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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君执夙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秋末时他们收了青州的信,只说温怡要回来小住。关月拿着信百思不得其解,这个节骨眼上,她四处乱跑什么?


    然这封信是谢旻允写的。


    大约是青州事多吧,关月想。


    沧州的第二场薄雪落下时,温朝正带着付衡在外,关月一人在城外迎她,远远瞧着她便觉得奇怪,却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姐姐。”温怡唤过她,转身望着与她几步之遥的白微,轻垂下眼说,“你回去吧。”


    平静又温和的语调,却实在不像她的性子。关月皱起眉看着她,目光顿在她小腹处,一言未发。


    白微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将目光投向关月。


    “你去吧。”关月说,“同斐渊报个平安。”


    尘土飞扬又平息,她解下自己的斗篷拢在温怡身上:“沧州冷,怎么不加衣裳?”


    温怡抬头对她笑:“我想姐姐,就回来了。”


    关月对上她盈满水色的眼睛,难过得很,侧首道:“走吧。”


    她们在屋里没说几句话,叶漪澜得了信赶过来,二话不说拉着温怡要搭脉,絮絮叨叨得没完。


    关月清清嗓子打断她:“漪澜。”


    屋中静了许久。


    “无妨。”温怡低着头轻笑,看着却不怎么高兴,“我……原本就要说的。”


    关月摇头:“不想便不说。”


    “可你们会担心呀。”她安静地看着窗外飘雪。


    小窗笼住枯枝,仿佛一幅画。


    “银两迟迟不到,青州又起了匪患,知州大人家……死了个女儿,最小的那个,说是高热不退,大夫要用药,知州夫人作主将草药分给百姓,于是这孩子当晚就没了。”温怡轻声道,“但第二日,她肿着一双眼,依然在城中施粥,府中这孩子生母闻讯自尽,吴知州向来不是什么好官,但这回上下称赞。这女孩儿……便是他日后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叶漪澜神色微动:“那你……”


    “我那时候准备离开医馆了。”温怡说,“但知州家里死了人尚未退,我自然不能走。更何况匪患未平,本就民怨鼎沸,上月的军饷还未发,帅府门前日日都有人,好在医馆的老人家照料颇多,一时也无碍。”


    “那日老人家不在,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来,烫得厉害,我就依症开了药,但是这孩子死了。”


    叶漪澜忍不住道:“这也不怪你,大夫又不是神仙。”


    “若人人都像叶姐姐这么想就好了。”她抬起头,泪水顺着侧脸滑落,“第二日,他们要我偿命,就闹成了如今这个样子。白微要我等等,是我自己不肯。”


    她轻轻抹掉泪珠,弯弯嘴角笑道:“其实不怪他,但我做不到。姐姐,若是你……大约不会像我这般任性妄为吧?”


    那天夜里她劝过自己很多次。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是形势逼人,与他没有半点干系。心中的委屈和责备却片刻不停,她凭什么要独自面对这一切呢?


    她的确不是一个懂事的姑娘。


    于是第二日清晨,她不回头地踏上了回家的路,却又在中途改道沧州。


    “这话问得不对,我与你本就不同。”关月温声说,“若在从前,我也会的;只是如今身在其位,我深知斐渊的难处,虽然不会作什么,但若是易位而处,难免心有芥蒂。”


    关月轻轻握住她的手:“既然来了,就好好歇着,让漪澜看看。青州如今这个样子,斐渊有事多,我们也不放心你。”


    她稍顿:“要我叫郡主过来吗?”


    温怡摇摇头:“先别同母亲说了,我……想静一静。”


    “都依你。”关月颔首,“只是你一路奔波,一看便是没有好好休息,先安稳睡一觉吧,三五日之后你哥哥就回来了。”


    叶漪澜敲敲桌子:“喏,安神的药,喝了睡下吧。”


    关于陪着温怡,等她睡熟了,才小心翼翼推开门出去,门外叶漪澜还没走,在雪地里冻得鼻尖通红。


    “不冷吗?”


    “冷。”叶漪澜说,“这不是在等你么?”


    关月回头,长叹道:“换个地方说话。”


    书房里炭火烧得旺,叶漪澜时不时打喷嚏。


    关月端了热茶给她:“外头多冷,非站着挨冻。”


    “我上回见她,就说要她当心。”叶漪澜说,“这小妮子是听进去了,但身不由己,你们这些人啊,走一步怕十步,怎么这么多事儿?”


    “都跟你似的逍遥自在,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她这么一折腾,身子弱得厉害,心里又不安,只怕要留病根。”叶漪澜喝了茶,“我这些日子不出去了,尽心养着,你得空多宽慰几句吧。”


    “如今想想,只觉得当时不让她留在云京,是不是做错了。”


    “没错,她在哪儿都没太平日子过。”叶漪澜说,“要我说,当初这亲事,你们就该当回恶人,硬生生给挡了。她的性子并不适合日日悬着心在刀尖上过日子,寻个平常人家多好。”


    关月翻弄了会儿炭火:“你似乎很不待见斐渊。”


    “错了,我很待见他。”叶漪澜笑笑,“这人看着不正经,其实心思很定,品性才干样样拔尖,只是嫁不得。他若寻个不怎么瞧得上的王公贵女,绝没有今日这事儿。一个平日里叫人拿不定看不透的人,如今有个明晃晃的软肋在身上,可着欺负就行,多划算的买卖。”


    关月闻言道:“你的意思是……”


    “嗯哼。”叶漪澜耸肩,“你一早就想到这儿了,同我装什么傻。我们想得到,小侯爷自然也想得明白,但这是后话。当时他骤然听闻,还能想这般多吗?”


    “我正是在担心这个。”关月垂首,“那一家人——还活着吗?”


    他在云京忍了那么多年,在沧州时一向将功劳让给旁人。这回在青州锋芒太露,自然招人忌惮。


    不知多少人正等着抓侯府的把柄。


    “他们若死在斐渊手里,又是一场风雨。”关月合眼,“希望他稳得住。”


    —


    温朝回程路上便得了关月的消息,见到妹妹时容色未变,只将路上买得白糖糕递给她。


    温怡将怀里的小猫放在一旁,笑吟吟叫他:“哥哥。”


    温朝应了声嗯,许久才道:“这么晚了,还不去睡?”


    “今日起得晚,还不困。”温怡不敢抬头看他,轻轻挠着小猫的下巴,“哥哥是才到吗?”


    “嗯。”温朝说,“原本军中还有些事,你姐姐听闻赶过去替了我。”


    温怡低着头:“我没事的。”


    “想哭吗?”


    “不想。”


    话音才落,她低下头,眼睁睁看着泪水落在袖口。


    “你不想告诉娘,哥哥依你。”温朝轻声哄她,“哭出来就好了。”


    夜色低垂,温怡趴在桌案上,全无困意。他们自始至终没说什么话,但她却无端地感到安定,空青送来许多文书要看,她就安安静静在一旁发呆。


    烛火明灭,


    温怡坐直身子,扯他衣角的动作都有些怯:“哥哥。”


    温朝立时放下纸笔,侧首应她:“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温朝一怔,旋即笑道:“怎么会呢?”


    她将脸埋在膝间:“……你们会大约会觉得我不懂事吧。”


    明知战事吃紧,谢旻允有诸多难处,她却将一笔阴差阳错的烂账算在他头上。


    “来的路上,我一直怕你们骂我。”温怡说,“可我还是来了,因为觉得委屈,劝不住自己。”


    “是有一点。”温朝点了下妹妹的鼻尖,“但这并不怪你。”


    “若换了姐姐,她一定不会这样。”温怡低下头,碎发垂在眼前,“我一直很佩服她,其实她只比我大一点儿,但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可以成为依靠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累。”


    “她从前并不是这样。”温朝稍顿,轻声说,“如今也不是。”


    后半句温怡没听清:“什么?”


    没人应她,温怡便自顾自道:“其实我都明白,可那个时候我只觉得委屈,想哭都不知该找谁。他临走前将白微和商陆都留下了,我不该怪他的。可是他有不得已的难处,我就不委屈吗?青州乱了,他在其位谋其政,我不能说什么。只是为将之人心里装的实在太多,没什么留给我的位子了。”


    “哥哥。”她轻声说,“或许是我自私吧。”


    温朝沉默良久:“她并非生来如此,当初老帅尚在,她自不必顾虑这么多。只是如今……置身于父兄当初的处境,成了局中之人。好好休息,别总胡思乱想。”


    “知道啦。”温怡端起放了许久的粥,“还温着,我这会儿才觉得饿呢。”


    一碗清粥见底,她才凑上前道:“有件事想问问你呢。”


    “嗯?”


    “叶姐姐之前来青州,同我说、说……”


    温朝停笔,定定看着她。


    温怡闭上眼,横下心问:“我是不是要有嫂嫂了?”


    没人应,于是她睁开眼,凑到他眼前问:“是不是嘛?”


    她哥还是不应声。


    “那就是了。”温怡笃定道,“爹娘知道么?”


    温朝不理她,收好案上的文书起身道:“还不睡?”


    “方才不见你催我。”温怡说,“一提起姐姐你就要走,这不是心虚么?我什么时候能真的改口叫嫂嫂呢?”


    温朝没有说话。


    温怡察觉到他似乎有些难过,轻声说:“我不问了。”


    “我只是……不知该怎么说。”温朝说,“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想明白。”


    温怡在原地愣了片刻,小声问:“因为陛下么?”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温朝背对着她温声说:“快睡吧。”


    “哥哥。”温怡叫住他,“我若是一直这么不懂事,你会怪我吗?”


    “不会。”


    “哪怕是无理取闹,哥哥也会向着你的。”


    第72章


    因贺怀霜抱恙,魏乾又受命在外,两个小孩儿便一下子得了六七日空闲。


    孩子是不能没事做的——关月对着满院狼藉暗自叹气。


    向弘献宝般捧着风筝给她瞧:“我们自己扎的风筝。”


    关月敷衍地嗯了声:“院子给我收拾干净。”


    “知道了!”向弘点头,“我们先放会儿风筝。”


    关月沉默须臾:“大冬天的,放什么风筝?”


    向弘可怜巴巴望着她。


    “去吧。”关月转身,问一旁的川连,“你去不去?”


    川连又眼巴巴望着温朝,得了允准便欢天喜地扎进雪地里了。


    可那风筝似乎不大听他们使唤,来来回回折腾了许久也起不来,总是不顾一切地一头扎在地上。


    向弘有些急了:“怎么教不会呢?你小时候放过风筝吗?”


    付衡停在原地不动了,许久才蹲下身将风筝捡起来,塞到他们手中:“……我不会。”


    他走到不远处的枯树下,平静地对他们笑笑:“你们玩吧,我看一会儿,或许就会了。”


    向弘怔在原地,红着脸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付衡点头:“我知道。”


    向弘还想说什么,最后转身对川连说:“我们先把它弄到天上去!”


    等风筝顺顺利利被送上天,他们已经从院子一头跑到另一头了。向弘抬头看了风筝好一会儿,扯着风筝线从院子那头跑回来,将它塞进了一直安静站在枯树下的付衡手中。


    “喏。”向弘挠挠头,“这样应该简单一些。”


    付衡只是发呆一般望着他。


    “你别看我!”向弘急道,“放风筝呀!它要掉下来了!”


    可怜的风筝禁不住付衡手忙脚乱地一通折腾,一头扎在枯树杈,不准备下来了。


    付衡低着头将断开的半截风筝线塞给他:“我……真的不会,对不起啊。”


    “没事儿,谁小时候放风筝不挂树上?”向弘挽起袖子,“爬上去就行了!”


    付衡似乎被吓到了:“啊?”


    向弘笑眯眯指着树上的风筝:“爬树呀,你不会吗?”


    “……不会。”


    “那你小时候都玩什么呀?”向弘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天天读书吧?”


    付衡不作声,直到他回头看自己,才含糊道:“差不多吧。”


    向弘敬佩地对他抱拳道:“这么爱读书,你若是我爹的儿子,老头做梦都能乐醒。”


    温朝听见这话咳了好几声:“……向知州怕是没这个福气。”


    向弘撇撇嘴:“我就随口一说。付衡,你在树下接着风筝!”


    眼见他爬上树,付衡担忧道:“你小心点!”


    向弘不愧是多年来上房揭瓦爬树翻墙的老手,爬树的时候还能大声回他:“你盼点好的行不行!”


    纸鸢被顺利取下来,向弘也平平安安落地,但风筝的骨架折了。


    “今天是放不成了……”向弘将它收到一边儿去,“等春天!春天我们再放风筝玩儿!”


    看他们不肯安生的模样,关月只好打断道:“开始飘雪了,回去吧。都玩几天了?书还读不读?”


    三个人站作一排,低着头只顾笑。


    “还笑呢?”关月说,“等贺老先生——”


    她话音未落,便听得身后温朝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底下三个小孩儿立时笑开。


    关月回头,瞧见他侧脸颈间都是未化开的雪水,温怡拿着帕子在一旁,笑得分外单纯可爱,仿佛这事儿与她无关。


    “睡醒了?”关月接过帕子,替他擦净侧脸上的水,“我是不是还得多谢你?没往我身上塞?”


    “想塞呢。”温怡说,“可姐姐站得太远了。”


    南星一来,见他们都在笑,转身就要走。


    关月瞧见她,叫住问:“怎么了?”


    南星稍顿,瞄了眼温怡小声说:“姑娘,小侯爷来了。”


    良久,不听温怡作声。


    于是关月颔首道:“厨房做的金玉羹,你们先去,我一会儿到。”


    —


    不过一会儿功夫,方才还温柔的细雪就化作鹅毛,纷纷扬扬洒满天地。谢旻允积了一身雪,见来人是关月,神色中难免些许失望。


    “怎么?不想看见我?”关月笑道,“外头冷,怎么不进去?”


    谢旻允也笑:“我如今是客人了。”


    关月垂下眼:“斐渊,你不是客人。”


    她抬首平静道:“你是我的家人。”


    书房里没烧炭火,冷得出奇。


    关月叫人拿了炭盆来:“青州怎么样了?”


    “不大好。”谢旻允说,“我今晚就要走。”


    关月瞥见他的袖口:“伤还没好?”


    “前几日才伤着,不打紧。”谢旻允轻笑,“你眼睛倒尖。”


    关月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斐渊,那孩子的家人……”


    她知道这个问题于他而言过于残忍,可她必须要问。


    谢旻允扯着嘴角笑了笑:“杀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


    他听闻消息,的确想要那一家人的性命。可当他踏进摇摇欲坠的房子,对着满屋老弱妇孺,


    最终也只要了一个人的性命。


    稍大的些的孩子在背后声嘶力竭的哭喊,女人在身后咒骂,说他们夫妻二人都是刽子手,一个杀了她的孩子,一个杀了她的丈夫。


    那个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们究竟在为谁这撑着头顶这片天呢?


    关月皱眉:“你做错了事。”


    “我知道。”谢旻允说,“在医馆动手是孩子的父亲,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找他一个。”


    多拙劣的借口。


    “其实你一直是个心软的人。”


    谢旻允没有否认。


    “查过了吗?”关月问,“这是个巧合,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大约是个巧合。”谢旻允苦笑,“所以我才不知道究竟该怪谁。”


    “若如此,她大约也翻不出什么浪来,赶出青州吧。”关月稍顿,“还是之前的院子,你自己过去吧。”


    等谢旻允走远了,关月皱着眉想了很久。


    “南星。”她低声吩咐道,“派几个人,找到那家人之后不必回报,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务必一击即中。”


    “是。”南星说,“要不要同小侯爷说一声?”


    “不必了。”关月轻叹,“他是心里乱,若放在平日里,他们早没命了。要么就忍住了不取人性命,全数赶出青州;要么就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杀一半放一半,不是平白给人留话柄么?”


    —


    谢旻允停在院中,任积雪落在肩头。温朝离开时与他见了礼,两个人都没说话。


    “云深。”谢旻允忽然开口,却没有转身,“对不住。”


    温朝停在转角处道:“原也不是你的错,可那是我妹妹。听闻青州战事不利,小侯爷还要赶回去吧?天冷地冻,早些回吧。”


    这声小侯爷,让谢旻允觉得陌生又疲倦。


    他明明知晓答案,依然问:“若此事无法收场,我们这朋友……怕也到头了吧?”


    没人回答,谢旻允笑笑:“也无妨,只是还请你日后对夭夭好一些,她吃了不少苦。”


    温朝皱眉:“伤还没好,别在这了。”


    其实他也是个心软的人,谢旻允想。明明他们两个人说话,他却比平日都大声些,只是为了让里头的人听见。


    “青州战事紧,我一会儿便走了。”


    天色稍稍暗了,雪丝毫不见小。


    白微上前给他加了衣裳:“小侯爷,回吧。”


    谢旻允抬头望了望天色:“再等等。”


    关月提了食盒越过他,径直入内。温怡正坐在窗户边上发呆,透过朦胧的油纸看着院中模糊的人影。


    “心疼了?”关月坐在她身旁,“青州战事不利,他是日夜兼程赶过来的,一会儿就要走了。身上还带着伤呢,这天寒地冻的,别出什么事。”


    温怡小声问:“要紧吗?”


    “你这话问的。”关月说,“受伤哪有不要紧的?云深方才叫了大夫候着,可我看斐渊没打算过去,你若不见他,大约就要走了。”


    她一回头,瞥见桌上好几个捆好的药包:“东西都备好了,真不见见?南星给你备的点心,我送到了。”


    关月没将门合严,几丝冷风钻进来,吹得人清醒不少。


    温怡缓缓走进雪地里,停在他面前不发一言。


    谢旻允温声问:“怎么不打伞?”


    “雪都要停了。”温怡说,“……进来吧。”


    谢旻允嗯了声,一个趔趄跌在雪地里,白微连忙上前扶他。


    温怡回头急道:“怎么了?”


    “没事。”


    白微小声说:“没事什么啊,伤没好呢就不要命似的赶路,您这腿是不是不想要了?”


    “站久了而已。”谢旻允说,“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温怡替他检查伤处时一言不发,屋里静得有些吓人。


    “好了。”她收好东西,将一旁桌上的药包递给白微,“按时用药,你盯着些。”


    白微拿了药道:“我先出去。”


    屋里静了须臾。


    “还在生气吗?”


    温怡摇头:“我原本以为自己可以,你不在的时候,流言蜚语我听了很多。其实无论说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他们就是看不起我的。这几天在沧州,我才真正得以安眠,看他们放风筝的时候我在想,或许我还是更喜欢这样的日子吧。”


    谢旻允看了她很久:“……你想回家吗?”


    “不知道。”温怡轻声说,“大约是想的吧。”


    “青州战事未平,等安定些,你若想回沧州,我——”谢旻允闭上眼,“依你所愿。”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起身道:“我该走了。”


    温怡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追到院中叫住他:“战场凶险,你……自己当心。”


    谢旻允轻笑:“好。”


    第73章


    魏乾从前头传回消息,说支应不住,关月立即领人去了。他虽是炮仗脾气,却非不知轻重之人,于是尽管他深更半夜在帅府门前哭得撕心裂肺,叨扰上下清梦,也不见有人埋怨。


    南星开了门,睡眼惺忪:“魏将军,这是出什么事了?深更半夜您——”


    等瞧清楚了,她慌忙上前问:“这怎么了”


    魏乾说不出半句话,怀里的小姑娘又没个动静,他只急匆匆往里走,脚下不稳当,险些摔了。


    “给我。”温朝没理会他,吩咐他们道,“去请叶大夫,将温怡也叫过来。”


    川连陪着魏乾,小声问:“师父,怎么搞的?”


    雪夜安静,外间的动静听得清楚。


    温朝点了炭火,又伸手探关月额头,果然烫着。他轻叹一声,将位子让给匆匆赶来的妹妹,掩上门出去了。


    魏乾还在门外等着。


    “魏将军回去吧。”


    这么些日子,魏乾熟知他的脾性,这话一听便压着火。


    “对不住。”他竟也不知这话究竟想说给谁听,“她这伤带了一路,我没留意,瞧着脸色不好,可她自个说没事,总想着男女有别……这丫头气性也大,不想在人前露怯,到城门口人都散了,才撑不住摔了,我……”


    魏乾说着抬手就扇自个嘴巴:“我没照看好!我对不住老帅!我……”


    温朝拦住他:“……我并非冲您,您先起来。这些日子昼夜奔波,着实辛苦。叶大夫也到了,您且宽心。”


    “她非来救我作什么呀?”魏乾依旧哭着,“我也真是,这条老命交代就交代了!给你们传什么信呢……”


    叶漪澜越过他们,停步说:“话不能这么说,您是长辈,真出什么事他们心里能好受?这位虽然与您在一处的时日不久,却是真心敬重的,他这火气不冲您,冲里头躺着那位。”


    她推开门:“这么大声,她也没法休息。您先回去在自个屋里哭,哭完来再过来等着。”


    “空青。”温朝侧首吩咐,“送魏将军回去。”


    等魏乾走远,叶漪澜又说:“你,跟我进来。平日里不见你们这般扭捏,这会儿装模作样起来了。”


    叶漪澜行过针,同温怡小声说了几句,将药方交给南星,嘱咐了要亲自盯着火候,


    她这才不紧不慢抬眼看向窗户边上心不在焉的那位:“茶杯都要让你捏碎了,放过人家吧。”


    “想什么呢?”叶漪澜问,“我猜猜,在想当时她说要自己去,你怎么没拦着?诶,我说你们两个打仗的,素日里手起刀落得利索,怎么凑在一起就扭扭捏捏,唱戏呢?”


    温朝没理她,放下可怜的茶杯问:“还好么?”


    “好?好什么?”叶漪澜说,“高热未退,左肩上一个血窟窿,还一路没怎么上药,能好哪儿去?她这逞强的毛病也不是一两日了,魏将军没多留个心眼?”


    她顿了顿,又说:“我知道了,你不是在想怎么没拦着她,因为哪怕有此一遭,日后你也没打算拦她,只是在怪自个怎么没多嘱咐两句


    ,或者索性叫个大夫跟着。”


    “我说你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叶漪澜嘁了声,“我这招牌早晚砸你们手里。”


    听到这话,温朝便知道没事了。


    “隔壁的屋子收拾好了,你去歇歇吧。”


    叶漪澜打了个哈欠:“你陪着吧,我得睡会儿。”


    关月昏昏沉沉睡着,偶尔感受到额头的凉意,便想凑近些,身子才侧过来,又被人轻轻推回去。


    “这会儿知道难受了。”温朝将冰帕子换了,“胳膊若不想要了,就由你乱动。”


    而后她竟然安稳了一夜。


    第二日叶漪澜端了药来,屋里全是药味,熏得她自个都难受,索性将这喂药的差事一并丢给温朝,看过伤便溜了。


    魏乾每日来门口守着,直到第四日,听说姑娘退了热才安心,一头扎在台阶上,众人都怕又倒一个,霎时院子里鸡飞狗跳。


    温朝叹着气,叫人将他送回去。


    屋里,关月依然闭着眼。


    温朝搅和了两下药,轻飘飘问:“还装睡呢?”


    她睁开一只眼睛,拉了拉被子挡住自己:“你怎么发现了?”


    “一闻到药味,你那眉头皱得有多紧,自己不知道么?”手里的药温了,他将她扶起来,递过去说,“自己喝。”


    这语气听着很不对,大约是生气了。


    关月接过碗,低着头一声不吭喝干净:“……生气啦?”


    “没有。”温朝将空碗搁在桌上,“这上上下下,谁敢生你的气。”


    ……得,这是真生气了。


    “我想同魏将军说的。”关月说,“可边上一直有人呢,原就有人瞧不上我,哪能在他们跟前露怯。”


    没人理她。


    关月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拿出从前同兄长撒娇的架势说:“以后再不这样了,我还病着呢,不理人多不好。”


    “你呀。”


    她听见他无奈地叹息声。


    “再睡一会儿。”


    “不困了。”关月轻轻握住他的手,“真的,最后一次。”


    他终究心疼她.


    “以后找个大夫跟着你。”


    关月闻言笑:“也得找个大夫跟着你,漪澜不是说了,我们是一丘之貉。”


    她沉默了会儿:“战场上……难免的,心里都该有个准备。”


    雪地里少有生机,周遭一静下来,天地辽阔,就越发觉得人力微渺,不值一提。


    她察觉到这种悲伤,于是笑着说:“我方才又做梦了。”


    温朝也笑:“这回不是噩梦。”


    “一半一半吧。”她说,“我同父亲说,我如今很好,他不信。哥哥便向着我说话,说小月从来不说谎,她说好,那一定是好的。其实好不好的,我自己也不知道了。”


    关月将脑袋搭在他肩上,闭上眼:“人嘛,总得好好活下去吧?”


    温朝凑近她一些,温声说:“要过年了。”


    “是呀。”她眉眼含着笑意,“我们要在沧州过年了。”


    —


    腊月里常落雪。


    “瑞雪兆丰年。”叶漪澜在檐下,将茫茫一片白尽收眼底,“今年冬天倒不多冷,来年收成应当不错。”


    “是啊。”关月说,“要过年了。”


    叶漪澜回头瞥见她单薄的衣衫:“伤还没养好呢,出来吹什么风?”


    “早养好了。”关月无奈,“也不能一天到晚闷在屋子里。”


    “这回你可将魏将军和你家副将吓得够呛。”叶漪澜说,“那老头一把年纪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将我也吓得不轻。”


    关月温声道:“不是养好了么?”


    叶漪澜并不想与她争辩:“你自己当心。魏将军这些日子都心神不定,大约是自责吧,你再宽慰两句。”


    “他心里觉得对不住我爹,说什么能宽慰呢?”关月轻声说,“过几日再说吧。”


    “他在前方受困,你听了信急匆匆赶过去,可总该顾着些自个。”叶漪澜说,“弄那一身伤回来,瞧着多吓人?”


    她慢悠悠进屋,笑吟吟道:“不过这回我瞧得挺明白。”


    关月不明所以:“嗯?”


    “你副将吧,平日里什么事儿都沉稳得紧,那天我瞧着脸都白了,可见还是很记挂你的。”


    关月微微侧首:“……是魏将军哭得太大声吧?号丧似的。”


    叶漪澜噗地笑出声:“不过有伤在身不便远行,名正言顺不必去云京过年了。”


    “我只差被云深和南星关在屋里了,不比去云京好多少。”关月说,“温怡胆子小一些,不敢说什么,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全听她哥的。我但凡敢出门,她就敢在门上挂把锁。魏将军得闲便门神一般守在外头,还有你每日来灌药。”


    “有力气同我斗嘴了,不错。”叶漪澜笑吟吟道,“快过年了,衣裳穿厚些,许你出门。”


    关月倏地轻叹,神色中隐隐忧虑:“也不知道……”


    叶漪澜沉默良久,也跟着叹了口气。


    “既然关切,何不自己去问问?”叶漪澜知晓她的心思,“青州的信没断过,那小丫头没回,却都看了。她其实并不是在责怪谁,只是不知该怎么办罢了。”


    或许是入冬的缘故,青州近来战事稍平,谢旻允一身的新伤叠旧伤终于有空安稳养几日。


    “斐渊在青州过年么?”


    叶漪澜奇怪地看她:“你问我?他又不给我写信。青州虽然安定了些许,只怕他走不开吧?”


    “去封信问问。”关月说,“那小丫头心里也挂念着。”


    叶漪澜笑笑:“她这几日忙着买东西呢,说要内外装点一番,难得不用去云京能在自己家里过个年,要开心一些。”


    关月嗯了声:“郡主回信了?”


    “回了。”叶漪澜说,“听说女儿也在,大致猜了个七七八八。但郡主也不会说什么,她和小侯爷这事儿,还得自己拿主意。别光多旁人的闲心,东西上回都给你了,你们不得——”


    “……那是谢礼。”


    “谁信?”叶漪澜耸耸肩,“早晚上达天听,这可不是小事,咱们那小心眼的皇帝能愿意?你们还是早想对策,装傻充愣的法子用不了几日了。”


    她拢好披风往外走:“走了,挂灯笼的时候再差人叫我。”


    第74章


    傅清平到时,离除夕已没几日。他们又收了信,说谢剑南正在路上,今年要与他们一道过年。


    一得这个消息,关月立即问南星:“斐渊回信了吗?要不你走一趟,务必将他叫来。”


    南星往后退了几步:“姑娘,这会儿出发,我就是日夜兼程也赶不及呀,咱们再等等,兴许小侯爷的回信正在路上呢。”


    关月想了想,又说:“派个人去催,除夕不成,能赶上上元也行。”


    “好,一会儿就差人去。”南星将梯子扶着,担忧道,“要不还是我来吧?”


    “挂个灯笼而已。”关月说,“那点伤早养好了。”


    南星知道劝不住她,


    嘁了声道:“管得住您的人来了。”


    关月提着灯笼侧过身,一眼瞧见温朝,于是咬着牙问:“谁给他通的风报的信?”


    “挂个灯笼而已。”没等南星开口,这话便原封不动被人还给她,“怕什么。”


    南星很识趣得走开了。


    关月将灯笼塞给他,爬了一半梯子停住,抬头看了好一会儿:“能多挂几盏吗?只有这个模样,未免太难看。”


    温朝提了盏灯笼递给她,笑道:“温怡买了不少,我方才让川连去取了。”


    “她买的?”关月打了个结,灯笼随着风飘起来,“肯定比这个好看。”


    今日天色澄澈,四下都被照得亮堂堂,却不觉得刺眼。向弘又拉上付衡,扯着风筝在院子里乱跑,一头扎进角落的雪堆里。


    关月冲他们喊:“你当心些!”


    向弘回她:“月姐姐,爬那么高,你当心些!”


    川连将各色花灯取来,与他们一道一一挂上。每个都不大一样,多是些花草、兔子之类的。


    等檐下挂满大半,关月站在远处定定看了许久。


    她不太满意。


    有些乱。


    温朝默默看了好一会儿,安慰道:“挺好的。”


    “……听着没半分真心。”关月叹气,“左右是在自己家丢人,就这样吧。”


    她抬头,望着随风摇晃的各色灯笼:“买酒了吗?”


    温朝一怔,还没开口就被她截住话。


    “不是我喝。”关月小声说,“你爹和谢伯父都过来了,他们见面,不喝酒啊?”


    温朝想了想自个父亲的酒量,犹豫道:“最好别喝吧……”


    “他们自个会带的。”傅清平才到,停步盯着一排灯笼看了许久,“看久了……还不错。”


    关月问过礼:“伯父呢?”


    “他在定州等着季清,他们一道过来。”傅清平稍稍顿了下,“谢季清,老侯爷的表字。素日里提的不多,你们或许不清楚。”


    “乍一听是有些记不起来。”关月说,“但也听过,对得上。还是派人去青州一趟,让斐渊尽快过来吧。”


    “不用。”傅清平说,“传过信了,他会来的。”


    闲话几句,傅清平说要去看温怡,南星领她过去。


    关月低着头想了好一会儿,扯了下温朝的衣袖:“只顾着高兴,谢伯父怎么来了?”


    谢旻允如今有东境兵马大权,温怡又在他们身边,没留在云京。陛下精神才见好没几日便撑着上朝理事,可见疑心深重。


    谢剑南一到沧州,侯府几乎全无后忧。


    “虽然侯府家宅安宁,不会弃兄长不顾。”关月皱眉,“但陛下从来没将大哥当回事,决计不会将他留作筹码。”


    “等老侯爷到了,问问他就好。”温朝轻轻敲了下她的眉心,“好好过年,别想这些。”


    “疼诶!”关月气道,“温云深,我发现你如今越发不要脸了,跟斐渊学的?”


    “你如今装腔作势的功夫也见长。”温朝无奈,“让魏将军听见,又添我一条罪状。”


    关月哼了声,颇为骄傲:“魏将军自然是向着我的。”


    —


    除夕前日,谢旻允到了。


    他脸色瞧着并不太好,想是没正经休养几日,又匆匆赶路来了。他端正地与他们见了礼,关月才觉得不习惯。


    仿佛她从前熟识的某个故人,忽然不见了。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相对无言许久才说:“……若伤没养好,不必千里迢迢赶过来,往后又不是不过年了。”


    “在青州待久了,闷得很。”谢旻允笑笑,“怎么?不待见我了?”


    “胡说什么。”关月还是有些担心,“外头冷呢,快进来,叫漪澜来看一眼,怕你逞强。”


    谢旻允与她一道走,闻言调笑道:“我路上听说一件趣事,逞强的人……大约不是我。”


    关月:“……”


    还是她熟悉的烦人样。


    听见他玩笑,关月终于笑出声:“我还以为你在青州一遭,稳重了许多,看来没变。”


    谢旻允垂下眼:“是么?”


    “谢伯父他们呢?”


    “买酒去了。”谢旻允说,“还有炮仗,有个孩子闹呢。”


    关月有些懵:“你们遇上向弘了?”


    谢旻允哑了片刻:“……你侄儿不是孩子?”


    关月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个丢在定州教养的侄儿。


    “不好意思,忘了。”


    临近年节,外头热闹非凡,连一贯严格的贺怀霜都允了学生几日假,任由他们四处疯跑。


    谢旻允在书房坐了小半日,听着外间吵闹,书房却一直未见有人来。


    他低低笑了声,闲话般同关月道:“倦了,回去睡会。”


    “斐渊。”关月叫住他,“止行今日也回来,云深去迎他了。你自个进来无妨,他终究见外一些。”


    谢旻允点点头,抬步离开了书房。


    院子里,付衡终于学会了放风筝,向弘陪着他,两个人笑得正开心。


    “你们且留些力气。”关月推开门说,“除夕要守岁呢,别生病了。”


    蒋川华是夜里才到的,关月久等不来,索性策马去城门与温朝一道等。他们一路车马劳顿,纵然关月十分好奇他家夫人究竟长什么样子,也只能隔着车帘猜测一番。


    这一路上,蒋川华都在想他们再见是怎样一番景象。


    关月果真没让他失望:“我家没地了,过完年你记得自己找个院子去。”


    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女子温婉柔和的声音缓缓道:“自小长在云京,想出来走走。只是过个年,过了上元便回去。”


    本来是同蒋川华玩笑,她一接话,关月反而有些尴尬了。


    “将军一向是这样的,你别介怀。”


    “虽在云京,事却听得不少,自然是玩笑话。”


    回府的路上,关月压低声音说:“胆儿可是不小,很对我脾气。”


    她想了想,又说:“要不别回去了?你一年到头没几日在云京,将人家一个人扔那儿多不好。”


    蒋川华瞥她一眼:“你不是没地吗?”


    关月利索地拍了拍温朝:“是啊,找他。”


    温朝不解:“找我有什么用?”


    “他有钱。”关月往蒋川华那头侧了侧,挡着脸说,“找个院子,不在话下。”


    “我听得见。”


    “知道,你又没聋。”


    蒋川华忍不住笑:“家父还很担心你,我看是用不着。”


    “怎么用不着?很用得着。”关月认真道,“我缺钱,让令尊给点?”


    —


    今日就是除夕。


    天色还大亮着,院子里就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傅清平和温瑾瑜过去时,正瞧见关月教训带头胡闹的向弘。


    “晚上再放炮!全弄完了我看你们晚上玩什么!”


    “孩子嘛,难免贪玩。”身后有人说,“消消气。”


    关月方转过身,向弘趁机拉着付衡跑了。她懒得追,只仔仔细细盯着眼前的姑娘看。


    好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大美人,眉眼虽不多出挑,却叫人瞧着喜欢。她想,蒋尚书挑儿媳妇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


    “关将军?”


    “你别学他们,叫名字。”关月轻笑,“我昨日只是同止行说几句玩笑话,你别见怪。”


    “不会。”她垂眸有些害羞地笑,“只呼姓名怕是不妥,不如称一声姐姐。”


    “庄婉,对吗?”关月清清嗓子,“没想到你会来,军中事务繁杂,止行的信我只看过一眼,没太记住……”


    “家里行九,都唤作阿婉。”


    “行九啊?”关月想了想,“我记得令尊……方过不惑之年。”


    庄婉哑了好一会儿:“家里还、还有不少弟妹呢。”


    眼看着她耳后染上绯色,关月便没再接话。毕竟是大家闺秀,脸皮自然薄一些,与她这等祸事闯进长大的人不可同日而语。


    庄婉小声道:“天色尚早,我……出去走走。”


    除夕的忙碌竟不令人觉得疲惫,似乎没做什么事,抬头天


    色却暗了。


    夜色低垂时,在街上疯了整日的关望舒才一头扑进她怀里:“小姑!”


    “穿暖和了吗?”


    他立即在她面前转了个圈:“可暖和了,能放焰火了吗?”


    关月敲他脑袋:“你且安生会儿。”


    付衡和向弘显然也很想玩,只是贺怀霜在旁站着,他们实在不敢。


    “去吧。”贺老先生少见的温和,笑眯眯对付衡道,“这才叫过年。”


    焰火在半空绽开,还伴着向弘的炮仗声。


    温怡抬头安静地看着,察觉到身边有人也没有低头:“伤好了吗?”


    谢旻允一直看着她。


    焰火绽开的明暗落在眉眼间,依然绚丽。他原本路上有许多话要说,想问问她近来如何、为什么没有回信。


    似乎不必问了。


    “差不多了。”


    “嗯。”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向弘趁人不注意,点燃了先前摆好的鞭炮,冲到院子门口冲他们做了鬼脸:“月姐姐!我回家啦!”


    关月被他吓到了,捂着耳朵往温朝身后躲。他没被突然响起的炮声吓着,反而被她这一躲吓到了。


    关月失笑,轻轻拍他一下:“你躲什么?”


    谢剑南指着向弘溜走的方向:“向知州家的儿子?和他当年一个德行。”


    等鞭炮声过了,关月看着一地狼藉道:“一会儿都给我留下收拾院子,谁也不许跑!边上那一片,留给向弘!”


    第75章


    “下雪了。”说这话时,关望舒的眼皮已经快合上了,“小姑,我好困。”


    守岁一则,实在不需为难一个小孩子。


    关月颔首:“去睡吧。”


    外间落雪,屋里却闷得很。


    温瑾瑜当初是二甲第一,俗称传胪,恰是贺怀霜坐镇,如今二人双双离开朝堂,叙起旧便不见停。


    他们在堂上端坐着,谁也不敢造次。于是傅清平出言,将一众不合群的老家伙都引去书房。


    谢旻允喝了两盏酒,同他们告辞。


    关月没阻拦,见他提着酒壶只嘱咐了句:“少喝点酒。”


    其实他没走远,听得见里头的笑闹声。一向他陪着关月上屋顶看星星,并不觉得有什么意趣,如今落雪簌簌、夜色沉眠,远望灯火万千,近听笑语未断。


    他忽然觉得有趣了。


    “打小就喜欢上屋顶。”谢剑南给自个倒了盏酒,“你这守岁的地方寻得不错,瞧着疏阔。”


    “您不是叙旧去了么?”


    “张嘴就是之乎者也,听得人犯困。”谢剑南说,“你小时候读书还行,怎么后来见到就跑呢?”


    谢旻允低头:“一直就不怎么样。”


    只是人人对他苛刻,母亲大多是忧愁的,或许他省心一些,她就会多笑笑。


    “仗打得漂亮,事却办得不利索。”谢剑南饮了酒,“姑娘思虑比你周全,只是晚了,人没寻到。”


    “无妨。”


    无权无势的人家,销声匿迹得这般干净,怎么会无妨呢?


    谢剑南很想骂他两句,张了张口将话咽回去。无言良久,又一声焰火炸开时说:“有什么事,自个扛吧。”


    “您怎么来沧州了?”


    “打仗。”谢剑南说,“他们离得远不清楚,你在青州大约知晓,南境乱得很。”


    他是沧州出身,与南境八竿子打不着。


    谢旻允闻言皱眉:“这差事怎么会落在您头上?”


    “陛下的意思。”谢剑南含糊过去,“差不多。”


    他顿了很久:“仗打得真漂亮,爹收着信很高兴。”


    谢旻允哑了一瞬:“……难得从您嘴里听见夸我的话”


    “只是锋芒太露。”


    留了祸端,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怎么就不能再忍忍呢?”


    谢旻允偏头:“就是不能。”


    谢剑南没出声,他端着斟满的酒杯站起身,直直倾倒在屋檐上。雪渐渐大了,迷了他的眼:“你其实很像我。”


    像他年轻的时候。


    表面看不出,心里却不服气,学不会忍气吞声,自然也得不到所谓的风平浪静。


    谢剑南站直身子,高高眺望着沧州:“你关伯父在这个地方守得比我久,但他不足以封侯拜相。”


    “您杀了宗加。”


    “他也可以杀。”


    谢剑南转身坐回去,目光渐深:“他有无数个可以一战封侯的机会,但他永远眼睁睁看着它逝去。永远的宿敌才是保命符,这个道理,我明白得晚了。”


    他想起多年前的某个雪夜。


    他们在众人面前争吵,全然不顾体面。明明可以再追,将残兵清理干净,少说得三五年安生。


    可统帅不肯下令。


    谢剑南很想给故去的旧友说声对不住。


    他如今困于囚笼,都是咎由自取。


    谢旻允心里忽然揪了一下:“您去南境,是不是因为——”


    “看见你像我,爹也很高兴。”谢剑南摆手,“替你挡这一回,往后再没这等好事了。”


    他声音越发低了:“……若不是我,陛下不会忌惮至此,其实丫头该恨我。”


    “不是您的错。”


    “是不是的,不紧要了。”谢剑南拍拍他的肩,“往后记着,遇事切莫冲动,要思虑周全。”


    谢旻允敷衍地嗯了声。


    谢剑南笑开了。


    自个的儿子,他很了解,就知道这小子听不进去,可他还是得说:“其实你打小就很有主意,遇事并不冲动,只是没法忍气吞声。”


    有些跟头总得自个栽过,才晓得收敛脾性。


    “爹不说了。”


    谢剑南从怀里拿出一方帕子,里头包着什么,展开来是一支模样难看的兰花簪。


    他盯了许久:“你母亲当初非要自己做,说日后给你添进聘礼,可做了许多回,还是难看得厉害。她舍不得,就挑了勉强能看出模样的一支留下,非说日后偷偷送给人家,你拿着吧。”


    谢旻允没有接。


    “那丫头脾气像她娘,想定的事情不轻易更改。”谢剑南说,“她心里委屈,自然有些气性。若你妹妹还在,我定要打上门去出气。脸皮厚些,多说几句好话,过个年自己躲起来喝酒算什么。”


    谢旻允细细抚过兰花簪,轻声道:“果然很难看。”


    谢剑南笑笑:“这已经是最好的一支了。”


    院墙出,玉兰枝头积着薄雪,在冬日了无生气。


    谢旻允将簪子包好收起来:“我娘喜欢兰花。”


    可侯府有许多玉兰。


    他小时候曾以为兰花就是玉兰,后来才知道,一字之差,谬之千里。每每他问起,母亲总是伤神,可少时不懂,一定要个结果。


    听母亲的身边的侍女说,那晚她在阶前坐了整夜。


    之后他仍有许多疑惑,却再不问了。


    “陛下当初,并不得先帝喜爱。”


    谢旻允嗯了声:“陛下的旧事,多少听过一些。”


    “一则心狠手辣,二则借顾家的力。”谢剑南合眼,“纵然我不说,你也猜了七八分,最初与我定亲的不是你母亲。先帝属意的东宫人选在赈灾途中亡故,她本该是那人心腹的正妻。”


    “先帝是明君,可他也护着天家体面,尚有转圜余地之时,先帝选了自己儿子。都已过了聘,为了替他遮掩丑事,就换了你母亲。”


    其中的心酸和挣扎,他并不想再提。


    “……若到此为止,也没什么。”


    “你母亲喜欢兰花,可侯府的玉兰树是一早种下的,她便改口说自己喜欢玉兰,将院里院外都命人栽满了,连府里下人都觉得她喜欢玉兰。”谢剑南说,“当初你追着她问,虽不知你从哪儿得知,她心里很高兴,但也惶恐。”


    谢旻允喉间仿佛哽着什么,发不出声。


    他在宫里问过母亲。


    在陛下面前。


    “她身子本来就弱,又忧思过重。”


    谢旻允没有出声,他并不想拆穿父亲单薄的宽慰。


    顾嫣一直很想要个女儿,进宫看姐姐时一向笑得眉眼弯弯,平日小心谨慎,吃穿用度都要问过大夫才行。


    顾容那时笑她,索性叫太医去盯着。


    那大约是她此生最后悔的事之一。


    他也很难不责备年少的自己。


    “他心里不在意任何人。”谢剑南说,“万幸东宫不像他。”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玉兰树上:“这是我叫人栽的。我们心里都明白,皇后娘娘看得也明白,都知道你们两个并不多合适,但总想着成全了你们。”


    权当是了他们这群老家伙的一桩憾事。


    “你这桩婚事成得不易,若真的……那也罢了,且没到那份上。”谢剑南拂去肩上落雪,“屋里那两个,往后的路才真是难走,你去问问,他们瞧着你觉得如何?落雪留不住,那便积成水。换个模样,也是好的。”


    谢旻允将最后一点酒倒干净:“……您今日说话也文绉


    绉的听着难受。”


    “臭小子。”谢剑南一拳打在他身上,“你就皮糙肉厚,听不得好话。”


    他们并肩坐了很久,久到大雪渐息,灯火晦暗。


    “西、北两处,有帅府坐镇,终究安定一些。”谢剑南沉声,“青州你住了许久,理应知晓。官商勾结,全然不给人活路,如今朝局不安,各地跟着动荡,陛下这才松了口,放你去青州。”


    “青州那位知州大人,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寻个机会钓他上钩,将他拉下马了事。你哥哥行事稳重,南栀心思也定,侯府不会出什么大乱子,年节你们尽量找借口别回去。”


    谢剑南想了又想,还是说:“你少时习字,我嫌不端正,其实字写得很好。锋锐有力,看得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性。如今成了家,心里该有顾虑。那小丫头我很喜欢,只是欠些火候,假以时日必定如郡主当年一般,是个不好惹的人物。趁着过年哄哄人姑娘,别回头一打仗又不见人了。”


    “知道了。”谢旻允着实不习惯他的唠叨,听得有些困,“您今天怎么了?”


    谢剑南气得拧他耳朵:“过年呢,给你说几句好话听,都记住没?”


    “记住了。”谢旻允打着哈欠,“爹,真困了。”


    话音才落,便听见檐下有人叫他。


    “你在屋顶上作什么?”


    “看看你家够不够结实。”谢旻允说,“要不你也上来?”


    关月纠结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在上头偷听我们说话?”


    谢旻允一怔,问一旁的温朝:“她又喝酒了?”


    “没拦住。”


    关月但凡沾点酒,那份锲而不舍刨根问底的精神谢旻允心里很有数。


    “你放心,外头一直放炮仗,听不见。”他笑起来,“赶紧回去吧,别一会儿酒劲上来,尽干些丢人的事。”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温朝连劝带扯弄走了,一声叹息轻飘飘消散在夜风中。


    “……一杯而已,这酒量也太差了。”


    第76章


    过年最开心的一向是小孩,只是贺怀霜和温瑾瑜都是铁面无私的主,读书的事并未搁置,于是疯玩的孩子还要在百忙中抽出一个时辰用来读书。


    关月听他们诉了几回苦,深感自己小时候日子过得真滋润。


    向弘捧着点心盒子,时不时往关望舒嘴里塞一个:“月姐姐,能不能歇几天?过了上元再读书。”


    作为一个自小不爱读书的人,关月很理解他,刚想答应去替他们说说情,就听身旁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你若替他们求情,只怕每日要读两个时辰了。”温朝平静道,“我娘曾给温怡求过情。”


    一直安安静静吃东西的付衡终于忍不住,拍了拍向弘道:“每日一个时辰而已,你别带坏小孩子。”


    向弘哀嚎着被拖去读书了。


    关月望着自己一心吃东西的侄儿:“你不去读书?”


    “我早上就读过了。”


    “这么听话?”关月一脸不信,“竟然一大早就读过书了。”


    温朝合上书:“我家里忽悠小孩一向很厉害。你是想留在沧州,还是想回定州去?”


    “回定州!”关望舒回答地干脆利索。


    关月沉默良久:“……你爹给他管灌什么迷魂汤了?”


    温朝低头笑笑,目光从吃得正香的小孩儿身上转回来:“你饿不饿?”


    “有一点。”


    关望舒眼睛转了好几圈,扔下糕点冲过来,一本正经对温朝说:“我要和小姑说悄悄话。”


    “那你的意思是——我出去?”


    关望舒点点头。


    温朝起身,顺手拧了小孩儿的耳朵:“行,我出去。”


    关望舒揉着自己耳朵,巴巴地凑到关月跟前,眼睛眨巴个不停。关月正随手乱翻温朝放下的书,仿佛并没有打算理他。


    “小姑!”关望舒气鼓鼓喊她。


    “嗯?”


    敷衍地一声应付明显引起了不满,关望舒将她的书抢走藏在身后:“你以前从来不看书的!”


    关月一时语塞:“我、我现在爱看了。”


    关望舒深深叹了一口气:“小姑,我觉得不行。”


    “什么?”


    关望舒认真道:“还是祖父挑的那个好一些。”


    关月:“……”


    她抬手轻轻敲他脑袋:“好好读书。”


    关望舒抱着还剩一半的点心盒子坐了好久,小脸皱成一团。关月看得好笑,捏了捏他的脸准备出门。


    “小姑。”


    关月回头,忽然发觉这么久未见,她记忆中的孩子长高了不少。


    他抬头仰望着她:“娘亲说,她希望你开心。”


    “我也希望小姑开心。”


    —


    温朝从书房出来,谢剑南正在等他。


    他上前行过礼:“谢伯父。”


    “坐。”谢剑南倒满酒,“今日没落雪,院中稍坐正合适。”


    温朝接过酒杯放在一旁。


    “你的表字是我取的。”


    “多谢伯父。”


    谢剑南朗声笑:“你才多大,该有点少年人的意气,别学你爹那副装出来的板正模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温朝说,“伯父深意,晚辈明白。”


    “锋芒太露,终致祸端。”谢剑南叹息,“我从前自肝髓流野的战场上爬出来,打了几场胜仗便觉得自己是那斗南一人。这份傲气最终害了多少人,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谢剑南仰起头看向天,“昔日故交星离雨散,如今去南境,也算了结旧友心愿。”


    谢剑南将北境舆图展开,在右上角的桌案上轻点两下。


    “川郡。”


    谢剑南颔首:“东境川郡与你们相近,若有意相应,必能太平不少。东、南两处脱缰太久,陛下心里存着疑虑,若不是无人可用,也不会容忍我父子二人领兵在外。”


    “当初我同丫头的父亲想过,但东境在陛下心里积年成了心病,只好作罢。如今他在青州,你们或可一试。”谢剑南说,“领东境兵权不知分了多少人的羹,东宫在其中费心周旋,你们心里要记着。我这趟去南境是临时的差使,但开了东境的头,日后若有人领南境兵权,便会容易很多。”


    “当初绀城大捷并未问罪,全仰赖先帝圣明,但陛下多疑,若此事在今日必会定西境帅府一个大罪,你们行事要仔细,切不可再步后尘。”


    温朝一一应了,谢剑南才稍安心些。


    “那小丫头从小就闹腾,家里一向心疼她,难免娇纵。又忽逢大难,自己扛了这许多,脾气自然倔了些。”谢剑南轻叹,“你一向温和有礼,原不必我担忧,但还是忍不住啰嗦几句,凡事稍让着她些,若有什么一定直言相告。自小她虽然闹腾,心思却细。性子野,闹得人头疼,偏偏又会撒娇,回回都有办法让人心软。”


    温朝低头轻轻笑了声。


    “瞧见她露出几分从前的模样,我才安心些。”谢剑南也笑,“终于算是同她父亲有个交代。”


    雪花落在酒杯中缓缓融化,悄无声息。


    “下雪了。”谢剑南说,“回吧。”


    温朝叫住他:“您没有其他话要嘱咐晚辈吗?”


    卷着落雪打在肩头,将吹得人困意全无。


    谢剑南停住步子,在原地良久:“没有了。”


    才积了一层薄雪的地面上留下几步深浅不一的脚印,蜿蜒向远方时忽然断了。


    “他遇事冲动,你们在旁多劝着。”


    雪下


    得愈发大了。


    温朝还在院中,忽然手中一沉。


    “少吹冷风。”关月在他对面坐下,“谢伯父同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温朝倒了杯酒给她,“怎么哭了?”


    关月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番,声音有些哑:“……你给我喝酒?”


    “若是有心事,睡一觉便过去了。”温朝说,“左右你喝一杯就醉,哪怕睡不着,哭一场也好。”


    关月盯着面前斟满的酒杯,泪水在杯中打出涟漪,她端起来饮尽了,起身说:“走了。”


    —


    冬日里天色暗得早,外间天色尚未全黑,但已昏沉不少。关月才醒,没走几步就听得院中喧闹。


    小孩的声音尖,听着自然明显些。


    “我近来很用功读书的!”关望舒大声说,“只是没人陪我玩,要是一会儿雪停了,伯伯可以带我看星星吗?”


    “今天冷,改日吧。”


    “小姑怎么还没醒?我去叫她吧。”


    “我才醒,你就不能安分一会儿?”关月走向他们,笑着问,“什么时候到的?”


    “没多久。”褚策祈牵着小孩,侧身同她说,“家里给你酿了桂花酒,我近来得闲,便给你送来。”


    “你得闲?”关月显然不信,“才回去没几天,又被扔来端州了?”


    十四在后头急道:“这回是正经受命来的,不是被罚!”


    比他们矮许多的小孩儿左看看右看看,扯着褚策祈的衣袖说:“伯伯,抱。”


    关月还来得及阻止,关望舒便如从前一般摆出猴子上树的架势,利索地趴进他怀里。


    “小舒!”关月呵斥他,“你多大了?下来!”


    关望舒闻言抱得更紧。


    “无妨。”褚策祈笑笑,“他才多大。”


    “就是!”


    关月气得拧侄儿耳朵:“有人撑腰你来劲了是不是?”


    褚策祈拍拍小孩儿的后背,算是安慰,而后同她说:“容他疯几日吧。”


    关月上前敲了自家侄儿的脑袋,暂且放过他,同褚策祈随口闲话:“伯父近来还好吗?”


    褚策祈将自己的披风往关望舒身上拢了拢:“他好着呢,每日都想让你去看他,得空你去一趟,省得他惦记。”


    “他还能想我呢?”关月嘁了声,“我过些日子去看他。”


    “再等等吧,他恐怕要在云京待一段日子。”褚策祈说,“原本今年是不去的,但我家侄儿病了,大哥和嫂嫂忧心,父亲也……便一道去了。”


    关月沉默了会儿:“他从小同你亲近,你不去看看?”


    “战事未平,周老家里事也多,总要留个人。”


    “宫里怎么说?”


    “自然是风寒。”褚策祈说,“但他们疏于照管,冬日里一个半大孩子一宿未归,下人竟不知晓,还是皇后娘娘寻不到他,才差了身边的婢女去找。”


    “睡着了。”他将小孩儿往上掂了掂,“我送他去屋里睡。”


    关月一个人在桥上吹冷风,天色越发暗淡时,她肩上忽然沉了沉。


    “在下雪呢,也不知道加衣裳。”


    “屋里让南星烧的像火炉,就没觉得冷。”关月转过身,任由他将披风系好。


    温朝一边打着结一边对她说:“西境的小将军来了,南星叫不醒你,我让京墨去安顿了。”


    “我方才见过他了。”


    “嗯。”


    关月凑近些,眼睛眨巴了好几下:“你是不是心情不大好?”


    没人理她,她撇撇嘴,继续添油加醋说:“我侄儿好像不太喜欢你。”


    “知道。”


    关月将披风拢了拢,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你少让他读点书,他就喜欢你了。”


    “那还是多读吧。”温朝也笑,“毕竟有人想让他当个读书人,不是吗?”


    关月闻言长叹一声,颇为无奈:“随他去吧。”


    她的酒劲大约还没有全消。


    关月伸手主动抱住他,将脑袋轻轻搭在他肩上:“等他长大一些,我将小舒接回来,到时候你好好教他。”


    “好。”温朝握住她的手,“走吧。”


    “干什么去?”


    “吃饭。”他轻叹,“一天了,不饿吗?”


    “饿。”关月点头,“走!”


    不远处的屋檐下,才放下回来的两个人许久未动作。


    十四清清嗓子:“小将军?”


    “咱们也走。”


    “干什么?”


    “吃饭。”褚策祈走了两步,又停下嘱咐他,“给小舒留一些出来,这么大的孩子饿得最快。”


    第77章


    上元夜时,他们一早挂上的花灯被雪打落了一盏,兔子模样的,躺在雪地里,颇有些可爱。


    十六日晨,天边才泛起一丝亮,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上元一过,自然要各自奔东西。


    谢剑南将在雪地里躺了一夜的兔子花灯拾起,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挂回去?”


    “年过完了。”谢旻允说,“白微,送回去吧。”


    “知道是谁的?”


    “您这是明知故问。”谢旻允说,“冬日路难行,该动身了。”


    路上少行人。


    “从我这抢人。”关月说,“谢斐渊,你算盘打得挺响。”


    “欠你个人情,日后随你来讨。”谢旻允稍顿,压低声音说,“有云深在呢,不缺止行一个,借我用用。”


    关月瞪他:“自昨日应下,我就十分后悔。”


    谢旻允打断她:“后悔也没用。”


    关月回头问:“止行,要不别去了?”


    蒋川华笑笑:“我送阿婉回云京,之后去青州。”


    “止行。”关月轻叹,“你有时实在正经得无趣。”


    到城门处,只剩一大一小一匹马格外惹眼。


    关月上前戳戳自家侄儿的脸:“小舒,下来。”


    “你们还要说话呢。”关望舒说,“再骑一会儿。”


    关月训他:“还没出门就闹,仗着人多我没空收拾你是不是?”


    坐在马背上的小孩儿眼看着就要哭了。


    “十四。”褚策祈下马,扶着小孩儿没松手,等十四过来才同关月走远,“好了,才过完年,随他去吧,等温伯父带回去他自然有罪受。”


    关月看他良久,咬牙道:“小将军,你以后若有了孩子,千万别自己教,养个混世魔王出来,褚伯父不得打断你的腿。”


    他们才走近,就听见轻微的啜泣声。


    关月的目光四下转了几回,才终于落在趴在傅清平怀里的姑娘身上。


    她沉默了一瞬,小心翼翼凑到温朝身旁问:“怎么就哭了?”


    “不知母亲说了什么。”温朝说,“从小就爱哭,一会儿就好了。”


    傅清平哄了会儿女儿,转身同谢剑南说话。


    关月看着那一双兔子眼睛于心不忍,伸手戳了戳温朝:“你去哄哄。”


    温朝俯身,在她耳边说:“你让斐渊哄。”


    关月抬头。


    “爹娘和谢伯父的狠话都不知说过几轮了。”温朝说,“一个装傻充愣,一个敷衍了事,再等等吧。”


    关月嗯了声:“都是放不过自己。”


    这种情绪,她格外熟悉。


    有人轻轻勾住她的手指,而后稍稍用力握住。


    “别胡思乱想。”


    他想松手时,关月却不肯,凑近些说:“怕被人看见?”


    “不怕。”温朝说,“怕你脸皮薄,一会儿他们回过神来起哄,你顶不住。”


    关月一哽。


    这的确是实话。


    她默默将自个的手抽了回来,嘴上却不认输:“不要脸。”


    这些小动作其实并没有逃过傅清平的


    眼睛。


    她低头笑笑,上前将马背上的小孩儿抱下来:“冯将军给你挑的小马已经养着了,回去让他仔细教你。”


    关望舒被她抱了一阵,觉得许多人看着不好意思,挣扎着要下地。小孩儿同许多人咬耳朵说了悄悄话,又对关月许下好好读书的承诺,才跟傅清平上马车。


    尘土渐息,地上只剩几道交错的车辙印。


    回府路上,关月忍不住问:“小舒跟你说什么了?”


    “他不是也同你说了吗?”温朝说,“大约一样吧。”


    于是她随口胡诌:“小舒同我说不喜欢你。”


    “这我知道。”


    “你就不能想办法讨讨小孩儿欢心吗?”


    “讨他欢心作什么?”温朝哑然,“日后他回来,书还是要读,何必费这个功夫。”


    关月:“……”


    说得也是。


    —


    关月自城门口回来,不知为何很想去学堂——大约因为如今坐着受苦的不是她吧。


    于是她拉上温朝去学堂,做贼一般悄悄溜进去,除了正对着的贺怀霜,没被旁人察觉。


    年节才过,贺怀霜一刻也未耽搁,抓了自己一干学生在学堂听训,至少半个时辰都在数落他们过个年便不思进取。


    付衡低着头惭愧万分,向弘却忙着逗桌案上的小虫玩儿。


    不过除去贺老先生的几个正经学生,还有许多溜进来偷听的,大多是附近的孩童和书生。


    一向只要他们不出声,贺怀霜便权当没看见。


    其实关月问过,只要贺怀霜说一个不字,她随时可以派人将学堂守住。


    贺怀霜说不用,学海无涯,书囊无底,读书人还是多一些好。


    关月十分感激他。


    贺太傅讲学不是轻易能听到的,这堂上许多人,未必每个都认得他,却实在很有耳福。


    贺怀霜训过话,终于拿起书,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向弘便昏昏欲睡了。


    关月在后头轻咳两声,有些咬牙切齿:“向弘,醒醒。”


    这点动静引得众人都回头看她,许多都预备起身见礼。


    “此处是学堂。”关月说,“贺老先生最重,不必与我见礼。”


    贺怀霜笑眯眯拆她台:“听闻你小时候读书不用功,先生换了不知多少个,如今却能教导他们用心了。”


    向弘带头笑起来。


    关月一哽,而后即刻有些泛红:“……我从前确实很不像话。”


    “有人书读得好。”贺怀霜说,“这么久了,竟没教过。”


    关月闭上眼:“教过,我学不会。贺老先生,读书这事儿不行就是不行,别为难我了。”


    贺怀霜笑笑,转而严肃道:“她读不进圣贤书,兵书却没少读,你们日日钉在校场上,兵法却看不进去,日后上战场难道单同人拼蛮力吗?”


    这话还算委婉。


    关月直接将矛头对准:“向弘,说你呢。”


    一番折腾,向弘的困意终于没了。


    付衡忽然开口:“老师,学生有惑。”


    贺怀霜看他半晌,差人将闲杂人等都清了。


    “老师。”向弘小心道,“我要走吗?”


    他只收获了好几个白眼,一番斟酌之后默默坐定。


    “付衡。”贺怀霜说,“你问。”


    付衡起身,没有说话,而是转身看关月和温朝。


    “不必忧虑。”关月说,“学堂上的议论不作数,自然也算不得冒犯。”


    付衡还是向他们行了礼,才转回身说:“学生在书中读,士未坐勿坐,士未食未食,寒暑必同,如此,则士众必尽死力。但——”


    关月笑着打断他:“可我坐高堂,是什么道理?”


    付衡犹豫着点了点头。


    “从前我问过同样的问题。”关月看向他,“不如我来问你,若今日有困局,一千兵卒和一个将领,二择其一,你如何选?”


    付衡犹豫良久:“……弃一则千。”


    关月语气平淡:“若这一个真是将才,我不会这么选。”


    付衡怔住了,向弘在一旁,也一副吓傻了的模样。


    “将士苦,我自然同苦,绝没有军中不足将帅奢靡的道理,人不患寡,却患不均”关月说,“但是付衡,你知不知道,一个将才,要多少人花多少心血才能出一个。我话说得不好听,但你要明白,世间少有公平。从一开始,他们就不该也不会被放在一起衡量,听明白了吗?”


    付衡张了张口,最终没有出声。


    “取舍是很难,但你不能心软。”关月平静地看着他,“为官为将,礼贤下士,爱之如子,但该心狠的时候,要下得了决断。”


    付衡沉默了很久:“可是这样,不会梦中难安吗?”


    关月闻言笑出声,听着却像自嘲:“我已经不做梦了。”


    向弘拽着付衡坐下,小声说:“月姐姐已经很辛苦了,怎么总揭她伤疤呢?你听她这么说,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轻易丢下他们不管的。我爹一直不让我从军,她嘴上吓唬我,其实私底下替我说过好几回情呢。”


    贺怀霜清清嗓子,打断了他们窃窃私语。


    向弘赶忙岔开话:“老师,您上次同我们讲的那个——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学生还是不明白。没做过就是没做过,黑的还能传成白的不成?”


    贺怀霜合上书:“此处倒有个合适的人讲与你们听。”


    向弘懵了:“谁呀?”


    温朝起身,向贺怀霜行礼:“贺老先生说笑。”


    “不必过谦。”贺怀霜说,“在定州的委屈,又岂是这一句话能囊括的。”


    “所谓井蛙不可以语于海,夏虫不可以语于冰。”温朝稍顿,“人情反复,世路崎岖,言多必失。”


    向弘到底还是见事少:“要是有人冤我,我定要同他争辩几句的!什么言多必失,难道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咽吗?”


    付衡小声说:“将军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要你说话之前过过脑子,别有什么说什么,容易得罪人。”


    向弘嘁了声,无所谓道:“得罪便得罪了,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温朝闻言只是笑笑,并不非与他争个是非黑白出来:“恩怨分明也很好。只是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日后说话做事还需三思而后行,切记祸从口出。”


    付衡和向弘还在争论,贺怀霜默默听着,并不说谁不对。


    关月的心思早飘出窗外了,他们后头说了什么,她不甚清楚。


    她的确很久没做梦了。


    若她挂念的人入梦,会不会责怪她呢?


    ——大约是不会的。


    第78章


    冬日的雪一场又一场,越积越厚,终于将窗外树上年前才抽的新芽压断了,于是入春时节,它的花骨朵打得不大顺利。


    已是三月末了,沧州的寒意仍未完全退去。


    东境的信来了一封又一封,并不都出自青州。温怡其实一封一封回了,只是没叫人送出去。


    子苓受命陪着她,却不知如何宽慰,于是又将爱闹腾的川连要来,屋子里才热闹了些。


    或许因为年纪小,每每写了回信再烧掉,温怡并没有避开他。川连撑着脑袋,叹了一次又一次气。


    花苞才出,细碎的像星子。


    川连坐在窗户边上,无聊地数花骨朵玩。他觉得很奇怪,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这么简单的道理是个人就明白。明明每次有书信来,姑娘是高兴的,提笔回信十分小心,但最后总要烧掉。小侯爷也是,没回音也不在意,依然时不时送封信来。


    他瞄见温怡写到一半的回信,心里忽然有了个主意。


    她才停笔,川连一把将墨迹未干的书信抢过来,不小心在上面擦出了好长一道墨痕。


    “姑娘,你先别训我。”他将回信小心折好藏在身后,“我不懂大道理,就觉得你们这样没意思。小侯爷在战场上呢,分不得心,咱们就回一次,要是小侯爷不理你,咱们就再也不搭理他了!”


    也不等她说话,川连转头就跑,还和正进门的子苓撞个满怀。


    “你急什么,稳重一点。”子苓训过他,才同温怡说,“姑娘,公子找你呢。”


    “哥哥找我?”


    子苓点头,犹豫道:“姑娘也在,气氛不大对,您去劝劝吧。”


    书房里很安静。


    关月低着头没出声,她怕自己会哭。


    “温怡。”温朝将开封的信递给她,在她接时却没松手,“你想清楚。”


    这封信终于落在她手中。


    “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人回答她。


    不知过了多久,关月从她手中抽回信,将嘴唇咬得泛白:“……若是要走,半个时辰之后就出发。”


    温朝问正出神的妹妹:“骑马学会了吗?”


    温怡轻轻点点头。


    “信收好。”温朝站起身,“准备一下,一会儿让空青叫你。”


    话音方落,他便抬步走出书房。


    温怡心里乱,却知道关月心情不大好,见哥哥没有半点要安慰的意思,只怕自己说错话,也出去


    了。


    她掩上门,在外头犹豫了一会儿。


    只这一会儿,她听见书房里隐约的啜泣声。


    云层后日头撕碎叶影,在衣衫上斑驳,本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关月在城门处为他们送行,觉得此情此景该说点什么,喉间却哑得厉害,发不出声音。


    “回吧。”温朝说,“事情我嘱咐京墨去做了,你……安心等几日,想想如何宽慰他吧。”


    关月抬头望着天,和煦的日光竟都有些刺眼。


    算日子,蒋二再有两三日就该到青州了。


    “……原来都是算好的。”关月合眼,阳光的刺目却没有分毫减退,“南星,我有点累。”


    “累就睡一觉。”南星轻声说,“我相信姑娘。”


    关月在屋里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也像阿祈惯小舒一般惯着她,由她胡闹闯祸,在父亲罚她习字时一笔一划细细教她。


    信上字迹她一眼就认得出。


    于是更加骗不了自己。


    那时候她经常拉着谢旻允偷听父亲和谢伯父说话,他说,若有幸寿终正寝,只盼魂归故里。


    她其实不明白,寿终正寝为何是“有幸”。


    当“骸骨归沧州”五个字落在纸上,她忽然明白了“有幸”二字的分量。


    在书房里,温朝问她,要不要去青州。


    她想了很久很久。


    还是不去了。


    长辈嘱托,要盯着谢旻允,不让他冲动行事,她若是去了,只怕会更冲动。


    她还是要留在这里,等他魂归故里。


    —


    重峦雪峰到苍翠绿意,青州早已入春了。


    府中没人,商陆见到他们,急匆匆就出去了,丝毫没理会身后。


    锦书见状长长叹口气:“……急什么,这下好了,小侯爷一点儿准备也没有,如何是好?”


    谢旻允正在军中,商陆冲进来,刚想张嘴便被白微瞪回去了。


    “你傻乐什么?”白微嫌弃道,“不是病了吗?不在府里好好待着,当心夜里发热。”


    商陆凑近些,小声说:“你一会儿也得傻乐。”


    谢旻允将手中的文书丢在一旁:“有事就说。”


    商陆清清嗓子,一字一顿说:“夫、人、回、来、了!”


    谢旻允抬头,手上动作停了许久。


    “小侯爷?”商陆拿起书在他眼前晃了晃,“您也傻了?还不快回去!”


    谢旻允收回目光,起身时不甚带翻了茶盏。


    白微低着头憋笑。


    “叫止行来。”


    “您赶紧回吧。”白微说,“军中的事情蒋公子做惯了,用不着您特意交代。”


    谢旻允皱眉:“你话怎么这么多。”


    “不说了。”白微笑道,“咱们回吧。”


    他们正往外走,身后商陆大声喊:“小侯爷,不换身衣裳吗?都在军中两三日了!”


    并没有人搭理他。


    商陆正叹着气收拾桌案:“……每回都留个烂摊子给我。”


    白微去而复返,拿了披风要走:“都归心似箭了,还换什么。”


    回到府上,隔着门就听见温朝正在同温怡说什么。


    谢旻允推开门:“你怎么也来了?这么大人了还不放心?再不然我让白微去接,你就这么扔下沧州那一摊子事不管了?”


    “许久未见。”温朝说,“……来看看。”


    “我们不是过年时才见过吗?”谢旻允笑笑,“关月有话要你带?”


    温朝合眼,信在袖中被掐出褶皱。


    “白微,带人将院子守住,无论里面有什么动静,都不许任何人进来。”房门掩上,他将一路小心保存的信递上,“温怡,你先出去。”


    窗外时而有一二声鸟鸣。


    书信有两封,一封给沧州,一封特意藏在里头,是专门写给他的。


    展开的信被搁在桌案上,谢旻允转身背对着他。温和的夕阳透过窗子打进来,将挺拔的身影照成冗长的影子。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报丧的书信几时到?”


    “大约就这几日。”


    谢旻允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抬步便要往外走。


    “去哪?”温朝叫住他,“南境?还是云京?老侯爷算好时日送信沧州是为了什么,你不明白吗?”


    谢旻允停下,仰头合上眼:“……我明白的。”


    怕他一时冲动行事不妥,也怕蒋二未到,无人替他照管青州。仿佛又什么都不怕,敢将云京那么大的烂摊子丢给他。


    温朝站起身,在他身后缓缓道:“斐渊,青州有止行,你……休息一晚,明日我们动身。”


    “好。”谢旻允应声,依然要往外去,“你放心,我……只是出去走走。”


    天边正飘着朦胧细雨,夜色渐深,雨势随之滂沱。


    温朝撑着伞,停在他几步之外:“落雨了。”


    雷声忽而轰鸣。


    谢旻允叫白微牵了马,策马冲进夜色浓重的雨幕里。


    “空青。”温朝从空青手中接过缰绳,不忘安抚妹妹,“你先回去,哥哥在呢,别怕。”


    温朝从北境一路赶来,换来三匹马,


    风雨和在一起,狠狠拍打在身上,他们偏偏是逆风,风雨打得眼睛都难睁开。东境早已苍翠入眼,马蹄踏过草野,在湿润的泥土里留下深深的印迹。


    终点是峭壁,这里的风雨似乎比来时更凶,毫无遮挡落在身上。


    他们下了马,谢旻允看着远方出神,竟松了缰绳。马儿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前蹄,被温朝拉去一边儿系在了树干间。


    “我从小就知道,表兄不太喜欢我。我那时候明明什么也不知道,但就是看院子里的玉兰不顺眼,险些将它弄死,挨过打又跪了祠堂。大哥为了替我求情,拿着字去寻他,得他称赞两句,便能让我少跪几个时辰。于是后来我用心习字,时常得先生称赞,他却说我的字写得不成体统。”


    他声音很轻,似乎要散在雨幕里。雨下得大,面上全是水痕,一时竟不知自己到底哭了没有。


    “我没怎么让他省过心。投壶、逗鸟、听曲…我都干过,歌舞坊也常去,回到家他同我吹胡子瞪眼,让我跪祠堂,只有那时候我才觉得——他是我爹。”


    “云深。”谢旻允没回头,“……我很后悔。”


    不为少时的荒唐,而是沧州的那个除夕夜,他没有认真同父亲说话、没有好好陪他守岁、没有察觉到他不同以往。


    他在这风雨中,无助得仿佛母亲离世那一天,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雨渐渐小了,谢旻允也不顾地上雨水和着泥,自顾自地躺了下去,正好能看见黑漆漆的天。


    “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疼大哥多一些。”谢旻允说,“现在回想,却是我太不像话了。”


    将士死沙场,虽不那么纯粹,却算得有始有终,如愿以偿。


    他不置喙父亲的决断,但他想回到那个除夕夜,和父亲好好说几句话。


    想同他说:此去遥遥,不必牵念。


    第79章


    温怡撑着伞等着府门前,才瞥见人影便迎上去,却张不开口,生怕自己说错话。


    谢旻允握住她撑伞的手,将伞往回推了推:“……当心着凉。”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月上中天,清莹的玉色穿过雨后云层,多了凄清。


    “去备热水,姜汤也端来。”温怡收好伞吩咐锦书,“给哥哥送一碗过去。”


    她想了想,又说:“请大夫明天来一趟,这肯定是要生病的。”


    屋里没有点灯,与天暗成一色。


    温怡小心地走到桌案边,仔细将摊开


    的书信收好,以免沾上水痕。


    这一番动静终于让窗边的人有了动作。


    “……多谢。”


    他的语气很陌生,客气而低哑,与她所熟知的全然不同,揪得她很想哭。锦书轻轻推开门,将姜汤和白粥都放下,悄悄退了出去。


    “姜汤喝了。”温怡轻声说,“明天还要赶路。”


    谢旻允一饮而尽,将空碗搁在一旁,在她转身时,忽然将她扯进怀里。温怡被吓到了,下意识往后缩,怀抱她的人不自觉用力,勒得她有些难受。


    “疼。”她伸手轻轻拍他后背,“我就在这里。”


    “……对不起。”


    “你没有做错事。”温怡说,“是我当时将有些事想得太简单,在跟自己过不去而已。”


    谢旻允没出声,他并不是为这个向她道歉。


    他只是一瞬间有些后悔。


    “我没有后悔,也不希望你后悔。”温怡直白道出他心中所想,缓缓道,“我的确不是一个宽宏的人,这道坎其实……并没有全迈过去,但是来日方长,你等等我。”


    夜里又下起雨。


    温怡睡不安稳,她时不时去探谢旻允的额头,怕他发热。她其实清楚,虽然没人理会她的小动作,可他根本没有睡着。


    她侧身躺下,背对着他,安安静静地不再动一下。


    雨夜最好安眠。


    他们听着雨声,谁也没有合眼。


    不知多久过去,温怡听见身旁有了窸窣的动静。许久之后,她小心翼翼地坐起身,第一眼瞥见半掩的房门外,雨夜月色下的背影。


    她停在他身后,将披风搭在他肩上:“夜里凉。”


    她在阶上,哪怕蹲下来也比他高出许多,这种感觉很陌生,好像一直以来,她都是抬头看着他的。


    天空有惊雷声传来,雨幕如丝线织成网,愈发大了,似乎要下到天明。


    这一夜真是漫长。


    天边才泛起一丝亮,谢旻允终于靠在她肩上睡着了。温怡伸手探他额头——果然那还是发热了,想是昨日淋雨,夜里不睡还在外头吹风的缘故。


    “还以为睡着了,原来是病的。”她叹气,叫白微来说,“请大夫吧。”


    蒋川华今日不在青州城,东境杂七杂八要拿主意的事一大堆,山一般压过来。白微捧着厚厚一沓文书在门前为难,犹豫再三,还是决定留着等蒋家二公子回来。


    “军务么?”温朝随手拿起一封,“拿到我那儿去吧。”


    白微应声,面上仍有难色:“将军,青州知州此刻正在门外呢。”


    “他这个官当的,如此没眼色,难怪这么多年不得上意。”温朝将文书接过交给空青,“你给他传个话,就说知州大人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只要往后他安分,之前种种一笔勾销,不必再来自讨没趣,斐渊忙得很,没空见他。”


    “是。”白微应了就要走。


    “等等。”温朝叫住他,“青州从前与云京联系甚疏,州府舒服日子过惯了,如今有人要将断了线的风筝扯回去,他们自然不乐意。同他说话小心一些,尤其要当心称呼,你该改口了。”


    白微在原地怔了会儿,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是,我去替小——”话说到一半,他改口道,“替侯爷传话。”


    谢旻允病着,其实应该歇一歇,明日再走。但他没有要等的意思,他们午饭过后便启程回沧州了。


    一路从入眼皆翠色,走到浅绿缀枯枝,北境的春日绿意,总是这么淡。


    —


    端州。


    第三日了。


    “小将军。”十四端了白粥进来,“吃点东西,虽然是寡淡一些,但——”


    “不饿。”褚策祈没回头,一直盯着面前的舆图,“如今城被围了,不知要几日,省着些吧。”


    “您昨天就没吃东西。”十四小声嘀咕,许久又问,“您整天盯着舆图,看出什么了?”


    “就是看不出才奇怪。”褚策祈长叹,“……我们也不是第一次来端州,从前他们不动手,偏挑了这个爹娘和大哥都不在的时候。”


    十四不愿承认:“这是知道我们没援军,可随咱们来的几位老将军……他们不会吧?”


    他说着自己都没底气,声音越发小。


    “这个日后再说。”褚策祈合眼,连日的疲惫终于涌来,“前些日子大哥书信,小家伙病得不轻,他们一时半刻回不来,父亲和大哥是指望不上了。”


    将此等事搁置并不明智,可他们眼下无暇顾及,还是要先想想如何解困。


    “现下信也送不出去。”十四皱眉,没把握道,“那就只有、只有指望沧州了……可信送不出去,姑娘怎么知道呢?”


    日子一天天溜走,到第六日,城中恐慌弥漫,粮草还能支撑些时日,但人心早已散了。


    第七日,军中死人了,褚策祈将主帐往外挪了又挪,与伤病的将士挤在一起。


    第八日,流言四起,有人说要降,褚策祈将他拖到城门口,亲自提剑斩杀。


    第九日,褚策祈也病了,流言更甚。


    第十日。


    端州黑云密布,褚策祈带着十四,在夜幕中登上端州城墙,远处一片灯火通明。


    “小将军。”十四不忍心,犹豫许久才说,“周明不见了。”


    “我知道。”褚策祈笑笑,“他是我的老师,所以如今——他们都在怪我。”


    母亲上战场时怀着他,但她并不知道,回来就吐得天昏地暗,险些没命,于是他自小身体就不大好。微州的孩子不敢同他玩闹,生怕出什么岔子。


    在关月来拉着他跑出去疯玩之前,他就日日在帅府的小院子里,在父兄都外出时一个人望着头顶的天发呆。


    周明来找老帅时,遇见他偷偷玩兄长的弓箭,小小的一个人,没比大弓高多少。提又提不起来,急得放声大哭,偏偏倔得不肯松手,于是周明再来时,带了自家儿子少时用得弓箭。


    周老将军对他难得有耐性,从弓箭到剑法,他都陪能陪着小孩儿练两三个时辰。周明来得少,大约一月两三回,大多还是兄长教他。但褚策琤那时偶尔嫌弟弟烦,并不如周老有耐心。


    他便日日盼着周明来。


    于是周明成了他的老师。


    等他能上战场,父亲又总让周明跟着他,一次又一次在他莽撞又或是犯险时为他善后。


    每一次周明都说:没事,老师在后头。


    他怀疑了每一个人,唯独没怀疑过周明。


    从来没有。


    “为人父母总是难逃子女债。”褚策祈说,“日后相见,不必留情。”


    第十三日。


    端州连日落雨,今日是最大的一场。地上堆积的泥垢被水冲了干净,绿叶在风雨中绽放出新绿。


    褚策祈提着枪登上高台,看见一双又一双疲惫而绝望的眼睛。


    “今日之祸,全在我错信。”他说,“我等不惧死,却不该让端州百姓陪葬,诸位有妻儿老小,若未存死志,便与他们一起,闭户不出。”


    “若有幸生还,我绝不责备。”


    一干人面面相觑,直到有人壮着胆子带头,才顷刻间涌向他处。


    还剩一半。


    “再过半个时辰,我在此处等诸位,若后悔了也无妨。”褚策祈笑笑,“给诸位备了笔墨,若还有什么……寄于纸笔吧。”


    雨渐渐小了。


    十四忍不住问:“小将军,您不写吗?”


    “父亲送我上战场的


    那一天,就知道或许会有今日。”他说,“……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一个人,可是想了想,又觉得何必给她徒增烦恼。”


    十四低头,小声说:“……您可是求了老帅好几日,姑娘到现在也不知道,还觉得是长辈作主而已。”


    “她知道又能如何呢?”褚策祈取出两个长命锁,一个系在腰间,将另一个递给十四,“戴上。”


    “您那个是夫人给的,我认得。”


    “是啊,小时候身子弱,母亲怕我病死特意去求的。”褚策祈说,“你那个是关伯父给的,我一向不信这些,今日信一回。”


    十四系好了,笑着同他说:“小将军,其实小时候您给过我一个。”


    那时候他发高热,是他的小主子不听劝日日陪着他,喂他喝粥、同他说话。他当时想,怎么会有这样的主子,大概只是做做样子,明天就不来了。


    他病了七天,比他还小些的孩子就陪了七天。


    能下地的那天,日日同他说新鲜事的小孩捧了一盒点心来,笑眯眯对他说:“桂花糕。”


    他记得淡淡的甜香味。


    “十四。”褚策祈平静道,“我们可能真的要死在端州了。”


    “会有援军的。”十四说,“无论什么,我陪着小将军。”


    第80章


    风雨小了,但没有停。


    离开之前,十四回头看了一眼空阔无人的街道。眼前的城墙高耸,将内外隔绝开。


    城门不会再开。


    他听见身后细碎的议论声,还是有些恼火。这些议论他听得见,离他几步之遥的人大约也听得见。


    可是凭什么呢?


    他看着自己主子一个一个试探交锋、一次一次挣扎求援。他其实还挺怕死的,但端州这么多人命,小将军一个人扛不起。


    他不放心。


    隔着雨幕,褚策祈看见远处有他最熟悉的身影,他烫到一般移开目光,手中长剑握得更紧。


    “十四。”他说,“弓箭。”


    马匹焦躁地呼哧着,用前蹄在泥水里刨出一个小坑。


    他对准了周明,箭矢离弦,意料之内地被打落了。


    他们弱将残兵,只是遥遥瞥见对方,都有人叹息不停。但对方似乎并不着急,在这一箭之后也并未动作。仿佛吃饱喝足却以捕猎为乐的猛禽,漫不经心地玩弄垂死挣扎的猎物。


    看人溺水一般慢慢窒息,也是一种意趣。


    这种感觉,褚策祈不喜欢。


    他忽然笑了。


    “杀。”


    马蹄声响起,他们尽全力,对方却不大动作,一点一点将自己人送上来给别人杀。猫踩着老鼠尾巴,一下一下拨弄,不知什么时候是尽头,好像只是想看看,人为求生,到底能坚持多久。


    雨停了,这一次没有人再冲上来。


    褚策祈跪在泥浆里,听见身后将士的痛呼和喘息,他艰难地抬头:“……玩够了吗?”


    马蹄掀起灰黑色的泥水,全数向他们涌来。


    周明还在原地没有动。


    褚策祈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锋刃,利落地转身砍断马腿。一匹马嘶鸣着倒下,将背上的人甩在地上,后头便乱了。


    这一点骚动,不足以影响战局。


    十四挡开刀锋,将枪尖插进对方的胸膛,转身时看见褚策祈折断了扎透肩胛的箭矢。


    “小将军!”


    他过不去。


    对方还有许多人没有动,周明骑马停在为首之人两步外,将缰绳攥得越发紧。


    “你学生。”他随意说,“我带回去玩玩,介意吗?”


    周明闭了闭眼,一夹马腹提枪冲了出去,枪尖狠狠扎进他从前学生的胸膛。他移开目光,不敢对上那双溢满痛苦和绝望的眼睛。


    “你想杀他。”那人看着地上拖出的血痕,漫不经心说,“活着不好吗?你们讲什么士可杀不可辱,可笑!这世上哪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


    十四醒过来,睁眼看见夕阳暮色里,天边染上红霞,与身旁暗红的血色相衬。


    端州城门还是开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缓慢地往回走,每一步都经过战友的尸骸,闻到刺鼻的血腥味。他看到孩子睁不开的双眼、衣衫破烂的姑娘、散落在地的铜钱,还有抱着孩童痛哭的父母。


    他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


    忽然无助地恸哭起来。


    月亮渐渐爬上树梢,偶尔闻得几声蝉鸣。


    周明手在发抖,低头看了一眼沾着血的马鞭:“可以了吧?”


    “我爱看人自相残杀。”他说,“你这学生当初杀了我一个儿子,具体是哪一个……记不清了,不过账还是要讨的。”


    周明将马鞭扔在地上:“这是人,不是畜生!”


    “你都将端州卖了,还要什么体面。”那人掸了掸袖口的灰尘,“左右都是挨打,用什么都一样。昨天没吃东西,饭里和点水给他灌下去,别真死了。”


    一日光景,手腕处的细锁链已经嵌进血肉。


    周明端起一旁凉透的米汤,不知在想什么。他是要走的,但听见身后激烈的咳嗽声,看见撒了大半的水,他觉得喘不上气。


    褚策祈被忽然入喉的凉意呛得直咳嗽,等看清眼前的人,他缓缓避开了他递来的茶匙。


    “不喝就真死了。”周明捏着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将碗里所剩无几的米汤一点一点逼他喝下去,“好好活着,找我报仇。”


    他转过身,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老师。”


    周明只觉得自己听错了,从前他嫌这称呼繁琐,硬逼着改了,他已经很久没听人叫他老师了。


    他定在原地。


    “求你。”身后的声音几不可闻,“杀了我吧。”


    —


    关月到端州,见到凄凉又破败的景色,在城门口愣了很久。


    南星轻声叫她:“姑娘。”


    她回过神,在一路哭声中找到了十四。


    “……姑娘来了。”他压不住哭腔,“我们输了。”


    “人呢?”关月问,“受伤了吗?”


    十四低下头,咬着牙回答:“周老——他将端州卖了。”


    “这我大概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是他。”关月垂下眼,怀着最后一丝侥幸问他,“……你们小将军呢?”


    十四一瞬间崩溃了,喉间仿佛堵着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知道了。”关月合眼,平复很久才嘱咐南星,“京墨他们应该快到了,你去接一下,分粮的时候当心些,别出什么乱子。”


    “十四。”她稍顿,“怕死吗?”


    “姑娘想做什么?”


    “替我送封信。”关月说,“拿纸笔来。”


    十四心里乱糟糟的,看她写信时也不安:“我们的信……都没有送出去,姑娘怎么来了?”


    自她得知谢剑南死讯,时常看着院外的玉兰树出神,一坐就是大半日。军中的事务魏乾都不大拿来打扰她,大多都作主处置了。


    “姑娘。”南星轻唤,“斥候来报,幽州外有异动。”


    关月心不在焉:“幽州日日都在打仗,怎么个异动法?”


    南星说:“斥候说,他们都准备好应战了,但对方似乎只是路过,片刻也没停留,他们觉得不对,便差人来和姑娘报一声。”


    关月坐直身子:“如今也没到他们拖家带口翻山越岭的时候啊……领头的是谁?”


    “和巴图作对的那一支。”南星想了想,“他早私下投了羌人,往西正是去羌人领地,估计是和巴图彻底闹掰了吧。”


    “许多年前,羌人和北戎本就是一支。”关月说,“这叫认祖归宗。”


    南星嘁了声:“那都百十年前的事了。”


    关月端起粥才喝了一口,忽然重重搁下碗站起身,急匆匆往外走,将南星吓了一跳。


    “您去哪儿?”南星紧跟着往外走,直到停在书房的舆图前,“姑娘,怎么了?”


    关月皱着眉头,伏案写了什么,压在镇纸下:“让京墨备粮食和草药,我们去端州。”


    南星看她的模样,心里大致有猜测:“不带兵吗?”


    关于停步,闭上眼说:“……已经来不及了,调兵的事,等云深去做吧。”


    他们连夜赶到端州,当看到眼前的破败的景象,关月知道,她真的来晚了


    “我来晚了。”关月将装好的书信递给十四,“对不住。”


    十四哑着声音:“不怪姑娘。”


    映入眼帘的几个字,让他猛地抬起头:“姑娘你——!你不能——”


    关月握住他的手腕:“你主子的命要不要了?”


    “……都听姑娘的。”


    “要你以身涉险,我——”


    “姑娘不用说了,我明白。”十四说,“若此去不归,还请姑娘为端州讨个公道!”


    —


    温朝回到沧州是夜里。


    一听说他回来,魏乾就赶过来,见到谢旻允在,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小——老侯爷今晨到了,你……去看看吧。”


    温朝瞥见镇纸下压得留书,只有两个字——端州。


    他抬头问魏乾:“端州怎么了?”


    “正要和你说这个。”魏乾一路赶来,急得喘不匀气,“幽州的斥候来报,说有异动,是北戎暗投羌人的那一支,本以为只是翻到面上了,可丫头看了眼舆图就说不对,一点儿不听劝,直奔端州去了。”


    “她走之后我又细想了这事,若真是闹掰了明着投靠,该从山间走,不会让幽州察觉。先前西境留在云京的孩子病了,老帅和少将军便都赶过去,只剩个小的守在端州。想是端州军中出了问题,丫头此时赶过去也为时已晚,我是怕她冲动,她和阿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还定过——”


    魏乾一顿,将那个“亲”字憋了回去:“我怕她稳不住,千万别一时行事冲动,将自己搭进去了!”


    温朝思忖片刻:“带兵了吗?”


    “没啊!”魏乾气急,“非说来不及了怕出事,她还将之前逮住那个——北戎的将军提走了,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我本来想带兵去追她,可老侯爷——!再说了,我说话在沧州还管用,到了别处,没你们发话,我哪里调得动兵!”


    魏乾一着急嘴就闲不住,说了半天也没听见半句回应,他终于急了:“你盯着舆图有什么用!”


    “有人传信回来吗?”


    “没那么快。”魏乾说,“她也才走没两日。”


    温朝抬手点在舆图上一处:“调幽州、定州、尧州和白城四处兵马,我带沧州军在此处等候。”


    “这几处都动……”魏乾皱眉,“我北境岂不是门户大开?”


    “各调一半,防人之心不可无,但我猜北戎不会动。”温朝说,“羌人百年前与他们本是一支,如今各自出枭主,都想将对方吞吃入腹。西境的这位小将军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羌人不下血本,从他手里讨不到半分好。”


    “若他真是折在端州,最着急的就是北戎。”他稍顿,“魏将军,若你是巴图,会在这个时候给我添乱吗?”


    魏乾听得脑袋发懵:“行了!这些我一向听不懂,我只管打仗,就照你说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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