为,是母后所愿吗?”
“你今日所为是何,我尚且不知。”顾容说,“说说看。”
李永绥似乎想从她的神色里找出些别的情绪,但他的母亲始终是那个端庄的中宫皇后。
“我其实不喜欢读书。”他说,“小时候不过是为了哄母后开心。”
“可是后来我发现,这不可能。”李永绥轻笑了声,“因为你的心好像不在宫中,更不在我身上。”
“从前你私下叫我母亲。”顾皇后平静道,“后来只叫母后。”
“我不喜欢玉兰。”李永绥抬首,“但玉兰不该长在宫里,它有怨气,岂能苛责。”
“自幼我便教你何为对错、何为是非黑白、何为忠奸善恶。”顾容垂眸轻叹,“你学得很好。”
“可你学得太好了。”顾容说,“到如今……我都不知道自己教你的这些究竟对不对。”
李永绥闻言笑了出来。
许久,他轻声:“母亲。”
“你教得很对。”李永绥说,“浊源之下,仍有清流。只要清流尚存,东宫便永远应为之一争。”
顾容饮了茶,神色平静:“你是想定了。”
“是,母亲不是将随行的内官换了吗?”李永绥说,“箭已离弦,不能回头了。”
顾容垂下眼看不出情绪:“这件事太大了,陛下纵然不敢发作,也会在心中记你一个忤逆的罪过。”
“在父皇心里,我一向是忤逆的。”
“这件事要了结,可以不由你我出面。”
李永绥自嘲般地笑了笑:“只要侯府和顾家搅和进来,终归是会记在我头上的,倒不如母亲出面,了结个干净。”
“你既想定了,便这样做吧。”顾容颔首,“我只是担心你……太得罪他。”
“母亲。”李永绥笑笑,“我这个身子,您真的不清楚吗?得罪不得罪的,由他去吧。”
他闭了闭眼:“母亲教我辨是非黑白,明忠奸善恶,有的事情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匹夫之勇,犹可撼天。若今朝袖手旁观稳坐钓鱼台,只怕梦里难安,遑论日后尚且有求于人。为着将来,这亦是必行之事。”
“储君,副主也。”李永绥说,“父皇不喜欢这个说法,可母后明白,儿臣心里自有判断,不会辜负先生和母亲的教导。”
顾容缓缓站起身,目送他一步一步走下未央宫的台阶,渐行远去。
“皇后将太子教得很好,可我没教好你。”
郑嬷嬷不知何时过来的,替她加了衣裳:“姑娘怎么站在这风口上,仔细冻着。”
“这么多年,就您不肯改口。”
郑嬷嬷扶着她:“不管多少年,都是我家姑娘,当着人前时老奴自然有分寸,不会失言。可怜七姑娘福薄,老奴总得照看好您,也算没辜负顾家的恩情。”
顾容停步看向不远处的玉兰树:“薰风吹尽不多云。晓天如水清。哦松庭院忽闻笙。帘疏香篆明。兰玉盛,凤和鸣。家声留汉庭。狨鞍长傍九重城。年年双鬓青。”
“姑娘怎么又念这词?”
顾容闻言笑:“这词冷僻,我也是听旁人念的。”
郑嬷嬷沉默须臾:“姑娘,如今——”
“我知道。”顾容拍了拍她的手背,“只是今日听永绥提起旧事,有些感慨。这孩子一向什么都明白,他不容易。”
“您也不容易。”郑嬷嬷扶着她进屋,“这宫里没人容易。”
“是啊。”顾容抬首看向正盛的玉兰花,“您看那花开得多好。”
她侧首吩咐:“让人去齐妃宫里传个话,就说我要过去,让她候着。”
“是,老奴这就让人先将那宫的角门狗洞全盯住了。”
“不用,她且没得信呢,别打草惊蛇。”顾容淡然道,“若那几个小的真让消息走脱了,便看他们如何收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哪里需要我们费心。”
嬷嬷笑着说是:“谢小侯爷办事,一向是滴水不露的。”
顾容颔首笑道:“可不是吗?余下那两位,也够陛下头疼了。”
—
齐妃宫中。
顾容一早传下话,却不急着去,只晾着她。
等得久了,齐妃便有些不安,皇后一向是个冷清性子,虽说打点后宫事务时手腕了得,但从不多言多事。她差人去打探消息,竟也没捉着什么影。
又小半个时辰过去,顾容终于来了。
齐妃规规矩矩行了礼,始终等不到顾容叫她起身。
顾容绕过她坐上主位:“你转过来,跪着回话。”
“臣妾近来……是否不慎冒犯了皇后娘娘?”
“不曾,妹妹一向恭敬,本宫喜欢得紧。”
“那是……”
顾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齐妃立即住口,四下一片安静。
外间郑嬷嬷入内上前,行了礼说:“齐妃娘娘宫中一干人等押在院外,无一遗漏。”
顾容淡淡嗯了声:“都仗杀吧。”
“皇后娘娘!臣妾——”
她的后话被一道白绫生生截断了,皇后宫中的首领太监死死勒着不松劲,她说不出话,只能满眼惊恐地看着顾容。
“你兄长有过错,即便一尸两命,本宫也敢送你去团聚。”顾容抬首避开她的目光,轻声吩咐,“郑嬷嬷,去请陛下吧。”
—
院子里满地血迹,宫人正拿麻袋套了往外拉,里头齐妃的尸首随意横在地上,睁大眼睛不瞑目的模样。
燕帝来时便看见这幅场景。
“皇后这是做什么?”
“臣妾参见陛下。”顾容行了礼,不等他说话便自行起身,“齐妃自戕,宫人侍奉不力,臣妾已尽数处置了。”
燕帝看了眼一旁横着的尸首:“自戕?”
“是,自戕。”顾容复跪地请罪,绯色的广袖散在地上显得刺目,“臣妾管束不当,请陛下降罪。”
一众宫人随她跪在地上,屏息不敢作声。
燕帝沉默,低头冷笑:“顾容,你如今真是厉害。”
“陛下谬赞了。”顾容仍跪着,抬首答他,“后宫要安宁,臣妾自然需有手腕。只是齐妃妹妹得陛下盛宠,又怀有天家血脉,自戕一则真是大大辜负了陛下的厚爱。陛下忧心,臣妾便忧心,还望陛下节哀,以龙体为重。”
她又俯身叩首:“臣妾有罪,请陛下责罚。”
“皇后起来吧,后宫诸事繁多,辛苦你了。”
“臣妾一心辅佐陛下,不辛苦。”顾容起身,恭顺道,“齐妃自戕是大罪,遑论她还……只是齐妃奉驾多年,一向恭谨,还望陛下念及旧情,留些情面。”
“皇后主意大,不如你说该如何处置?”
顾容躬身:“臣妾不敢。”
“皇后很不用作出这幅恭顺模样。”燕帝沉声,“哪怕此事另有隐情,朕还能废了你不成吗?”
四周宫人闻言又跪下去。
“臣妾若有错,陛下理应责罚。”顾容说,“陛下若觉得此事尚有未明之处,不如详查,臣妾与齐妃妹妹相交多年,亦不愿她泉下难安。”
燕帝拉过她的手拍了拍:“皇后这些年并无错处,今日也处置得很妥当,不过朕尚有一事不明,望皇后解惑。”
顾容笑笑:“陛下请讲。”
“齐霄,还有命回来么?”
“陛下将臣妾弄糊涂了。”顾容微微皱眉,“臣妾又不会算命,怎知齐将军的命数。”
燕帝眸色深沉:“那太子知道吗?”
“东宫为国之储君,自然该多用心国事。”顾容垂眼,“听太子说,沧州如今瘟疫正闹得厉害,听着吓人。臣妾一个后宫妇人,只能祈求神佛护佑,盼着病气都离陛下的臣民远些。”
燕帝哼了声:“皇后人在深宫,倒是耳聪目明。”
“臣妾惶恐。”
燕帝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厌烦地摆摆手:“收拾干净,看着心烦。”
第39章
齐妃自戕,这个说法实在不能服众。她一向深得上意,又有孕在身,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顾容却仿佛从未听见什么流言似的,任由众人非议,她不上心,便连素日里最谨慎的宫妃也偶尔说上两句。
众说纷纭之时,终于有人想起打探皇后的动向,却听闻她近来忙着研究什么点心,不知是要做给谁。如此一来,本该讳莫如深的丑事忽而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越传越不成体统。
顾容忽然出现在燕帝寝殿外时,一向处变不惊的文奂都怔了片刻。
他心里觉得奇怪,仍笑脸迎上去:“皇后娘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陛下近来烦心得很,就盼着您呢。”
“文公公。”顾容颔首,“劳您通报一声。”
文奂笑眯眯应下,心里却不住打鼓。
这位主子一向性子沉静,从前陛下对皇后可谓情真意切,可顾容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倒像是半点没将燕帝放在心上。
一不顶撞,二不抗拒,即便叫最严苛的嬷嬷来也挑不出顾容的错处,却始终像远在重山之外。
日子久了,佳丽三千的皇帝自然就忘了她。偶尔去往皇后宫中,也只是照顾着尚书令顾庭的面子。
今日顾容竟主动来寻燕帝,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八百年都遇不着一回。
文奂通报过回来:“皇后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近日事多,便做了些茯苓糕,最宁心安神。”顾容将食盒递给他,“有劳文公公。”
文奂拿银针试了毒,让开路说:“这是规矩,皇后娘娘勿怪。”
顾容轻笑:“既是规矩,自然无人例外。”
“若主子都如娘娘一般好说话,那奴婢可省心了。”文奂领她入内,“今儿晨陛下说想吃茯苓糕,乔贵人听闻特做了送来,谁知陛下发了好大脾气,如今还没好呢,只盼着娘娘您能宽慰几句。”
顾容指尖微微一紧,袖口被捏出一道褶子:“茯苓糕还能做出什么花样不成?怕是本宫的手艺还不如他呢。”
自出嫁,顾容只亲动手做过两回茯苓糕,这是第二回。
第一回是尚在王府时,顾嫣来看她,闹着说想吃。顾容难得和妹妹相见,便如她愿做了,恰逢尚是东宫的燕帝回府,尝了一块便赞不绝口。顾容面上的笑意顷刻淡了许多,她违心奉承几句,此后再未动手做过。
或许正因此事,夫妻情分渐渐淡了。
彼时尚有几分意气的储君同妻子说:“顾容,太子妃怎么当,不用我教你吧?”
从晋王妃到太子妃,最终正位中宫,顾容一向端庄得体,不曾失仪。
“皇后?”
燕帝唤她的语气略有不满。
顾容这才意识到自己出神,垂眸行礼请安:“臣妾御前失仪,望陛下见谅。”
她这般温顺柔和的模样实在
不多见。
燕帝盯了她半晌:“倒是奇了。”
“臣妾做了些茯苓糕。”顾容自婢女手中接过糕点,“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当初的味道。”
“你一向会折腾这些,自然不会差。”燕帝示意她坐下,“只是这么多年过去,皇后的手艺是否如初?”
“如初自是不能。”顾容说,“只是臣妾辛苦了这些时日,略得当初几分神韵还是不难的。”
与顾家的这桩婚事是燕帝尚未册封东宫时,自己求来的。
那时顾庭在朝中颇有威望,深受明帝倚重。若能迎娶顾家的女儿,其中益处不必多说。
虽然以顾庭为人,不会因儿女姻亲在明面上有什么偏颇。但顾尚书令心疼女儿。在云京是出了名的,一旦结为姻亲,他自会稍稍帮衬自家女婿。
顾庭五子二女,行三的顾容性子活泼,时常闯祸,令他头疼不已;行七的顾嫣素来温婉,是堪称楷模的大家闺秀。
以顾家的门楣,出个王妃实在没什么稀奇。只是晋王登门那日,顾容似乎已说定了人家,众人便自然以为要当晋王妃的是顾嫣。门当户对的亲事,倒算是一桩美谈,于是坊间便都说,顾家的七姑娘有福气,能入王府的门。
可最终却是顾容入王府,顾嫣许北境那位谢将军,
不过既扯着个“李”字,便是天家的事情。
坊间猜测谈论几日,翻不出什么新的花样,这事儿便过去了。
顾庭活泼爱笑的宝贝女儿,一夜之间忽然有了为人妇的样子。端庄得体、恬淡温和,如青绿色的山水画,美中透着疏离。
顾容初嫁时,尚在盛年的晋王不知是为了给顾庭面子,还是真对这个疏离有礼的妻子有心。一日到头总往王妃那儿钻。任他使尽浑身解数,将无数奇珍捧到妻子面前,顾容永远只是平淡地谢恩,仿佛根本没有旁的情绪。
不知有多少人惦记着王府的门楣。
花红柳绿莺莺燕燕能从王府门前排到云京城门口。
要眠花宿柳,顾容点头。
要添侍女,顾容点头。
要纳妾,顾容还是点头。
无论是作为王妃还是太子妃,又或是皇后,顾容从不落人话柄。帝后和和气气,可若说他们相敬如宾,却不太对。
在侍奉众人记忆中,顾容唯一一回驳燕帝的话,是为了太子。
具体是什么事他们不知晓,更不敢多舌去问。
自那以后,原本就生分的帝后越发相顾无言。只祭祀或佳节时有祖制压着,燕帝才会主动来一趟未央宫,通常坐不过半个时辰就要走。
顾容客客气气接驾,再客客气气送走。
她与燕帝一向半个字不多说,更遑论亲自来寻皇帝陛下了。
帝后正追忆往昔,文奂示意殿内众人都退下。
“臣妾多年没做过,许是有些生疏了。”顾容微躬身,“不知陛下是否更喜欢从前的味道?”
“如今这样就很好,皇后自己也尝尝。”燕帝拿了块糕点给她,“自永绥那一场病之后,你一心扑在他身上,是生疏了。”
“是臣妾妇人之见,竟不能体察陛下的辛苦。”顾容轻笑,“今日才向陛下讨饶,可是晚了?”
“东宫近侍竟行投毒之举,朕未及时察觉,皇后有怨,朕也明白。”燕帝眯起眼,“只是如今这般光景,皇后竟有心思与朕叙旧。”
不知为何,顾容竟生出一点名为失望的情绪。
她理应对他没任何指望的。
顾容将茶盏奉给他:“今日,是臣妾妹妹的忌日。”
燕帝动作一顿,将茶盏重放在案上。
“陛下失了一个孩子,臣妾没了亲妹妹。”顾容低声,“陛下若不深究,日后臣妾便尽心侍奉。顾家在朝上,还是举重若轻的。”
“皇后倒是坦诚。”
顾容微抬首,目光平静如水:“不论陛下如何想,臣妾只是想护着这几个孩子而已,那是臣妾妹妹的血脉、是旧友的骨血。沧州的境况,臣妾一后宫妇人都有耳闻,齐霄原是南境将领,他若一时失察,会闹成什么样子?这些陛下想过吗?”
燕帝扬手打她一记耳光:“顾容,你别太放肆。”
顾容跪地叩首:“臣妾失言,请陛下责罚。”
殿内静了片刻。
文奂隔着门问安:“陛下,太子殿下来了。”
燕帝怒道:“让他候着!”
顾容跪在殿中冰凉的地上,久不作声,膝盖都有些发痛。
“皇后起来吧。”燕帝阖眼,“午膳过后,让尚书令进宫陪陪皇后。”
“谢陛下。”顾容替他斟满茶,“近日事多,陛下忧心战事,也要当心身子。十多年前云京瘟疫那样厉害,最终都顺利平息了,可见陛下福泽身后,自有上天护佑。”
“今日倒是安静。”燕帝说。
“宫中近来流言纷扰,臣妾便作主免了请安,鱼饵撒下去,才好将心怀不轨之人一网打尽。”顾容说,“陛下若觉得冷清,只能再忍两日。”
“安静些好。”燕帝拍拍她的手背,“永绥近来行事颇有章法,朕看过几个折子,这孩子争气,皇后教得好啊。”
顾容闻言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微微躬身说:“是陛下教得好。臣妾一个后宫妇人,哪能教导储君国事?不过教他孝亲敬长罢了。”
“不过近日没听他提起沧州。”燕帝稍顿,笑问她,“可同皇后提过?”
“陛下就会打趣臣妾。”顾容接过帕子替他拭汗,“这些事情他即便说了,臣妾也不懂。”
“永绥是个有分寸的。”燕帝颔首,“皇后先回去吧,让文奂叫太子过来。”
“陛下这话说的。”顾容忍俊不禁,贴近燕帝耳畔轻声说,“太子就在外头呢,先前文公公来报,您让他等着。”
“怎么这当父皇的,能把儿子忘在外头?”
燕帝闻言怒道:“就你有嘴。”
顾容行礼:“臣妾不叨扰陛下了,若陛下得空便来未央宫坐坐。”
太子入内,与他擦肩时,顾容微微点了下头。
—
齐霄终于被从柴房挪到了卧房,软塌锦衾,身边好些人侍奉,边上还小火煨着参汤。简直不能更奢靡。但他一连几日不省人事,多少山珍补药入不了口,只靠一口参汤吊命,此等厚待也未能睁眼瞧一瞧。
他如今的状况一向是蒋川华去查看,偶尔叶漪澜会照料一二。
余下几个不曾病过又不通医理的人,只躲在书房等他们。
“算日子,云京的人该到了。”谢旻允说,“我尚能再躲躲,你们两免不了要亲去看齐霄,都当心些。”
关月只觉得脑袋疼:“他每日的药都熬着吗?”
“空青盯着呢。”温朝时候,“药渣都留下以备后用,药自然是熬好倒了,他如今的命全靠参汤吊着,每日昏昏沉沉,即便见到云京来人也说不出话。”
今夜风大。
南星轻叩两下门:“姑娘,云京的人到了。”
第40章
关月嗯了声,饮尽茶说:“兴师问罪的人来了。”
谢旻允仔细看他们好一会儿:“你们连着两日没睡,还一整天不吃不喝,如今看着挺憔悴,正适合去应付。”
“我先过去。”温朝起身,“为了齐将军这病,我可是吃不下睡不着。”
“你就装吧。”关月说,“先过去,我马上到。”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老头,头发花白,还蓄着一把长白胡子,
一眼瞧过去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温朝先去应付,关月和谢旻允姗姗来迟。
关月远远瞥见那老头:“这又是哪位啊?瞧着不像太监。”
谢旻允清清嗓子,低声道:“那是太医局年资最久的张太医。”
“为了齐霄?”关月长叹,“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谢旻允侧身,附耳与她说:“他早年受过顾家的恩惠。”
“你们顾家还真是手眼通天啊。”关月真心敬佩,“好事。”
关月想着,忽然笑出声。
她如今忽然发觉,圣贤书讲的道理虽高深有据,却大多纸上谈兵,有权有势才最要紧。像如今这样翻开来能让朝野震动的大事,朝臣也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燕帝虽恼火,却依旧要和皇后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不过申斥几句便轻轻揭过。
陛下明明一肚子火,却非得陪他们有来有回地做戏,真是想想都气得夜不能寐。
她稍理了衣袖,预备上前说话。
如今关月的疲惫是真的,她为了唱这台戏,险些将自己折腾病:“张太医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片刻。”
“不必了,还是先看看齐将军吧。早一刻看,或许还能挽回。”
“医者父母心,令人钦佩。”关月说着,领他们往齐霄屋里去,“幸而您来了,这一日日总不见好,我生怕是哪里照料不周。药方饮食都有记录,药渣也留着,张太医有什么想查问的尽管叫下人来回话。”
温朝立即接过话:“我今日晨还去看过,齐将军昏昏沉沉也说不了话,沧州偏远之地请不到好大夫,您看过了我们也安心。”
张太医身后还跟着几个人,大约其中有耳目。
“老夫瞧着两位面色也不好,可不能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您说得是。”温朝颔首,又叹气道,“可齐将军如今……这么大的事压着,实难安心。”
说话间到了地方,将几位太医都请入内,他们便在一旁静静看着。
大夫是最讲年资的,既然张太医在这,自然是他把脉拿主意。花白头发的老大夫把着脉,眉头越皱越深。
关月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们算着日子,昨日夜里特请叶漪澜来过,务必要让旁人看不出异样。叶漪澜煎药给齐霄喝过,信誓旦旦与她说绝不会被人看出异样。
“齐将军从前,是否落下什么病根?”太医号过脉,将药渣接过仔细看了,“若按时服药,不该如此啊?”
“这我如何知晓?”关月为难道,“不过齐将军从前战场厮杀,有些旧疾在所难免,他是替陛下办事,如今这副模样……我真是惶恐,还望太医多费心。”
“将军客气了。老夫医术不精,觉得大约是齐将军有旧疾,战事本就辛劳,又染疫病,这才……”他起身,拱手道,“诸位同僚再看看。”
为首的太医发了话,其他人大略看过,都说没有异议。
关月故作惊惧:“那他……”
“将军宽心。”张太医说,“齐将军这是时运不济,老夫自当如实回禀。只是他恐怕没多少日子了,不知府上可有准备?”
“我前日命人置办了棺木。”关月垂眸轻叹,“我自是希望齐将军平安无事,可万一出什么事,提前预备了让他有个归处,也算尽心了。”
张太医捋了捋他花白的胡子:“将军思虑周全。”
太医围着齐霄试图挽回他的病势,可惜收效甚微,但药材补品需要不少,缺什么便差人问关月要。她先前放了话,此刻也不能舍不得,只好咬着牙将东西往那屋里送。
可这眼看着要咽气的人,迷糊着又撑了好些日子。
关月面上一副大方又忧心的样子,流水一样的名贵药材补品往里送,实则恨不得他即刻魂归西天。人虽是死定了,但她却需日日陪着,作出一副劳心费心的模样。
如此一来,军务便全数落在温朝一个人身上。
他原指望谢旻允分摊一些,但先前他们装病躲闲,将烂摊子全数丢给他。如今算是一报还一报,谢小侯爷日日特意跑来他们眼前晃悠,嘴上还不忘讨人嫌。
温怡看不下去,以还要学骑马为名将他叫走,总算让他们的耳根落了清净。
好在魏乾已经回来,不至于忙得晕头转向。
齐霄在病榻上挣扎了七八日,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先前随他一道来的老太监与太医一行人一并返程,关月还派了一队人押送灵柩,说是护卫他们,到了云京若燕帝有什么疑虑,也可以叫为首的去问话。
—
傍晚。
书房门前一高一矮两个人格外显眼,关望舒耷拉着脑袋,一旁白胡子的老先生正训他。
此情此景,关月只觉得头疼:“先生。”
“你看看他的书!”老先生将罪证往她眼前塞,“老夫一个不留神,就成这样了!”
关月看看被墨渍污得看不清字迹的书,又看看关望舒墨迹斑斑的衣裳:“我近来有些忙,疏于管教了,辛苦先生。”
老先生拿书点了点他的头:“明日,明日若背不下这篇,就不必来了。”
“是,今夜我盯着他背。”
等先生捋着胡子走远,关月低头,和半人高的小孩儿对视良久。
“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
关望舒撇嘴:“……我不喜欢读书。”
“先生管不住你,要不我还叫伯伯来教你?”
“不要!”
“那你还不乖一些!若将先生气走了便是他教你。”关月长叹,推开门说,“进来。”
关望舒被中央的沙盘吸引目光,将书放在一边儿便凑过去玩。
“喜欢这个?”关月说,“顶着烈日扎马步不见你偷懒,读个书却难如登天。”
关望舒自顾自玩:“爹爹说我以后也要当大将军!”
“当大将军就不用读书啦?”关月敲他脑袋,“兵法谋略,不读书去哪里学?你若不好好读书,习武再好也只能当个小卒。”
“我知道。”关望舒趴在沙盘边上,“可是先生讲课太无聊了,听得想睡觉。”
他一骨碌起来,凑到关月身旁眼巴巴望着她:“小姑,你也不爱读书,你是从哪里学的?”
“我是不爱读书,但有人管我呀。”关月说,“我气走第三个先生之后,就是你爹爹亲自教我了,他可凶呢,一点儿不心软,有时候一整天不给我饭吃。”
“啊?”关望舒咂舌,“这么可怕?”
“是啊,我小时候最怕他了。”关月揉揉他的脑袋,“不过他对你倒没那么严厉。”
“那是因为娘有办法教训我。”关望舒翻着不成样子的书,“娘嘱咐我要好好读书的,下次见她我把这一本都背下来!小姑,到时候你偷偷提醒我好不好?”
“……好。”关月咬了咬唇,捏着他的脸说,“想当大将军,就得好好读书。”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先生。”关望舒小声说,“我尽量乖一点。”
“那让伯伯——”
“不要!”
关月失笑:“小姑是说,让他给你再请个先生。”
关望舒点头,开心得在屋里撒欢,叩门声恰在这时响起。
魏乾进来,看见欢呼雀跃的小孩儿,一把将他抱起来掂了掂:“沉了。”
关望舒挣扎着要下来:“您上次见我都多久之前的事了!当然沉了!放我下来!”
魏乾将他放下,等小孩儿跑远了才说:“我原想着你事多,要去找你那副将的,谁知这个时辰他竟不在。”
关月到了碗水给他:“打仗去了。”
“打仗?”魏乾一听立即站起身,“让我去啊!在绀城天天陪那群屁都不懂的小兔崽子练兵,我都快闲出毛病了。”
“您急什么,咱们这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战事,早晚有您去的时候。”关月说,“之前我自顾不暇,幽州全仰赖阿祈平定,如今手头的是忙完了,自然该派个人去替他分担,总不好一直让阿祈幽州端州两头顾着。”
魏乾哼了声:“你有话挑明了说,不就是得派个要紧人过
去嘛,拐弯抹角的没意思。”
关月深谙他的脾气,拿出几分和长辈撒娇的样子:“您也要紧。”
魏乾不搭理她,喝完水才说:“不过你们这事办得真是吓人,胆子也太大了。”
“您别胡说。”关月低头翻着书,“这事是谢小侯爷办的,跟我可没关系。”
魏乾沉默须臾:“我回来路上听人说,宫里齐妃娘娘自戕了。”
关月手上动作一顿,淡淡嗯了声。
“流放路上,齐家那小丫头……”魏乾喉间一哽,偏过头道,“她和你一般大,我……”
关月咬着唇不说话,指尖在掌心掐出一道红痕。
魏乾发觉说错话,慌张道:“夭夭,我、我不是怪你,这事你们做得对,可是、可是……”
“死了吗?”
魏乾一愣,低声回答她:“第二日便自尽了。”
“我对不住她。”
书房陷入长久的沉默,夜里跳动的烛火仿佛要将人吞没。
窗子没关。
夜风袭来,将最后的光亮吹灭。
一片寂静中,关月轻声问:“齐家其他人呢?”
“已经到了。”
“和州府打声招呼。”关月说,“只是不许离开,平日别太为难了,就当多了户人家。若……若尸首还能寻回,便请州府出面好生安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