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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语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第91章七窍心(四)


    黎明时候,狭长的峡谷里尽是血色。金霞从谷道的尽头喷薄而出,将血红的涓流映照得分外鲜艳。


    呻.吟哀鸣之声,不绝于耳。一个颀长的身影立在血泊最浓厚之处,一身白衣被染成血衣,鲜红斑驳。


    他回过头来,俊美的脸颊边沾染了几道血痕,听着周遭哀声四起,神色中有几分不忍。然而他终是提步,快步走向不远处双毂开裂、横轴断折的马车。


    四分五裂的马车之上,是一架精铁打造的密闭的铁箱子,以铁索捆缚。沈放挥剑斩断铁索,从里面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只铁匣。


    打开铁匣子,一朵娇弱而洁白的莲花盛放其中,被大红的绒布包裹着,在朝霞的映照下,愈发显得瑰丽和洁净。


    奇的是,这花的根却不是扎在土壤中的,而是插在一颗不知是水晶还是玻璃的空心圆球中。那圆球中瞧着鲜红夺目,竟真好似盛满血液一般。


    沈放大感奇异,却半点不敢疏忽,小心翼翼地将那雪莲花连同玻璃球一起捧出来。倒握长剑,足尖轻点,飞一般地离开了。


    幽深的峡谷之上,耸然的山石之间,段绮年和殷妾仇早将这一场血战的全部经过尽数看在眼中。


    殷妾仇不禁连连咂舌,惊讶道:“我早知沈大哥厉害。却也不意他竟这么厉害,这可不是十几人几十人的,这是几百人近千人呐!虽说咱们专挑了这地势狭长的峡谷,有利于他各个击破,但赢得这么快,属实也太夸张了些。我瞧那些人都没死呢,沈大哥果然是好心肠,一个也没下死手。”


    他啰里啰嗦地又开始抚着胸口慨叹:“还好还好,要不然我这心里也不好受。怎么说都是自家兄弟,如果不是为了陆银湾,谁来干这个事儿……”


    段绮年面上无甚表情,轻嗤一声:“妇人之仁。”


    正说话间,沈放已踏着悬直的峭壁,径直从峡谷中跃上来。


    他匆匆赶上前,将手里的花递给段绮年:“果然如你所言,这花儿并非是生长于土壤之中。我依照你的嘱咐,将花朵和花根一并带回来了。你瞧,这花并没有枯萎之象,应该没有失效吧?”


    段绮年将花接在手里,上下端详了一番,点头道:“嗯,可以。”


    沈放不禁松下一口气,面露喜色:“太好了。”


    段绮年又抬起眼来,瞥了一眼沈放,忽而笑了笑,轻嗤了一声:“你就这么轻易地把花给我了?”


    沈放一怔,不知他言下何意。


    段绮年勾了勾唇角,眸光闪烁:“这花能解百毒,治百病,起死回生。你若服下它的话,也可以解你将死之困。”


    “什么?沈大哥他怎么了?!”殷妾仇闻言便是一惊,“玉壶神医不是已将他医好了么?”


    段绮年却没理会他,一双眼睛仍旧盯着沈放,笑容意味不明。


    他往前靠近一步,垂下眼来轻笑道:“你须知道,陆银湾吃了这花,便要身康体健,长命百岁。你在九泉之下,便可瞧着她日日同我在一处,形影不离,难舍难分,说不定还要做些有趣儿的事儿……哈哈,你甘心吗?”


    沈放闻言面色立时一僵,薄唇紧抿,霎时间失了血色,却叫脸颊上沾染的血迹愈发显得哀艳了。


    双拳紧握,下颌微微鼓起,他偏过头去,似是有些抵触这个问题,淡声道:“我们快回去吧,别耽搁了。”


    言罢转身,头也不回地率先走了。


    三人赶回青庐山脚下时,还未到正午,这一来一回竟是连一个昼夜也没用上。段绮年勒马回身对沈放道:“你不必上去了。”


    沈放和殷妾仇都怔了怔。沈放问道:“为何?”


    段绮年嗤笑了一声:“你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徒惹她不快罢了。我要是你,知道自己这般多余,早就自己找个地儿乖乖地将自己埋了等死了。既省得四处碍别人的眼,好歹也给自己留些体面……”


    沈放闻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颇为精彩。连殷妾仇都听不下去了:“段兄,你别这样说呀……”


    “好,我就不回去了。等银湾脱了险,劳烦阿仇来给我送个信儿,我也就放心了。”沈放淡道。


    “沈大哥你……”殷妾仇讶然道。


    沈放扯出一个笑来:“快回去吧,等银湾伤好了,你一定记得来知会我一声儿。我就在此处等你。”


    殷妾仇见他如此说,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儿,但又记挂着陆银湾,当下也只好作罢,跟段绮年一道上山去了。


    半道上,他轻抖马缰,追上段绮年:“段兄,你做什么这般针对沈大哥?他分明是极好、极讲义气的人。他怕咱会被教中为难,面都没让咱们露,自己一个人就去把雪莲花给拿回来了。你却不让他回来……”


    段绮年瞥他一眼:“那你要不要弃暗投明,跟他一起返回正道?”


    “不不不,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殷妾仇吓得吐了吐舌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还是别到处认兄弟姐妹的好。”段绮年淡声道。


    “更何况……”他微微眯起眼睛,向碧竹掩映的山顶望去,“我让他上来了,这花儿最后吃到谁肚子里可说不准。”-


    沈放在山脚下徘徊许久,都不见殷妾仇回来。陆小叁正在山路边的草丛里嚼野花,沈放替它揉了揉耳朵,又开始一下一下地顺起鬃毛来,轻声说道:S壹贰


    “小叁,以后只有你陪着她啦。你一定要努力,活得长长久久的,陪她久一点,知道么?”


    陆小叁被陆银湾养了这么些年,早已没了大宛皇族御马的矜贵气度,反倒很是乡巴佬。被他摸得很舒服,立刻快活又谄媚地叫起来,好似当真在回应他一般。


    沈放又喃喃道:“她厌烦大约也只厌烦我一个,应当还是喜欢你的。你瞧,她跟你说话时笑得多么开心,她从小就最喜欢你的。你一定不能叫她失望,一定不能辜负她呀。”


    他正在一个人失神,喃喃自语,却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唤


    他:“放儿!”


    沈放一怔,回过头来望向林木掩映之处:“母亲?”


    一人从树林中走出来,不是旁人,正是沈夫人。沈夫人乍一见到沈放,眼泪便从眼眶里滚滚而下,扑上前来攀住他的衣袖,嘶声道:“放儿!你性命垂危,为何不跟我说?!若是秦玉儿不告诉我,是不是你到死也不打算来见我一面了?”


    沈放盲眼五年,此时骤然看见沈夫人,只见其两鬓斑白,面容憔悴苍老,再不复印象里气度威严、容光焕发的模样,亦是大吃了一惊:“母亲,你怎么……”


    沈夫人此刻再没了两日前在青庐山下咄咄逼人的情态,声音嘶哑,两鬓苍苍。她落泪道。


    “那秦玉儿分明是个医者,怎么这般冷血无情?她告诉了我这事情,却不许我上山去寻你,她明知道有救你性命的法子,却放任你去死?也忒不负责任了!”


    “放儿,你快跟我回去,我已写了书信知会了少林寺欢喜禅师,咱们速速赶去武林盟,请欢喜禅师和诸派掌门为你护法,再结一个生死结!快,再晚就来不及了呀!”


    沈放无言片刻,抬手将自己的袖子扯回来,声音平淡:“有劳母亲费心,不必了。”


    沈夫人睁大了眼睛:“放儿,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同母亲置气么?!”Xxs一②


    “岂敢,孩儿并非与母亲置气,只是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我想要做什么事,都能做得成,想要保护什么人,都有能力去保护……我再没觉得有比这更好的了。”


    沈放轻轻掸了掸衣袖,抬起眼来一字一字淡声道。


    “废物做得久了,实在不想重蹈覆辙。受人胁迫的滋味,我也早已尝够了。”


    “傻孩子,你在胡说什么!你的武功再要紧,也没有性命要紧啊!”沈夫人急道,“就算没了武功,你是沈家的少爷,是母亲的儿子,谁敢欺辱你、胁迫你?”


    “当初胁迫我的,不正是母亲您么?”沈放反问道。


    “你还记着这回事?我那是为你好!”沈夫人叫道。


    沈放:“……”


    沈放定定地望着沈夫人,平静道:“我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把我当成您的物件儿?”


    “我……”沈夫人一噎。


    “我的确是您的儿子,我的命是您给的,但我也分明是一个人。我想爱什么人,想娶什么人,想做什么事为什么一定要受您控制?”


    “您觉得我的武功没有什么用,不不不,它实在太有用了。”沈放摇头道,“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同您说话,能自己决定自己是生还是死,而不会被您的手下七手八脚地按住、捆住,这不就是证明么?”


    “你、你……”沈夫人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半晌才道,“你在报复母亲?拿你自己的命?”


    “不敢。”


    沈夫人忽然激动起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焉敢如此!你这是大不孝,你知不知道!”


    “孩儿自幼便不算孝顺,还望母亲原宥。”任沈夫人如何歇斯底里,沈放都没有半分要顺从她的意思,态度恭敬却又极度平静。


    沈夫人终于没了办法,扯住他的袖子,声泪俱下:“放儿,母亲不逼你了,好不好?母亲以后再也不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了,你就别再倔了,行不行?你难道真的要让沈家绝后,要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么!”


    沈放轻叹一声:“母亲,你不必再费力气。我已用半数寿命向玉壶神医求了几日光明,不过这几日可活了。纵然此刻跟您赶往武林盟,也是于事无补的。”


    沈夫人这时才注意到沈放目光再不似往日凝滞,立时便是一僵,心知他此言并非玩笑。震惊之下,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却在这时,有骏马嘶鸣之声从远处传来。


    沈放一回头,远远地瞧见殷妾仇,面上登时露出放松的笑来,迎着他走过去。然则他还未高兴多久,便瞧出殷妾仇神色慌忙,显然有异。


    殷妾仇翻身下马,飞一般地赶到他跟前,急声道:“沈大哥,大事不好!陆银湾她们三人,全都不见了,小院子里一片狼藉,还有些不少血迹!”


    沈放的笑一下子僵在脸上。


    段绮年也紧随殷妾仇而来,脸色相当难看,沉声道:“院子里面也没有什么打斗痕迹,说明要么是她们自愿跟人走的,要不然就是毫无反抗之力。”


    无巧不成书,正在三人焦头烂额,毫无头绪之时,尹如是也跨着一匹骏马从山下走来。


    殷妾仇最是个沉不住气的,一见她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将她扯下马来:“陆银湾呢?陆银湾呢?!”


    且说唐不初与沈夫人自从两日前被逐下青庐山之后,便分道扬镳了。沈夫人仍守在青庐山脚下,唐不初却是领着门下弟子投奔欢喜禅师而去。


    尹如是前一晚依照陆银湾嘱托,寻到小唐门众弟子歇脚之处,原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宋枕石捉来,却意外地发现宋枕石早已于两日前便失去了踪迹。


    她心中寻思,难不成这宋枕石也知道自己可能性命不保,索性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她懊恼自己无功而返,却万万没有料到,还有更糟的事情等着她。


    殷妾仇问她陆银湾哪里去了,尹如是如何知晓?殷妾仇简直气得头顶都要冒火,连连质问她到何处去了。


    尹如是听他吱哇乱叫许久,脑袋都大了,独独只将“秦玉儿也不见了”这几个字听进耳朵里,登时也好似炮仗炸开了一般,指着殷妾仇的鼻子,跺脚骂道:“我当初便不该心软收留你们几个扫把星,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你们还我的玉儿来!”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段绮年一抬头,瞧见一只白头灰翅的鸽子扑棱棱地从天际飞过,往青庐山顶上飞去。


    他足尖微点,直如一支离弦的黑色铁箭般腾空而起,将那信鸽抓进手里。


    沈放匆忙追上来:“可是有什么消息?”


    段绮年读完那一纸信笺,眉头微皱:“是手下人从


    驻兵之处传来的……副教主一日前下令,叫我和殷妾仇二人速速赶往圣坛。”


    “什么?这个时候!”殷妾仇也赶过来,急道,“陆银湾下落不明,我们现在如何能撇下她?”


    段绮年却将那信笺揉成了一团,抬起眼来冲他冷冷道:“副教主的密令中,只叫我们二人回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可他为什么不叫陆银湾也回去?又或者说……”


    “他如何知道陆银湾没跟我们在一起?”-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昨夜陆银湾和秦玉儿被圣教的另外两位司辰一并带走,乘一辆四轮马车一路急赶,不知是向何处驰去。


    那两位司辰嘴上说的是请,言语态度间却没有半点请的意思。马车周遭跟随的人马更是将这马车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陆银湾出门前正打算熄灯歇下,事发紧急,只穿了单衣,披了件大氅便出了门来。事后要去添件衣裳,那两位司辰却不答应。


    其实这也无怪他们冷酷,实在是陆银湾平日里狡黠奸诈的名声传得太响了。她平日里在八司之中风头最盛,其余司辰都晓得她不好对付,应付她自然万般小心,如何敢随便让她提要求?


    正赶上冬去春来的时节,夜里还清寒的很,陆银湾又受了重伤,气血不足,不过片刻便冻得浑身冰凉了。她只闭着眼睛,秀眉紧蹙着,揉搓起双臂来。


    秦玉儿端坐在她对面,神色淡淡,听见她轻咳了几声,将自己外披解下来给她裹上,又从布裳上撕下一大块衣料来将她掉了一只鞋的脚裹住。


    陆银湾正凝神苦思,忽感到身上一暖,不禁抬起脸来。她无奈一笑,压低了声音,以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属实不好意思,此番牵累姐姐了。”


    秦玉儿淡淡道:“无妨,生死有命,看得开便无惧。”


    “姐姐安心,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副教主这次召我回去也不一定就查出了什么,说不定穷山恶水之后便是柳暗花明呢。”陆银湾自嘲一笑,低声道,“就算真是穷途末路了……我也尽力想办法保住姐姐性命。”


    秦玉儿知道她性子,向来信己不信天,即便是瞧来最无望的境地,她也总喜欢剑走偏锋,琢磨出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当下也不多言,留下时间来叫她静心思考。


    其实陆银湾虽然这般安慰她,但自己心中亦没有完全把握。


    她心道:“此番南堂伤亡惨重,副教主定然对我们三个极为恼火,若不定就是要彻查此事始末。若他是单纯因为我们办砸了差事,所以要施以处罚,那倒是无惧,怕就怕他发觉了什么端倪……”


    她转念又想到:“只要他没有确凿的证据,我总能和他周旋周旋的。这次我虽然几次死里逃生,颇为狼狈,但无论是在正道弟子,还是在圣教人马的面前,应该都没有什么破绽才对。除了那个人,是个隐患……”


    她一路苦思冥想,心中犹如火煎,面上却依旧八风不动,从容得很。直到第二日午时时候,马车行到了地方,陆银湾才惊觉圣教的这一处密坛竟就在蜀地。


    另外两位司辰着人来请陆银湾下车,陆银湾掀开帘子,瞧见自己脚上只剩下了一只鞋,索性将另一只也踢掉了,赤着脚施施然地下了车来。


    她衣襟微敞,乌发松散,白皙的双足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不似是个囚徒,反倒像是春睡方醒的病西施。她甚至还打了个呵欠,漫不经心地将一头柔顺的乌发理到一边肩头,娇嗔一声:“带路呀!”


    几个小兵看她看得愣住了,被她唬得一蹦,忙不迭地在前面引路。


    那密坛并非建在地面上,反而深入地下,真像个坟墓也似。陆银湾循着石阶一点点向下走,最终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石室之中。


    这石室颇为宽敞,正中竟摆了一架精钢棺材。棺材之后一人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秦有风正对这人躬身汇报着什么。Xxs一②


    陆银湾一面走进去,一面朝着四周环视了一圈,这一看不要紧,却见到了一群老熟人。崆峒和峨眉的数十名弟子竟然尽数在此,个个神情委顿,叫人五花大绑!


    陆银湾只觉得一口心头血简直要自嗓子眼涌出来,心中怒骂:“这帮废物!”


    裴雪青紧闭双目,面色苍白,躺在人群之中,嘴角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淌出来,将胸襟都染花了。她平时用的长剑也断成了两截,掉落在她裙边。


    杨白桑将她搂在怀里,双眼通红,一抬头正瞧见陆银湾走进来,眼睛里登时放出光彩来。


    陆银湾微一眯眼,他登时便会了意,收敛了神色。陆银湾压制住心中怒火,走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叩首道:“见过左使。”


    圣教以右为尊,左使便是副使了。


    “哦,来了呀。”那背对着她而立的男人甚至连头都没回,淡淡吩咐道,“把宋枕石带上来吧。”


    陆银湾的心脏骤然一顿,疼得脑袋都有些发昏。她睁着眼睛,背上皆是冷汗,心里茫茫然地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当真是天要亡我么?


    铁链响动的哗哗声愈来愈近,陆银湾僵硬地抬起头来,瞧见一个身形劲瘦的青年自黑暗中走出来。面容清秀,一双桃花眼却艳丽得紧。


    他面色苍白的很,神情倦怠,似是也负了伤,眼睛里却仍旧闪烁着笑意,好似狐狸一般。他笑道:“陆姑娘,好久不见。”


    陆银湾原本已经万念俱灰,此刻瞧见他的模样,目光又落到他腕间的铁索之上,嘴角却是情不自禁地又翘起来。


    停跳的心脏又缓缓开始跳动,她心里想着,老天爷终究还是给她留了五分生机呀。


    她此前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宋枕石此人到底是什么立场和身份,现在反倒隐隐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细作和叛徒,也不知谁能活到最后?圣教会更痛恨哪一个?


    她直起身来,神色疑惑得很,问道:“你是?”


    第92章 第92章七窍心(五)


    圣教之中,徒弟最多的当属秦有风。


    圣教的情报网“天罗”已发展了两百来年,网中的细作成百上千,皆由秦有风一人掌管。秦有风常年在外走动,常常会从各处捡来一些长相美貌的孤苦乞儿,加以训练,变成自己网中的棋子。


    他的许多棋子如今已经在中原武林中扎了根,有些人拜入名门,深得掌门器重,有些人则与武林世家的子女结成婚姻,将来甚至能左右一派的命运。


    陆银湾此前便听过些小道消息——这宋枕石原本在小唐门地位并不高,入门才两三年,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却在机缘巧合之下,数次救下了唐不初女儿的性命。


    他皮相虽不算俊美无暇,却颇有几分勾人,与人相处时亦是温柔体贴,很懂风情,早已得了唐家大小姐的青眼。只是他来路不明,出身寒微,又兼武功不济,纵使唐家大小姐跟唐不初闹了许多次,唐不初的回应也都模棱两可,没有完全答应下来。


    唐不初这人惯常假仁假义,贪好虚名,若能一举歼灭南堂,于他而言绝对是一大功绩。


    若说宋枕石是为了博唐不初的欢心,才将自己和南堂一并算计进去,倒也不是没可能。w.


    陆银湾自从前几日从昏迷中醒过来,就一直在担心,宋枕石背叛自己会不会是因为他和圣教有什么牵连。若他是秦有风的手下,受秦有风的命令前来试探自己,那自己恐怕早已暴露无遗。


    她甚至有想过,秦有风会不会是知道了她的细作身份,便连段绮年和殷妾仇这两个和她走得近的人都一并怀疑上了,这才令宋枕石设下陷阱,让武林盟和南堂两两相争,既叫武林盟损失惨重,也除去了他们三个叛徒。


    如果是这样,她今日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可她看见了宋枕石之后,反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只消瞧见他这一身枷锁的模样,她便知道,宋枕石也绝非秦有风全心信赖之人。他不可能是在秦有风的指示下,才重创圣教南堂的。这一切定然是他自己的主意。


    在圣教眼里,叛徒和敌人一样可恨,不论他曾经是否是圣教的棋子,秦有风都未必会将他的话尽数当真。


    宋枕石蹙了蹙眉,对陆银湾笑道:“陆姑娘,你这样装傻充楞,可就没意思了。”


    陆银湾也抬起头来道:“奇了,我装了哪门子的傻。你这人倒是奇怪,无缘无故来与我套什么近乎?”


    “够了。”苍老浑厚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圣教左使转过身来,宽大的黑抛下隐着一张白银面具。


    说来也奇,圣教的副教主杨穷并非大理人士,反而是中原人。


    他二十多年前便加入了圣教,几年的时间里便爬到了副教主的位置,如今也该有五六十的年纪了。圣教教主闭关的这十几年,他在圣教可谓一手遮天。


    他修习圣教的神功亦有些年头,但因为圣教神功固有的缺陷,一直停在第八重未能突破。在圣教之中,他的武功仅在教主之下。陆银湾当初便是经由他的准许,才进入了圣教。


    “左使,您这是什么意思?恕银湾驽钝,实在瞧不明白。”陆银湾蹙眉道。


    杨穷一双阴沉沉的眼睛透过面具射到陆银湾面上,叫人瞧不出其中意味。他招了招手,一旁的秦有风板着一张棺材脸替他开了腔。


    三言两语之间,陆银湾便将事情经过拼凑出了个大概。


    圣教此番南下,算是志在必得,仗着秦有风手中遍布中原的情报网,一路势如破竹。然而就在几个月前,局势急转直下,武林盟竟好似反过来抓住了圣教的死穴一般,叫圣教处处制肘。


    八个司辰已经死了一半,东、北二堂的堂主也先后殒命……当然,这其中一大半都是陆银湾的手笔。


    眼看着这次东征又要以失败告终,杨穷终是按奈不住,亲自从大理赶来了中原。


    他行事一向杀伐果断,雷厉风行。所谓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首,圣教想在短时间内击退武林盟显然不现实,但圣教的杀手成百上千,要杀几个关键人物制造恐慌,以儆效尤,还是容易的。


    正值南堂覆灭,杨穷听闻一个小唐门弟子在武林盟这一次的行动之中献计献策,出尽了风头,自然不会放过他。


    燕儿山起火的那一夜,沈放冲破生死结,银羽寨的黑骑全军覆没。宋枕石当时追得最紧,首当其冲,几乎重伤濒死。之后他被小唐门的师兄弟救了回去,卧床休养了七八日,才渐渐能下床走动。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被圣教杀手暗中抓了回来。


    宋枕石害得圣教折损了一条臂膀,圣教定然不会给他好果子吃。杨穷本来是打算将人抓来,枭首于两军阵前,以振军心,做杀鸡儆猴之用。孰料,他却在此时抖落出圣教之中潜藏细作这一秘密。


    圣教连连败退,杨穷和秦有风早已心生怀疑,自然对他的话极为上心。


    他不仅将陆银湾是细作的事抖落了出来,还将这一次南堂失陷的责任也尽数推到了陆银湾头上,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这个狗东西,端得是狗急跳墙,为了保自己的命,便咬上了我了!”陆银湾心中暗道。


    她恨宋枕石恨得牙根痒痒,已在心底发了几百遍的誓,若此次逃出生天,定然将他千刀万剐,方解心头之恨!


    然而她面上却半分不显,笑嘻嘻道:“秦堂主,我一向敬您老练精明,怎么这次却这般糊涂?我同此人根本就不认识,他随随


    便便的几句话,您和左使就信了?若真是如此,只要正道的人全都站出来,一人指出我一个不是来,我是不是就该被千刀万剐了!”


    “武林盟的人是如何轻易就攻入南堂的?涉及奇音谷各处守备关隘的布局图,又为何会流落到武林盟手中?”秦有风毫不客气地打断她道。


    陆银湾心中一跳。


    奇音谷的布局图她原先的确是给过宋枕石一份儿,图上绘出了奇音谷各处守备和几条少有人知的密道,为的是能叫他出入山谷更方便些。谁知却成了其投毒、偷袭之利器。


    陆银湾叩首道:“是属下疏忽。武林盟是如何得到此图的……属下也百思不得其解,便是现在也还没想通其中关节。属下甘愿领罚。”


    “陆姑娘不知,不妨听我来说说?”宋枕石轻笑一声,插口道,“那图纸正是陆姑娘自己交付到正道手中的。陆姑娘为了中原武林可谓是殚精竭虑,忍辱负重啊。”


    陆银湾偏过头来,目光炯炯地盯住他,笑道:“你在说什么笑话?你看见我将那图纸交给谁了,难不成是交给你了?如若不然,你怎么这般笃定好似你亲眼看见过一般?”


    “你想诬赖于我,好,我也来问问你,你到底是以什么身份、什么样的立场来向我们堂主和左使告密的?”


    “你分明是小唐门弟子,与我教水火不容,怎么忽然反过来对我教这般忠心了?嘴脸变得这般快,你到底是真心投诚,还是想要空手套白狼,离间我与堂主、左使的关系?好教圣教再折一臂,让武林盟坐收渔利?!”


    圣教在几个月的时间里痛失统领无数,正是人丁凋敝、无人可用的时候,陆银湾这一反问,虽然只有寥寥数语,却正正切中杨穷的心口。


    陆银湾没来之前,宋枕石将陆银湾身为细作的事情交代的有理有据,杨穷和秦有风早已信了七八分,此刻面上却又不禁显出凝重神色。


    陆银湾微微眯了眯眼睛,语气中咄咄逼人之意毫不掩饰。宋枕石先是一怔,继而冷笑道:“不愧是向月白狐,果真伶牙俐齿,精明得好似狐狸一般。可你终究算错了一步——我本就不是正道子弟,而是堂主安插进中原武林的一颗棋子。我的命是堂主救下的,堂主自然清楚我的忠心。”


    “你的忠心?你若真是忠心,既然早已发现了我意图不轨,为何不及时上报给秦堂主?你若亲眼所见我将南堂布防图交给了武林盟,又为何不加以阻止?你放任武林盟灭掉了南堂,你又到底是什么心思?”


    “哈。”陆银湾嗤笑一声,“就算你是秦堂主的徒弟,在正道这么多年,也难保不会心生出异心呐?你不说我还想不起来你,你这一说我还真想起来了——听说小唐门的大小姐近来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给迷住了……不会就是你吧?”


    “你一个无名小卒,即便在圣教也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无权无势,可到了小唐门,那就大大地不同了。立时就能一跃成龙,当上小唐门门主的乘龙快婿了!也无怪你背叛了堂主,背叛了圣教,先是使奸计灭了南堂,被抓回来了又到堂主面前演这么一出好戏,指望着混淆视听,让堂主取我性命!”


    “你……”宋枕石微微咬牙,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尽是阴毒。


    其实,如果宋枕石当真是完完全全效忠于秦有风,陆银湾再怎么狡辩也没有用。她就是吃准了宋枕石也包藏祸心,并不敢将事情全貌都说出来,才敢如此嚣张。


    毕竟,他总不能承认这图纸是陆银湾亲手交给他,而他不仅没有上报给秦有风,还反过来利用其攻打南堂吧?


    这两人都心思不纯,也都知道对方并非忠于圣教。眼前之境况是谁都想将责任推到对方头上,却谁都不能将对方一口咬死。


    陆银湾直起身来,昂首道:“堂主,左使,二位圣明,断不可被此人蒙蔽了!他说我与正道暗通款曲,哼,谁人不知我陆银湾是被正道赶出来的弃徒?当年我武功尽废,被赶下少华山,少不了唐不初的功劳!他的亲生儿子也是死在我手里的!我难不成还会反过来帮他不成?”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我好几次差一点便能杀了唐不初,都是这姓宋的将他救下了!二位若是不信,尽可派人到武林盟中去暗查!”


    “我当初加入圣教,为的就是报仇,即便曾经在正道呆过几年,也早已和他们恩断义绝了!这些年我为咱们教杀的人,难道还少么!即便不算功劳,也有苦劳吧?如今咱们教叫武林盟那些狗东西追着打,这个节骨眼上,教主跟堂主竟……竟还来怀疑我,实在叫人寒心!”


    陆银湾咬牙切齿地说着,眼眶也不禁红了。她双眸含泪,语气也不甚客气,到真像是被逼得急了,委屈不忿,满心怒气,甚至有些口不择言。


    她将身上衣服紧了紧,捂着心口咳嗽起来,垂泪恨声道:“我本以为加入了圣教,便能有机会报仇了,现在倒好……早知圣教行事也如此蠢笨窝囊,我还不如一早就归隐山林了去!二位只管听信小人谗言,将教中剩下的人一个一个全除去了吧!咱们教传承了几百年,终究也是要从内里自己杀起来,才能被灭的干干净净!”Xxs一②


    “……”


    秦有风听她此言,似是心中也泛起了嘀咕,偏头去瞥杨穷神色。杨穷却仍旧面无表情,眸色深沉。


    半晌,还是宋枕石先开了口,他淡淡


    笑道:“你若当真跟正道没有牵连,玉壶神医和三尺青锋剑凭什么收容你?还这般尽心地为你疗伤?要知道,她们两个向来是以武林盟主葬名花马首是瞻的。”


    “你口口声声说对正道恨之入骨,却一直跟你师父不清不楚的,对他百般痴缠。他却也是个妙人,分明一直自诩正道,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几百人围追堵截之中,生生将你救走了!”


    “你二位的这‘仇’结得可真是好哇,正是不离不弃,不死不休,简直比人家正儿八经的夫妻还要恩爱了!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瞧着我们陆大司辰分明也难过美人关啊。你倒说说,我俩之间,到底谁才是真正跟正道藕断丝连?”


    陆银湾面色骤变,死死瞪着他,原本就无甚血色的脸颊,此刻更是雪白一片。


    他这几句话的杀伤力不可谓不大,毕竟沈放恢复武功,于乱阵之中强行将陆银湾救走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沈放原本就是圣教心腹大患,此时被提出来,杨左使的脸色登时沉下来。


    感情一事本就难解,这个节骨眼上更是叫人百口莫辩。饶是陆银湾一向伶牙俐齿,此刻也失了头绪,一时竟不知该从何处辩解。


    她背上的冷汗又发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堂主,左使,感情一事属实难以向二位解释,可我确实已与沈放划清了界限。我几个月前的确还对他有些兴趣,可那不过是我给自己找的一点乐子罢了。”


    “他当初对我那般无情,我正是因为恨他入了骨,才将他逼来给自己当男宠,我不过是为了羞辱他罢了……”


    “哦,那你倒说说,他为何肯舍命救你?”杨穷的声音不大,却含着浑厚内力,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在陆银湾心口上。


    若放在平时,她自是不会如何,可现如今心口旧伤未愈,内力不足,竟被这几个字震得头昏脑涨,满口腥甜。


    她伏在地上,只觉得心脏几欲炸裂。杨穷却从主座之上一步一步踱下来,走到她的跟前:“你若真是忠心的,能不能杀了他?”


    陆银湾捏紧了拳头,她情知以她现在所剩无几的内力,想要逃出去,简直难如登天,杨穷只消当头拍下一掌,她必死无疑。


    她咬牙道:“也不是不成,如果左使真要如此的话,我这便去取了他的人头来,总能证明我的清白吧?”


    “去?你现在想到哪去?到底是想去杀人,还是想要逃命?”


    “……”


    陆银湾抬起头来,冷静地凝视着他,忽然笑道:“左使若是心中已有决断,那还犹豫什么,一掌毙了我好了,也省的我许多口舌。”


    杨穷凝视着她道:“不,如果你真是细作的话,是没那么容易死的。你也知道教中的规矩。”w.


    “……”


    陆银湾死死地抿着唇。


    她自然知道。


    且不说圣教如何厌恶叛徒和细作,即便是为了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机密,杨穷也绝不会允许她轻易死掉。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有吵嚷的声音传进来,一个小卒匆匆忙忙跑进来:“禀报左使,南堂残部的一队人马护送着两个姑娘来了,说是陆司辰的丫鬟。有个姑娘吵着要面见堂主和左使呢。”


    秦有风面色一动:“放她们进来。”


    陆银湾极小心地松了一口气。


    鸣蝉和漱玉一前一后风一般地跑进来,漱玉倒还算冷静,鸣蝉却是直直扑到陆银湾身上,将她紧紧抱住,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地落下来:“姐姐!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


    陆银湾按耐住狂跳的的心脏,尽力叫自己表现得从容些,扯出一抹笑来,朝她摇了摇头:“傻瓜,我没事的。”


    漱玉却表现得极为冷静,进入石室来看也没看陆银湾一眼,第一时间便望向了秦有风:“师父。”


    秦有风点了点头:“嗯。”


    他道:“你来得正好。这两个人如今僵持不下,都直斥对方是奸细呢。孰是孰非,我倒是想来问问你。你跟在陆银湾身边这么长时间,可察觉到她有什么异常?”


    漱玉想也没想,平静答道:“她?她哪有什么异……”


    只是她话未说完,便被一个颤抖的声音打断了:“漱、漱玉……”


    漱玉闻声一怔,偏过头来,看见杨穷的身边,立着一个消瘦的青年,神情激动,一双桃花眼浸了血一般的红。他抬起手,自下颚处揭下半张□□来,整张脸立时呈现出另一种模样来。


    虽然五官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却又与原来的气质截然不同了。


    陆银湾从前总觉得他相貌只算清秀,唯有一双眼睛艳丽的逼人,总感觉有些不协调。如今,倒是再没这种感觉了。


    这是一张极端艳丽的脸,只有绛株岛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美人。


    漱玉的眼睛猛然睁大。


    几乎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她的眼睛里便泛起了水光,双唇不由自主地开合,竟是不敢置信:“哥……哥哥?”


    “哥哥?!”陆银湾的双手猛然一紧,几乎要从地上蹦起来,她震惊地望向宋枕石,“你、你是她……”


    脑子里嗡嗡作响,一阵心慌之感骤然涌上心头,她踉跄了两步,禁不住捂住了脑袋。


    纷杂的声音最终从脑海里退去,宛如大浪淘沙一般,只剩下一个女人爽朗豪放的笑声,不知从哪一处渺远的地方传来。


    “叔叔婶婶家也有小孩子么?”


    “对呀,哥哥比你大几岁,妹妹比你小几岁,顽皮得很呢!”


    第93章 第93章七窍心(六)


    “漱玉!”秦有风喝道,一把抓住几乎站立不稳的漱玉。


    杨穷眯了眯眼睛,似乎对眼前兄妹相认的戏码有些不耐:“你就是有风的小徒弟,被派到陆银湾身边去的那个?你倒是说说,你可曾发现陆银湾与正道武林私下相通?”


    “这、这……”漱玉登时便慌了神。ノ亅丶說壹②З


    “漱玉!你发现了什么,便说什么!”宋枕石急道,“你难道忘了,伯伯婶婶是如何惨死在唐不初手中的?陆银湾如今护着正道,护着那些禽兽不如的畜生,你难道不想报仇了!”


    “闭嘴!”秦有风喝道,“你让她自己说。”


    漱玉的目光茫然地在陆、宋二人之间游移,半晌,垂下头道:“陆银湾的确与正道勾结,我早发现端倪了的,只是一直未找到确凿证据,所以没向师父禀报。”


    “你说什么?漱玉,你疯了!”鸣蝉激动地大叫起来,“你怎么说起胡话了呢!你来的路上不还焦急得很,你不是还说……”


    “够了。”陆银湾按住了已然开始语无伦次的鸣蝉,语气竟出乎寻常地平静。她的目光落在漱玉和宋枕石身上,半晌道,“我认了。”


    “姐姐!!”鸣蝉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多说无益,既然连漱玉都这么说了,我再怎么辩解,在堂主并左使看来,恐怕都只是狡辩了吧?”陆银湾摇了摇头,目光却直直落在漱玉的脸上。


    漱玉立时撇开眼去,似是不愿与她对视。


    “罢了,便当是我时运不济吧。堂主和左使要如何处置我,悉听尊便,但求速死。”陆银湾闭上了眼睛,淡淡道,“只是将来圣教覆灭之时,莫怪我没有提醒二位。”


    “……”


    杨穷尚未发话,石室中陷入了一片无边的阴沉与死寂。


    正在这时,又有小卒来报:“报!禀左使,大事不好!去迎接雪莲的人在二十里外的阳关谷遇袭,雪莲、雪莲……被武林盟的人抢走啦!”


    “什么?!”秦有风面色骤变,杨穷更是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钢棺之上,激荡的掌力震得在场诸人心惊肉跳。


    老迈而低沉的声音震动着耳鼓,陆银湾气血翻涌,双膝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她双目紧闭,鲜血从干裂的双唇间溢出来,吓得鸣蝉呆在了原地,连哭都忘记了。


    “谁干的?”杨穷沉声问道。


    那小喽啰心惊胆战:“是……沈、沈放!”


    “……”


    石室中静默了一瞬,杨穷苍老浑厚的声音又沉沉地响起来:“来人,将陆银湾投进地牢,严刑审问。宋枕石也先关押起来。这两个人都要留活口,此事我要亲自查办。有风,先随我去阳关谷看看。”


    “是。”-


    圣教的这一处秘密据点隐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荒山之中,四周沙石遍地,恶水环绕,不似法坛,反倒像是一处坟墓。


    月上中天,老鸦啼叫仿佛鬼哭。漱玉执着一盏昏黄的灯台,提着一只缺角瓦罐,沿着石阶来到圣坛深处的地牢。


    她举起令牌来:“我奉堂主之命前来审问陆银湾,让我进去。”


    小卒子打开了石门,将漱玉放进去,又缓缓关闭了石门。监牢之中异乎寻常得安静,落针可闻。


    漱玉举着灯盏,在黑洞洞的牢室之中转了一圈,绕过在黑暗中如同野兽一般张牙舞爪的狰狞刑具,最终才在墙角的石床之上看见一人。


    陆银湾手脚上均拴着铁索,悄无声息地侧卧在石床之上,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头脸。


    漱玉将她扶起来,见她胸前、背后纵横交错的,俱是两三指粗的鞭痕,简直没有一块完整肌肤。右手手掌之上赫然排布着七八个血肉模糊的血洞,还有一根长钉钉在其中,大约是行刑之人忘了取下来。


    漱玉听不见她一点呼吸的声响,一时竟难以分辨她是死是活。


    她深吸了两口气,将手探到她鼻子下面,却忽然听见怀中人微弱的声音。


    “还没死呢。”


    “……”


    漱玉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她勉力地叫自己保持镇定,将自己带来的瓦罐提起来,倒了一杯凉水送到她皲裂的唇边:“喝吧。”


    半晌,陆银湾才在她怀中轻轻地动了动,声音沙哑:“这么急着来送我上路?”


    漱玉的手本来就颤个不停,听闻此言更是五指骤紧,险些将碗盏中的水尽数洒出去。她定了定心神,冷声道:“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还挺感动的呢。”陆银湾低低一晒,睁开眼睛来,“圣教酷刑颇多,能叫人生不如死,你现在来毒死我,确实是帮我解脱。”


    “……”


    漱玉的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咬牙冷道:“你既然知道,便乖乖喝了这茶,对谁都好。”


    “这不行。”陆银湾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轻喘道,“无论如何,你对我有这份心,我便已经很是高兴了。我一死了之,的确是免了许多苦楚,可杨穷却定然不会放过你。”


    “呵,你操心的事倒是挺多……”漱玉嘲道。


    “你以为你哥哥现在就很安全么?未免安心的太早了些。他将罪责全都推到我头上,本就是缓兵之计,只要圣教再去细查一番,他必然难逃一死。”


    陆银湾嗤笑了一声,在漱玉耳畔轻声私语道:“以秦、杨二人多疑的性子,你们能逃还是赶紧逃吧。”


    “实话说,若是能以我一条命换你们两个的,倒也不算亏,可若是三个人全都折戟于此,唉,那可实在是……太惨了些。”陆银湾哂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够了!”漱玉忽然咬牙道,“你不必在这里假惺惺的,说这些好听的话来哄我。你不过就是想哄骗我调转矛头,帮你对付我哥哥罢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么!”


    她似是有些激动,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调显然极为慌乱。不知是真的在讽刺陆银湾,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陆银湾,你不要以为你平常施舍一点小恩小惠,便能叫身边的人都对你死心塌地!你……你不过是假仁假义罢了,无论是对我好,还是对姑娘们好,那也都是另有所图,为的就是笼络人心!是,是,就是这样!你跟唐不初那些狗贼根本没什么两样!”


    她将陆银湾推开,咬牙恨道:“你以为你当初从青楼里将我救出来,我就会一辈子对你忠心耿耿了?笑话!实话告诉你,那本来就是我设下的一个圈套,我从一开始就是被秦有风安排着来监视你的。如果你到现在还指望着我会报什么救命之恩的话,那可就太好笑了!”


    陆银湾听到此处,不由得哭笑不得,轻声道:“你的来历我早已经查的清清楚楚,我何时指望着要你报救命之恩了?我对你的那几分好,跟你这些年颠沛流离的遭际来比,根本不值一提,这本就是我欠你的,何须你放在心上?”


    “……”


    半晌,漱玉似是负了气,撇过头去道:“你也知道呀。纵使、纵使我原先对你的确有几分感激之情,哼,你的命也绝抵不上我哥哥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找了他多久,你也根本不会知道,他从前为我吃了多少苦!你不要怪我无情,要怪只怪你碰上的人是他!”


    她说这话时,双拳紧握,声音颤抖,指甲都快将手掌心掐出血了。


    “你没遭过罪,不知道我们心里的恨,自然能大义凛然,维护那些虚伪之人!”


    “……”


    “我哥哥大我六岁,自小便将我当做宝贝一样守护着,我们的爹妈,在我还没记事儿的时候就死啦。我们一直住在绛株岛,由大伯和婶婶抚养长大。”


    “我大伯婶婶是天底


    下最好的人,他们心地善良,温柔和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他们疼惜我们年少失怙,不仅不厌弃我们,还将我们当成亲生孩子一般抚养,极为疼爱。怕我们受委屈,他们甚至都不打算再要孩子了,只一门心思地守着我们成人。”


    “如果不是唐不初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我们本应当是天底下最快活,最幸福和睦的一家人。全是因为那个禽兽不如的人渣,当年绛株岛才毁于一旦的!”


    “我婶婶李秀缘是上一任小唐门门主的义女,唐不初的义妹,比唐不初小了十来岁,向来将唐不初当作亲兄长来敬爱。可这个人渣却暗中对我婶婶生出了龌龊的心思!当年我婶婶嫁给我伯伯时,他早已成了婚,连孩子都有了,却还时时惦记着我婶婶!”


    “五年前,江湖上忽然流传起有关绛株岛的谣言来,说绛株岛里藏了见不得人的邪术秘籍,只通过鱼水之欢便能夺旁人的精气和内力以做己用,让自身青春永驻、武功大进!这一下可不得了,绛株岛被打成了邪派,乔家满门竟在十几天的功夫便被屠戮殆尽!可这一切分明都是唐不初这奸诈小人设下的诡计!”


    “绛株岛被攻破时,我大伯死于武林中人的乱刀之下,婶婶带着我和哥哥沿着密道逃到了绛株岛的一个秘密的洞穴之中,原打算先避过武林中人的追缉,再寻出路的,却不料第二天晚上便被唐不初那厮给逮了个正着……”


    “婶婶将我和哥哥藏到石床之下,一个人面对唐不初。唐不初那禽兽竟带了一套鲜红的嫁衣来,笑吟吟地对我婶婶说:‘秀缘啊,我是真心喜欢的你的,在你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我便已经动了心。可你实在伤我太深了,竟然嫁给了乔笙烟这个小白脸?你知不知道你出嫁的时候,我的心有多痛?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啊。’”


    “我婶婶痛骂他:‘唐不初,你这个禽兽!你自己有妻有子,还要贪图别人的妻子?你的心肠未免也太歹毒了!我是乔家的夫人,是笙烟的结发妻子!我就是死,也不会跟你回去的!’”


    “唐不初那时才刚死了儿子,竟然觍着脸对我婶婶道:‘我当初娶亲,不过是看中了那女人的家世,可我真正喜欢的是你呀。如今逸淞也死了,我正需要一个儿子来延续香火,我只想要你给我生个儿子,我们在一起正是时候啊!’”


    “你瞧,你瞧,这便是所谓的武林正道!这一副嘴脸多么叫人恶心!”


    “他逼迫我婶婶穿上大红的嫁衣,还妄图行不轨之事,我婶婶身负重伤,无力反抗,只好先假意顺从,再趁其不备,夺来他置于一旁的长剑,刎颈而亡,追着我伯伯下黄泉去了!我当时就躲在石床地下,那鲜红的血就顺着床沿的缝隙淌进来了呀!我们再也看不见外面的场景了,可那惨烈的一幕,我这辈子也忘不了!”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情绪却激动异常,竟好似一头小兽在低吼呜咽一般。陆银湾望着她悲戚至极的模样,也不禁淌下泪来:“漱玉……”


    “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以为这就已经够惨了吗?哈哈,还远远没有呐。”


    漱玉垂下眼来,近乎绝望地道:“唐不初走后,我和哥哥逃出岛去,在江湖上流浪。可没过几日,便被一帮所谓的正道人士给抓住啦!”


    “那些人攻打绛株岛的时候一个一个可真是义正辞严,可他们之中又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惩奸除恶而来?还不是为了那所谓的什么邪术秘籍!还不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贪欲!”


    “乔家除了我们俩个,都死绝了,那些人在岛上找不到神功秘籍,又如何肯轻易放过我们?更有甚者,他们因为听说这神功是依赖双修之术修炼的,而我们又是乔家仅存的后人,他们认定我们是练过这神功的,竟然、竟然想……”


    漱玉双目血红,咬紧了牙关。


    “我那时候才十一岁,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那些畜生竟然想对我做那种事……我哥哥那时十七岁,带着我逃出绛株岛的时候跌断了一条腿,右手手筋也在争斗中被割断了,想要阻拦他们却根本斗不过。他只好诓他们说,这神功确有其事,只是要想修炼,只有和原先有功底的人同练才能汲取其内力和精气。”


    “他对那些人说:‘我妹妹还小,自小体弱,还一点武功根基也没有呢!你们就算强迫她也根本没有用,我、我却是练过那神功的……’”


    陆银湾倏然睁大了眼睛,面容扭曲,几乎已能料到她接下来会说什么,甚至根本不忍再往下听。


    “那是我一生中经历过的最痛苦、最暗无天日的日子,我哥哥的身体也是那段时间里被弄坏的。纵使他后来设计弄死了那几个猪狗不如的腌臜男女,可,可……又有什么用呢?你告诉我,玉石被摔得粉碎之后,难道还能拼回原样么?!”


    “他原先也很有天赋呀,伯父常常夸他根骨清奇,日后一定能成为出色的剑者哩,可就在那短短十几天的日子里,他十几年来打下的根基,尽数毁啦!你倒是说说,你叫我如何原谅那些所谓的正道,如何原谅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


    陆银湾从前便知道宋枕石根基有损,却全然没有想到这中间还有这诸多曲折故事,一时间竟惊得说不出话来,自将一双拳头捏的咯咯作响,鲜血淋漓。S壹贰


    “对不起,对不起……”她落泪道,“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


    “与你有什么关系,你真好笑。”漱玉自嘲地一笑,“要怪也只能怪我们命不好,怪我们自己没本事!”


    “我只要你明白,纵然你对我还算不错,我却绝不能为了你背叛我哥哥!……你莫怪我!”


    陆银湾摇了摇头:“我如何能怨你,更不会怨他,这本就是我欠你们的……”


    “你欠我们的?哈哈,你分明是天底下最蠢的人了。生了一副聪明相,却冥顽糊涂,明明被武林正道喊打喊杀的,还一门心思地去帮他们,放着圣教万人之上,呼风唤雨的位置不要,偏偏要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细作。”


    “你倒是瞧瞧,正道那些人,哪一个晓得你,哪一个会对你感恩戴德?!”


    “……我真不知你是被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糊涂到这个地步!哦,我忘了,你师出白云观嘛,有那样一个师父,何愁教不出一个烂好人的徒弟?可笑的是,就连你师父都为此防备你,算计你!”


    “你助纣为虐,你自讨苦吃,落得现在这么个下场,也是你咎由自取!”


    “我不会管你的死活的!我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呢!我、我连伤心都不会!”不知为何,漱玉说着这话,眼泪却扑簌簌地落下来,“这都是你活该,是你活该的!死到临头了,你难道还不后悔吗!”


    “……”


    陆银湾的眼角亦湿润了,她抬起手来擦了擦,腕上的铁锁哗哗作响。


    她闭上眼睛仰头靠坐到冰冷的石壁上,似是筋疲力竭。从嘴角淌出的鲜血流过了下巴,早已干涸凝固了。


    许久许久,她才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地干笑道:“我也想后悔,可我……不能后悔啊。”


    “漱玉……你听说过江南陆家庄吗?”


    她的眼帘低垂,似是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声音极轻。


    “……”


    陆银湾笑了笑,轻喘着继续道:“那是一个特别美、特别美的地方呢,是一个好大好大的花园子。里面有假山,有池塘,有成片成片的桃花林和梅林


    ,还有玉璧一般的莲叶池,春夏秋冬都有极鲜艳的色彩。我常常梦见那里……那里有白衣的书生在练剑。”


    “十二年前,陆家庄也被圣教灭门了,一把大火,将甚么都烧干净了呀。整个陆家庄,百余口人,只剩下了一个年近古稀的老管家和一个年仅七岁的孤女,从圣教派来追杀他们的爪牙手中死里逃生。这一老一小两个人,日日夜夜没了命地跑,腿都要跑断了,都不敢停。”w.


    “这个孤女啊,实在百无一用,好就好在呢,她有一个当大侠的爹。所以即便全家都死光光了,也会有许多或念着旧情、或素昧平生的人,不顾性命地来保护她。”


    “她记得呢,她跟着爷爷从被烧成灰烬的陆家庄逃出来,第一个找到他们的人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叫花儿,跟她吹牛皮,说他是丐帮的八袋长老呢!那老叫花儿最喜欢喝酒,还会烤叫花鸡,他跟她说:‘小女娃儿,不要怕!老叫花儿酒喝的越多,拿棍子的手越稳,打起拳来越精彩呢!’”


    “嘿,他瞎说的!他被圣教追赶来的杀手砍掉手脚和脑袋的时候,酒葫芦都喝空啦。”


    “那孤女和老管家原本以为必死无疑了,却不知这老叫花儿早早地知会了他的朋友来接应,只是他的朋友终究来迟了一步,他前脚死,那人后脚才赶到了,将这女娃娃给救走了。”


    “老叫花儿的朋友是个年轻、干净的小和尚,穿一件蓝布直裰,笑起来的时候颊边会凹出一对儿酒窝,跟那脏兮兮的叫花子一点也不像是朋友。他使得一手好剑呢,他跟那孤女说:‘妹妹,我送你去少华山,出家人不打诳语,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比那老叫花儿短命。’”


    “哼,他也是骗人的!他被死的时候,光溜溜的脑袋开了花,玻璃珠子似的眼睛也被挖出来,丢到污水塘里,啪嗒一下子就沉下去了。”


    “……”


    “小和尚再没朋友来救他了,那老少两人只好继续逃呀,命悬一线的时候,又被正好赶来的乔家夫妇给救下了。原来陆家庄被屠,陆大侠的女儿流落江湖被圣教追杀的消息已经传开了,乔家夫妇为此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四处去寻那个孤女,好在赶上了。再迟一步,那小女孩肯定已经脑袋搬家啦。”


    漱玉睁大了眼睛瞧着她,眸中水光闪动,一时竟失了声。陆银湾继续道。


    “乔二当家是个极风趣的人,英俊又潇洒,还吹得一手好箫,乔家夫人也不是寻常闺秀,是个开朗又豪爽的女子,很有几分孩子脾气,一条响鞭当真使得威风凛凛。两人时常斗嘴,却又情深意笃,他们一路护送这孤女往少华上去,去寻她父亲的师门。”


    “这女孩子大约也知道自己是天煞孤星的命,谁沾谁倒霉。这一回,她可一点也不想再信他们啦。她闹别扭一般,没好气地问他们:‘你们家里也有小孩子,怎么不回家照顾自己的小孩?我又不是你们亲生的,你们管我做什么?’”


    “乔家婶婶点点自己的嘴唇,好像真的很认真地在想一样——她行事常有几分小女儿家的俏皮。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狠狠地揉了揉那孤女的脑袋:‘你虽然不是我们的孩子,却也是小孩子呀。小孩子嘛,就是得有大人照顾的,无论是谁家的,都必须得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这是规矩,大人的规矩,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这孤女不明白,她想了很久都不明白。尤其是看见乔二当家被人一刀砍去首级,乔夫人被圣教的那些恶犬撕咬的时候,她就更不明白了。”


    漱玉的眼睛在微弱的烛光映照下,睁的老大,眼眶里蓄满了泪水,闻言不禁捂住了嘴巴,泣不成声。


    “还有收留的他们的天机刀陈家庄的老庄主,一个慈眉善目的白胡子老头,看他们爷孙俩好可怜呢,哪怕知道圣教正追他们追得紧,也还是收容他们住了三五日。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再逃走,陈家庄也被紧追而来的圣教杀手血洗了。陈老庄主和他的三个儿子为了将人拖住,全都被乱刀砍死啦。”


    “还远不止、远不止呢。”陆银湾掰起满是血污的手指头,喃喃地数着,“还有路上偶遇的沧浪派刚刚下山历练的十五六岁的小道士,还有早已金盆洗手在绍兴城里开起酒铺买起米酒的老阿翁,还有福远镖局的年过半百正打算退下来逗孙子的总镖头,还有临江仙酒楼里那个不会半点功夫却最崇敬武林豪侠的热心肠的店小二……”


    “两个月不到的功夫里,死了三十七个人。这孤女就好像是一个不得了的宝贝,在不同的个人之间来回转手。这一个死了,就有下一个来接她,下一个死了,又立刻有下下一个来接她……”


    “她自己都受不住了,皱着眉头跟老管家说:‘爷爷,他们怎么这么傻,干嘛一定要来管我?’老管家跟她说:‘因为你是玉书的女儿。’她又赌气道:‘爷爷,咱们别去少华山了,就在这儿等着吧,叫那些人把我抓去也没什么的。’那老管家又立刻按住她的嘴,严厉道:‘不成,不成!因为你是玉书的女儿!你明白吗?’”


    “她不明白!”


    “爹爹的女儿又怎么了?这世上所有的女孩子不都有爹爹,不是爹爹的女儿么?她又有什么珍贵,她又有什么不同呢!”


    “终于有一天,一直忠心耿耿地跟在她身边的老管家也病倒了,再也爬不起来了。她扑在他身边大哭,一个劲地喊着爷爷,那老管家死前还紧紧拉着她的手,用力地叮嘱她:‘好孩子,好小姐,你要活下去呀!去少华山,去白云观,这世上总有人能护得住你的。’”


    “可那女孩子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已经心灰意冷啦。她再也不想看见有人死啦,她再也不想看见有人在她眼前血流不止了……”


    “她没有去找少华山,也没有向从前一样投奔任何人,她拿泥巴抹黑了自己的脸,躲到了泉州城的街巷里,成了一个睡桥洞,吃剩饭,谁也不认识的野孩子,小瘪三。她就打算这么活着,如果圣教的人最终找到她,那也没什么的,一切就都结束啦!”


    “可是圣教的人后来没有找到她,有一天,反倒是一群道士率先找到了她,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胖道士说要带她回白云观去呢。”


    “可她一点也不想去了,她一去那些小道士全都要死翘翘了!她对着那些人又踢又打,凶得像一头小狼,她真是要被气死了,心里想着这些人怎么都这么蠢呢?她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直到后来,她被带回了少华山,她听见有一个人说……‘若忠勇之辈皆不得好死,侠义之后却无人庇佑,这天底下,何人敢再为道义二字舍生忘死?’她好像忽然就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原来都是因为,她是英雄的女儿呀。”


    “太多人了,太多人了。多到她必须时时回想,才能不让自己忘掉任何一个人死去时候的模样。那些人淌的血,流的泪,那些人的亲人、挚爱……她一个也不能忘记,她每一个都要保护好的。”


    两行清泪终是从眼眶里溢出来,划过脸颊、下巴上早已干涸凝固的血迹,陆银湾仰面躺在石床之上,双眼睁得极大,直勾勾地望着屋顶,套着铁索的拳头分明无力却一下一下地狠狠击打在石床上,发出“咣、咣”的沉闷声响。


    “她不能叫他们在九泉之下,觉得他们当初救了一个废物呀。”


    第94章 第94章七窍心(七)


    “陆银湾,醒醒!醒醒!”


    不知是谁的声音自空濛中渺渺茫茫传来,在耳畔打着旋儿,却无论如何不肯钻进意识模糊的脑子里。陆银湾竭力地想要领会这话中的意思,到头来却仍旧是徒劳。


    直到两滴热泪滚烫烫地滴到她面颊上,她才仿若在深海中被冻僵、溺毙的幽魂忽然浮出水面,猛然睁大眼睛,呛出一口气,急促地呼吸起来。


    她垂下头,冷汗自额头滑下来,淌进了眼睛里。


    殷妾仇乍见她醒来,又惊又喜,可只一瞬便又不禁悲从中来,呵斥一旁的狱卒:“还不快滚!”Xxs一②


    他也不问狱卒取钥匙,徒手抓住扣住陆银湾双腕的铁环,猛然一拔,竟将两只铁环连着六枚小指粗的铁钉一道从铁椅上拔起,当啷啷地扔在一旁。又矮下身去扳她脚踝上的铁铐。


    陆银湾双手扣住刑凳的扶手,眼前白茫茫一片,险些以为自己双目失明了,好半天视线才渐渐清明。她垂着头,看见殷妾仇头顶上的发旋和一颗一颗掉在自己脚背上的水滴,干裂的唇角一扯,轻笑道:“这么晚才来……再慢一步,老子都已经投胎了。”


    殷妾仇牙关紧咬,红着眼恨恨扫她一眼:“你省省吧,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他将她打横抱起来,走出牢室,目光又自她伤痕累累的身体上扫过,终是忍不住哽咽起来,低声道:“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甬道狭长幽暗,左右无人,陆银湾亦低声叹道:“杨教主怀疑我与正道勾结。”


    殷妾仇双手一颤,一时无话。他放慢了脚步,又将声音压下几分,缓缓道:“他还没放过你,叫我带你去讯问。我和段兄会为你作证,若还是不成……”


    他顿了顿,听了听周遭声响,低声道:“……沈大哥已经来了,就潜在附近。这山中起码有两三千人马埋伏,逼不得已时,我和段兄掩护你们走。”


    陆银湾一僵,竟再没了话。


    许是真到了情况危急之时,便连殷妾仇这平日里叫人不省心的也沉稳了许多。他手心里都沁出汗来:“左使这次真的发了怒,昨天早上洱海雪莲被劫,阳关谷里护送雪莲花的几百个弟兄们,因为办事不利……”他喉结动了动,哑声道,“被他一怒之下尽数杀了。”


    他平日里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似乎根本不知“怕”字怎么写,此刻年轻的面孔上,神情却变化莫测。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场景,双目发直,神色似是有愧,更多的是惧。


    陆银湾也不觉一怔。


    她早知道杨穷冷酷无情,凶狠嗜血,但是为了拉拢人心,在教中却是鲜少滥杀的。此番缘何这样方寸大乱,以至于残杀发泄?


    难不成是因为失了雪莲花,圣教教主无法从假死中苏醒过来,他才如此暴怒?他当真对圣教,对圣教教主忠心至此么?亦或是……另有所图?


    陆银湾眸光微垂,心道:杨穷那个老狐狸练圣教神功也有十来年了吧?听说也已经练到了第八重,只差临门一脚便能突破这一重境界……


    陆银湾闭上眼睛,似是随口问了句:“峨眉崆峒的那些人……死了?”


    “还没……”殷妾仇摇了摇头,“杨穷命教众弟兄广散血书,发布消息,拿那些人的命做要挟,要沈大哥拿雪莲花来换。”


    陆银湾一怔,心里不知想了些什么,淡淡道:“他怎么说?”


    甬道已走至尽头,天光乍现,殷妾仇再未发一言-


    陆银湾在石室中呆了一个日夜有余,此时已接近黄昏,夕阳斜照将山峦林木都镀上一层如血的红光。她叫殷妾仇放她下来,架着她沿着石阶一级级艰难地走上来。


    每走一步便是一个鲜红的脚印,仿佛旋舞于刀尖之上,干枯的带着尖刺的花藤穿插缠绕在纤细的足踝和小腿上,从血肉里抽出枝条,零零星星的干枯花瓣落下来,落进黏腻的血迹中。


    这是圣教的独有的花刑,以花藤入人骨,穿人骨,饮人血,食人肉,痛不欲生。


    陆银湾一抬头便被铜钱一般的夕阳晃得睁不开眼,不禁抬起手来在眉上遮了遮,双眸微眯。


    坟墓似的密坛之外,是一处荒寂的山坳,戴着银面的圣教武者森然而立,严阵以待,将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不知道深山密林之中,还藏了多少看不见的兵卒。


    杨穷坐于阵中高台,秦有风并漱玉立在他的左手边,另外两位司辰立在他的右手边。宋枕石立在高台之下,正冷冷地瞧着她。


    殷妾仇说的不错,杨穷果真是已经气疯了。如若不然,怎么会广散血书,不惜将这处秘密据点的所在公之于众,拼着被中原群侠群起而攻之,也要教沈放带着雪莲花前来?


    毕竟,圣教教主尚在假死之中,铁棺就在密坛之下,杨穷暴露了此处,分明就是那半死不活的教主没当回事。


    陆银湾心里又多了几分笃定,不禁好笑——人们常说中原人狡黠无比,倒也不错,这杨穷肚子里装的忠心也不知有几分。


    “禀报堂主,陆银湾抵死不肯承认她与中原武林勾结。”一小卒将她带上前来。


    失了殷妾仇的扶持,她刚迈出一步便觉出双腿剧痛,站立不稳,仆倒在地。


    秦有风面色铁青,沉声喝问道:“沈放劫走了雪莲花,你可知情?是不是你与他勾结起来,做的好事?”


    陆银湾慢吞吞地爬起来,眉头一挑,轻嗤一声,声音沙哑地缓缓道:“真可笑,


    雪莲花的一应事务又不归我管,我根本没有半点消息,要如何跟沈放勾结?”


    她又摇了摇头:“还真是狗急了跳墙,什么事都往我身上赖。”


    秦有风瞥了一眼她鲜血淋漓的双腿,冷道:“昨日的刑罚都是不疼不痒的小玩意儿,你若再不交代……老夫只好亲自上手了。你在圣教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的手段,你觉得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手腕硬。”


    “哦,那倒是要请秦堂主赐教了。”陆银湾头发披散,满身血污,索性大咧咧地坐在地上了。她依旧笑嘻嘻的,甚至露出一口齐整的牙齿,好似一点不晓得疼似的。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心不死!”秦有风正要发作,却被杨穷一挥手拦住了。


    杨穷虽然不发一言,周身阴狠、压抑的气息却是任谁都能感受到的,明显是在暴怒的边缘徘徊。秦有风立时收了声,山野间只余风声呼啸,更显肃杀。


    “陆银湾,你若要证明自己的忠心,也不难。”他一挥手,便有一队兵卒押着一群年轻子弟从密坛中走出来,正是崆峒与峨眉的一众弟子。


    原来当日陆银湾冒险救下了这一干人之后,裴雪青便带着众人向北而去,寻找欢喜禅师带领的那一支武林盟的人马。由于弟子之中多有负伤的,脚程慢得很,走了大约七八天的功夫,眼瞅着再过几日便能与武林盟汇合了,却好死不死地碰上了杨穷与秦有风从大理赶来。


    裴雪青如何是杨穷的对手?力战重伤,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一干人等刚刚脱离魔爪,还没蹦跶几日,便又被捉了回来。


    杨穷的目光落在陆银湾身上,彷如有形的刀刃一般,压迫感极强。他冷冷道:“你将这些人全都杀了,我便相信你的忠心。”


    陆银湾一怔,偏过头去朝人群中一瞧。那一群少年人登时如同一群炸了毛的鹌鹑一般,又惊又怕,抖个不停。


    裴雪青尚算镇定,虽然已经身受重伤,面无血色,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微微抬起双手,将众人挡在身后。


    陆银湾坐在地上,忽然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仰天大笑:“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不过如此。左使要是早点,我早不就动手了?平白叫我受这些罪。”


    她废了半天力气才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对一旁的一个小卒叫起来:“还不快滚过来!”那小卒不明所以地凑上前,陆银湾一抬手,猛地抽出他腰间佩刀。


    她笑嘻嘻地朝杨穷一字一字地道:“左使,你可瞧清楚了,别又来冤枉我。”.


    陆银湾一瘸一拐地挪到众弟子跟前,瞧见眼前众人抖得同筛糠一般,好笑不已:“真是不巧,又见面了。这回我该从哪一个开始杀呢?”


    这些弟子要么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要么被点中要穴,气力全无,更不要说还身处圣教重兵包围之中。


    便如待宰的羔羊一般,除了引颈受戮,似乎再没了办法。


    陆银湾的刀尖忽然指向几个崆峒弟子:“呐,我想起来了,你们这几个奸诈小人,当初可没少作弄我。还想要弄你姑奶奶?好大的狗胆!”她脸上笑嘻嘻的,忽然神色一厉,“——老子便先拿你们开刀!”


    这几个崆峒弟子当真被吓得肝胆俱裂,一时间腿脚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要逃开,又被周遭的圣教武者抓回来。一个个嚎得撕心裂肺。


    几个峨眉的女孩子亦被吓得哭哭啼啼起来。


    当然,也有烈性的,当即便往前一步,破口大骂。一个峨眉稍微年长些的女弟子柳眉一竖,喝道:“妖女,你要杀便杀,真当我们怕你了不成!尹伯成尹师哥的仇,我们正好还没报呢!他惨死在你手下,尸骨未寒,难道我们就会放过你了么?你只管那刀抹了我,我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以为你就有好果子吃了?”那女弟子瞥见她鲜血淋漓的双腿,冷笑道,“给圣教当走狗,我怕你早晚死无葬身之地。瞧瞧你这副模样吧,你也没多少时日可猖狂了!”


    她这一带头叫骂起来,这一群人的士气似乎也高涨了许多。大约知晓难逃一死,一个个的也骂起来,吵嚷之声震天响。


    有人骂她忘恩负义,有人骂她认贼作父,陆银湾却毫不在意,听着众人越骂越凶,一颗心反倒稍稍放下了。她笑眯眯道:“骂,你们接着骂,我倒要瞧瞧你们的嘴有多厉害。”忽而,刀光一闪,直向裴雪青刺去。


    裴雪青伤重,躲闪不及,几乎就要被刀锋迎面刺穿,斜下里却忽然跳出个少年人来,将裴雪青一头撞开。


    雪亮的刀刃刺穿了少年的肩胛,一下自被染得鲜红。杨白桑眼里已经见了水光,他睁大了眼睛看向陆银湾,眼中满是绝望。


    他情知陆银湾迫不得已,却又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裴雪青被杀,正打算说:“杀我吧!”便瞧见陆银湾双眸微眯,目光忽然向他斜后方一挑……


    杨白桑微微一怔,陆银湾已经抽出刀刃,一刀挥下,搠进他左腿,鲜血顿时汩汩而出,如泉涌一般。她又将他一个筋斗砍翻在地,刀在右胸伤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亦将缚在他身上的麻绳给一刀砍断了。


    杨白桑顾不上疼痛,打了个滚爬起来,喘着粗气抬起头,眼光却不偏不倚往陆银湾方才所看的方向望去,正巧望见那站在高台之下,一双桃花眼漠然望向这边的消瘦青年。


    杨白桑脑中电光火石地一转——


    昨日


    在监牢之中,他早已从圣教的小兵交谈的只言片语中听闻了陆银湾与宋枕石相互指认,双双被打入地牢的消息,如今见到陆银湾身受重刑,又如何能不明白她此时处境?


    旁人只道陆银湾多行不义,认贼作父,落在圣教手中受尽酷刑正是罪有应得,他却怎能不知陆银湾是因何才受到圣教怀疑的?他忽然间福至心灵,连滚带爬地往阵中高台那一处奔去。


    宋枕石原本还在冷眼旁观,心道眼下之计到底是一时权宜之法,不能长久保住性命。正思量着自己该如何带着漱玉脱身,却冷不防被一个慌乱奔来的少年人一把扑住:“宋大哥,宋大哥!你救救我们啊!你救救我们啊!”


    宋枕石猛然一惊,斥道:“你是什么人?滚开!我跟你有何关系!”


    宋枕石亦是心思快如飞电的慧黠之人,眨眼间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一脚将杨白桑踹到一旁,心中忽然狂跳起来,愕然地抬起头,正瞧见陆银湾摇摇晃晃地朝众人挥刀,唇角却微不可察地露出一丝笑来。


    宋枕石咬紧牙关,对着陆银湾怒目而视,额上、背上却禁不住冒出了一层冷汗。


    是了,是了,这又是她培养出来的棋子,她选□□的死士。


    正如她当日找上自己一样。


    宋枕石眸中慌乱神色一闪而过,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高台之上的秦有风和杨穷。杨穷依旧不动声色,眸光沉沉地望向了这边,秦有风却是一脸讶异。


    那杨白桑又扑过来,抱住宋枕石的大腿,低声道:“宋大哥,宋大哥!你说过你是为了中原的,你说过你会保护我们的,我就是听了你的话,才跟着你做事的。你不能见死不救,你不能……宋大哥,我不求你救我的,可你救救裴姐姐!”


    杨白桑似是有意将声音放低了,可宋枕石所立之处就在高台边缘,凭着杨穷和秦有风的内力,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宋枕石又是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杨白桑脸色一白,连呼吸都滞住了。他只缓了几息,又连滚带爬地爬山高台,跪倒杨穷脚下:“教主,教主!我愿意投诚的,我什么都交代!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放过裴姐姐!”


    裴雪青面色雪白,急火攻心,提气喝道:“白桑,回来!我死便死了,死也不许向这些人低头!”


    杨白桑哭的撕心裂肺,涕泗横流,竟当真有几分失了神志的疯癫模样。


    他哭红了眼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裴姐姐,你怪我吧,可你就是再恨我,我没法子看着你死,命比甚么都重要,咱们认了不成么…”


    宋枕石心下一沉,暗道一声糟糕。


    在这种关口,无论这少年人行事多么荒诞古怪,也必然给他蒙上了一层嫌疑。杨、秦二人都极端多疑,纵使他现在再怎么巧舌如簧,也难免有强行辩解之嫌。


    他眸中的狠厉之色浮起来,望向陆银湾——


    这女人当真难缠,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他拉下水!


    可她未免将杨穷和秦有风想的太简单了。这两个人比狐狸还精,怎么可能仅凭这少年人几句话就相信她?


    陆银湾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杨穷叫陆银湾杀人,不过随口一说。他其实本不必在意宋枕石和陆银湾之间到底谁说了谎。


    两个人既然都有不忠的可能,那便都杀了就是。


    他从来不用他信不过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不信任。


    他冷冷地坐在太师椅上,俯瞰着整片山坳,忽然听见山林之中的枯木都簌簌抖动起来。他一声断喝,犹如滚滚惊雷一般,在场之人纷纷堵住了耳朵。


    “出来。”


    一人一身白衣,长发束冠,背负银剑,从山坳的一侧迎着风一步一步走来。他背对着芜杂的枯林,广袖翻飞,一双凤目明湛至极。


    裴雪青又惊又喜:“沈放!”


    峨眉崆峒的弟子一见到沈放,登时激动起来,有人甚至喜极而泣。反倒是陆银湾,背对着沈放,眼皮微垂,神色淡淡,甚至连转身都不曾。


    “沈放,雪莲带来了么?”杨穷问道。


    沈放自广袖中抽出一只雪白的花,那花洁白如雪,宛如冰雕玉刻,不是洱海雪莲,又是什么?


    “你先将人放了。”沈放沉声道。


    陆银湾双腿痛得钻心,以刀杵地,属实撑不住了,慢吞吞地转过身来。沈放看见她,眸光狠狠一颤,声音嘶哑:“银……”


    他话还没说完,杨穷便已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落到陆银湾身后,一手提起裴雪青,一手提起陆银湾。


    大约真的是被沈放偷盗雪莲的事给惹恼了,杨穷苍老的笑声里透出些许冷酷和玩味:“沈放,一货只能一卖。正道的弟子和圣教的狐狸,未婚妻和情人……你只能选一个。”


    沈放双瞳骤然一缩。


    陆银湾一时默然,不禁大为无语。心中好笑道:杨穷这老东西,什么时候也这么知情趣了?


    只是可惜,他若是知道沈放当初去偷雪莲花的目的,便会晓得这一问属实可笑又多余。


    如果不是心中早已有了决断和选择,他又怎么会在接到消息之后,带着唯一能救她性命的雪莲花出现在此处?


    大义与私情嘛……她自小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心中当真是一点波澜也无,甚至有点想笑。


    饶是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掀起眼皮,将眸光漠然地投到沈放身上。


    她实在有些好奇,他现在会是怎样一种神情?这回又会用什么样的说辞,来向她道歉?


    第95章 第95章行路难(一)


    山风刮过,好似寒箫呜咽,将这穷山恶水吹得愈发荒芜凄苦。


    沈放默然一瞬,反手一拨,九关剑应声出鞘。长剑澄澈如鉴,映照着冬去春来的日光,明耀至极,竟似是将九天上的日光引于剑锋。


    剑刃震颤,阵阵清音刹那间盖过了漫天凄风黄尘。


    他一手执花,一手执剑,凝眉沉声道:“花只有一朵,她们的命我却都要。你我手上握着的都是无价之宝,谈什么以一换一?”


    杨穷冷笑道:“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你若不愿,也罢……”沈放一咬牙,忽然扬手将雪莲向空中抛去,紧接着挥剑一挽,一道剑气直朝着空中的雪莲花打去!


    凭沈放的内劲,只要被打中,这雪莲立时便会化为齑粉。众人都是大异,秦有风更是连心跳都停了一瞬!


    杨穷万没料到沈放竟会如此,他一颗心全系在雪莲花上,沈放却仗剑而来,直取他面门。他哪有余裕与沈放纠缠,当即将手中二人向沈放掷去,飞身去夺雪莲。沈放反手收剑,有惊无险地接住二人,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银湾,银湾!”他将二人放下,立时便来查看陆银湾伤势,再没了方才的镇定自若。


    眼见陆银湾身上处处见红,简直成了个血人,一瞬间头昏眼花,连握剑的手都发起抖来。


    “怎会如此,怎么会伤成这样……”他低下头来,瞧见陆银湾原本纤细莹白的双腿此刻已经鲜血淋漓,被鲜血浸透的花藤从血肉中穿透而出……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蓦地闭上眼,牙关咯咯作响,再睁开时,双目已浸上浓重的血色。


    “我带你回去。”他一字一顿道。


    沈放一手扣住陆银湾的腰身将她抱起,另一手飞快地解开裴雪青被锁住的几处要穴,紧接着三五剑便将围在峨眉崆峒众弟子身边的小喽啰清了个干净。


    裴雪青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剑,将几个弟子身上绳索斩落。众弟子解穴的解穴,砍绳子的砍绳子,一时间手忙脚乱。


    沈放沉声喝道:“快走!”


    这些少年人到底是名门子弟,虽不是人人都有沈放一般的功夫,却多少见过些大场面。


    正是命悬一线、危急万分的时候,再没时间自乱阵脚。众弟子纷纷操戈反抗,眨眼间便跟扑上来的圣教喽啰打成一团。


    崆峒峨眉的弟子这几日担惊受怕,当真是再忍受不了性命被捏在别人手上的滋味。眼下有了一线生机,一个个的好似疯了一般,见人便打,挥刀便砍,平日里只有三分功夫的,现如今也有了五分,原本有五分的,现在便成了十分,当真是使尽平生之所学!虽然身上有伤,一时间气势竟很是唬人。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且说杨穷撇下陆银湾和裴雪青,身影如苍鹰鬼魅一般,瞬息之间腾入空中,眼看便要将那被日光映照的几近透明的莲花抓进手中。却忽然有一道锋锐无匹的剑气凭空斩来。他若伸手,手腕必被齐根斩断!


    杨穷狠狠地一咬牙,翻身退开,一道黑影矫健如鹰,霎时间掠过,将那一朵莲花抓进手里。


    尹如是一身黑红衣裳稳稳落地,笑嘻嘻地回过头来:“老匹夫,这花儿本少侠就笑纳啦。”


    说着便将雪莲揣进了怀里。


    杨穷这才知道中了计,简直气得七窍生烟。他铁青着面皮,厉喝一声,抽出钢刀直指尹如是,刀风霸道无匹,势不可挡!


    “今日谁也别想走!”


    尹如是不敢托大,仗剑相迎,两人立时斗在一处,激烈万分。


    要知道,尹如是的功夫在江湖中可称一流,已许久不曾遇上敌手,甫一与杨穷交上手,却立时便觉出对方绝不是庸碌之辈。


    待斗过数十招,她的神色也愈发严肃。她向来争强好胜,此时却是越斗越心惊——


    不愧是圣教左使。此人功力之深,简直不可测也!


    尹如是额上微微见汗,秀眉也禁不住越拧越紧,但凭着祖传的宝剑和精妙功夫,一时倒也不致落败。当下收敛心神,半点差池也不敢出。


    那壁厢,圣教的兵马已在秦有风的调令下,将沈放、裴雪青并崆峒峨眉数十弟子重重叠叠地围住。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众弟子本就各自有伤在身,全凭着那一点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气势才堪堪守住,没能叫圣教立时将他们扑灭。


    眼见圣教人马有源源不断之势,众人之气势也不禁渐渐有些颓萎。


    沈放一人便吸引了场中大半兵力,所过之处便如摧枯拉朽一般,圣教兵卒人仰马翻。


    然而他昨日在阳关谷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又兼体内蛊毒折磨、连夜奔波,两夜没合眼,难免有些力乏,一个人终是难以顾全所有人的安危。再加上一手抱着陆银湾,进退起落之间,多少有些施展不开。


    遑论圣教人马囤积于此处的人马足有两三千人。


    枯林、山石间仍不断有人流如潮水一般涌出,前赴后继,将这数十人团团围住,便连原本守在地下密坛中的士卒也都跑了出来,向争斗激烈处。


    段绮年引着秦玉儿自石道一处暗影中走出,其他人的注意全被场上争斗吸引,竟没人注意到他们。


    “两清了,不会有下次。”段绮年眯着眼瞧了瞧场上情形,蹙眉冷道。


    秦玉儿微一颔首,神色依旧波澜不惊,淡淡道:“多谢。”


    段绮年飞身掠到殷妾仇身畔。


    殷妾仇与圣教另外两个司辰在场中斗的正凶。两个司辰一左一右去夹击沈放,殷妾仇也上赶着往前凑,看着是在帮忙,实际上拳拳都招呼到了这两人身上。


    待他一拳撂倒一个,沈放脱了身,他才又赶忙来拉这两位:“对不住,对不住,我一个没留神……都怪沈放!这厮实在是太厉害了!”


    段绮年:“……”


    那两个司辰应付沈放一人都已是吃力,只觉得眼前耳畔尽是明耀剑光织成的网,晃得人头昏脑胀,哪里还防得住殷妾仇的黑手?


    殷妾仇一掌便能开山破石,两个司辰只觉得自己已被震出了内伤,真真是有苦说不出,扶着腰欲哭无泪朝他摆手。


    殷妾仇于乱阵之中回过头,一眼便瞥见秦玉儿,立时又转过头来,假做什么也没发现。


    他朝段绮年靠过去,两人后背相抵。殷妾仇低声道:“段兄,咱们人太多了,他们这……走得出去么?咱们、咱们……”


    “不要轻举妄动。”段绮年冷道。


    “……”


    殷妾仇心急如焚,直想跺脚,却只能干着急。


    裴雪青瞥见尹如是对上杨穷,已落了下风,越斗越吃力,险象环生。她几剑斩开周遭喽啰,飞身前去相帮。


    然则她虽然有峨眉小剑仙之名,剑术较尹如是之流到底差了些火候,又兼前几日重伤未愈,功力大折,尹、杨二人交手,她根本插不进去,只能在一旁掠阵,解她险困,伺机而动。


    便在这时,忽闻有落水之声从不远处传来。


    原来,这圣教密坛埋于蜀地一处名不见经传的深山之中,周遭有湍溪深涧环绕。


    山是穷山,草木荒芜,水是恶水,污浊湍急。


    众人缠斗之时,已经渐渐移至一条湍溪附近。秦玉儿甫一逃出,便碰上圣教兵卒围上来。


    她虽然医术冠绝天下,武功却是平平,被逼至水边,一个不慎,跌入急流之中。


    尹如是正瞥见秦玉儿落水,心神大乱:“玉儿!”


    却见一个白色的人影飞快地撞开圣教兵卒,“噗通”一声紧跟着秦玉儿跳下去。


    高手过招,哪容得片刻分神?遑论尹如是本就处于下风。只不过这半刻差池,杨穷一刀当头劈下,势若千斤!尹如是挥剑格挡,被震得双手酸麻,虎口开裂,横流的鲜血登时将长剑剑柄沾得黏腻不堪。w.


    杨穷又是一掌当胸拍来,尹如是避无可避,挥掌相迎。


    两人手掌甫一相接,尹如是便觉一股巨力如排山倒海而来,势不可挡!


    她一向自负内力深厚,此刻才晓得杨穷内力之深厚犹在她之上许多。


    尹如是不敢硬拼,借着他掌力一连倒退十几丈远,以倒退之势卸


    去身上多余掌力,才免去筋断骨折之危。


    她足下轻点,才终于站定,口中已漫起血腥味儿,兀自心惊肉跳。杨穷紧追她而来,一掌又至。


    尹如是自怀中抽出雪莲花,一个旋身将那花朵儿凌空甩了出去,断喝道:“沈放!”


    沈放正陷于圣教兵马围攻之中,闻言凌空跃起。他一手抱着陆银湾,一手执剑,竟是张口咬住了花茎,将雪莲花横衔在口中。


    他走腿一扫,将扑在最前面的小喽啰踢倒,足尖一点,展开轻功,竟是往山上飞掠而去。


    下山方向兵马众多,一时走不脱。他飞身越过湍溪,占据了上风处的位置。圣教之中有人追来,也是凌空一跃,却还没待落地便被他一道剑气打中,跌落急流之中,霎时间便没了踪影。


    借着这一处易守难攻的地势,圣教兵马一时竟被隔绝在急流的这一侧,沈放得以有半刻喘息之机。他将雪莲揣入怀中,正苦思脱身之计,却忽听怀中人冷冷开了腔:“放我下来。”


    沈放一怔,垂首见陆银湾虽然满身血污,气息微弱,一双眸子却是极亮,再清醒不过。


    “银湾,你有办法了?”沈放惊喜道。


    陆银湾眉头微蹙,冷冷道:“放我下来,把剑给我。”


    陆银湾自小主意便多,沈放听她这般吩咐,不加多想,连忙小心翼翼地松开她的腰身,将她放下地来。ノ亅丶說壹②З


    陆银湾双腿受伤严重,一触地便痛得钻心,额上冷汗滚滚而下。沈放将九关剑交到她手中,虚虚地揽着她,生怕她跌倒。


    陆银湾缓了许久,才又适应了这痛楚。她掀起眼皮来望向沈放,神色平静,波澜不惊。沈放一怔:“银湾,怎么了……”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目光呆愣地、一动不动地落在她无甚表情的面庞上。那双不兴波澜的眼睛里,淡漠地映照出两个小小的他的影子。


    不只是他,整座山似乎都在几息的时间里陷入沉静。即便有人仍在大呼小叫,在察觉到异常之后,也不禁扭过头来朝这边望来,然后睁大眼睛,连呼吸也屏住。


    就连原本直冲着沈放奔来,欲夺雪莲花的杨穷,和竭力拖住他的尹如是,都不自觉地停下了争斗,震惊地望向湍溪对岸高地上的两人。


    “小、小狐狸……”尹如是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日光忽然变得极为耀眼,整个荒山都为之一静,只有山风呜咽,急水奔腾之声仍未停歇。


    沈放缓缓、缓缓地垂下头来,目光落在那没入自己胸膛的九关剑上。血迹浸染了白衣,好似自冬日雪地里开出了一朵鲜艳的红梅。


    身体里如江水一般冲撞奔腾的内力骤然枯竭,眼前视野蓦地一黑。沈放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最终怔怔地落在那一只握着剑的纤细的手上。


    五指修长白皙,如同沾染了鲜血的白玉。


    九关剑被拔出些许,带得沈放也不禁向前走了两步,身形晃了晃,双膝一弯,跪倒在她身前。


    鲜血染红了唇线,从唇角延伸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到白衣上,落到身下的土地里。可他都看不见了。


    他的目光一直黏在那莹白如玉的手上,神色痴惘,他已经快不记得,上一个冬天他将这手握进手心里,呵着气替她捂热,是什么时候了。


    上一次他将眼前人拥在怀里,瞧她两靥微红,甜蜜蜜地冲自己笑,声音也好似浸了糖的蜜饯儿一般,软软地喊他师父,又是什么年月的事了?


    嘴唇翕合了两下,他终是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只竭力地伸出手,无论如何,想再握住她的手一回。


    指尖快要触到的时候,那纤细的手却松开了剑柄。陆银湾缓缓地退后半步,垂着眸子漠然地看着他。


    徒留他一人跪在原处,被长剑贯穿。手指握住剑柄,却茫然不知所措。


    他的目光僵直地落在剑刃之上,忽然觉得,这剑并非是刚刚才插入身体里的。而是从五年前便已经扎入他心头,一直插在心口这处,磨得他肝肠寸断,血肉模糊。


    留不得,拔不出。


    第96章 第96章行路难(二)


    沈放说不清,时隔多年,在藏龙山庄再见到陆银湾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


    他在少华山的竹庐里幽居五年,习剑诵经,与世无争。及冠之时,田师兄并几位师叔遵照闻虚道人之命来请他继任掌门,他也以自己武功全废、难堪重任为由推拒了。


    孟师兄将白云观打理得井井有条,他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却也并非不问世事。


    银湾被赶下山不到两年的功夫,江湖上就流传起了她投靠圣教的消息。向月白狐陆银湾和她的两柄弯刀短短几个月便在江湖中声名鹊起。


    江湖传言,她杀了崆峒派掌门白松道人,一刀断首,将其首级献于圣教,换得司辰一位,荣华加身;亦有人说她最爱清冷俊秀的美人,曾在武林中大肆搜罗男宠,折其傲骨供自己享乐,荒淫无道。


    头些年,这些闲言碎语还是雨丝风片,他听了便要斥一声信口雌黄;到后来,传言变成了席卷江湖的狂风暴雨,听信之人越来越多,传说之人无不言之凿凿。


    他不信,四处去找她。


    他想,若是假的,他要证明她的清白,绝不许旁人污蔑她,若是真的,他也不能放纵她危害武林……轻贱自己。


    江湖人说银湾在哪里出现过,沈放便追去哪里。


    江浙、姑苏、三秦、巴蜀,甚至大理……江湖中哪里又传来她的消息,他便立时赶去。


    可他终归是个瞎子,匆匆忙忙地追赶,却永远见不到她。


    他有时甚至有种感觉——她知道自己在到处找她,可她不愿意与他见面,所以处处躲着他。


    银湾是极聪明的,沈放知道。所以他也知道,如果银湾真的铁了心避开自己,那么自己这一辈子恐怕也见不到她一面。


    所以那一纸荒唐的书信从藏龙山庄寄到白云观的时候,他并没有恼怒,甚至颇有些庆幸和欣喜——他终于有机会见她了。


    无论如何,他是她的师父。


    不管她做了什么,哪怕是犯了滔天大罪,他也不能不管她。


    五载春秋,人心易变。再见银湾时,她似乎也变了,再不是那个天真、活泼、尽爱说些幼稚话的小姑娘了。


    她手段强硬,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狡狯无比。


    她成了圣教的刀,当着他的面,斩去田师兄和几位师叔的手指,好似把残忍乖戾刻进了骨子里;她再不似小时候那样心地善良,嫉恶如仇,甚至毫无愧色地同他承认她残忍杀害武林同道的事实,仿佛那些是最无足轻重的小事。


    即便是银铃般的笑声里,似乎也沾染了无边的邪气。


    他不敢相信,这是银湾,不敢相信,这是曾经跟在他身后,活泼爱闹的小徒弟。


    可她分明仍爱朝他撒娇,不似从前那般一身孩子气,而像是一颗稚嫩的花苞儿已在不经意间全然盛放,带着千般妩媚,万种风情。


    可她分明仍对他满腔情意,纵然二人之间隔了那混乱颠倒的雨夜,隔了五年光阴,她也能越过伤痕笑吟吟看向他们的过去。


    他触碰她,拥抱她的时候,又分明觉得她根本不曾变过。


    无论如何,她是他的徒弟,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曾承诺过,一力担负她所有的过错,那便不能放任她滥杀无辜、为祸武林。


    他想要劝她回头是岸,带她回少华山,若是她不听劝,那就只好杀了她,再陪她一起死!


    真可惜,他没能做到。


    在幻境里亲手杀过她一次之后,他便知道自己这辈子恐怕都做不到了……


    真的太痛了。


    他能怎么办?只好骗她,只好算计她,只好仗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喜欢,仗着她对自己的那一点爱,卑劣地利用她的真心。


    终是他,把两人都心照不宣、努力维持的缄默打破了,终是他,逼她回想起了一切。


    那个倾盆大雨的黑夜,原来谁也不曾忘记。


    银湾也只是假装忘了罢了,大约是因为只有那样,她才能继续心无芥蒂地爱他,才能继续飞蛾扑火一般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她从前到底有多爱自己,才会那样心甘情愿地自欺欺人?


    他悔了呀,他早已悔了呀。他不该退缩的,不论是现在,还是五年前。


    哪怕跟她一起化作蝴蝶,一起钻进坟墓里,化成腐草和萤火,他也不该想着苟全的。


    这世上本就没有圆满。


    进一步粉身碎骨,退一步无疾而终。


    到底哪一种更可悲?


    日光耀眼的紧,刹那间沈放险些以为自己再次失了明。他竭力地睁开眼睛,逆着阳光向上看去。


    他的视线落在眼前陆银湾漠然的脸孔上,落在她纤长的手指上,忽然着了魔一般,强忍着胸前撕裂般的痛处,艰难地向前膝行一步,去抓她的手。


    陆银湾又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


    沈放咬了咬牙,继续往前。


    就这样死了么?就这样被她憎恨着……死了么?


    他不肯,他不愿……他不甘!


    嗡鸣的脑海里浮起几日前她轻描淡写的话:“沈放,你也终于知道,心有不甘是什么滋味了么?”


    他心里荒芜地想着。


    我知道了,我早已经知道了呀。


    沈放又向前膝行一步,似是有些执拗地伸手去够她的衣角,陆银湾又默不作声地后退一步。


    连一个衣角也不让他碰到。


    永远差了半步的距离,仿佛眼前这半步便是当年他后退半步的罚,叫他永永远远再没机会再碰到她。


    他终于知道了,有些事,是不能退的。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共赴黄泉,哪怕化作蝴蝶之后朝生暮死,亦不能退!


    因为这世上本没有两全其美,更没有悔不当初。


    后退只消半步,再往前便是关山难越,天堑鸿沟!


    沈放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视线早已模糊。眼前这半步之距,他倾尽全力竟也无法跨越……


    原来他这一辈子,当真是可能到死也得不到她原谅的-


    沈放咳嗽起来,再没了力气,鲜红的血争先恐后地从喉咙里、胸前的伤口处涌出来,他仿佛这时才想起了要紧事。


    陆银湾看他颤抖着从衣襟里抽出一支晶莹剔透的花来。那花儿已有半边被血迹染得鲜红,另外半边却纯白无瑕,在日光的映照下竟纯净的有些晃眼。


    “银湾……雪莲花、花儿……”他竭力地将雪莲花举起来,吃力地递到她手边,下颚已经被血迹染得鲜红,一双上撩的凤目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雾气,却又纯净得很。似是含着小心翼翼地希冀,又似是由衷地高兴,失了焦地望向她,“你、你要……好、好好的呀……要……”


    陆银湾自他手中接过花枝,目光在花瓣上停留许久,又淡漠地落回他的脸上。她冷眼看着他,没待他说完,一扬手将九关剑自他胸前拔出,剑刃摩擦着骨骼血肉,又带出一线艳红。


    “噗——”沈放口中喷出一蓬血雾,有鲜血自胸口冲出,汩汩淌着。他颓然地跌倒在她脚下,墨发枕上泥土,白衣委于尘埃,眼皮沉沉落下,视线里的一切终是化作了虚无。


    陆银湾举起九关剑,毫不留情地对着沈放头顶斩落。


    便是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飞刃自一块山石之后飞来,冷光泠泠,好似横空倾下一场倾盆雨,骤然间浇定滚滚黄尘!


    那飞刃缠上陆银湾手中的九关剑,陆银湾登时腕骨巨震,再握不住剑柄。两剑相缠,飞往山石之后,被一人扬手接住。


    陆银湾一个咬牙,猛地上前一步,将沈放踢落湍溪之中,尚未回身便被一道青影击得连退数步,口中落红。S壹贰


    那人一身青衫道袍于飒飒寒风之中钳住陆银湾的脖颈,将其高高提起,一头青丝随风散落,腰间寒箫拂尘碧然生辉。


    本是江南水乡的女子,眉目间似乎总有三分温柔,此刻却尽是冷意。


    “葬……葬名花?!”


    秦有风猝然睁大双眼,高叫出声。


    荒山沸腾,兵马躁动,众人万万没有想到,武林盟主葬名花竟亲身至此!便是杨穷眉目间都染上几分讶然神色,又在瞬间之后化作阴冷。


    “扑通”一声,竟是裴雪青奔至溪边,弃剑奋不顾身跳入湍流之中,眨眼间便不见踪影。然而众人此时却是无暇他顾。


    葬名花自陆银湾手中抽出雪莲花,微一蹙眉。


    陆银湾口中鲜血落了她满手,哑声笑起来:“武林盟主大驾,银湾虽死不枉。”


    “死?哪有这么容易的事?”葬名花摇了摇头,冷然道。


    众人并不见她如何催动内力,仿似只是在以最平常的口吻说话,那声音却直上九霄,又似自四面八方纷沓而至,整座荒山都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无一不暗暗心惊:“好深厚的内力!”


    葬名花自高处落下,将陆银湾并九关、冷雨两柄名剑都丢给尹如是,淡淡吩咐:“把这家伙带回去,要活的。”


    “好。”尹如是顿了顿,将昏死的陆银湾接过,回身便走。


    身后杨穷却冷笑一声,一柄钢刀骤然追来:“想来就


    来,想走就走?!怕是没这么便宜!”


    尹如是早知杨穷内力高深莫测,惊道:“姐姐小心!”却见葬名花一脚后撤,足跟落地,气沉丹田之际,腰间悬着的碧玉拂尘如游龙一般缠上杨穷的钢刀,两人的内力霎时间碰撞到一起。


    眨眼间,荒山之中飞沙走石,如有惊雷自九天滚落。惊涛拍于溪岸之上,化成千堆白雪!


    众人只觉得脚下的大地都在隐隐震动,内力稍差者根本站立不稳,一时间纷纷倒地。


    葬名花满头青丝在内力激荡之下如黑缎一般猎猎飞舞,杨穷白眉紧拧,手中钢刀寸寸折断。


    “轰”的一声,两人骤然分离。葬名花如一枚青叶乘风,眨眼间倒跃十数丈,踉跄两步,这才站稳。


    杨穷虎口开裂,一口腥血喷出,将雪白的胡子染得鲜红。秦有风飞身前来,将他扶住。


    “好俊的功夫。”杨穷咬牙道。


    “承让。”葬名花凝眉道,“杨教主一门心思钻研武学,为了达到极致的境界,甚至不惜投靠圣教,以期学得绝世神功,只是可惜……你怎知这世上最厉害的功夫,不在中原?”


    杨穷冷冷道:“若我已练到第九重,你已经没命在这里同我说话了。”


    葬名花默了默,拂尘一挥便自圣教人墙中扫出一条道来:“先走。”


    尹如是提着陆银湾夺路便逃。


    秦有风高声呼喝:“将他们拿下,一个也不许放走!”


    虽然尹如是的功力不及杨穷,但对付圣教其他人马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手持晴光剑,展开轻功一路疾行,且走且战,所到之处无一不人仰马翻。残余的峨眉、崆峒的弟子大多随她而去,亦有十几人持剑围到葬名花身边。


    葬名花摇了摇头:“你们自逃你们的,无需管我。”


    尹如是已经逃得远了,段绮年望了片刻,朝秦有风躬身道:“属下带人去追。”


    “嗯。”秦有风点了点头。


    殷妾仇连忙道:“我也去!”-


    殷妾仇、段绮年二人表面上说是来追,实则追至半途便将人手分散开来。


    美名其曰是分头寻找,实则随便指了几个方向便将人全糊弄走了。


    他二人只带了百余人继续向阳关谷西面追去,兜了半日的圈子。直待到夜幕降临,天色已完全黑下来,才趁着手下兵卒歇息之际,潜入阳关谷向西二十里的城中。


    尹如是先头与他们约好,会在这城的花街上寻一家酒楼客栈住下。他二人找了许久,才在一处青楼之中寻到了人。


    那青楼的鸨母大约与尹如是相识,听他二人念了几句似是而非的歪诗,来寻“故人”,便将他们引至后院。


    后院里隐秘处有几间幽静的厢房,二人推门进入其中一间,正瞧见陆银湾抱着腿蜷在角落里,蹙眉凝思。


    乍一听见动静,她猛然抬起头来,瞧见两人的脸,才展颜露出了笑:“好小子,吓我一跳。”


    她要站起身来相迎,殷妾仇早已几步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将她抱回床上。拉开她的裤腿,瞧见伤处已经被夹板、纱布裹好了,这才松下一口气。


    他忽然瞥见床边茶案上一朵晶莹剔透的白色花朵,不是洱海雪莲又是什么?


    他急道:“你怎么不吃?快把这花儿给吃了呀!”


    陆银湾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段绮年这边飘了飘,颇有些心虚地按住殷妾仇,浅浅笑道:“不必了,我的伤已经好了。这花儿……还有旁的用处。”


    “好、好了?”殷妾仇瞪大了眼睛,似是不信,“怎么可能,你那日伤的那般重,又在教中受了这么重的刑。没死已是万幸,怎么可能反而好了?我不信,你让我瞧瞧!”


    他心里着急,说着便要来扯她衣裳。


    “哎,哎,阿仇……”陆银湾无可奈何,正打算随口编两句谎话将他糊弄过去,一只手腕子已被段绮年紧紧抓在手里。


    “……”


    陆银湾浑身一震,抬眸瞥了他一眼,识趣儿地闭了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声传来,颇为嘈杂。殷妾仇还以为是圣教的人追来了,立时警觉起来。


    他拔刀出鞘,瞧那架势竟是要鱼死网破,却不意门一开,竟是尹如是抱着一人当先走了进来。跟在她之后的还有七八个名崆峒峨眉的弟子。


    一个十七八的少年背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奔进来,殷妾仇打眼一瞧,不是沈放是谁?!


    他立时奔过去,要帮忙将人卸下来。却被一道剑锋骤然拦住去路。


    裴雪青举剑挡在杨白桑和沈放身前,皱眉瞧着屋中这两人,脸色苍白却眉目凛然。她又瞧见他们身后的陆银湾,更是一怔。其他几个弟子骤然看见圣教的三名头目,大吃了一惊,纷纷拔剑护在裴雪青周围。


    原来此前在圣教密坛附近,秦玉儿率先落了水,当时跳下水去救人的白衣少年,不是旁人,正是杨白桑。


    而后沈放亦被陆银湾踢进急流之中,裴雪青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也跳进水里,两人被水流冲至下游和缓处,裴雪青才终于拽着沈放游上了岸。


    葬名花在山上时借着身体遮掩,已将雪莲花藏进了陆银湾的衣衫里,尹如是这才得以带着陆银湾和雪莲花一并逃出来。她将陆银湾安顿在此处之后,便又匆匆潜回圣坛附近,去寻秦玉儿和沈放。好不容易将几人找到,这才奔命似的一路逃回,当真险之又险,九死一生。


    峨眉崆峒的弟子有死有伤,不少都走散了,如今也无法可循。眼前这五六个奔逃时正撞上了尹如是,便跟着她一道回来了。S壹贰


    尹如是将秦玉儿抱到里间床榻之上,怕她受寒,四处翻找干净衣服,没工夫理会旁的。


    裴雪青亦是浑身湿透,看着眼前圣教的这三人,凝眉不语。


    陆银湾大约真是累了,实在懒得同他们多废话,狠狠地揉了揉眉心,淡声道:“把兵刃放下吧,我若要杀你们,你们已不知死了多少次了。”


    她平素里嬉笑怒骂惯了,喜也笑,怒也笑,仿佛那一张笑面与生俱来。所以眼下这幅神色淡漠的样子,叫人瞧了,反倒诧然。


    诧然地觉得好像这才是她原本的面目。


    那笑面虎的皮好似才是假的,是一个结实的、永远坚不可摧的壳儿,包裹着淡漠疲惫的内里。


    兴许是这一个昼夜太过兵荒马乱,直至此时,裴雪青心中还好似擂鼓一般。总觉得有浮影遮在心头,竟莫名地想起了这几个月来数次见到陆银湾的情形。


    在藏龙山庄,在十几日前的那片树林里,在圣教的密坛中……


    总觉得有些奇怪之处,巧合未免也太多了些。


    半晌,她挥手示意。几个少年弟子相互看了看,纷纷收了刀剑,自去一旁休息了。


    陆银湾见裴雪青面上仍有疑惑之色,也懒得再管,招手叫杨白桑过来。


    她下了床,命杨白桑去寻来一身干净衣服给沈放换上,瞧了瞧沈放胸前的伤口,默然许久。


    “快没气了……”杨白桑很小声地道,觑了一眼陆银湾的神色,“尹少侠封住了小师叔全身的经络血脉,但也只是吊着一口气罢了。恐怕、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陆银湾没理他,自床头取来洱海雪莲,正要撬开沈放唇齿,忽然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来夺她手中的花儿。


    陆银湾轻轻巧巧地避过,抬眸瞧了段绮年一眼。


    她能瞧见段绮年眼中的森寒,却仍旧面不改色。


    正巧秦玉儿此时也换完了衣服,和尹如是自里间并肩转出来,陆银湾将花儿交给她:“有劳神医了,想个法子给他服下吧。”


    殷妾仇一怔,忽然道:“给沈大哥?那、那你呢?你怎么办?!”


    陆银湾朝他笑了笑:“早说了,我已经没事了。”


    “可是……”殷妾仇话未说完,便听见身畔传来一声轻笑,又冷又低,他抬眸望向身侧。


    段绮年垂眸睨着陆银湾:“演都不演了啊……”


    陆银湾默了默,实在懒得答话。正要起身给秦玉儿让出位子,便觉得腕上骤然一紧,段绮年的手好似铁箍一般钳上她的手腕,目光森冷。不顾她腿伤未愈,风一般地将她扯下床,拉着她往门外走去。


    “哎,段兄!你……”殷妾仇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段绮年却是停顿都没停顿一下-


    段绮年一路拽着陆银湾,快步走到另一间无人的厢房,将她扔到榻上。陆银湾双腿剧痛,痛得额上冷汗涔涔,脸孔煞白,愣是咬着牙一言未发。


    她一睁开眼便对上段绮年幽深森然的双目,段绮年攥着她的手腕将她提起来,抵在墙边,那双比寒冰还冷的眸子一下子近在咫尺。


    “你就这么爱他?”他一字一顿,冷声道,“宁肯自伤来骗我?”


    “……”


    “我本来只是心中有疑,却终归不相信你会为了他做这种蠢事。我却没想到,你竟真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


    “很有本事啊,陆银湾?把我也骗得团团


    转?为了沈放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震断自己的心脉,你怎么想的?”他这话出口,每一个字都咬的极慢极重,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竟气极反笑。S壹贰


    越是如此,越是让人心惊肉跳。陆银湾简直能从他的目光中看见冰冷的怒火。


    她偏过头去,也冷冷道:“不劳段兄费心,我做事自然有分寸,死暂且还是死不了的。至于骗……”


    她掀起眼皮来:“的确是骗了,你待如何?”


    “……”


    好半晌,段绮年才又出声:“好一招过河拆桥啊,这便不认账了?”


    他忽然低低地嗤笑一声,俯下身贴到她耳畔,一字一字道:“可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我说过,我不是沈放,容不得人糊弄……”


    “你觉得到现在这个份儿上,我还会让他活着么?”


    不知为何,这一句话,竟让陆银湾脑中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偏过头来紧紧地盯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段绮年戏谑地瞧着她,口气松快地道:“你以为雪莲花当真是随便吃了就能让死人活过来了?你终归只是半个圣教人,一知半解罢了。这雪莲花得依着圣教里的秘法服下才有奇效,否则也不过是一团废物。”


    陆银湾眉头一皱,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忽然眉眼一弯,轻蔑笑道:“少诓我。我在圣教四年,已将雪莲有关的种种记载都打探的一清二楚,从没听人提起还有这种说法的。就连杨穷和秦有风都不知道雪莲花吃的时候还要配什么秘法,你却知道?”


    “你怎么就能确定,杨穷和秦有风就知道圣教所有的秘密呢?”段绮年唇边噙着一丝笑,“圣教的秘密可不少,而这雪莲的秘密只有我一人知道。换言之,这使用雪莲的秘法……普天之下,也只有我一人知道。”


    “……”


    段绮年说的煞有介事,唇角、眼中甚至有几分讥诮的笑。陆银湾一时之间竟辨不出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其事。


    她心中自是不肯相信什么“秘法”之说,但又有些惴惴不安。


    若这只是段绮年随口扯得谎,那这谎实在没什么必要。因为只待天明沈放醒来,这谎话便不攻自破了。


    段绮年没必要为了看她一时慌乱而撒这种无聊的谎,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难不成……他竟说的是真的么?


    陆银湾秀眉紧拧,半晌,沉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段绮年笑道:“我是什么人,有所谓么?”


    “那好,你说说,你要如何才肯救他?”


    段绮年好似这才听见了他想要的答案,笑道:“怎么,要开始求我了么?”哪知还没等陆银湾开口,他便又俯身凑近:“没用的,你拿什么求也没用,我不会救他。我更乐意把这当做一次惩罚……你愚弄我的惩罚。”


    “你……”陆银湾大为光火地盯住他。


    段绮年看着陆银湾面上神情,似乎很是享受她现在的模样。陆银湾一贯只拿捏别人,而不喜欢被别人拿捏,强压着心中怒火,反倒又笑了出来:“无所谓。你爱救便救,不救便罢。”


    “我早说了,我对沈放已没什么感觉了。救他不过是出于道义,报他当年救我性命的恩情罢了。我既已尽了力,他是死是活,结果如何,与我还有什么关系?”


    “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陆银湾只有这么大本事,他若死了,那便只好死了,我又有什么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段绮年微微挑眉。


    陆银湾抓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腕从中挣开,凝视着他笑道:


    “只是,他若是死了,我们也就此恩断义绝吧。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从此陌路。”


    “什么段兄,什么大哥,哈……”陆银湾嗤笑一声,眼梢一弯,“只当我陆银湾从来没认识过这么一号人!过去不认识,现在不认识,以后也不会认识,只当从没见过,谁也别记得谁!”


    不只是她话中的哪个字眼惹恼了他,段绮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可怕,冷冷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银湾笑道:“我这人说话最多说一遍,你若没听见也就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


    段绮年盯她好半晌,忽然笑起来:“陆银湾,你是疯了吧?那这种事来要挟我……”


    “哎,此言差矣,这种无足轻重的事也能算是要挟么?”陆银湾摇了摇头,笑得松快,两只眼好似天上的月牙,“你只消记得我说过这样的话,并且一定言出必践,便足够了。”


    “……”


    段绮年看着她许久都没出声,陆银湾便也什么都不说。这屋子里并未掌灯,只有皎白的月色从窗隙中漏进来,让他们能勉强看清彼此。


    陆银湾并不躲避段绮年的眼睛,也直直地回望着他,掌心里甚至微微沁出薄汗。半晌,她直觉差不多了,这才又缓缓开了口。


    语气却柔缓很多。


    她垂下眸子,轻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其实无论他是死是活,我终归是不会同他在一处了,因为已经不喜欢了。你知道我这个人的,我要是当真还爱他,难道他死了,我就不爱了么?”


    段绮年也隔了许久才开口:“我凭什么再信你一次。”


    陆银湾摸了摸自己的额发,咧嘴笑道:“我说了呀,随你信不信嘛。我也没本事让你信的。”


    “我要你跟我回大理呢?”段绮年忽道。


    “什么?”陆银湾一怔。


    “你跟我回大理。”段绮年冷冷道,“我便救他。”


    而后,在陆银湾再开口之前,又补了句,“这也是我最大的退让了。”


    “……”


    陆银湾托着下巴似是苦思良久:“可我在中原还有事儿没有做完,得做完了才能够跟你走,你能等么?”


    段绮年神色不动,淡淡道:“你要灭了圣教?”


    陆银湾一副讶异样子:“你猜到了?”


    段绮年面上几分薄怒,一阵无言:“你装什么蒜。若是现在我还猜不到的话,岂不是真的没脑子了?连武林盟主葬名花都肯为你亲身涉险……呵,圣教的教徒怕是还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陆银湾一顿,开始蹬鼻子上脸:“那你肯帮我么?”


    段绮年:“……”


    段绮年:“不要得寸进尺。”


    “哎呀,段兄……”陆银湾又嘻嘻地笑起来,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一回生二回熟,咱们买卖还可以继续做嘛。你看,我都把自己卖给你了。你多给点好处,那不是应该的么。”


    段绮年一阵无语,但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那句“把自己都卖给你了”,心里多少舒坦了些,脸色没有方才那般阴沉了。


    饶是如此,还是冷冷哼了一声。


    陆银湾又凑上来,觍着脸问道:“段兄,你到底是甚么人?”


    “你的恩人的恩人。”段绮年睨着她,不咸不淡道。他站起身来,垂头理了理袖口:“少在这里巧言令色了。若真要救他,我需要一个整日的时间,无人打扰。你备好一间空厢房并着人看守,我给他疗伤的时候……决不许人打扰,更不许窥视。”


    “好。”陆银湾笑嘻嘻道,“我这就去同尹如是说。”


    段绮年先一步走出了屋子,陆银湾瞧着他的背影,松下一口气。


    她两手支在身后,忍不住笑起来:“段绮年啊段绮年,我可拿到你的死穴啦。”


    等笑的够了,她又轻点着嘴唇,垂眸喃喃自语起来:“原来喜欢真的会叫人变笨啊。怪不得我笨了这许多年……原来也不冤。”-


    陆银湾不知道段绮年是不是在故弄玄虚,但眼下的情况,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待把段绮年和沈放安置到一处,她特意叫来尹如是,拜托她在他们屋外守上一夜。


    尹如是推她去休息:“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少操些心。有这闲功夫,把自己这一身的伤养养吧。”


    陆银湾其实也是累极了,兀自强撑许久,也有些撑不住了。


    这几日劳碌奔波,当真是生死关头走了一回,眼下心头几桩要紧的事都有了着落,浑身的痛楚这才后知后觉地找上门来。


    她甫一躺到床上,意识便模糊起来,朦朦胧胧地感觉到秦玉儿在给她双腿上夹板、换药,也动弹不得了,心里只糊涂地念着:“还有几件事要做,待明日再想罢……”


    她就这么沉沉睡着了,不知到了夜中什么时候,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好似云朵一般,飘飘然升起来。她骤然惊醒过来,睁眼见头顶一弯银月如钩,自己竟被一人从床上抱了起来,抱出了屋门!


    这一惊不小,她正要挣动起来,便听那人朝她嘘了一声,是似清酒一般甘洌绵柔的女声,带了几分绵软吴音。


    那人轻笑道:“再睡会儿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陆银湾嗅到她身上清冽的甘草香味儿,头脑昏昏沉沉的,脑中那一根弦忽然就断了。


    第97章 第97章行路难(三)


    睡梦中一阵暖意自心口四散开来,像是夏日里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漫过覆着青苔的光滑的石头,缓缓淌进四肢百骸;又好似泡在一汪温泉之中,抿一口滚酒下肚,后劲绵而不烈,烫的心肝脾肺都熨帖无比,禁不住喟叹连连。


    陆银湾许久没这么舒坦过了。尤其是此前接二连三地受伤、受刑,新伤旧伤层层叠叠地加,她自己都快麻木得不知疼是什么感觉了。


    她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隐隐约约听见了“咕嘟咕嘟”的滚水声,听见了起伏浩渺的浪潮声和清寒悠远的洞箫声,这才悠悠醒转。


    甫一睁眼,不禁怔怔地环顾四周,发觉身下摇摇晃晃,自己竟是睡在一条渡船之上。


    她掀开茅草帘,钻出船篷,一探出身子便看见一弯如钩银月当空而照,悬于江心,银辉漫洒,脚下烟波浩渺,波光粼粼,远处薄雾缭绕,山川隐隐。


    一个身披蓑衣的老叟手持长蒿,推着扁舟在广阔的江面上逆水而行。船头一人向月而坐,罩青衫素袍,披一件碧翠的孔雀翎羽大氅,玉手执箫,对着浩渺的江水静静吹着。Xxs一②


    箫曲自古悲凄,这箫音却并无泣诉之意,时而清迈悠远,时而婉转奇丽,时而平淡沉和,叫人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陶然其中。


    陆银湾便寻一处船舷坐了,闭目击节而和,待一曲终了,才抚掌笑道:“花大侠的箫声上能揽九天月,下能推万顷波,当真妙哉。”


    葬名花将玉箫搁下,回过头来朝陆银湾一笑,面似银兰,声如珠玉:“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好极了。”陆银湾不由得笑道。


    她早已暗自运过内力,发觉周身伤处,除了双腿仍有些不便利,几处皮肉伤还未愈合之外,内伤竟是好了大半。


    不论是此前自断心脉造成的旧伤,还是这几日受刑得来的新伤,甚至是五年前武功被废去之时留下的一些陈年旧症,竟都好了个七八,连内力似乎都上了个台阶。


    陆银湾对此自然是惊讶不已。


    葬名花抬手招呼她近前去坐,她先俯身拜了两拜,这才倚到案几边,提起温在炉火上的酒坛子,很不客气给自己斟了一碗,笑嘻嘻道:“盟主救命之恩,银湾无以为报。来日方长,这一次的便先欠下吧。”


    “不过说句真话,若非知道武林盟主是武林盟主,银湾还以为武林盟主是神仙。怎么竟到了无所不能的境界?”陆银湾一贯伶牙俐齿,这话说得更是极绕。


    她将酒碗递到唇边,抿了一口,笑道:“连玉壶神医都说,拿我这伤没办法,盟主怎么三两下就将我医好了?到底用了什么妙法?”


    葬名花笑而不答,反而道:“方才你昏睡之时,我已替你运功疗过两次伤。要想好全,还差这最后一次,最为关键。我看时候还早,歇一个时辰也不迟。我们许久未见,眼下倒是个机会,好好说说话倒也不错。”


    陆银湾被她一岔就忘了自己要问什么,也笑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自上次与师叔一别,咱们可有三四年不曾见了?”


    葬名花想了想,笑叹道:“快有四年了罢。我还记得你那时候的模样,如今虽然年龄渐长,性子脾气倒是并不怎么变。做事情的风格也一般无二,还是喜欢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陆银湾连忙摆手笑道:“师叔莫取笑我了,不过是耍些小聪明罢了。”


    原来,陆银湾与葬名花早已相识。


    葬名花亦是师从白云观,属太清一脉,其师曲青箫便是九关剑的上一任主人,与住在少华山东峰上的刘、张、李三个老道士是一师同传的师兄弟。


    曲青箫与沈放相类,一样的辈分高年纪小,一样的少年成名,二十来岁时便下山入世,葬名花便是他游历江湖时收下的唯一一个徒弟。


    若论起辈分,沈放唤葬名花师姐,陆银湾还得恭恭敬敬地叫她一声小师叔。


    然葬名花这十几年来回少华山的次数着实是少,陆银湾几乎没在白云观见过她。她二人的相识竟还是在陆银湾被赶下少华山之后的事。


    陆银湾被逐出师门的那一年,中原武林正是一派山雨欲来的飘摇之象。西南有圣教作祟便罢,西北、东南却还有血鸦神教、银华宫时常闹出些乱子来。这三大教派被中原武林并称为三大邪.教,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此三教在中原争抢地盘,彼此之间竟也时常摩擦。圣教那时候尚在蛰伏期,元气不足,而血鸦神教正是鼎盛时候,竟常常压圣教一头。


    血鸦神教追求长生不老,有一回竟在雍州一带大掘万人坑,以上万人骨血设坛炼长生不老丹。那时陆银湾才被逐下山不久,在江湖中四处游荡,偶然间听闻了此事,便一路寻去了雍凉之地,想了个法子潜进了血鸦神教里。


    待到葬名花被推上武林盟主之位,开始着手对付血鸦神教的时候,陆银湾已在教中做了大半年的粗使婢女。两人在机缘巧合的境况下发觉了对方,竟里应外合设下了一出计,将血鸦神教掀了个彻底。


    当年那一桩公案,还牵扯到葬名花与血鸦神教少主储沉星之间的官司,其实颇有几分复杂,此处暂且按下不表。但在那一场仗之中,有几处紧要关窍,陆银湾却是功不可没的。


    两人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识。葬名花天生畸脉,得知陆银湾经脉受损,内力尽失,便将自己所练的一套极特殊的内功心法传给了她,又将自己多年修习的冷雨剑法传了她些许。


    陆银湾便是凭借这套内功心法修复了经脉,恢复了功力。后来她入了圣教,怕人瞧出她与葬名花武功路数相仿,索性弃剑用刀,如此一来,若非高手,便极


    难察觉了。


    这也是为什么几个月前,她下江南去大闹武林大会时,欢喜禅师会觉得她的刀法与葬名花的剑法有几分相像了。ノ亅丶說壹②З


    说起来,自血鸦神教覆灭以后到去岁武林大会之前,陆银湾与葬名花除了偶尔通过密信联系之外,竟是多年未见一面。今次与她相见,不仅一点不觉得生疏,反倒好似知己重逢一般。


    “这次回来怎么打算?回少华山么?”江风寒凉,葬名花将身上的大氅退下来给她披上,一袭青衫负手面对着滔滔江水而立,“若是嫌路途遥远,我明日命人给欢喜大师去信,请他着几个少林弟子来引你们去武林盟,那里也安全些。”


    陆银湾听了她这话不觉一愣:“小师叔……你什么意思?”


    葬名花淡淡一笑,回头道:“你的身份既然已经惹了杨穷怀疑,自然不能再回圣教了。你这些年在中原武林树敌不少,视你如死敌的大有人在,即便你回归正道,怕是也处处难行,举步维艰。我去信给欢喜禅师,叫他出面保你,证明你入圣教实乃是为了武林筹谋,日后你回归正道,便不会有人寻你晦气。”


    陆银湾听罢大惊,一把扯住葬名花衣袖:“小师叔,且慢!我还有极要紧的事没有做完,现在还不能抽身。”


    葬名花听闻此言不禁眉头微蹙:“杨穷既然已经对你施以严刑,便是再也信不过你,你如今再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么?你这些年已做得很好了,不必再搭进一条命去……我绝不能答应。我已经备好了书信,你还是……”


    “小师叔,万万不可!”陆银湾见她摇头,似乎心意已决,焦急之下心口微痛,竟忍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她缓了片刻,这才摇头道:“此事我筹谋数年,不过求这一个结果,绝不能在此时功亏一篑,功败垂成。杨穷和秦有风的确对我起了杀心不错,但越是其对我疑心深重之时,反倒越是我重获信任之机。”


    葬名花默然半晌,似是有所了悟:“这便是你那一日听见我的箫声之后,反手刺了你师父一剑的原因?”


    “正是。”陆银湾道,“此前杨穷一直怀疑我与我师……沈放有什么勾连,加之他恢复武功后便成了圣教的心腹大患,是以杨穷留不得我。这些时日,我叫沈放只做假死,安安分分地躲起来,我功过相折,回到圣教说不定还能有几分周旋余地。”


    葬名花负手沉吟了片刻,仍旧摇头:“还是太险了。只你师父一个的话,恐怕还是不足以消弭杨穷等人对你的怀疑。”


    “险则险矣,有能如何?我既兵行诡道,便从没指望能有十成十的把握全身而退。但凡有五成生机,我都要一试。”陆银湾斩钉截铁地道。


    “旁的不说,单说那天罗密卷的下册,我便是一定要弄到手的。‘天罗’这个情报网便好似直指中原腹地的矛,一日不被斩断,圣教便掐住中原咽喉一日,即便圣教这次被武林中人剿灭,也必定死而不僵,还会有下次、下下次!”


    “圣教自前朝最鼎盛时候,便已然开始对中原不轨,这两百年来,屡次进犯又屡次被击退,虽不足以真正伤及中原武林的根本,但哪一次不是白骨成山,流血漂橹?纵使武林中人受得住如此打击,平头百姓、布衣白丁又何其无辜?遑论你我心知肚明……武林人之间的争斗,面上瞧来是习武者之争,实则与国运干系甚大。若是中原武林遭受重创,能人异士死伤殆尽,异族必然群起攻之,彼时这劫难……便不仅仅是武林人之难了。”


    “我早些年便下定决心要将圣教斩草除根,那必然要真正地除去它的‘根’,让它再无复生之日。小师叔,你不是不知道这‘天罗’地厉害,几个月前我在武林大会上将天罗密卷的上册交予你,同时你假做中毒昏迷不醒,这期间有多少潜藏在中原武林的细作收到秦有风的命令,趁你‘昏迷’之际,想要取了你的性命?你守株待兔,应当捉住了不少人,你看这些细作是不是多能在那天罗密卷上找到姓名?”


    葬名花道:“的确如此。我已经将此事告知了欢喜禅师,他从几个月前便开始按照那名卷暗中清扫了。”


    陆银湾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天罗密册的上卷记录的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杀手、死士和身份低微的细作,仅仅这些就已经够难缠的了。而据我所知,下册记录的是潜藏在各大名门正派,身处高位甚至能左右一派命运的暗桩,人数虽没有上册多,但这些人带来的隐患却是十倍、百倍有余,我岂能置之不理?我便是要从圣教脱身,也必定要拿到这本名录,才能收手。”


    “是以纵然银湾知道师叔对我的关切担忧之意,却也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回来。我明白师叔怕我泥足深陷,将来不好脱身……可若我不将生死置之度外,又如何能成事?小师叔你权且放心,等我拿到天罗密卷的下册,一定立刻抽身!”


    葬名花见陆银湾眸中光芒灼灼,映着江心明月,自有一股霜姿雪意。虽面色苍白,但语含铿锵金玉之声,确是下定了决心,无法再劝。默了许久许久,终是长叹一口气。


    她坐到陆银湾身边,将她身上大氅紧了紧,虚虚揽过:“好姑娘……”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声,又道了句:“傻姑娘呀。”


    “罢了,我再为你运功疗一次伤。将军挂帅,总不能负伤上阵。”葬名花笑道。


    “有劳师叔了。”陆银湾也笑,两人一前一后又钻进了船篷。


    茅草船篷隔绝了夜间江上清寒的气息,撑船的老叟将床头的火炉并温酒端了进来,船篷中一下子暖热了许多。两人相对


    而坐,葬名花一手抓住陆银湾的手腕,陆银湾登时便觉出有一股极为熨帖的暖意自手腕处流入,周转全身,生生不息。


    她不禁有些奇,又提起这话头来:“小师叔这套奇异的内功可是自曲青箫曲师伯那里学来的?我在白云观这么多年,竟从没听说过观中有这样的心法。”


    葬名花笑笑道:“这套心法并不是师父传与我的,乃是传自我师父的两位知交友人,一对鲜少在武林中抛头露面的夫妻……”


    她顿了顿,大约觉得这般说仍是不甚明细,想了半晌,淡淡笑道:“你可曾听闻过拥翠山庄?”


    “拥翠山庄?”陆银湾怔了怔,“略有耳闻……听闻几百年前,江湖中有一山庄,凌驾于其他门派之上,地位高极,权势滔天,庄中高手如云,人才辈出。几位家主跺一跺脚,整个江湖都要震上几天几夜。不知师叔说的可是这个?”


    “正是。”葬名花笑道,“后来从这山庄中走出一个少女,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离家十数年之后再度归家,将拥翠山庄几个家族一一重创,全部收服,拥翠山庄自此便在江湖中销声匿迹。那女子后来创立了自己的教派,做了武林皇帝,一统江湖数十载,只手遮天,天下莫有敢与之争锋者,便是少林方丈、武当掌门见之亦得避让三分……我教你的这套心法,正是她所创的。”


    陆银湾闻言惊讶不已。


    葬名花继续道:“这位武林皇帝倒也不是一生顺遂,听说她年轻时候,因为一些因缘际会、爱憎情仇之事而筋脉尽断,武功尽失,曾花费数年时间重练根基,这套心法便是她自创的,极适合经脉受损之人修炼。”


    “我天生畸脉,注定养不活,家中人为了延我福寿,四五岁时便将我交给一位云游路过的得道高人,带离家门,自此了断尘缘……真论起来,我师父年轻时还是很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葬名花说到此处,不由得笑道。


    “我师父知我先天畸脉,便带我去寻了他的友人。说出来你莫吃惊,我师父的这二位友人,便是当年那女子的后人,亦是尹如是故去的高堂。”


    “我只道是个传说罢了,原来真有此人……”陆银湾愈发讶异,怔愣好半晌才忍不住沉吟道,“古人云:‘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此言果真不假。陆银湾如今能借这心法修筋续脉,恢复武功,全是仰仗前人之福泽。照此看来,我便是称她一声师祖也不为过了。”


    “是这个道理。”葬名花笑道,“据那二位前辈说,他们这位老祖脾气古怪,喜怒无常,极少有人敢招惹,只有她的丈夫常年伴她身侧,能几乎毫无底线地忍受她的种种坏脾气。两人都是武艺精绝的高手,退隐之后幽居于少林,日日闲云野鹤,偶尔对剑拆招,无聊时便将二人平生所学、所创的武功拿出来细细琢磨,修撰成册。便有了我如今手上的几卷孤本。”Xxs一②


    “说来也奇,寻常武功秘籍大多有所局限,剑谱便是教剑的,刀谱便是传授刀法的,这几卷兵谱却是无所不包,习得其中招式,剑也好,刀也好,十八般兵刃无一件不可用,无一招不精妙至极。即便是修习同一个招式,不同心性的人学出来,结果亦是不同。”


    这一点陆银湾倒是深有体会。她的刀法有许多便是几年前自葬名花这处学来,然她的风格走诡谲一路,葬名花的剑意却是中正浑厚,颇有宗师风范。


    陆银湾又随口道:“这兵谱上记载的功夫招招都精妙至极,学上三两招便能受益无穷,这些年被束之高阁,也当真可惜了些。话说回来,这二人留下的这些刀法剑法,可有名目?”


    “大约这些东西也是他二人闲来无事时随手拿来消遣的,一招一式虽苦心孤诣,却又记得随意,并不曾立名目,不过……那一卷刻录内功心法的孤本扉页上倒是题了字,想来应该是心法的名字。”


    “哦,叫什么?”陆银湾不禁奇道。


    葬名花淡淡一笑:“行路难。”


    “这几卷孤本可分为两册,上册之中的武学中正平和,磅礴厚重,下册之中的武学却是剑走偏锋,奇险至极。听说是因为那位老祖自创的武功路数太过诡异,心性稍差者练之,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是以二人便将其中中正平和的部分剥离出来,写成一册,那些奇诡招数她又舍不得丢弃,便单独又成了一册。”


    “银湾,我瞧你行事风格惯常喜欢奇、巧二字,与那传闻中的老祖倒有几分相似,这几卷孤本不如就留给你来保管,如何?”葬名花笑道。


    陆银湾不禁一怔,不知她为何忽出此言。刚要说话,舱外撑船的老叟却正在此时佝偻着腰背钻进了船篷里,替她们将案几边的炭火盆里又添上几枚新炭。


    陆银湾无意间一瞥,见老人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有几处光芒闪烁,不觉一怔,忙忙凑近一看,原来竟是泪水。那老翁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笑望着她,污浊的双目之中竟是一中无计消除、无可言喻的浓重悲伤。


    兴许是那悲伤太过深厚,陆银湾心头重重一跳,在她自己还没明白为什么的时候,一种入骨的恐惧与悲伤就让已她在一瞬间汗毛倒竖。


    她忽得想起,这老翁是葬名花五岁离家时自俗家带出来的忠仆,二十来年风雨无阻地为葬名花撑船摆渡……


    她的目光忽得垂到葬名花搭在自己腕间的素手之上,心中刚悬起一线清明,不由得脱口而出:“小师叔……!”却已被葬名花后发先至,点住周身几处要穴,顿时委顿在地,不得动弹。


    陆银湾心中立时慌乱起来:“小师叔,你做什么?你、你可别乱来!”


    第98章 第98章行路难(四)


    “小师叔,你这是做何道理?快放开我!”陆银湾不得动弹,急得对着眼眶发红,于灯下狠狠瞪着葬名花。


    其实陆银湾方才便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好端端地,葬名花忽然跟她提起那些陈年旧事,又要将自己保管的秘籍孤本交给她。这念头只隐隐地藏在心中,并未冒出尖来,直到她看见那跟在葬名花身边数十载的老仆无声恸哭,方才骤然惊醒。


    她不晓得葬名花具体要做什么,但联想起自己身上离奇愈合的伤,心中便隐隐有了不妙的念头,挣扎着要冲开自己的穴道。


    葬名花笑着按住她:“你且莫急,听我说。”


    “我不听,不听!”陆银湾忽然咬着牙叫起来。她双眸中蓄着细碎的波光,一字字道:“……我只知道,一百个、一千个陆银湾,也抵不上一个葬名花。其余的,我甚么也不听!”


    “我阳寿将尽,你若现在不听,可就没机会再听了。”葬名花笑道。


    陆银湾一下子怔住。


    葬名花轻叹了一口气:“银湾,你也晓得我天生畸脉,能活到现在,全凭自己修炼的这一套内功心法。然这功法虽奇,却有借寿之嫌,采未来之寿数,补目下之亏空。是以,平常我极少动用内力。”


    “四年前咱们灭血鸦神教的时候,我的身体已然大损过一次,玉儿试了各种法子,延我寿数,但约莫也拖不过五年之期。所以,即便从现在算,至多不过一年半载,我也差不多该入黄泉了……我本大限将至,这是其一。”


    “你……说什么?”陆银湾一阵恍惚,怔怔喃道。


    她似是不愿意信她口中之言,半晌才拨浪鼓似的摇起头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你寿数未尽便是天意。不要说是一年半载,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时辰,也是你的命!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葬名花见她一副倔强神情,不由得摇头一笑:“昨日我与杨穷在圣教密坛交手,情急之时与他拼了内力。乍看之下,是我胜他半筹,实则实在赢得勉强,全因他尚且惜命,而我却是放手一搏罢了。”


    葬名花摇摇头笑道:“他修炼圣教的神功已有二十年,果真不是玩笑,若是前两年,我兴许还不惧他,这两年却是渐感不支。昨日受他两掌,消耗甚重,我自知已时日无多……这是其二。”


    “师叔!”


    陆银湾神色怔愣,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葬名花,忽然滚下泪来,语无伦次地哽咽道:“是我……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自负托大,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你……你也不必铤而走险来来救我,你也不会……师叔,是我累你!”


    “真是傻孩子,说什么胡话?”葬名花不禁揉了揉她的脑袋,温柔笑道,“你只想起我救了你,怎么不记得四年前你也曾冒险救我于危困,遑论彼时我们素不相识?你不必自责,亦不必不安,这一次,权当是我回报你。”


    “我不要,我不要你回报我!这怎么一样,你是武林盟主,是江湖中的大英雄!你一个人的性命,就抵得上千千万万个我,没了你,你叫中原武林怎么办?!”


    葬名花摇头笑了笑:“英雄不是不死之身,武林盟主也并非只能是我一人。没了我,还有你呀。”


    “我?”陆银湾一怔,眼眶通红地道,“师叔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跟你比,我不行……”


    葬名花爽朗地笑起来:“傻孩子,你哪里都好,唯独只是小瞧了你自己。”


    “你还记得你我初见之时么?是在血鸦神教的山庄里。我因同阿是、玉儿交好,有关你的事情也曾听闻一二。我知你被逐出山门,本以为你会因恨生怨,可你还记得,你当时一字一句同我说了什么话么?你说:‘自古正邪不两立。’”.


    “分明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却自有一身铮铮傲骨,孤胆侠心,内力尽失、自身难保之时,仍能有扶危济困、济世救人的心思,好似有一腔孤勇,甚么也不能叫你害怕。”葬名花闭上眼睛,大约是想起陆银湾当年还是小丫头片子似的模样,忍不住轻声笑起来,“这世上想做英雄的人不知凡几,但能守心如一,百折不回的人,兴许万中无一。”


    “我从阿是那里听说了,你为了赚走雪莲花,自伤了心脉。我知道你心中有数,自己也能应付过去,但如此自伤终归是要折损寿数的。”葬名花豁达一笑,“我已大限将至,你却还有锦绣前程,寿数折谁的不是折?便从我头上折罢。”


    陆银湾双目中水光莹然闪动,咬着嘴唇拼命地摇头,小声啜泣:“我不要……”


    葬名花替她擦了泪:“傻姑娘,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啦。你帮了别人这么多,也总得有人来帮帮你不是?便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陆银湾忽然间觉出自自己手腕间涌入的内力变得强劲许多,急得心头发痛,却没奈何葬名花内力强劲,她点的穴道自己一个也冲不开。


    “师叔,我不要……”陆银湾束手无策,流着眼泪,一个劲儿地摇头道,“我不需要长命百岁,我也不怕折自己的阳寿,人生又苦又长,就算折了十年八年又有什么可惜的?我不想你死!我不要……我没你厉害,我没你武功强,你就算替我治了伤,借了寿,我也还是很没用的!”


    葬名花替她将发丝理顺,将她横流的涕泗擦净,点着她的鼻头轻声笑道:“银湾,我为你治伤续命,并非是要你多么有用,也并非期望你能匡扶武林、力挽狂澜。这一段寿数,就只是单纯赠给你自己,盼你他朝苦尽甘来时,有一日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太过快活、痛快,永永远远也活不够,那时候它便能派上用场啦。”


    “师叔……姐姐……”陆银湾倚在葬名花肩头,动弹不得,泣不成声。


    陆银湾觉得丹田之中的内力有如海潮一般,澎湃起来,越涨越高,在奇经八脉之中冲刷而过。涌入的暖流变得滚烫,好似沸腾起来,额上、背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仍旧不死心,懵懵懂懂地冲击着身上的穴道,意识却控制不住地渐渐模糊……


    她隐隐约约听见葬名花的声音,那是江南水乡的吴侬软语,带着几分最温柔,最飒爽的笑,百道回甘,一如她身上经年不褪的甘草味儿。


    “阿公,我有些渴,帮我舀一碗江水来吧。”


    “天下水脉相通,不知道这江里的水,连不连着姑苏的水泊哩。”


    ……


    忽然间,陆银湾猛然坐起来,满身的热汗都已凉透,冰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船篷里黑洞洞一片,一个人也没有。


    陆银湾心中狂跳不已,心道:这说不准只是个梦!


    她连滚带爬地爬


    出船篷,江风迎面拂过,吹得她一个激灵。


    明月依旧映在江心,苍穹如盖,银辉漫洒。


    葬名花倚在船头,腰悬青箫,臂挽拂尘,袖拢长剑,眉目安然,竟和睡着了一样,好像只要她再去叫她一声,她便能含笑醒来。


    乌油油的一头及腰长发化作了银丝,仍旧和姑苏的春风一般温柔,好似绿草茵茵的江南岸忽然落了一场细密无声的绵绵粉雪。银丝在月色与山色的交融中随风飘扬,宛然如画。


    陆银湾一步一瘸地走过去,心头一片麻木冰凉。


    侍立在一旁的老翁似乎已经落尽了泪,缓缓上前来拜下:“我家小姐原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的千金,了断尘缘之后便一直以江湖为家。只有姑苏钟月山待得最久,能算得上是根。老奴恳请姑娘事成之后,能准予老奴带小姐回姑苏,落叶归根。”


    陆银湾失神地抬起头来,苦笑道:“自然要带小师叔回家……你不必求我准予。”


    那老翁摇了摇头,道:“小姐方才嘱托过我,她去后,她的尸体交由姑娘处置。”


    陆银湾愣了愣,脑子里忽然涌起波澜,葬名花不久之前才同自己说过的话忽得回响起来,一言一语一行一止,仿佛都只在刹那之前。


    “还是太险了。只你师父一个的话,恐怕还是不足以消弭杨穷等人对你的怀疑。”


    “便让我来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这寥寥数语便好似晴空霹雳,将陆银湾钉在原地,动也不能动。许久,她终是再也控制不住,跪倒在船头,俯身拜下。


    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她竟是,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这么多年,陆银湾从没这么痛快地哭过,这一哭好似要在一朝将所有的泪水流尽。


    这些年她与葬名花从未见过面,只时而通过密信联系,她却是她为数不多的可以全心信赖之人。是天涯比邻的师,是倾盖如故的友,是高山仰止心向往之的前辈,亦是无微不至的长姊。好似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一个人,她便能后顾无忧,无比安心。


    可如今,便连这样一个人也不复存在了。


    这人生,难道还不够苦,还不够长么?


    她真的还会有苦尽甘来的一日么?


    陆银湾自觉连眼泪都淌干了,才终于止住哭声,她举头望向江心悠悠明月,一字一字恨声道:


    “三个月,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要踏平圣教,带姐姐回江南去!”-


    陆银湾去而复返,再回到众人落脚的青楼时,已是临近傍晚。


    尹如是这边倒是似乎一切顺利,平平安安。秦玉儿只受了些皮外伤,已然大好,圣教的人也没能找到这处来,段绮年甚至提前办完了事。


    陆银湾推门走进屋子里,瞧见裴雪青闭目蜷在床边的一把椅子里小憩,沈放静静躺在床上,沉沉睡着,眉头微微蹙起,似乎睡梦中也并不安然。


    裴雪青听见声响,悠悠醒转,看见是陆银湾,也不觉一怔,两人均未开口,气氛一时竟是有些微妙。


    陆银湾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瞧了瞧沈放:“没醒过?”


    裴雪青答道:“还没,不过之前糊里糊涂地说了许多梦话,段绮年说他已无大碍了。玉壶神医也来替他诊了脉,他体内的蛊毒确已完全清除,心口上的剑伤也已经愈合大半,再等等应该就能醒来。”


    陆银湾闻言“嗯”了一声,点头衬道:“洱海雪莲,果然名不虚传。”


    “好了,既已无大碍,你便在这里守着他吧。我还有些事,不奉陪了。”陆银湾说罢,抬脚便要走,裴雪青却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等等!”


    陆银湾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怎么了?”


    裴雪青凝视着她,踟蹰了半刻,忽然道:“还是我走吧,你在这里照看他,比较合适……”


    陆银湾倒是怔了怔:“我没空。”


    “既是你跳下水把他救回来的,你便管到底吧。我瞧你眼下应该得空才是,难不成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做么?”陆银湾微微蹙眉问道。


    裴雪青不意她竟是这样的反应,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瞧她模样,又不似故意作伪,半晌才道:“没有,我是以为你……会想留下来。”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听玉壶神医说了,你刺他那一剑,避开了心脏……你没想要他的命。”


    “……”


    “这一次拿到雪莲花,亦是你布下的局。你加入圣教这么多年,便是为了拿到这一朵花,给他解毒,是么?”


    陆银湾似是不解,忍不住蹙起眉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接说。这么拖泥带水的做什么?”.


    “我没你这么爱他。”裴雪青忽然道。


    陆银湾转过身来,见她神色认真,便默然等着她的下文。


    “我的确喜欢他,仰慕他,敬重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但我扪心自问……”裴雪青顿了顿,“我只是喜欢,我没有你那般爱他。”


    “……”陆银湾一阵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所以呢?”


    “我已经和他退了婚,两不相欠。你们若是想在一起……无需顾忌我。”裴雪青平静道。


    “你?”直到此时,陆银湾才明白过来她此举何意,此言何意,竟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我何时顾忌过你?”


    “你是裴家的大小姐,不是我陆银湾的大小姐;你和他的婚约是雪月门和长安沈家定下的婚约,又不是我陆银湾定下的婚约?约束得到我么?我和不和他在一起,跟你答不答应又有甚么关系?”


    “从前恩也好,怨也罢,裴雪青,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抢了你的东西,亦从未觉得我哪里对不起你。我不稀罕你‘忍痛割爱’,不在乎你的退出,因为我的爱情本就不是你施舍的,而是我自己争来的,是我配得上,要得起的。我只望你和你身边的人,以后莫要再以一副‘宽宏大量’、‘高高在上’的脸孔对着我,这便足够了。”


    陆银湾轻嗤一声,忍不住笑道。


    “实不相瞒,不论是从前、如今、还是以后,我都从没有,也绝不会顾忌你。我早同你说过,我陆银湾不欠你什么。你难道还不明白么?”


    陆银湾这一番话,竟是将裴雪青说了个哑口无言。虽知她这话并不怎么客气,却也不知如何反驳,因为就连方才沈放在睡梦中不断叫着的名字,也是陆银湾,而非裴雪青。


    所谓先来后到……裴雪青不禁轻叹一声。


    她早该在五年前便看出来,谁是先来,谁是后到的。


    她待要再开口,哪知陆银湾却揉了揉眉心,抢先道:“当然,你若是对他旧情未断,如今再同他在一起,也是可以的。反正我也不会再同你争,你们随意。”


    陆银湾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微沉,淡声道:“毕竟


    爱他的代价实在太大了,我已经赔不起了。”说罢,并不理会裴雪青面上讶异的神情,旋身径自走出门去。


    裴雪青跟出门,见她迎面走进斜照的夕阳中,竟是头也未回-


    院子里栽了一棵云杉树,即便尚在初春时节,依旧枝繁叶茂。正是黄昏时候,陆银湾走到树下,瞧见段绮年从院门外迎面走来,立刻朝他挥了挥手:“大哥!”


    段绮年不急不缓地走来,垂头瞧她,似是随意地问道:“怎么才回来,去哪了?”


    陆银湾一笑:“不告诉你,是秘密。”


    段绮年见她双目红肿,却笑得狡黠,默了默,终是没再追问。他不知从哪一摸,竟摸出来一袋子糖炒栗果儿来:“吃东西了么?”


    陆银湾眼前一亮,立刻抢了过去,露出了满口碎玉般的白牙。两个尖尖的虎牙一晃一晃,最是惹人注目。两人并肩坐在云杉树下,一边瞧着金乌西坠,一边剥起了栗子。


    陆银湾许久没吃这玩意儿,手牙并用,瞧来颇有些费劲。段绮年却是很娴熟的模样,几下便剥出来一个完整的又漂亮的果仁,他却不吃,手一抬,喂进了陆银湾的嘴里。


    陆银湾索性自己也不动手了,懒洋洋地靠到他肩头去,只待他剥好便张口。


    “大哥,你怎么忽然想起来买这个?”


    段绮年淡淡道:“你小时候爱吃。”


    “啧,又来诓我!我小时候的事儿,你都能知道了?”陆银湾掀起眼皮乜着他笑。


    段绮年连眼皮都没抬,不置可否,又递了一颗果仁儿到她嘴边。


    陆银湾这回却使了坏,衔过栗果儿的时候,还在他指尖不轻不重的咬了一下,舌尖像小猫似的一舔。见他泛着寒芒的眼睛立刻抬起来,很有威慑性地扫她一眼,不一会儿却又缓缓垂下眸子去,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她就更是得意了。


    段绮年又喂她吃了几颗栗果儿,淡道:“沈放身上的毒已经全解了,只是功力目前只有三成。雪莲花生死人,肉白骨,讲求的是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先伤后愈,所以他还得再将养几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这期间,不要强聚内力。”


    “嗯。”陆银湾懒洋洋地点了点头,“你到时候跟秦玉儿裴雪青说说吧,我记不住。”


    段绮年垂眸瞧她:“已经离开了一天,再耽搁杨穷和秦有风怕是会起疑心,待会儿我和阿仇会先回去。你还回圣教么?”


    “回,当然要回。”


    “已经想好办法应付他们了?”


    陆银湾眨眨眼睛,忽而很狡猾地笑起来:“啧啧,大哥,你这话听起来可是向着我说的呀。你到底决定好了没,肯不肯帮我,嗯?”


    段绮年瞥了这小妖精一眼,轻笑一声:“早点结束,能早点回大理。”


    “当真?”陆银湾却是一怔,有些诧异地望向他:他竟然真的因为她的一句话,就答应了。


    “大哥,你可想清楚,我没开玩笑的。”陆银湾蹙着眉头,有点犯嘀咕似的看着他。


    段绮年瞥她一眼,嗤笑一声,似乎懒得再将话重复第二遍。


    半晌,才又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又哭了?谁又欺负你了?”


    陆银湾一怔,摸了摸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眶,怏怏地嘟囔起来:“没有,就是觉得有点累……觉得人这一辈子九苦一甜,苦比甜多,人间实在太不值得。”


    她双手托着腮,望着天边如烟似锦的晚霞发着呆,轻声问道:“大哥大哥,大理有什么好吃的么?”


    段绮年瞥了瞥她:“绿蚁酒和葡萄酒很香甜,洱海之滨的梅子和雪梨滋味很好,火腿、乳扇、米糕和蜜饯应该都很对你的胃口。”


    “那有什么好看的么?”


    段绮年想了想:“大理的山茶花很好看,在洱海之滨的礁石滩上看月落,在苍山之麓看浮云,也很美。”


    “那有什么新鲜有趣,好玩的么?”陆银湾兴致勃勃地问道。


    段绮年这时却默了一默。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瞧了瞧正徐徐坠落的夕阳,似是当真认真地想了想。半晌,才缓缓道:


    “在圣坛之巅,有一处山崖,坐在那里可以看见洱海之滨。与山崖遥遥相望的是另一处极高、极险的断崖,隐匿在浮云之间,那是连圣教教主也攀不上的险峰。没人能到达那里,只能在对面的山崖遥望,我小时候常常会在山崖向对面看,断崖上有一块天然的巨石,形状极像是一个女子。”


    陆银湾怔怔道:“你说的是圣女崖么?”


    “嗯。”段绮年点点头,目光迎着夕阳,“圣教信奉圣女,圣教原本就是为圣女而诞生的。一对孪生兄弟爱上了同一个女子,为她创立了这个密教,只为了守护她一个人。”


    “那圣女在哪?”


    段绮年的目光忽然落到银湾的眼睛上,顿了顿,微微倾身在她眼睫上吻了一下。


    陆银湾被他出其不意地亲了亲,也怔住了,脸颊微微一红,笑着推他,佯嗔道:“认真听你将故事呢,你怎么这么不正经。”w.


    段绮年却是一笑:“我的确是在认真讲故事。”他顿了顿:“圣女最后嫁人了,嫁给了王。而王并不是孪生兄弟中的任何一个。”


    陆银湾愣了片刻,轻声道:“我听教中的传说说,虔诚地信奉圣女,能得到幸福和爱。这会是真的么?”


    段绮年道:“你希望是真的么?”


    “我当然希望是真的。”陆银湾扭过身枕到他腿上,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仰面怔怔地望向他,“大哥,你说我能有一天,也尝到苦尽甘来的滋味么?”


    “行路难,行路难……是不是若我最初选一条容易些的路,便不会这么难了?”


    段绮年默然片刻,将手指伸进她的发丝里,摸了摸她的脸颊和耳朵。陆银湾很舒服地在他掌心蹭了蹭,闭上眼道:


    “大哥,带我去大理吧,我们去看圣女崖。我不想吃苦了……我想尝尝永永远远也活不够的日子,是什么滋味儿。”


    段绮年默了默,目光又落到她的面颊上,俯下身去在她唇上浅浅一吻,陆银湾也不动,闭着眼睛任他施为。


    斜阳打在云杉之上,带出一地落影。厢屋中,一身白衣的人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树下温存私语的两个人影。


    裴雪青站在他身后,似是有些窘迫,轻声道:“沈放,你……才刚醒,再去休息会儿吧。”


    许久许久,沈放才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似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身体,静静地掩上窗扉。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长睫低垂,原本英气俊美的五官因长发遮掩,竟显出几分阴柔苍白的美来。


    他整个人好像都化作了一阵无声无息的雾气,飘飘渺渺,只消晚风一吹,便要消弭于这春寒料峭的天地间。


    第99章 第99章行路难(五)


    洱海雪莲被夺之后,圣教在江湖上开始了一场肆无忌惮的屠杀。


    不论是武林中人,还是布衣百姓,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便有数百人命丧圣教屠刀之下。


    杨穷下了命令,每日勒令手下兵卒带回上百个新鲜人头,摆在圣教教坛前,同时命人向江湖中散出消息——


    葬名花什么时候将洱海雪莲奉还,他什么时候收手。


    这消息如同风吹柳絮一般,不几日功夫就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掀起了轩然大波。武林中人这才惊觉,圣教左使竟早已秘密地来到巴蜀腹地。


    事发突然,欢喜禅师立刻放弃了南进,率着武林盟众从巴蜀西南部往回赶。秦有风几次进言劝杨穷收手,不要激起众怒,引得中原武林群起而攻,杨穷却好似已全然失去理智,置若罔闻。


    二月初五,陆银湾孤身一人回到圣教-


    附近的百姓早已闻风而逃,荒山数十里内人烟绝迹。这日清晨,负责守卫的圣教兵卒却远远地瞧见山道上走来一个人影。w.


    那人逆光而来,一瘸一拐行得艰难,好似只是灿烂曦光中一个明灭不定的影子。


    待她走到近前,众喽啰瞧清她的脸孔,才个个大惊失色,忙不迭地前去禀报。


    杨穷这几日变得格外暴虐,稍有不豫便大开杀戒,连送信的小喽啰都不敢凑到他跟前去,只悄悄去向立在他身旁的秦有风耳语。


    秦有风听罢微微一怔,略一沉吟,叫人将陆银湾领进密坛中来。


    陆银湾日前被打成细作,却又在紧要关口反手给了沈放一剑。沈放如今生死不知,她的立场也实是有几分扑朔迷离。


    是以秦有风甫一见她的面,既未为难,也未开口。


    反倒是陆银湾先咧开嘴,无所谓地笑了一声,将搭在肩上的一个麻布口袋卸下来,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杨左使,秦堂主,我来给你们送礼了。”


    她将手中布包扔到地上,掀开来,露出一只黄木匣子,笑意轻快地掀起眼皮:“不来瞧瞧是谁?”


    她说着,“啪”的一声翻开木匣,露出里面的内容。杨穷和秦有风的目光都聚过来,一看之下,竟是双双都骇了一惊!


    杨穷面色遽变,秦有风则失声叫道:“葬名花?!”


    这一下着实有些惊人。秦有风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匣中物事,便是连杨穷都震惊地默了片刻。半晌之后,方才沉沉开口:“你杀了她?”


    “是。”


    “就凭你?”杨穷抬起头来,顿了顿,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她,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怀疑,冷冷问道,“你有这个胆子,对葬名花动手?甚至还有本事,将她杀了?”


    “正面杀她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有偷袭咯。左使和堂主赐了我一顿酷刑,险些叫我站都站不起来,我总不能真刀真枪地去同武林盟主干吧?”她瞧着杨、秦二人漫不经心地笑了一声,语气之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不过得益于左使与她交手时将她耗得元气大伤,她又以为我重伤垂死,不曾防备我,要不然,我哪能这么容易得手?”


    “至于胆子……”陆银湾似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嗤笑道,“我杀了沈放,葬名花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我若是再没胆子垂死挣扎,为自己搏上一搏,难不成要乖乖地等着被正道枭首示众,以儆效尤么?”


    “我陆银湾这些年为了圣教,不说呕心沥血,‘殚精竭虑’这四个字总还称得上吧?只可惜我一厢情愿地要与咱们圣教荣辱与共,左使与堂主却未必肯信我!我九死一生,没有死在中原武林人的手里,反倒险些死在自己人手里!”


    陆银湾恨声笑道:“如今呢?我带回葬名花的尸首,杨教主、秦堂主,你们现在可信我了?!


    “这……”


    秦有风被她一番言语说了个哑口无言,半晌,见杨穷并不出声,这才上前一步:“好了,好了,此前是我们有所失察,叫你平白受了那些苦。如今看来,的确是冤枉了你。”


    他是西堂堂主,位阶比陆银湾高,自然不可能低声下气地向她道歉。但是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已经放得极为缓和,字里行间亦有了赔不是的意思。


    陆银湾心道:这便成了。


    其实陆银湾心里比谁都清楚:秦有风之所以这般快地相信自己,绝不是因为自己的那些慷慨激昂的陈词,而是因为她带回了葬名花的首级。


    葬名花的首级摆在他们眼前,即便陆银湾一句话也不说,秦有风也必定会相信她。


    这实在是因为葬名花的身份太过特殊——她是武林盟主,是正道魁首,是中原群侠凝心聚力的主心骨,整个中原武林都唯她马首是瞻。旁的人还说得过去,若说陆银湾是细作,取了这么一个人的命来,只为了能让自己得到圣教之信任……


    便是连秦有风这般多疑的人,也会觉得太过荒谬了些。


    更何况,前些天段绮年回到圣教,秦有风听他提及了南堂受袭的经过,得知了那一晚陆银湾正和甄德明在一处,也曾召甄德明前来问过话。


    甄德明那一趟路,原本是要押送正道的弟子到东堂的崔堂主那处的,却不料


    办砸了差事。他被秦有风找去问话时吓得两腿发软,唯恐秦有风治他个疏忽怠惰之责,并不敢将那晚节外生枝的情节细说,只一个劲强调那些正道弟子是如何狡狯,如何厉害,便是陆银湾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段绮年在一旁替他圆场:“那日多亏了甄司辰赶来报信,否则南堂恐怕会全军覆没。”


    甄德明连忙附和:“是、是,那晚还是陆司辰救了我一命,又叫我骑着她的青马回南堂报的信,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待到将甄德明打发走,漱玉却又匆匆来见,一见他的面便伏地请罪,哭着道:“求师父原谅,漱玉那日说了谎!我跟在陆银湾身边这两年,除了沈放之外,实没有发现她与正道有什么干系,甚至与正道交恶良多。那一日实是见到兄长和她当庭对峙,害怕兄长会丢了性命……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撒下了弥天大谎!”


    秦有风肃眉问她:“既如此,你为何如今又向我坦白?”


    漱玉落泪道:“我这两日左思右想,心中始终不安。师父曾救我性命,于我有重生再造知恩,我岂能背叛师父?事难两全,纵使我与兄长曾经相依为命,我也只能、只能……”


    她本就生的美,一落泪更是可怜,狠狠擦了眼泪,叩首又拜:“更何况,若是兄长当真帮助正道陷害圣教司辰,岂不是忘却了我们乔家的血海深仇?我怎能答应!这一次折了陆银湾,叫咱们教中又损失了一个司辰,漱玉自知酿成了大祸,请师父责罚。”


    秦有风思索再三,最终还是没有惩处漱玉,却命人将宋枕石关进地牢,严刑拷打,至今已两日有余。


    若说葬名花的尸首出现在他眼前,还只能教他对陆银湾有七成信任,前两天甄德明和漱玉所说的话便将这七成生生又拔高了两成。


    圣教正是伤亡惨重、急需用人的时候,杨穷又已经丧心病狂、无所顾忌起来,秦有风心力交瘁,巴不得有个能堪大用又叫他完全放心的人。w.


    陆银湾是一把极好用的刀,即便是从前不敢完全信任她的时候,他都不舍得随便丢弃,遑论现在?


    他原本还怀疑她与沈放之间尚有私情,否则玉壶神医如何会为她医治?沈放又如何不顾危险前来救她?


    可他亲眼看见她一剑捅进沈放心口,半点没有留情,紧接着又杀了葬名花……单凭这两人,她就再不可能被正道容下。除非她自寻死路,否则是绝不可能再与正道有什么勾结了。


    有了这一层思量,这最后一份怀疑自然也烟消云散。


    换言之,他可以完完全全放心她了。


    秦有风正要发话,杨穷却沉着脸开了口,声若洪钟,直震得人耳鼓发痛:“葬名花死了,雪莲呢?”


    陆银湾答道:“被尹如是取走了。”


    她于是讲起自己是如何杀死了葬名花,又是如何逃了出来,这其中种种自然是早已经盘算好的说辞:“正道之人正是听说了这雪莲是咱们教主苏醒的关键,方才花了大力气将其抢走。我逃走时听他们说,打算万不得已时,便将其毁了一了百了。”


    “他们敢!”


    杨穷闻言暴怒,一挥手将一旁的石椅扶手打了个稀烂,咬牙切齿冷笑道:“若是雪莲不存,我要整个中原武林陪葬!”言罢拂袖而去。


    秦有风望着其离去的背影,满脸愁容,不禁叹了口气。


    陆银湾察言观色,很是体贴地上前问道:“堂主,左使他……”


    秦有风正是满腹牢骚的时候,闻言不禁眉头紧皱,连声叹气:“雪莲被抢走之后,杨左使就没了理智一般。”


    “中原毕竟广博,实难对付。我们向来是凭借机巧手段才能伤其要害。现在倒好,他因为丢失了雪莲花,好似疯魔了一般,大肆屠杀……我只怕他此举会引起众怒,反倒将惯常四分五裂,争争斗斗的中原门派凝聚到一起。彼时,我们的处境可就不妙了。”


    “往常都是咱们在暗,敌在明,方能占得先机,如今到好,他在密坛这处大张旗鼓,好似生怕中原人不知我们在这处似的。虽说这荒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到底不是久留之所,我劝他赶快撤离,先退回大理,他竟不听,一意孤行……简直是将圣教之存亡当做儿戏,劝都没法劝!”秦有风咬牙低声道。


    陆银湾听他语气中颇多不满,不由得淡淡一笑,宽慰了他几句:“堂主安心,我们未必就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只是杨左使他,嘶……”


    秦有风道:“他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陆银湾打了个哈哈,似乎不想再往下说了。


    秦有风不禁蹙了蹙眉头。


    陆银湾拱了拱手:“堂主,若是无事,我就先下去了。”


    秦有风见陆银湾后退两步,行动时仍旧一瘸一拐,想是腿伤未愈,忙吩咐人去取圣教的接筋续骨的灵药来。大约怕她因为受刑之事心生不满,又沉声宽慰了她几句,算是致了歉,陆银湾自然见好就收。


    秦有风又道:“前几日叫你受了无妄之灾,皆是宋枕石这厮挑拨离间。你放心,我不会轻易放过他。”


    “堂主


    ,既然如此,能不能把他交给我来处置?”陆银湾眉头一挑,笑起来,“我可是因他受了一场好罪,总得亲手讨回来才称心。”


    秦有风素来知道她笑面虎的性格,笑得越是灿烂,下手越是狠毒,点点头道:“随你。”-


    漱玉白日里被秦有风吩咐着外出办事,直到傍晚才回到圣教驻扎之地。这几千人排布在荒山之中,一个小小的地下密坛自是容纳不下,便在密坛四周搭起了行军用的帐篷。


    漱玉经过一顶营帐时,听见有议论的人声传出。


    “你们知道么,陆司辰今早回来了。听说一回来就又立了大功,之前差点都被左使和堂主处死了,如今又成了秦堂主身边的得力的人。我今日还瞧见秦堂主特特地吩咐人给她取药呢。”


    “你还记得之前一口咬死她是奸细的那个人么,就是正道派来的姓宋的那个。听说堂主与陆司辰二人在地牢里审了半日,将他折磨了个半死,也不曾问出什么……这人骨头倒也真是硬。”


    “那个人……不是已经死了么?堂主将他交给陆司辰一人处置,听说申时不到的时候,便有人从她那处抬了一具不成模样的尸体出来……”


    “睚眦必报的作风倒是一如往常……”


    漱玉的双眸骤然睁大,全身血液好像在一瞬间凝固-


    灯火通明的石室之中,有两三个小喽啰正在收拾刑具。陆银湾披着一件墨绿色的大氅,立在灯下,正蹙眉吩咐着什么。


    “陆银湾!”忽然间一个人影旋风般的冲进来,大叫着直直朝陆银湾扑过去,一副要跟她同归于尽的架势,“你骗我,你骗我!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那人目眦欲裂,双目通红,猛地抓过陆银湾的手臂便狠狠咬下,似是使尽了全身力气。霎时间便有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这一下着实将人惊着了,几个小喽啰立刻拔出刀来,却发现来人竟是秦堂主的弟子,漱玉姑娘,一时诧然不已。


    陆银湾被她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不禁眉头微蹙,下颌要紧,挥了挥另一只手,示意随从们下去。


    待到石室大门关上,漱玉还是没有松口,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大颗大颗淌下,落到陆银湾的手臂上,双眸之中是滔天的恨意!


    陆银湾蹙眉沉默地看着她,任她将怒气发泄完全,她才脱力一般地松开口,揪住她的衣服,一边无声嚎啕一边缓缓地跌跪在她面前,许久才又深吸了一口气,放声痛哭出来:“你骗我,你骗我……我那么相信你,你怎么能骗我!你说了你会保住他的……你骗我……”


    她正哭得肝肠寸断,涕泗横流之际,一人扶着墙壁缓缓从石室暗处走出来,沉声唤道:“漱玉,行了。”


    漱玉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来,神志都已有些不清楚了,却在看见那人时缓缓睁大了眼睛。眼泪还在前赴后继地往下淌,她愣了好半晌才小声喊道:“……哥?”


    这人只着单衣,身上血污还未洗净,身形单薄,脸孔苍白而疲倦,几无血色。身上裹一件纯白的雀羽大氅,眉头微蹙,神色淡漠轻蔑,不是宋枕石是谁?


    漱玉好似不敢相信似的,连哭都忘记了。她狠狠擦了擦眼泪,看了看宋枕石,又看了看陆银湾,又望向宋枕石,终是破涕为笑,连滚带爬地扑到宋枕石身边去。


    宋枕石站立不住,她便赶忙将他扶到床边坐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又哭又笑:“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呀!”


    宋枕石脸色苍白,闻言冷冷哼了一声,抬眸望向陆银湾,目光仍旧满是敌意,似乎并不愿领她这个情。


    陆银湾揉了揉手腕,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你们许久没在一处了,趁此机会说说话吧。”言罢转身走到石门前,倚着墙角坐下。


    漱玉望着她的身影,心知自己错怪了她,一时间有些歉然,但是宋枕石“死而复生”实在太叫她高兴了,她便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把头转过来对着宋枕石又哭又笑:“哥,哥……”


    宋枕石蹙眉看着眼前人,脸色很是不好看,似是恨不得一脚将她踢开,可是又不能够。气得面色铁青,狠狠甩开手,咬牙冷笑道:“你还是别叫我哥了!吃里扒外的东西……你宁愿跟一个外人站在一边,来对付我?!”


    漱玉仰起脸来,抽噎着道:“哥,你别生气,我也是没有办法呀……我若是帮了你,你一定会置她于死地,可她却是答应我一定会保住你的……哥,我只有帮她,你们两个才能都活下来……”


    “你信她的鬼话?!万一她言而无信呢?万一她背信弃义呢?这么多年了,我们见过奸诈虚伪之辈难道还少吗?你还没长够记性吗?!”宋枕石恨铁不成钢地斥道。


    “我……我……”


    漱玉被他训斥的落下泪来,半晌不敢抬头看他。她轻声抽泣着,缓缓回过头去,又瞥了一眼那扼着手腕屈膝靠在墙角,垂眸沉思的人影。


    她回过头来,终是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他的眼睛,轻声又坚定:“哥,我信她……”S壹贰


    “她值得。”


    第100章 第100章归去来(一)


    圣教之中,几乎每一个堂主、司辰身边都有秦有风的眼线,而漱玉便是他要安插在陆银湾身边的一枚棋子。


    原因无他,陆银湾是众司辰之中唯一的女子,身边少不了丫鬟侍女,而漱玉又是秦有风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的徒弟中,唯一的姑娘。


    秦有风喜欢四处搜罗长相美貌、根骨清俊的女童男童,带回圣教培养成自己的棋子。


    漱玉兄妹二人自从绛株岛被灭门之后便流落江湖,却又因子虚乌有的“邪派秘籍”处处遭人追捕。


    寒冬腊月,宋枕石刚刚设计将困了他们十几天的一伙人尽数宰了,自己却也伤重至昏迷不醒。


    十一岁的漱玉紧紧抱着高烧不退的哥哥,跪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乞讨,眼泪落下来,眨眼就要变成冰碴子。


    秦有风便是那时候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垂着一双阴沉沉的眼,撩开漱玉的乱蓬蓬的头发,看了看她的眉眼,眉宇间有讶异的神色出现,大约极为满意。


    漱玉和枕石便这样被带回了圣教。


    宋枕石亦生得一副好皮相,但一来已经十七岁,心性已定,不似自幼培养的棋子那般好控制,二来根基已损,难成大器,是以秦有风并没有让他进入西堂的内堂,只让他在外堂做了个低阶的小卒。


    但漱玉却被选进内堂,成了秦有风的众多徒弟之一。


    那时漱玉十一岁,第一次离开哥哥。自此再没有人能时时守护在她身边,好像一把密不透风的伞,替她遮挡风霜雨雪。


    内堂的训练是极为严苛,甚至让人恐惧的。不少被搜罗来的孩子会在训练的过程中潦草地死去,或死于残酷训练,或死于企图逃跑,又或是死于自相残杀的考核。内堂便好似一个血腥的斗兽场,能存活下来的孩子,不到十分之一。


    可漱玉活了下来。


    她有着不算笨的脑袋,有着武林世家子的根骨,还有着一张能叫人一瞧见便心生爱怜的脸。


    即便她那时才十一岁,也已经学会为了活着而不择手段了。


    她必须得快些长大,必须得独当一面,不仅是为了自己能活下来,也是为了哥哥。


    她在内堂里,每日都小心翼翼,咬着牙不许自己落泪;她拼了命地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让秦有风知道她有价值。


    无论如何,她不能把哥哥一个人留在这歹毒又孤寂的人间。


    然而,等她历尽千辛,九死一生地从内堂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找不到哥哥了。


    她暗地里翻遍了西堂低阶细作的名簿,满纸笔墨却唯独没有宋枕石三个字;她偶尔会装作无意,旁敲侧击地探秦有风的口风,却又不敢问得深了,惹得秦有风怀疑她的忠心。


    外堂的低阶棋子多如牛毛,只凭她自己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只好另寻他径。她那时已收罗了几个同门的师兄弟做了她的裙下臣,秦有风的大弟子周成亦不例外。


    可周成查了许久,竟告诉她——


    查无此人-


    “胡说八道,周成这个王八蛋!”宋枕石忽得地一拳击在石床上,怒道,“……当初我一个人逃出圣教,就是因为因为他告诉我,你已经死了!”


    “什么?”漱玉亦极为愕然。


    “周成告诉我,你已经死了,死在内堂的试炼中了。”宋枕石咬着牙一字一字道,“我以为你真的死了,那我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在圣教?”


    “差不多是到圣教之后一年左右的时候,一次我被派到蜀地去办差,便借着机会与他们断了联系,逃出了圣教……可我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若我知道你没死,我怎么可能会一个人离开?周成这混账,我非得要了他的命不可!”


    宋枕石本就伤重,此时更是气得说话都哆嗦,禁不住咳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哥,哥,你别气了,他已经死了。”漱玉连忙来给他顺气,瞥了一眼立在她身后的陆银湾,讪讪道,“……让她给杀了的。”


    宋枕石:“……”


    宋枕石掀起眼皮,目光落在陆银湾面上。陆银湾早已踱过来,此时正立在漱玉身后,摸着下巴道:“其实真要来猜周成骗你的意图,也不是一点都猜不出。”


    “他喜欢漱玉,但漱玉却一心要和你逃出圣教,他自然会视你做眼中钉肉中刺。可他一来害怕漱玉追究,不好交代,二来秦有风兴许也将你视作控制漱玉的筹码,所以他不敢贸然在圣教杀你,于是他便告诉你漱玉已经死了——没了漱玉,你一个人绝不会想在圣教待下去,自己就会想方设法地滚蛋了。”


    “你失踪了,漱玉便一定会拼尽全力地寻你,一来不会轻易离开圣教,二来也会有求于他。之后,他无论是暗中寻到你将你杀了,还是放手不管,都没什么差别了。”


    “所以,我现在亦能想明白你的意图了。”陆银湾若有所思道,“我此前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人……现在看来,圣教和武林盟,你该是一个也不会帮才对。甚至相反,你想让他们斗个两败俱伤。”


    “你知道我的身份,却暗暗给我使绊子,那是因为你要报复中原武林;而你同时又设计让武林盟进攻南堂,让圣教被重创,那是因为你也同样憎恨圣教——你认为他们害死了漱玉,你要向他们报仇!”


    “不、不,还不止……这虽然能算得上是个一箭双雕的好法子,可这仇报得并不算彻底,你应该还有其他的目的才对。”


    陆银湾的目光落在宋枕石的脸上,眯着眼思索道:


    “这次行动奇音谷、银羽寨、南堂都伤亡惨重,唯独小唐门并没有受什么损失,不仅全身而退,甚至可以说替武林盟立了大功,颇得赞誉,这可实在不合理。”


    “唐不初是绛株岛被灭门的元凶,你又怎么肯做他鹰犬,替他出谋划策?你分明应该最想将他剥皮拆骨才对。”


    “呵呵……”宋枕石也抬起眼来,妖异的脸孔在桃花眼的点睛之下显得愈发魅惑,阴恻恻地对上陆银湾的眼睛,冷冷笑道,“你自说自话的,都将话说完了,还要我说什么?”


    陆银湾忽然想起昔日传闻,小唐门的大小姐骄纵泼辣,目中无人,却独独看上了一个武艺平平的外门弟子,吵着嚷着非他不嫁。她心中一动:“难不成你是想……”


    宋枕石抬手在漱玉头顶轻抚了抚,唇角微翘,声音沉沉地低笑道:“不错,我易容潜入小唐门,就是为了报仇。唐不初铁饼一块,不好拿下,我正是想从他女儿下手。”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皮来:“我根基有损,大约是练不成甚么高明功夫了。可他害得我伯伯婶婶无辜惨死,害得我和漱玉家破人亡,我岂能容他苟活于世?我也要他尝尝痛失挚爱、生不如死的滋味!”


    宋枕石嗤笑道:“唐不初大概也瞧不上我这样天资平庸的半废之人,纵使早已经将我当做了左右手,却仍迟迟不肯答应我和他女儿的婚事。这一次,我告诉他我有法子可以不费小唐门一兵一卒,就啃下南堂这块铁板。他当即答应我只要我能打下南堂,并且这份功劳将来算在他头上,便同意我和他女儿的婚事。他如此诚心,我又如何能不遂了他的愿?哈哈哈哈哈。”Xxs一②


    宋枕石扶住额头,五指伸进浓黑的发丝里,哈哈笑起来:“我原本已经计划的很好了,简直天衣无缝,只等到成亲之日,就是我复仇之时。我要在那一天,用整个小唐门来祭典我伯伯婶婶在天之灵!”


    “我要让他亲眼看见他的至亲身死,让他看见他所有的权势跟他的身家性命一道,灰飞烟灭!至于此后……是被正道发觉将我枭首示众,还是被圣教抓回来死于酷刑,与我而言又有什么分别呢!哈哈哈哈哈……我早就不在乎了呀!”


    陆银湾见他


    笑容狰狞,声音嘶哑,情态激愤癫狂,也不禁呆了一呆。半晌,才讷讷想道:“怪道他当初能通过‘南柯一梦’的考验,原来是因为生念全无,挂碍全无的缘故么?”


    南柯一梦,通天九重。这些年来,能在陆银湾的幻术中挨过九重还不疯掉的,也只有两个人罢了。


    一个是几个月前的杨白桑,还有一个便是宋枕石。


    杨白桑年纪小,经历的世事不多,虽然聪明但也单纯,虽然有情有义却并不固执。


    正是这一份豁达让他能通过幻术的考验——他心中的七情六欲、喜怒爱憎可以被当做武器刺向他,却远不能击溃他。


    如此心性,看似温和如水,无欲无求,实则返濮归真,最为坚强。


    凡事可以拿的起,也什么都可以放得下。纵使心中有了牵绊挂碍,也不会至于自断退路,陷入绝境死局。


    如此,便没人能真正击垮他。


    可反观宋枕石呢,却是恰恰相反。


    绛株岛被屠,漱玉死在圣教,他孑然一身存于世间,除了满腔复仇的念头之外一无所有。


    他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便也再没什么放不下了……


    如此,倒也达到了另一种坚不可摧的境界。


    陆银湾目光落在宋枕石脸孔上,秀眉微蹙,轻叹一声,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宋枕石又接着道:“其实那天晚上我去奇音谷找你,正碰到你落水,原本可以直接将你击杀的。可一来彼时状况本不在我预料之中,段绮年和殷妾仇又都在谷中,我怕当场杀了你会节外生枝,打草惊蛇;二来你一向狡诈,武功又高出我许多,我未敢轻举妄动;三来……也是唐不初的要求,最后必须由他来杀了你,否则他如何得名得利,又如何为他早死的儿子报仇?因此我才没有动手杀你,而是按原计划将你引了出去……说真的,我可真是后悔!”


    “我的计划原本天衣无缝,唯一的纰漏就出在了你身上,陆银湾!你到底是从哪里托生出来的妖孽,为什么总不肯乖乖地去死?!即便坠落山崖,即便断了手脚,即便被困在火海里寸步难行也还要挣扎顽抗,不肯引颈就戮……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过得什么神仙日子,才这么舍不得自己这条命呢!活着这么苦,你早点投胎不好么!”


    “若不是因为你,沈放也不会来搅局。他不会来救你,不会将我重伤,更不会将我所有的计划全盘大乱!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以为我还稀罕你救我这一命么?还指望我跟这个蠢丫头一样,对你感恩戴德么?”ノ亅丶說壹②З


    “哥!”漱玉急道,“你不要说了!”


    陆银湾一摆手,示意漱玉让开,她定了定心神,自己往石床边坐下,好整以暇地一笑。


    她笑吟吟道:“宋枕石,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继续跟我作对。我不会杀你,但也不会就这样放你出去,让你为非作歹,坏我的事。我会找一个地方,把你关起来,到老到死,给你锦衣玉食,可你也永远别想出去。”


    “第二个选择,是要你和漱玉一起留在我身边一段时间,帮我做事。”


    宋枕石一嗤:“凭什么?”


    陆银湾翘了翘唇角,嫣然一笑:“凭我能给你报仇,能让你亲手宰了唐不初。”她顿了顿,又强调道,“我不是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真正正将他交给你处置,随你做什么都可以。”


    “……”


    陆银湾将某几个字咬的极重,宋枕石虽然敌视地盯着她,却在听到这话时,目光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管怎么说,你筹谋至今的计划现在已经是一团废物了,如今能帮你的,只有我罢了。”陆银湾又垂眸理了理衣袖,续道,“而且你们不必担心因为杀了他而被正道追缉,亡命天涯,因为我会帮绛株岛翻案,还乔家一个清白。当年与唐不初一道参与谋划此事的人,但凡我能查到的,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宋枕石的眸光忽得闪动了一下,似有些怔愣。他皱起眉来,也不知是笑是讽:“这事可不好做。年岁久远,乔家人都死光了,连苦主都没有,你如何找到这些人,又如何翻这个案?便是我谋划了这么多年,也只有唐不初一个目标罢了……你肯为乔家费这些功夫?”


    “一是报恩,二么,也是为了一个‘正’字。”陆银湾淡道。


    “真好笑,你还信这天下有公正?”宋枕石语带嘲讽地道。


    陆银湾也不恼,反而嘻嘻地笑起来,不紧不慢道:“我信。”


    “而且我还相信,这‘正’不是求来的,不是善人施舍的,更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悬在我的刀尖上的。”陆银湾一翻手腕,唇角微翘,“只有我手里还握着刀,我才敢信它。我才敢向天底下任何一个人讨它。”


    宋枕石半晌没有吭声,须臾,冷笑道:


    “那你要我帮你做什么,去拯救正派的那些狗贼?我可不是圣人,亦不是活菩萨。我还真是不明白,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自己称王称霸也好,避世逍遥快活也好,何苦来趟这趟浑水?”


    陆银湾淡道:“圣教残暴不仁,以毁灭屠杀为教义,死在其屠刀之下的男女老少成千上万,尸骨成山,我不能坐视不理。”


    “那与你有什么关系?”宋枕石不屑一顾,嗤道,“就算依你所言,圣教固然恶劣,难道中原就好到哪去了么?”


    “遍地都是败类,小人十之八九,诸如唐不初、陈韩潇之流,更是数不胜数……你为了这样一群乌合之众出生入死,不觉得自己可笑至极,虚伪至极么?”


    陆银湾忽然默了默。


    她抬起手来,慢慢地揉了揉眉心,半晌,才又轻叹一声:“你不也说了……小人十之八九么?”


    她缓缓睁开眼睛,笑道:“不要说只有十之一二,便是是百人、千人,甚至万人之中都只有一个心怀明月之人,我也可以为之……不惜代价。”


    “……”


    半晌,宋枕石嗤的一笑:“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


    陆银湾也笑:“我可以保证,让你们能清清白白地回到中原,后半生顺遂平安,再不用过躲躲藏藏的日子。你是想陪漱玉在太阳底下度过余生,有朝一日亲自将她背上花轿,还是一辈子不见天日,叫她一个人孤苦伶仃?随你选。”


    “……”


    陆银湾这话刚柔并济,既给他退路,又不失强硬。宋枕石面色复杂地看她许久,终是哼了一声,淡淡道:“我又不是傻子,买卖怎么做划算我还是能看得清的。”


    陆银湾笑道:“是,所以说我也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呢。”-


    陆银湾给漱玉留了些时间,让她同宋枕石单独说说话,着了两个段绮年派到她身边的私兵在门口看守,自己则一个人出了圣教密坛。


    夜幕早已降临,山地间排布的皆是营帐篝火,天心一弯明月,清辉遍洒山野。


    陆银湾信步走出营地,在山野间四处转了转,似是亦有几分茫然。心里又将这几日遭际细细想了一遍。


    段绮年与殷妾仇比早她几日回圣教,临行前她细细地交代段绮年:“你和阿仇先回去,若秦有风问你们我是否是细作,阿仇自然会为我一力辩解,你却只推说拿不准,万不可说偏袒我的话。须知月盈则亏,凡事满到了极处反倒容易不妙。”


    “秦有风也必定会问到你南堂被灭当晚的事情,你不必顾虑,只管照实说,顺带提一下甄德明这个人。哎,你就别问这么多了,只照着我说的做就是了。对了,你回去之后,私下去见漱玉一面,不必多说,只告诉她,我不几日就会回去,叫她去找秦有风,她自然知道该如何做。记好了吗?”


    那时候,段绮年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笑起来:“说真的,圣教不会除了杨穷


    和秦有风,都是你的人吧?”


    陆银湾狠狠地瞪他一眼,拿手指头戳他胸口,咕咕叽叽:“要都是我的人,我还用受这份罪?老子早就称王称霸了,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梦话……再说了,就算都是我的人,那也是我的本事,你懂不懂啊?”


    “嗯。”段绮年那时似乎心情不错,眉头微挑,竟然还真的应了。


    至于葬名花的事情,陆银湾还没同尹如是、秦玉儿说。ノ亅丶說壹②З


    倒不是信不过她们,而是……属实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


    她难得做了一次逃避之人,只告诉她二人自己要重回圣教,让她们一行人在得到她的消息前,万不可出现在江湖中,尤其是沈放。


    尹如是自是不肯答应,只觉得她好不容易才逃脱魔爪,现在回去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陆银湾却笑道:“想挽回一个人的信任,最好的时机兴许就是他怀疑我的时候。秦有风此人生性多疑,但多疑之人往往还有一个弱点——他兴许连自己的判断都会怀疑。”


    “若是一个人一直举棋不定,那么落子的一瞬间,既是他做出决断的时刻,也往往是他最容易后悔的时刻。”


    所以她更要选在这个时候——秦有风认定了她是叛徒,对她施以重刑,几乎要把她这柄极好用的刀折断的时候——立刻将手里所有混淆视听的牌一气全放出去!


    杨白桑,甄德明,漱玉的翻供,她在性命垂危之际刺向沈放心口的一剑,还有……葬名花的命。


    遑论她之前一直做的不错,除了宋枕石,其实也没有什么致命的纰漏。


    尹如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扶着额头应了下来。临行又问:“不跟你师父说一声么?”


    陆银湾头也没抬:“不必,叮嘱他这段时间不要出现就够了。”-


    冬夜的风凉的很,陆银湾神游了许久,思绪才渐渐回笼。


    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仰起头来,目光远远地落在月色之下,那高高束起的木杆上。


    木杆周围摆了许多或是新鲜、或已朽烂的人头,怒目圆睁,狰狞骇人。木杆子顶上独独吊着一个,长发如瀑……是今日才挂上去的。


    陆银湾忽然觉出手掌一阵刺痛,木然地低头来看,竟是自己无意识间将自己的手掌心掐破了,滴滴答答地往外冒着血。


    “……”


    正无言间,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远远地传过来。片刻之后,漱玉的身影从僻静的枯林中转出来。


    此处人迹罕至,陆银湾等她走上前来:“你哥哥如何了?”


    “放心,我都跟他说好了,他不会坏事的。”漱玉道。


    陆银湾点了点头:“嗯,很好。你不必忧心,这两天我会想办法把他偷偷送出去的。”


    “嗯。”


    漱玉刚哭过,两只眼睛还红的很,眨一眨还能掉下泪珠子来。她默默地看着陆银湾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心中也不禁有些唏嘘。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就这般信了她的啊?


    是那一晚在地牢之中,她信誓旦旦地对自己说,若是她能活下来,绝对会拼尽全力保住哥哥的命?还是从前她被她们一群衣裳鲜亮的女孩子簇拥在当中,教她们练刀的时候,笑着跟她们说:你们把刀拿在手里,即便我不在跟前,也没人敢欺负了你们去。


    亦或是更早?她实在也记不清了呀。


    漱玉忽得想起她二人初次相见时的场景,那时她十三岁,陆银湾再过四个月满十七。


    彼时陆银湾刚升任司辰不久,算是教中的红人,奉秦有风之命,到苏州一家花楼里去同一个暗桩头目接头。而她则装作被卖入花楼的女童,被鸨母打着骂着,在陆银湾隔壁的雅间里陪客人,声音稍大些就能将人引过来。


    只是不凑巧,她头一遭的主顾便是周遭几个大门派的公子。个个人模狗样,是那家花楼的常客,平素就很会一些磋磨人的手段。


    待到陆银湾被招来时,他们自报家门,更是鼻孔朝天,比螃蟹还横。


    “喂,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么,管得这么宽!什么?你要买下她?哈,那可不成,我们兄弟几个已经先下手了。”


    “年纪小,那又怎么样?比她还小的我们也玩过,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给了银子的,就算流点血,受点伤又怎么了?告诉你,就算玩死了,我也赔得起!”


    “瞧你这小模样,也真是招人疼。不若也留下来陪爷几个乐一乐?”


    “……”


    漱玉缩在角落里,脸上神情惊恐,心里却如平静如止水,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寻思起来:


    若这陆银湾真如秦有风堤防的那样,与正道藕断丝连,怕是不会得罪这些名门正派的公子。


    正道多得是虚伪利己之辈,最擅长攀附结党,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的事,怎么会跟自己人动手?


    她失了这一次机会,又在陆银湾面前露过了面,日后若是想再找机会接近她,恐怕难于登天了?


    她是万万没想到,陆银湾的刀会那么快——最后一个人还没自报完家门,就被她一刀削掉了脑袋。


    “跟我比横?”漱玉听陆银湾嘻嘻哈哈地笑起来,皂色的长靴踏过血泊,染出一朵又一朵暗红的花。她从袖袋里抓出一把铜板,往那几个人的尸首上撒去,那些铜板叮叮当当的声响也跟她的声音一般脆,“喂,可别说我不讲理——老子也有钱哩。就算真玩死了,我也赔得起呀!”


    漱玉那时十三岁,却显得更年幼一些,一双眼睛尤为无辜。


    陆银湾拉着她的手走出花楼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着满地的鲜血,听见惊叫的人声,竟是麻木与快意之感齐上心头。


    可再回过头之时,心中余下的却全是叫她无法忍受的几要落泪的酸楚。她心里竟生出了一股莫名、无可消除的恼火和痛苦——


    为什么这么迟?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啊?-


    浓浓的夜色中,漱玉竟是忽然冲过去,撞了陆银湾满怀,一口咬在她肩上。她却并没有下什么力气,只是牙齿不轻不重地在她肩头磨着、咬着,眼泪又哗啦啦地落下来了。


    陆银湾搂着她,听她口齿不清地哭道:“你那时候出现,已经晚了你知道么?”


    “你要是早点出现该有多好,若是我和哥哥被那些人抓到的时候,你就来了,若是他受苦的时候,你就来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呀!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出现呐!”


    陆银湾听她崩溃地哭着,前言不搭后语的,心头一阵滋味难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对不起,是我不好,以后不会让你吃这些苦了。”


    “你就是个大骗子,最会骗人相信!我告诉你,我可不是被你的花言巧语骗了的!”漱玉一边抽泣着,一边红着眼圈瞪她,“我是为了鸣蝉,为了湛雪,为了小田和春梨!我是为了她们才信了你的……”


    “行行行,我知道了。”陆银湾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全是为了你亲亲的姐姐妹妹们,单单不是为了我,行不行?”


    她笑道:“别哭了,咱们很快就能离开了,等回了家,你就又能见到她们了。到时候,你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天天闹在一处,过的不比神仙还快活么?”


    “这是最后一搏了,把眼泪再忍一忍,嗯?”


    漱玉发泄了这么一阵,心里顺畅了许多,听了她这话,终于止了泪,肩膀却还轻微耸动着。


    她一冷静下来,脑子也清楚了许多,很快便明白了陆银湾话里的意思:“你还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陆银湾抚了抚她的头发:“你是秦有风的徒弟,又是西堂的特使,在教中行动倒是很自由。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漱玉问道:“谁?”


    陆银湾默了默,望了望天上明月,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段绮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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