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今日就到这,诸位散了吧。”
温朝此话一出口,闹哄哄的屋子霎时静了。
深浅不一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时而溢出几声冷哼。
魏乾被关月狠狠罚过,这会儿倒很老实。
“你们都出去。”等帐子里窸窸窣窣的动静消失,魏乾才道,“那山谷里困着两万人,但咱们收住关口靠得是白花花的银子,总不能一直这么等着,你究竟什么打算?”
温朝手上动作一顿,抬首看他。
“这么看着我作什么?”魏乾一急,嗓门又高了许多,“我知道你有钱,那也禁不住这么糟蹋啊。”
“您别多想。”温朝打趣他,“只是奇了,您今日居然没拆我的台。”
魏乾一噎,小声嘀咕:“这么多外人在呢,哪儿能随便下你面子,让囡囡知道了又得给我一顿板子。”
他着急问:“你到底什么打算?”
“您去练兵吧。”温朝说,“不急。”
魏乾才走,空青掀了帘子进来。
“公子,喝点粥吧。”他将食盒放在案上,“您大半日没吃东西了。”
温朝往帐外看了眼:“平时这活是川连的,谁也抢不过他,今儿是怎么了?”
“公子没听见外头闹么?”空青无奈道,“军中有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小孩儿,川连难得有玩伴,乐不思蜀咯。”
“小孩?”
“嗯,做斥候的。估摸着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丢在军中,这孩子讨喜,平时也没什么事儿给他,上下都当宝贝都护着呢。”
温朝听着他说,从前在定州军中时的记忆被勾起。
“多大了?”
“看着十三四吧。”空青说,“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个?”
温朝并未答他:“十三四……也不小了。”
他十三四岁在军中时,也是人人护着。
但定州有冯成。
冯老将军教人习武,一向用拳头说话,半点没良师益友的样子。
温朝那时常被冯成揍,好容易逃离校场,回到家还有爹娘笑眯眯等他背书。偶尔冯老将军还会跑来郁瑛巷找温瑾瑜喝酒,半醉不醉时最喜欢找人打架。
然放眼定州,并没有能和冯老将军一较高下的壮士。
温朝离得近,于是首当其冲。
在冯老将军的折磨下,温朝愈发能打,性子便跟着
野了许多,渐渐能将旁人打的鼻青脸肿。
他闯完祸,温瑾瑜上门给人家致歉,再将他拎回来在院子里罚扎马步。然温瑾瑜去学堂教书,一时忘记了自个还有个儿子在院里受罚。
偏温朝那时很老实,父亲没发话让他走便绝不偷懒。
于是他平白淋了半日雨,当晚就病了。
迷迷糊糊间听见父亲讲,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要他日后好好记在心里。
温朝那时在想,他病着父亲还不忘教他背书,自己会不会是爹娘捡来的。没等他想明白,温怡夜里抱着糖盒子偷偷溜进来,软糯糯说药苦,哥哥吃糖。
他忽然觉得是捡来的也没什么要紧,有妹妹就行,这便是他家一贯的父慈子孝。
病才好第二日,冯成便又将他拉上校场。
“公子?”
温朝回过神:“你方才说什么?”
空青笑了笑:“也没什么,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小时候的事。”温朝说,“你让川连带那孩子来,我想见见。”
一碗清粥见底,帐外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仔细些还可以听见两个小孩纠结的声音。
“哎呀你怕什么!公子很好的,一点儿也不凶。”一听就是川连。
“我怕……”
“你别怕!”
温朝听得好笑:“川连,进来。”
川连半推半拖将玩伴领进来:“公子。”
他身旁的少年身量矮一些,看上去局促不安,只一味低着头。
温朝怕吓到他,轻声问:“你叫什么?多大了?”
他还是不说话。
川连急得跺脚:“他叫小五!年纪……年底就十四了!”
温朝端了茶:“比川连大一点。”
“公子!”川连撇撇嘴,委屈道,“我十三!不小!”
温朝失笑:“你才满十三多久。”
川连哼了声:“那也是十三了!”
小五也笑了。
“不怕了?”温朝问,“你平时在军中做什么?”
“斥候。”他小声说,“平时不做什么事,哥哥们都很照顾我,只在营地里帮忙传个信。”
“军中还有和你一般大的吗?”
“有。”小五又低下头,声如蚊讷,“但他们和我不一样。”
温朝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了:“你家在哪?”
他耷拉着脑袋不作声,一副要哭了的样子。
“我知道了。”温朝说,“你若愿意,日后可以和川连作伴。”
小五抬头看着他,仿佛有些迷茫。
“这并非命令。”温朝轻笑,“我们启程回沧州前,你给个答复便好。”
“将军,我愿意的。”
“好,你们出去吧。”
川连拉着他欢天喜地去玩儿了。
空青看着两个小孩儿的背影笑了笑:“我瞧这孩子没什么特别,公子喜欢他?”
“川连喜欢。”温朝说,“他难得有个玩伴,带回去也好。”
“公子不查查这孩子的身世?”
温朝反问他:“你没查过?”
空青讪讪道:“查过了。”
“军中年纪小的不止他一个,讨人喜欢自有过人之处。”温朝说,“川连与他差不多大,回去请个先生一并教导吧。”
空青对他的安排并无异议,轻咳一声说:“只是公子,听说你从前在军中也很讨人喜欢,这话听着像在自夸。”
温朝转过目光:“你近来胆子大了许多。”
空青呵呵笑两声,收起案上的碗就要跑。
“回来。”
空青停在门口:“公子要去见郑崇之吗?此人任绀城知府多年,狡猾得很,是个谁都不得罪的主。他私收银两放江淮来的富商入城,好在魏将军及时察觉,将人拦下了。”
“让医馆多留心。”温朝言简意赅,“谁知道是否有未察觉的。”
空青应下:“那我去备份礼。”
“不是你。”温朝说,“告诉川连,叫上小五,随我走一趟郑府。”
“啊?您就带两个小孩儿去?”
“小孩儿才好。”温朝缓缓站起身,“不易让人生出防备之心。”
—
绀城是个紧要的地方,三面环山,只北侧有个小口,连着交战地,极易守难攻。它身后是天阙关,粮草辎重大多要过此处。
但这样一座边城,却从未有过什么贤明的父母官。
郑崇之虽贪财,但若比之从前几位,竟是矮子里的那个将军了。
郑府的下人入内通报,不久郑崇之便匆匆迎出来:“有失远迎,怎么不差人提前告知一声,我也好略尽地主之谊。”
温朝随他入内:“郑大人不知我会来?”
郑崇之讪笑两声:“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料到您的心思。”
温朝并不接话,转身对川连说:“你们去玩儿吧,我和郑知府有正事谈。”
两个小孩儿点头如捣蒜,转头在郑崇之有不少名贵物件的院子里乱窜。
郑崇之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说什么。
温朝虽一直笑着,眼底却始终有疏离,半点儿没有要拦着两个小孩儿的意思。
郑崇之有苦说不出,面上逐渐狰狞,进屋还不忘朝往门口瞟。
“这茶盏不错。”温朝将茶盏转个圈,轻放在桌上,“郑知府好雅兴。”
“这……都是民间的次品。”郑崇之说,“让将军见笑了。”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颜色真是漂亮。”温朝饮了茶,“我儿时长在云京,这次品良莠难辨,我一时走眼,倒让郑知府看了笑话。”
郑崇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干笑两声,在旁如坐针毡。
“在其位,享其荣。”温朝将茶盏推到郑崇之那一侧,“我无意寻知府大人的不是。”
温朝见他不出声,又说,“军中难捱,我总要累些军功,才好免于仰人鼻息度日,您说是不是?”
郑崇之原以为他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但听话头又不像,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
“在下守着绀城,多年来未出过大错,不过享些清福罢了。”郑崇之笑起来满脸横肉包着五官拧在一起,“伤天害理的事情,在下没做过、没做过……”
“您是个好官,日后在这个位置上如何行事自不必我挂心。”温朝说,“只是这一向江淮不安定,绀城正是用兵之际,我需给您提个醒。”
温朝拂开茶沫,赞了句郑崇之府上茶好,再没看他一眼。
只要不在用兵时添堵,他这个知府就能坐得长久,这个意思郑崇之心里很明白。
郑崇之说:“厨房已备下晚膳,咱们移步吧。”
饭菜上桌,侍女也入内。
琴笛歌舞一应俱全,如大宴一般热闹。
温朝端详片刻手中酒杯,轻轻笑了一声:“这也是次品?”
郑崇之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我记得早年,少将军曾来过绀城。”温朝依旧不看他,“他为难过知府大人?”
“不、不曾。”
“知府大人好像很怕我。”
温朝缓缓起身,理了理衣袖:“在下今年不过十九,素日在军中,连个校尉也敢给我脸色看。”
郑崇之脊背上寒毛耸立。
“我不过随口一问。”温朝笑道,“知府大人坐。”
“是是。”郑崇之拱手,吩咐道,“去,将我那坛罗浮春拿来!”
与此同时,外间疯玩的两个小孩儿目瞪口呆看着鱼贯而入的侍女。
川连呆呆问:“这是要给公子找媳妇儿吗?”
第26章
他们至晚方归。
魏乾急得在门前打转,见到人忙迎上去:“尧州来信了,说他们精锐仍在绀城附近,那山里锁着两万人好几日了你得拿个主意,再这么等下去咱们……”
“魏将军。”温朝打断他,“点兵吧。”
魏乾一怔,想说话一转眼瞧见周围许多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肯去,只好随温朝一路到帐里。
左右方退下,魏乾急道:“你这时候点兵作什么?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自然是打仗。”温朝说,“去山谷里打仗。”
帐子里静了一瞬。
“你疯了吧?如今精锐仍在,咱们进去非给人囫囵吞了!”
温朝才说一个字,魏乾将舆图往案上重重一拍。
“别跟我扯什么计策,那山里狭长一道,里头两万人,外面少说三万,咱们将人带进
去,人家在外头给你放把火,谁也别想跑。”魏乾说,“巴图摆明了是拿里头的人当诱饵,咱们日日往那关口派人,如今将他们都撤回来才是正经。”
“他要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命。,一把火下去可未必。”温朝缓缓道,“他得进来。”
“那也不成。”魏乾说,“咱们才多少人?根本不能和他们硬来。”
温朝不理他:“您去点兵吧。”
“你——”
“这是军令。”
魏乾转身往冯成那儿冲,将正歇息的冯成叫醒。
被扰清梦的冯成气极:“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毛病这么多年也不改。”
魏乾对他也没好气:“赶紧起来去劝劝你徒弟!”
冯成莫名其妙看着他:“我如今还能管他吗?”
“他要带人进山里打仗。”魏乾咬牙切齿,“你教的好徒弟。”
“那巴图一向是个疯的。”冯成仿佛很无所谓,“对付疯子,就得这么疯着来。”
魏乾彻底不吭声了。
冯成咳嗽两声,正色说:“他如今是上司,让点兵你就去,问东问西反惹人嫌。”
魏乾气得掀帘要走:“你往日是最谨慎的,怎么教出个疯子?”
望着他愤愤离去的背影,冯成倏地有些心虚。
等事过找坛好酒,哄两句了事。
他们出发前,魏乾脸色黑得能于夜色融为一体,他自嘀咕了句什么,听着约莫是“让冯成记着若死了去给他们收尸”一类的。
但军队依旧如期拔营。
冯成领五千人在外等候,作为援军。
林子里静得出奇。
川连打了个寒颤,小声嘀咕:“这地方也太吓人了。”
温朝侧首,发现只有他一个:“小五呢?”
“他在后头呢,没跟公子回去之前他还是绀城的斥候,该跟着自己的队伍。”川连说着回头张望,“诶?怎么不见了?我刚刚还看见他呢。”
温朝沉默。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林子里光线依旧很暗。
巨大的声响忽然炸开,大地跟着抖了抖,战马扬起前蹄嘶鸣,山谷深处传来嘈杂的人声。
远处的天际亮起来,灰暗顷刻间被点燃。
“娘的,老子就说他们要放火!”魏乾一夹马腹,“往外冲!”
他们迎面遇上久候的精锐。
前狼后虎。
火光裹着血腥味冲入鼻腔,弥漫在山间的空气里。
冯成在外侧,并不能及时抵达。
魏乾拔出刀,回身又将它插进另一人的胸膛,他抹掉脸上的血,一把将温朝拉回来:“你他娘的还不走!老子今天要是死了,你这小兔崽子记得替我给父母送终!”
魏乾被人猛地掀翻在地,刀锋闪过眼前时,他缓缓合上眼。
箭矢破空声骤然穿透山间。
大地深处传来汹涌的马蹄声。
谢旻允翻身下马,将温朝拉起来:“怎么如此狼狈?”
温朝抹掉面上的血,回身扶魏乾:“你再来晚点,就能收尸了。”
“这不是来了吗?”谢旻允顺便踹了地上的北狄将领一脚:“呦,等我呢?你主子没来?”
“面都不露就想把钉子都拔了,他倒挺会算计。”
—
魏乾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先前被他们瞒着又着急,一时没回过味儿,这会儿全想明白了,在帐里黑着脸,吓人得很。
冯成和温朝双双心虚不作声。
谢旻允则全然不知何为脸皮:“魏将军,还气呢?”
魏乾偏过头哼了声。
“您找关月去啊。”谢旻允说,“去定州寻我家老头的旧部,这事儿是她不让告诉你。”
“你寻老侯爷的旧部,要是不成呢?咱们还能在这喘气吗?”
“尧州往绀城传信得过定州。”谢旻允避开他的怒火,“若不成,我自会将人拦下来。”
“那也太冒险了!要是打输了呢?谁来担这个后果?”魏乾怒道,“你们当那巴图是什么人?”
三人异口同声:“疯子啊。”
魏乾一噎。
“我昨儿都跟你说了,对付疯子,就得比他还疯。”冯成说,“你看,这不就栽跟头了嘛。”
魏乾冷哼:“回去得好好说她几句。”
这便是哄得差不多了。
冯成正色说:“往后的仗可不能这么打,巴图是疯子,却是个精明的疯子,敢下重饵、担重损,败则惨败,胜却都是大胜。这回是他想赌,姑娘也想和他赌,单看老天更向着谁,日后再不会有这般好打的仗。”
“他轻敌了。”
魏乾缓过神问:“那些俘虏怎么办?”
温朝平静道:“杀了。”
“那个将领呢?”
“杀。”温朝抬首,“将他的头砍下来,丢去交战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除了一个被秃鹫撕裂的头颅,他们什么都别想找到。”
魏乾原本怕他年轻心软,准备了一肚子话劝他狠心,然温朝所言正合他心意,于是转身就要走。
冯成一并离去。
谢旻允饮了茶问:“川连呢?平日人一出去他便来了,今儿怎么没见?”
温朝轻叹:“说要跟着打扫战场。”
谢旻允将茶盏扣放在桌上:“听空青说你给他找了个玩伴,那孩子死在里面了?”
“大约是吧。”温朝平静道,“小孩子心思,谁知道呢。”
谢旻允说:“川连还小,让他回关月那儿吧。”
“他在军中是斥候,今年十四……”温朝忽然笑了,“不对,十三岁,我答应带他回沧州去。”
战场不是什么能一诺千金的地方。
谢旻允叹息:“川连还小,在云京时我爹最喜欢他。”
“空青。”温朝吩咐,“去寻他回来吧。”
春日里的明快诺言,终究落在了暗色的河谷里,与大火一道深埋焦土之下。
待来日青葱再起,也不会有谁再记得了。
日渐偏西,掀开帘子便是天际金黄的云海。
谢旻允清清嗓子:“你睡醒了吗?”
“就没睡着。”温朝揉着因彻夜不眠发昏的脑袋,“你怎么还在这?”
谢旻允合上书:“等你啊。”
温朝还在犯困:“有事吗?”
“我原想着让你睡上两个时辰。”谢旻允说,“既然没睡着,那便出去追会儿冷风清醒清醒。打仗几天不合眼都是常事,你这般不经熬可不成。”
温朝很坦然:“前几日也没睡好。”
“先去办正事。”
温朝点过头又觉得不对:“什么事?”
谢旻允定定看了他半晌,一字一顿道:“去、青、楼。”
温朝这才想起,先前关月嘱托过,有个地方要他们走一趟。
“别小瞧了勾栏瓦舍。”谢旻允顿了下,“不知有多少消息是从这些地方出去的,老狐狸们素日里装得持重端方,床笫之间说得话最真。”
温朝许久未言语,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谢旻允以为他是不信:“先前在云京同你提过一处暗园子。你表兄闯祸来求人那回。许多年前刑部有一桩贪墨案,当时的刑部尚书姓韩,他原本可以明哲保身,却偏偏扯出了这处园子的事情。”
温朝颔首:“有所耳闻。”
“他既扯出这桩事,便是不打算要全家老小的命了。”谢旻允说,“那案子不小,非他独力所能为,但最终由他一人承担。毕竟那园子若真查起来,半个朝廷都陷在泥里抽不出身,于是他们不谋而合,将罪责一概推给韩府。”
“父亲提过,韩尚书为人公正磊落,或许只是给人当了替死鬼。”
“他是否公正磊落不要紧、是否真有罪也不要紧。”谢旻允笑了笑,“恶人成群,自保的上佳之道是与其为伍,次之则是视而不见。因为斗不起,也斗不过。有韩尚书的血,他们便不会互相背叛,若有人想追究旧事,也只会落得一般无二的下场。”
“嗯。”温朝起身拿披风,“只是你为何如此清楚?”
谢旻允应道:“从小见得多了。”
温朝停步,回身看着他:“我不是问这个。”
他问的是谢小侯爷为什么如此清楚
青楼。
谢旻允一噎,清清嗓子说:“我在云京就是玩儿,除了混迹勾栏瓦舍还有什么事可做?”
温朝淡淡嗯了声。
青楼这种地方,温朝是没去过的,别说青楼,他连歌舞坊都没怎么去过。
一是温瑾瑜和冯成一文一武压得他没空喘气,二是他于音律一途不甚精通,在定州又没什么好友,总不能带温怡去。那他回家就得被爹娘打断腿。
侯府的家教其实并不算宽松,虽然谢旻允嘴上说得很像一回事,其实他只去过歌舞坊。云京城里的往来交际围着勾栏瓦舍打转,自然避不开。
谢旻允同他走出帐子,终于察觉不对,急道:“那暗园子我没去过!你别胡思乱想!想了也没什么,但别跟人乱说!”
温朝并不理他,继续往外走。
“温朝!你听见没有!”
第27章
谢旻允天真了。
他以为这地方该和云京的歌舞坊差不多,不过是多做一桩不大干净的生意,却未想……
门前魑魅魍魉云集,老鸨挂着一身金银迎来送往,两颊的肉随着她的动作晃,看得人犯恶心。
他同温朝在青楼门前站了半晌,一齐陷入沉思。
温朝嫌弃地瞥谢旻允一眼:“谢小侯爷,您先请。”
空青和白微默默憋笑。
老鸨恰好送走一位烂醉如泥的酒鬼,转眼瞧见他们,她身旁的女子得了眼色,便娇娇弱弱朝他们摔。
温朝一侧身避开,她便不幸跌在台阶上。
谢旻允看了好一会儿,并没有打算扶她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理齐衣袖镇定道:“进去。”
嫌弃是真嫌弃,进却必须进。
“小时候我们偷溜去青楼,被我爹和关伯父抓回去狠狠责罚。但她的玩心却一直没丢,估计是回沧州之后偷偷去过,恰好看见我们今日这番场面。”谢旻允轻叹,“我终于明白她为何不自己走这一趟,就是想准了要算计我。”
他们在楼中绕,身后忽然传来动静。
“捡,爬过去给爷捡回来!捡回来就是你的!”一旁油光满面宛如财神爷样的人往远处扔银子,原本攀绕在他身边的女子便真的像丧家的野狗一般爬过去捡起来,又笑着趴进他怀里去。
温朝狠狠地一皱眉,往别处去了。
谢旻允深感民风开放,大受震撼,立即跟上去。
他们上下绕了半晌,竟没找到一个能勉强说句话的地方。
谢旻允充分发挥他常年混迹勾栏瓦舍的能耐,干脆地整袋的银子塞到老鸨手中:“找间屋子,叫两个会弹琴的姑娘过来,这外头太吵了。”
老鸨掂着银子的分量应下,神色却没怎么波动。
她一边故作风情的带路,一边还念着:“要说琴技,我们家的姑娘可比隔壁好太多了……”
原来隔壁人来人往,做的也是这生意。
“这条街都热闹。”谢旻允说,“不过我来时瞧见巷尾那院子冷清。”
“那院子……”老鸨含糊道,“从前也是热闹的,后来不知谁买下了。二位先坐,我去唤人。”
待她掩上门离开,周遭总算静下来。
谢旻允打量过屋中陈设:“方才那些银子足够绀城一户人家半年的吃穿,她倒像习以为常。”
温朝未答话。
“诶,你以为我去过暗园子的事还没跟你算账,这一路还不理人。”谢旻允将茶盏重放在案上,“我惹你了?”
“在想事。”温朝回过神,“你方才说什么?”
“算了,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计较。”谢旻允端起茶问,“想什么呢?”
“楼下那个姑娘。”
谢旻允被茶水呛到,接连咳了好几声:“看……看上人家了?”
温朝神色微变,咬着牙朝他丢了个橘子:“谢斐渊,你找揍吗?”
“千万别,我打不过你。”谢旻允一把接住,自顾自剥开吃,“那姑娘怎么了?”
“她的眼神。”温朝说,“太凌厉了。”
谢旻允又剥了个橘子:“吃吗?”
温朝摇头。
“想多了吧?”谢旻允说,“边关上的人家穷得吃不起饭时,会把女儿卖给青楼,刚来的时候都恨着父母兄弟,日子久了便只想活着。她年纪不大偏又生得好,恐怕没少被人作践,性情不平也难免。”
他话音刚落,门被人推开。
风情万种的美人倚着门,然始终不见有人搭理她们,一时进退两难。
空青俯身小声提醒:“公子,让人家进来呀。”
白微点头,也小声附和:“让两个大美人站门口多不合适……”
谢旻允回头瞪他一眼:“你喜欢?”
白微狠狠摇头。
“进来吧。”
美人识趣收起神通,抱着琴进来了。
“问你们几句话。”谢旻允让白微给她们一人一袋银子,“老实答话,谁敢往前来,小爷送你们归西。”
不过须臾的功夫,谢旻允宛如散财童子,银子哗哗地朝外流。
温朝长叹一声:“败家啊。”
谢旻允昂首挺胸,仿佛没听见似的:“你们是几岁进来的?”
两个女子一愣,像是没想到有人跑来青楼不为玩乐,反而盘问这些不相干的事情。
稍高的姑娘行礼说:“这是我妹妹,我们姐妹五岁时被父亲卖进来的。”
“你们是哪里人?”
“云、云京人。”
谢旻允倏地低头看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十六年前。”
“云京疫病正盛的时候。”温朝稍顿,“他方才给你们的银两与旁人相比,算什么分量?”
她畏惧地瞄了眼他们的神色:“不、不算多。”
“嚯,这都不算多。”谢旻允语中戏谑,“不过一个边陲之城,玩乐时倒很豪爽,他们哪来这么多钱啊?”
“他们、他们……”她说着竟像要哭了。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不知道疼似的,不住地对着他们磕头:“别问我!求您了,别问我!”
谢旻允被她吓了一跳:“我不问就是,你们出去吧。”
屋内静下来,偶尔能听见楼下嬉闹玩乐之声。
谢旻允问:“怎么想?”
“只有猜测。”温朝说,“若真如此,沧州之败大有隐情。”
“关伯父血战沙场多年,你当真以为仅凭怀王和程柏舟那点见不得人的手段,便能将她战功赫赫的父兄一并折进去吗?”谢旻允冷哼,“如今我在沧州,蒋二也在,有侯府、顾家、蒋家并国公府撑着,这才难得安生几日。可若日后我们碍事了,他们也不会心慈手软,要查这个青楼,便是一起站在刀尖上,谁都不能掉以轻心。”
温朝沉默须臾,叹气道:“若真是有人借这个地方外泄军情,此处便留不得了。”
“温大将军,您想的挺好,哪儿那么容易啊?”谢旻允笑着拍他的肩,“若真有这种事官府不会不知、朝廷也不会不知。一则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不好轻举妄动,只能多加防备;二则军中机密并非那般好得,他们会只有这一处传递消息的地方?若人不在绀城,是飞鸽传书还是快马传递?”
“这是一张网,咱们要斗的,可不止朝堂上那群老狐狸。”谢旻允起身,“走,去看看。”
温朝也站起身:“去看什么?”
“不是你说楼下那小姑娘眼神凌厉吗?”谢旻允说,“咱们把她带走。”
财神爷还在,那姑娘在一边儿跪着听他羞辱,发丝垂落遮住面颊,竟显得温顺。
大腹便便的财神爷将杯子摔碎,指着满地碎瓷片说:“去,爬过去。不乐意让爷好好疼你,喜欢找罪受。小娘子生这么好看的脸蛋,偏有一副臭脾气。名字里带个玉字,便当自己出淤泥而不染了?”
她一声不吭爬起来挺直脊梁,靠膝盖缓慢地往前挪。
马上要碰到碎瓷片时,谢旻允上前将她扶起来。
那人丢掉酒杯冲他吼:“你他娘的是谁?敢碍着老子寻欢作乐?”
藤萝般攀附他的姑娘立即温言软语请他消气,他哼哼着接过新斟的酒“知不知道老子是谁!不想活了?”
“不知道。”谢旻允施施然撩袍坐下,“阁下同我说说?”
“口气不小。”财神爷坐直身子,“一个毛孩子也敢教训我?你们……”
他还在喋喋不休,谢旻允听得头疼:“白微。”
话音未落,一声惨叫响彻小楼,白微拧着他的胳膊将人死死摁在地上,任他哭爹喊娘也不松手。
“世间之大,何止一个绀城。”谢旻允指节轻叩桌案,“遇见谁都口无遮拦容易大祸临头,这个道理我今天教你。”
那人跪伏在地上小声嘀咕:“没见过啊……”
“没见过不要紧,但要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谢旻允往后退几步,坦然地一指温朝,“此刻绀城上下,应该没人能管他了。”
温朝并不很想替四处惹人仇恨的谢小侯爷收拾这个烂摊子,他沉默须臾,转身吩咐:“拖出去吧。”
老鸨尴尬地赔着笑:“这是做什么?好端端地怎么拖人呢?”
谢旻允并不理她,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说:“我要买这个丫头。”
“啊?”老鸨显然愣了愣,“玉、玉娘吗?”
“不然呢?”谢旻允对她笑笑,“你楼里这些胭脂俗粉,小爷要多少有多少,也就这个勉强能看。”
白微自顾自叹气,小声嘀咕:“又开始了……”
谢旻允剜他一眼,又对老鸨重复道:“我要买这个丫头,你耳朵聋了吗?”
"这、这不成。"老鸨说,“玉娘她、她脾气不好,平日里就总笨手笨脚的惹人不快,除了脸蛋好些别无他长。我这儿聪明伶俐的姑娘还有许多,长得比她好的也不少,叫来给您看看?”
“这生意你不愿做,那也行。”谢旻允不紧不慢,“好好想想以后做什么营生吧,明儿你不用开门迎客了。”
老鸨面上的笑几乎挂不住:“您、您这说的哪里话。”
“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温朝轻笑,回身吩咐,“空青,去报冯将军一声,说此处有异请他调兵,我在这里等他。”
老鸨眼见拗不过,便赔着笑脸道:“那容我带她去梳洗打扮,如今这样子实在不成体统,别污您的眼睛。”
“梳洗什么,我瞧着挺好。”谢旻允说,“温顺可人的见多了,这样有脾气的才新鲜。白微,把人带走。”
财神爷眼见他们将玉娘带走,揉着胳膊冲进小楼。
老鸨看见他,哭嚎着对他说:“我早说她这脾气咱们捏不住要发卖了,弄死也行,你偏喜欢人家生得好好说歹说不肯,现在怎么样?人给带走了,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呐!”
那人有些烦躁:“绀城的生意这么多年了,他们真摸清楚又能如何?上头有人护着呢,妈妈且将心放肚子里。”
第28章
回程前夕,名唤玉娘的姑娘抽抽搭搭,无论问什么她都不答。谢旻允和温朝轮番问过都不成,随行的近卫接过重担,然他们只要稍靠近一点儿,她便要往角落再缩一缩。
一众人等随即放弃,一致决定将这桩麻烦事儿留给关月。
“麻烦是关月给找的,便留给她吧。”谢旻允轻叹,“我是拿她没法子,问不出什么了。预备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吧。”温朝说,“等魏将军将这几日的军报拿来,我看过就走。”
他这一提,谢旻允倒想起要问:“魏乾是跟我们回去吗?”
“留下。”温朝毫不犹豫,“他是受罚,哪能这般轻易放过,留他在绀城多些时日,也好帮着练练兵。”
谢旻允闻言笑了声:“我方才还听魏将军说要回沧州喝酒。”
“你晚些去趟郑崇之府上。”温朝道,“我不便再登门,但他还需人敲打。”
“还有件事。”谢旻允稍顿,“今晨城下有些乱,魏将军带人压下了,我觉得仍有不妥。”
“空青来报过了。”温朝看着他,“死了个孩子,这会儿民怨鼎沸,我们既不能放他们进来,便要设法安置。”
“这本是郑崇之这个知府的事,可他……”谢旻允没再说,转过话道,“魏将军支应不住。”
温朝淡淡嗯了声,端着茶盏一直看他。
谢旻允忽然一个激灵:“你不是有钱吗?”
温朝哑了一瞬:“没带。”
他放下茶盏,心虚地移开目光:“想着你一向财神爷似的往外扔银子,大约不缺钱,这收揽人心的机会还是留给你吧。”
谢旻允冷笑一声:“你和关月还真是,有一个是一个的喜欢算计我。”
温朝坦然递了杯茶给他:“谁让你有钱呢?”
话说到这儿,谢旻允只好再当一回财神,说明了绀城绝不容他们,请城下众人领了银钱返程,若再纠缠不休,他们只好公事公办。自有人不乐意,闹过一遭,魏乾领着人去处置,便都识趣散了。
至于郑崇之,他酒囊饭袋一个,看着就让人生气。可他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任谁也不能拿他如何,只在心里骂他几句作罢。温朝和谢旻允都去过,想来够他安分一阵子。
魏乾高高兴兴收拾好了,准备跟他们回去。这回他们仗打得挺漂亮,他心里舒坦了不少,同温朝说话时便不再夹枪带棒。
然而,他没能高兴太久。
冯成打点好军务,带着定州军返程。谢剑南的旧部随谢旻允返回沧州。风刮得人面上发疼,却将旌旗扬得漂亮,魏乾目送他们远去,又险些将自个气死。
—
今日云京的朝堂上依旧不怎么安生。
蒋淮秋北境诸事一并上报,称户部拖延军资,江淮固然要紧,四境更不可轻放。程柏舟照旧含喊穷,又称户部已经调配了不少东西过去,然实在力不从心。
蒋淮秋一状告上去,自是想将兵部摘干净。程柏舟岂能让他如愿,于是今日朝会,众人便照例看着两部尚书打了一早上的糊涂官司。兵部和户部虽没扯出个一二三来,但事情总算有了眉目,药材启程,数量虽不多,但能应个急。
云京这会儿乱得让人糟心,沧州刚得了捷报,此刻倒是很清闲。医馆近来日渐忙碌,叶漪澜照管着,好几日都见不到人影。
于是温怡在府里也无聊,除了看医书少有事做,闲暇时便同关月在一处。有要紧事时她便自己避开,关月忙时便安安静静看书,只闲暇时笑吟吟闹一会儿,
关月才搁下笔,温怡便端了一碗甜粥给她:“姐姐。”
“过来。”关月将她拉到身边坐好,接过碗说,“你日日在我这儿坐着,且不嫌闷。”
“不闷呀。”温怡趴在桌案上笑眯眯看她,“姐姐好看。”
“油嘴滑舌。”关月舀一勺甜粥,“如今我晓得了,家里有个小姑娘真是不错。”
难怪褚老帅总想要女儿,褚策祈小时候也总嚷着要妹妹。不过那时候褚老帅说,让他将关月当妹妹看,他是很不乐意的。想来是她太闹腾,只能当一起疯玩的伙伴,不好当作小妹的。
“不过你比我乖巧多了。”关月轻笑,“讨人喜欢。”
温怡迟疑片刻,含糊道:“看着喜欢那定是别人的妹妹,自己家的都嫌烦呢。”
关月扶正她发间的簪子:“你哥哥可不嫌你烦。”
“那是因为在外头,哥哥不想当着人教训我。”温怡小声说,“而且……我在外面确实比在家里乖一些,家里我可烦人呢。”
关月将案上的书信递给她:“你哥哥的信。”
温怡接过来拆了,又小心塞回去:“我能看吗?”
“能看。”关月笑着捏捏她的脸,“不
能看的我都藏好了。”
她看信的功夫,关月又说:“原早几日就想给你看,可惜忙忘了,他们最晚明日末时便能回来,届时我去城门迎,你在家等等。”
“不能一起去吗?”
关月笑着看她:“你会骑马?”
“不会。”温怡趴回桌上,“但我可以学嘛。”
“一时半刻你也学不会呀。”关月揉揉她的头发,“这样,等过些日子闲下来,我教你骑马。”
“姐姐怕是难得闲。”温怡撑着下巴想了想,“不如让子苓教我,等学会了姐姐带我出去玩。”
“也好,那就她教你。”关月说,“得空去挑一匹性情温和的,仔细别摔着。”
“那明日姐姐能带我去吗?”
“我骑马,你走路。”
“姐姐。”温怡委屈道,“你欺负人。”
“好啦,明儿我要和你哥哥出去一趟,你在府里等等,晚些我们就回来了。”关月起身,“若是嫌闷,出去走走也好,只是务必带着人,日落之前归家。”
第二日,温怡随关月去城门处等,她们等了许久,才见旌旗在远处若隐若现。
关月上马,对温怡道:“我与你哥哥晚些回来,你若不想回去,便让子苓陪着走走。”
“姐姐说过好几回,我记住了。”温怡弯着眉眼,“日落之前,一定归家。”
关月笑了笑,策马往远处去,经过温朝身边时稍稍扯了下缰绳:“跟上来。”
温朝怔了一瞬,随即调转方向追上去。
谢旻允忽然被丢在原地,转身看了会儿他们远去带起的尘土:“我总觉得自己多余。”
白微一哂:“您在哪儿都多余,也不独这一回。”
谢旻允剜他一眼,远远瞧见还在城门口同子苓说话的温怡,上前与她说:“他们恐怕要傍晚才回来,你是预备一直在这等着?且不嫌累。”
“我、我就是嫌屋子里闷,出来透透气。”温怡拉着子苓要走,“回去了。”
温怡和谢旻允说话,白微和子苓牵着马走在后头。
子苓拍了拍白微牵着的马,长长叹气,愁眉不展。
“少见你这般模样。”白微问,“什么麻烦事儿?”
“姑娘要学骑马,我正发愁怎么教她呢。”
白微闻言便笑起来:“你教人骑马?谁给出的馊主意。”
“当初你们让我教川连,我便说了不成,你们几个非让我来,如今倒常用这事笑我。”子苓剜他,“我从前学的时候年纪小,不怕摔,摔多了自然就会了,教人也只会这一个教法。但、但我不能这么教温姑娘呀,万一摔坏了,姑娘和公子非扒了我的皮。”
“你这是愁绪太多,遮了眼睛。”白微小声说,“我瞧着你是很不必发愁的,这差事自有人领。”
子苓停步,目不转睛看着他:“谁啊?”
白微扬扬下巴,示意她往前看。
“小——”子苓险些咬着舌头,压低声音说,“小侯爷呀?不能吧?”
“这世上除了老侯爷,数我最了解公子。”白微啧了声,“你等着瞧吧。”
他们话音刚落,便听见前头谢旻允说:“子苓教你?那你怕是明年也学不会了。”
“那、那就等哥哥教我。”
“你哥哥往后可忙呢。”谢旻允笑道,“关月也忙,绀城这一遭过了,军中大小事务都等着他们,恐怕没工夫教你。”
温怡偏过头小声嘀咕:“那就以后再学……”
谢旻允倒没接这句话,同温怡在沧州的街市闲逛:“用过饭吗?”
温怡摇头:“姐姐说你们得了胜,要等着一起。可他们要傍晚,我等不住,回去找些糕饼垫一垫。”
“那你在这等等。”谢旻允吩咐,“白微,照顾好姑娘。”
温怡乖乖等在原地,小声嘟囔:“莫名其妙的。”
谢旻允很快回来,将一个荷叶包给她:“拿着先垫一垫,若饿坏了,你哥哥能和我拼命。”
温怡将荷叶剥开,咬了一口软软糯糯的糖糕:“你们这趟,有没有受伤?”
“你哥哥好着呢。”谢旻允说,“他是将领,不到紧要关头,轮不到他往上冲,你且放宽心。”
“那、那……”
“都没事。”谢旻允截住她后头的话,“你少说话,当心别噎着。”
恰逢有人打马过街,他们在旁回避,谢旻允忽然问:“你想很学骑马吗?”
“嗯。”温怡点头,“可你不是说哥哥姐姐都忙么?以后吧,或者先让子苓试试,再不成就找南星。”
谢旻允闻言:“我教你啊。”
“啊?”温怡一怔,白糖糕险些落地。
谢旻允瞧见她发呆,一时失笑:“你怕什么?我教你。”
第29章
寒意已退,青翠入眼,马蹄声融进鸟叫虫鸣,渐不可闻。
前方是蜿蜒山路,林深树密,关月拴好马:“随我来。”
温朝同她走了半程:“我们明明是得胜,竟连口水都不给喝?”
“你话怎么那么多。”关月咬牙,“当心我扣你俸禄。”
“我原也不指望你发俸禄。”
关月一哽,却无言反驳,她沉默须臾:“随我去见几个人。”
她提着酒,不再说话,白色裙角沾满泥土。
“到了。”关月停步,“在这儿可以瞧见大半个沧州,上元夜色里漫天灯火,最是好看。”
温朝在她身侧远望沧州良久:“待不必去云京述职时,再观上元灯火。”
“你想得美。”关月回身,“这里也不是谁都能来的,今日是有人要见你。”
温朝接过她递来的酒,先斟一盏洒地:“是该拜见。”
“让他陪你们喝,我就不了。”关月亦斟酒洒地,“免得一会儿发酒疯,您又要来梦里训我。”
关月又斟了一杯酒,走向不远处另一方墓碑:“您酒量也不好,半杯足矣。”
温朝方到她身边,便被关月推了回去。
“这个不用你拜,走了,回去。”
“好。”
“你看什么。”关月催他,“那是我娘,快走。”
黄昏时分,天色暗沉,似乎要落雨。
温怡半个下午都对着面前的马儿愁眉苦脸,她每每装起胆子往前挪两步,那马便要不耐烦似的摇几下脑袋,将她吓得更远。温怡被吓了多久,谢旻允便这样倚着柱子笑了多久,倒勉强能算教过。
恰好天公不作美,温怡借口溜走。
她来时温朝正在廊下,看雨势渐凶。温怡停在几步之外,转过身想要悄悄溜走。
“不是在学骑马么?摔疼了?还是不想学了?”
“…我连马毛都没摸到。”
温朝起身,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找我有事?”
关月撑着伞在远处。
温怡看见她,摇摇头说:“没事,我回去了。”
“你回来。”关月将伞交给她“别淋着。”
“那姐姐你……”
关月冲她晃了晃酒壶:“我和你哥喝酒,且得一阵子呢,兴许这雨过会儿便停了。”
地上有些湿,雨水激起泥点落在衣角,关月坐在他身侧:“第一次得胜总落雨,不然便飘雪,从未见过什么好天气。”
她将酒放在身侧:“也不全是,兄长归来那日没有落雨,那时候我在想,明明是打了胜仗,可他和爹爹看起来并不高兴。他很少吃败仗,只在巴图那儿吃过几回亏,之后……他回来时会笑了。”
关月将斟满的酒递给他:“这是梅子酒,便是以我的酒量,也能同你喝几杯。”
她将自己那杯饮尽:“后来嫂嫂过门,陪我读书习字,很快便将那日的事忘了,再也未曾想过为何他得胜却心有忧虑。”
“如今我懂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雨幕织成网,笼住云后微光。
“斐渊信中说,要我暂时照看川连,他一向喜欢黏着你。”关月稍顿,“出什么事了?”
雨还是没有停。
温朝饮下不知第多少杯酒,明明只有雨声,他却觉得吵。他一遍遍回想并不比他小太
多的少年、川连一路的躲闪,还有那片烈火烧过的焦土,和融入大地草木里的血腥味。
如同梦魇,缠绕不去。
“别喝了,不会醉的。”关月望着他,“这是梅子酒,我都未必会醉。”
雷鸣骤起。
“他才十三岁。”
她听见微弱的呜咽声。
“我留他送死。”
风雨晦暝。
“…我怎么能让他去送死呢?”
关月饮尽最后一盏酒。
“半个时辰之后,书房议事。”
入春的第一场雨声势浩大,雷鸣未歇,吵得心烦。
说要议事,却始终不见人,关月正看兵书,并不遣人去催,蒋川华不敢多问,只好听着雨声盼他们快些过来。
“这么大的雨,就不能改日?”谢旻允抽走她手里的书,随意丢在一旁,“装什么装,也不嫌累。温朝还没来?”
白微左右看过:“属下去催?”
“不用,安心等着。”谢旻允盯了关月好一会儿,“你喝酒了?”
关月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在书案上,她将茶盏放在一旁,心虚道:“…这么明显吗?”
谢旻允笑了笑:“南星,拿个铜镜来,让你主子瞧瞧自己的脸有多红。”
“你别听他胡说。”关月拿手背碰了碰脸颊,小声嘀咕,“喝个梅子酒而已,真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酒量不好便得闲时喝几杯,醉了也无妨。”温朝说,“日后宴饮,你总不好滴酒不沾。”
“到了不进来,却在外边听墙角。”关月咬牙切齿,“同斐渊待久了,学得不正经。”
“只是在门外收伞,恰好听见。”温朝笑着说,“但你这酒量,的确不好。”
关月不想再深究自己的酒量,往后宴饮躲不掉,她寻个空闲灌点酒,喝得多了,兴许能好些。
“你们带回来那姑娘。”关月稍顿,看向他们,“谁去问?”
书房寂静无声,三人一齐移开目光,不肯接她的话。
“我已经听空青说过,你们拿她没办法。”关月长叹,“既然如此,为何带她回来?”
“你是没见到。”谢旻允清清嗓子,“我使许多银子,叫了两个姑娘。”
关月被茶水呛到,咳嗽好几声,眼神在谢旻允和温朝之间来回飘忽:“你、你带他,去喝花酒,还叫姑娘?”
蒋川华也来回看他们,又往后靠了一点儿,一声不吭躲在边上看戏。
“别这么看着我。”谢旻允走到蒋川华身边,“你这云京长大的尚书府嫡子,没去过勾栏瓦舍?”
“去过,只是不如小侯爷去得多。”蒋川华想了想,“我少时多病,父亲盯得紧,甚少允我出门。”
关月噗地笑出声,又正色道:“我府上不养闲人,你们既带她回来,总要有个说法。”
“那两个姑娘怕是不知道什么内情,只偶尔办点简单的差事。我们忽然来问,她怕说不出我会为难,说多了又怕责罚,吓得狠了便只会哭。”谢旻允说,“真要紧的我们也见不着,只是那地方里里外外,怕是没一个干净的。你副将说楼下那姑娘眼神凌厉,便带回来了。”
关月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一路上你们没问出什么吗?”
“一问就哭,连句话都说不顺。”谢旻允无可奈何,“我们已轮番试过,现下该你了。若实在问不出什么,索性给些银子赶出去,多一张嘴虽不算什么,但你如今捧个碗便能上街乞讨了。”
关月剜他一眼:“定是你们两个不解风情,吓着人家了。听空青说你们由着美人往地上摔,怜香惜玉这四个字会写吗?”
谢旻允冷笑:“等你亲自见过再说吧。”
“明日,我去见她。”关月嫌弃他,“带个人回来什么也问不出,你可真会办事。”
谢旻允淡淡道:“温朝同我一起去的,你别忘了他。”
“是你要带她回来的,不是我。”温朝说,“养她这张嘴的银子,只好劳烦谢小侯爷了。”
关月偏过身子问蒋川华:“止行去问过吗?”
“不曾。”蒋川华沉默须臾,“我一向是不会和姑娘打交道的,连家里几个妹妹都哄不好,遑论旁人。”
“试试。”关月说,“或许人家瞧不上花言巧语那一套,偏你这样哄不好姑娘的能行。”
谢旻允权当听不出她的言外之意,转过话说:“你那个绀城,地方不怎么样,胃口倒大。郑崇之那宅子里名贵物件多如牛毛,绀城有不是什么富庶地方,他哪儿来这么多银子,你也不查查。”
“我的谢小侯爷,哪儿那么容易啊?”关月长叹,“他是父母官,监察之责无论如何都轮不到我,至多紧要关头敲打他两句,否则便是越权。我且惜命呢,要不你去查?”
谢旻允捏着茶盏,自绀城便萦绕心头的怪异感此时更甚,若只为享乐,根本不必提着脑袋在刀刃上过活,那郑崇之也着实不像有什么骨气的人,日后若查实罪名,只怕他会第一个卖主求饶。
“我总觉得不对。”谢旻允说,“因你兄长查到绀城,加之先前有几场仗打得蹊跷,才怀疑绀城外泄军情。可若真是如此,这等提着脑袋的事情,郑崇之有这个胆子?只怕是上面有神仙保他。”
蒋川华皱眉:“若如此,为何不干脆换了这个酒囊饭袋?云京对四境的确不算宽厚,他们在粮草军饷上动心思不稀奇,但如今这桩事,罪名坐实便是叛国……若一朝东窗事发,难免有抄家灭族之祸,他们富贵日子过得舒服,岂会不顾性命做这种事。”
“夭夭。”谢旻允说,“郑崇之是哪里人?之前做过什么官?”
关月一怔:“他来绀城时我还小,并不清楚,这些事情不会有人同我说的。”
蒋川华斟酌道:“不若问问孙将军,他或许记得。”
“不成。”温朝说,“且不说这事他是否记得,单他那张嘴就能坏事。魏将军虽然脾气臭,却能藏住事,孙将军让人随便一忽悠,连他俸禄藏哪儿都能往外抖。”
温朝思忖片刻:“现在若写信去云京,恐怕不妥。不如我写封家书,家父为官多年,或许知道。”
关月颔首:“好,让京墨亲自去送,不假他人之手。”
雷雨声中传来几下轻叩。
京墨得允入内,将信呈给关月:“姑娘,洛州来人了。”
第30章
谢旻允瞥见一行秀丽小字,即刻猜到七八分,随意寻了个借口离开,温朝和蒋川华也一并告辞。
大雨方休,水珠从新生的叶脉间溜走,在夜色中作响。
“如今……将军的嫂嫂和侄儿都回来了。”蒋川华看向书房紧闭的门,“日后陛下在过问,还能用什么理由搪塞?”
谢旻允阖眼,漫不经心般道:“她嫂嫂没来。”
“于情于理,陛下都不好违逆亡者意愿。”他稍顿片刻,“我只是担忧,若有朝一日他知晓所有往事,会如何看待这个悉心栽培他长大的姑姑。”
蒋川华怔忪:“她是自尽……”
“自然是骤然听闻噩耗忧思过度,病重而亡。”谢旻允沉声,“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无父无母,还是跟着亲姑姑更合适些。”
蒋川华自觉失言,不再多说。
门后迟迟没有动静,谢旻允道:“京墨,你将那孩子带过来。”
书房里格外安静,听得清檐下滴水的细微声音。纸上行文并不如外在一般端秀,有好几处洇了墨。
“韫如启:
早当归家,延伫甚久,病体难行以不至,春寒,安否?
予嫁时,汝尚年幼,战未平,诸事难定。人谓长嫂如母,予诚愚也,然实以汝为亲妹,知汝今可属大事,当一面,予心甚慰,今有私,特拜托为先。
定州事不可为而必为之。予未罪汝,然身有恙,提笔犹难,今知时日无多,临文草草,托六尺之孤。
予知上意,遂夜书于汝,尽属后事,上亦难逆之。汝兄取“望舒”为名,许之深望,予私不欲其从军,然世事难料,难如愿也。英灵在上,其必记之。
今山雨欲来,前路难行,如见太平,天灯告之。
予尝备红妆,然未及归姝。愿汝早得良人,家祭相告,泉下有知,乐也。
此后山川相隔,万望珍重。三月廿四。”
“小姑,你在不在呀?”孩童稚嫩的
声音将她的思绪扯回,“娘亲说你要过生辰了,她生病不好出门,我来陪你。”
关月抹掉泪水,推开门将他搂进怀里。
“小姑,你怎么哭了?”
“我们小舒长高了。”关月捏捏他的脸,“小姑太久没见到你了。”
“不要再捏我脸了!上次你答应我的!”
“那是上次答应的,现在不作数了。”关月不顾他抗议,“你以后好好读书,我就不捏了。”
关望舒瞬间垮了脸:“那你还是捏吧。”
关月恨铁不成钢,似乎不太想理他了,半人多高的孩子扯着她衣角不撒手,只差躺着地上打滚说自己不要读书。若不论其他,眼前这幅景象倒分外可爱,温朝不禁笑出声。
关望舒回头看他们,躲到关月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以后你都叫……叫伯父吧。”关月说,“还有个姐姐,你读过书可以去找她。”
她说的是温怡,谢旻允闻言笑道:“叫温朝伯父,却管他妹妹叫姐姐。关月,这辈分是不是太乱了?”
“那……叫小姨吧。”关月嘱咐过随行侍从,牵着他往住处走,“许你玩三天,之后我请先生来教你读书。”
“十天,十天好不好?等小姑过完生辰再请先生。”
“不行。”
“那、那十天之后再请先生!我先去扎马步!”
好容易将小孩哄安分了,关月才忽然想起,还有个麻烦正等着。
她看向令一众人束手无策的美人:“听说你不吃不喝,这是打算死在我府上么?”
“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到现在,想你应是很识时务的。”关月说,“废话我便不多说了,我这人穷得很,养不起闲人。做成一件事有许多路,莫要太将自己当回事,没用了便只能去街上饿死,你自己看着办吧。”
“让厨房做碗白粥给她,若还是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便捆了丢出去。”
南星跟着她,走远了才问:“姑娘,她看着胆子不大,你这么吓她……可别适得其反。”
“我吓她作什么。”关月笑了笑,“斐渊他们是生面孔,见到的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人,斐渊问一句她们便吓得魂不附体,大约还是知道些事的,只是不深罢了。既然是透风的墙,就推得倒,不过是麻烦些,何必非与她纠缠。”
“我明白的姑娘的意思。”南星说,“只是听小侯爷的说法,她是老鸨眼里的麻烦,大约也不会知道太多内情。”
“所谓顺藤摸瓜,总得有藤才行呀。”关月喃喃道,“只要她肯将这根藤交给我,便有她一口饭吃。”
南星点点头:“但我觉得不能姑娘去问,她若是被吓着了,只怕更说不出什么。”
关月定定看着她:“那让温怡去,她小兔子似的,一定吓不着她。”
次日晨。
温怡提着食盒推开门,玉娘依旧不抬头看她。但鹅黄色的衣裙撞进她的眼睛,发带也跟着晃呀晃,着实难以忽视。
“吃点东西吧。”温怡打开食盒,香气顷刻间填满房间,“这是药膳,姐姐说你病着,要好好休养。”
玉娘接过碗,还是不说话。
“姐姐就是嘴上说得吓人,其实很心软。”温怡坐在她身边玩发间垂落的鹅黄色发带,“吃完将药喝了,怕苦的话里面还有一碗桂花糖水。”
玉娘安静喝药,温怡才她身旁将头发和发编成细麻花辫,再慢悠悠解开,如此往复。
“我十四岁被父亲卖进妓馆,在里面九年,今年二十三。”她忽然说,“我是云京人,从前在家里……也很喜欢这样玩自己的头发。”
她同温怡说了许多,当她忽然停下时,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淹没。
“余下的……我写下来吧。”她说,“他们的那些把戏,并不适合说给你听。”
—
“二十七、二十八、…”
南星过来的时候,子苓正双手抱胸,靠着柱子数数。
南星莫名其妙地看向她,问:“你数什么呢?”
“喏。”子苓扬了扬下巴,示意她看那边,“从玉娘那儿出来,姑娘已经沿着小路往返二十八个来回了。”
片刻后,子苓淡定地补了一句:“现在是二十九。”
南星:“……”
她们闲话的功夫,温怡如梦初醒般地冲出了院子。
子苓一回头,发现鹅黄色的衣角消失在转弯处,将才咬了一口的糕点放进手帕塞给南星,即刻追上去了。
她在没几步远的地方找到了正纠结的温怡,藕荷色的香囊被她揪得可怜。
子苓试探地小声唤她:“姑娘?”
温怡有一下没一下打着流苏:“你说这件事,我该先去找谁呢?”
“这个时辰……姑娘和公子大约在一起吧?你去书房看看,若不在便是去校场了。”子苓说,“或许还能见到谢小侯爷,他不是要教姑娘骑马么?”
温怡即刻答:“我不学了。”
“还是要学的。”子苓哄着她说,“否则日后姑娘和公子出门,你便只能留在家里。”
温怡将香囊系好,转身往书房去了。她敲门入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如何将关月支开,只好眼巴巴望着哥哥。
关月在怪异的氛围里试探道:“你问完了?”
温怡点头:“嗯,但没问出什么。”
“这也不怪你,她身子还好么?”
“休养几日便好了。”
温朝搁笔:“找我有事?”
“嗯。”温怡扯谎心虚,低着头小声说,“有家书。”
这显然是个借口,关月并不想揭穿她,垂眸抿了口茶。
温朝轻轻笑了声,与关月一道顺着她:“那你先去校场,我随后便到。”
关月离开许久,温朝依旧似笑非笑地看着妹妹,自小一向要她读书时他便是如此,温怡只好安分站在原地等着。
“坐下说吧。”他轻叹一声,“你呀,还是别学人家编瞎话了。”
小妹的转述能力,温朝一向是很有数的。他听温怡絮絮叨叨说了半日书,实在头疼,于是揉着眉心打断她。
“所以她原是云京人,因疫病来了北境,随后父母决定将她卖给妓馆,有人给她毒药杀了父母兄长,之后便在那里过了九年。那日欺侮她的人姓莫,是城里的富商,用城中女子换回胡女谋利。”温朝三言两语将她方才小半个时辰的话说完,笑着看向自家小妹吗,“是这样吗?”
温怡乖巧地点点头。
“这些也没什么,为何要避开她?”
温怡气鼓鼓反驳他:“因为我还没说完!”
温朝近乎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点头道:“好,你继续。”
她深切感受到了哥哥的嫌弃。
“姐姐的兄长战前去过那里,玉娘说当时知府大人陪着。大概十月中旬,她只隐约听到几个人名,其中有人复姓欧阳,别的就不晓得了。”温怡想了想,“她当时还在想是不是那老鸨终于要触了霉头,未曾想十一月战事便起,之后……”
她低头摆弄自己的香囊,声如蚊讷:“我忽然就……有了一些很可怕的想法。”
“沧州一战蹊跷甚多,当时那般情形,老帅若不亲自带人出城,那日后无论沧州守军还是援军,心中都必有不平。”温朝稍顿,“这份不平日后必成祸患,所以他舍生求死。”
“这件事瞒不得她,既然你心疼,晚些我去说就是。”温朝推开门,示意她跟上,“你不是要学骑马吗?天色正好,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