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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花语道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第101章归去来(二)


    沈放早起时便没见到陆银湾的踪影,只道她出门去了,却一直等到暮色四合,天光殆尽也没见她回来,心中不觉有些担心,想要出去寻她,又不知该如何迈开步子。


    他实不知如今的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拿来做借口去见她的理由。


    前几日段绮年还在时,他倒是时常能看见她。他二人整日在这院子里转,有说有笑的,也不知在谈些什么。


    沈放每每撞见了,便会十分识趣儿地垂下眼,自己绕回房间去,将房门关紧。后来更是日日门窗紧锁,索性连屋子都不怎么出了。


    可是他的功力早已恢复了,耳力非比寻常,即便终日不出房门,那些耳鬓厮磨的低语,那些银铃铛一般笑闹的声响,也不是他关上门窗堵上耳朵便能不听的。


    更何况,他分明也控制不住自己,疯了一般地想见她,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的脑子里其实也有一模一样的声响呀,只是那声音的主人要比现在还要年轻,还在十四五岁的娇美年纪。


    那声音的主人也曾与他在绿荫遮蔽的夏日竹庐里低声地咬着耳朵,也曾有些羞涩地笑着,紧紧地扣着他的腰,红着脸把脑袋埋进他的胸膛里。


    他像一个即将被渴死的旅人,那些过往的声音飘飘渺渺地只浮动在他脑海里,像是远处绿林里青翠欲滴的梅果儿,实在解不了他的渴。所以它引诱着他去听她如今的声音,去看她如今的面容,去饮鸩——


    他会靠在紧闭的门扉前,闭上眼睛听见院子里时不时传来的嬉笑怒骂声,在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无力的抓痕;会忍不住拉开百叶帘的一角,痴惘又麻木地看着她坐在云杉树的枝丫上,把手递给段绮年,笑嘻嘻地让他一定要接住她。


    他看着她,听着她,却碰不到她,得不到她哪怕一顾。分明像一个只能躲在暗处的无耻的贼,要时时刻刻受剜心之痛,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


    旁人不知道,他刚刚醒来发觉自己心口上的那一剑已经愈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淡粉色的疤时,有多么高兴。不是因为死而复生,而是因为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相信了,银湾没有真的想要他的命,简直欣喜若狂!


    所以旁人也不知道,他还没来得及奔出屋子去找她,还没来得及语无伦次地去同她说那些他在濒死之时心中念了千万遍却出不了口的痴话,就在院中的云杉树下看见了她的身影时,是什么感觉。


    她不知去了哪里,惹了一身风尘,闭着眼睛枕在段绮年腿上,口中衔着他剥好的栗子仁儿,伸懒腰也是很轻松很舒服的模样。


    两人不知说着什么话,银湾的嘴角时时翘着,偶尔咯咯地笑起来,似乎下一刻就要睡着在他怀里。


    那一瞬间,心里近乎麻木的疼,好似被挖空了。


    却也觉出了一点惘然来。


    他已经多久没看见银湾这般放松惬意的模样了?


    她过去同他在一处时,脸颊上似乎时时都沾着泥灰血水,腮边仿佛永远都挂着晶莹的泪珠儿,眼尾浓重艳丽的红似乎永远也不会褪去。


    她总在为了他哭。


    筋疲力竭,撕心裂肺,偏还要被伤得体无完肤。


    她说的那一句“我累了”,他好像忽然就懂了。


    跟他在一起……真的很辛苦、很辛苦吧。


    从前在歌楼时,他听见段绮年对银湾动手动脚的,即便发着高烧,武功全无,尚敢放着性命不要冲上前去,可如今他解了毒,恢复了内力,却为什么连上前去的底气也没有了?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银湾并不是生来便属于他的呀。


    她给过机会的,是他没有抓住。


    三日前段绮年与殷妾仇动身回圣教去了,院子里便只剩下银湾一个人。她似乎并没什么要紧事情要做,日日只喜欢在那云杉树下发呆,在黄昏中看火红的日落。


    他曾鼓起勇气,在太阳没入地平线,天地陷入昏暗的前一刻,破门而出哑声唤住她。那时,晚风乍起,杉树枝丫也被带的哗哗作响,银湾穿着一身利落鲜亮的紫衣,正要离开,在一树暖黄下回过头来,微微一怔。


    她无言地立在那处,目光落到他身上,眉目尚算平静,只是轻轻蹙起了眉尖。并不似之前那般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咄咄逼人,而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沈放被这样静默的目光笼罩着,也不觉站住了,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几次。他凝望着她的眼睛,竟是从那目光中觉出一种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来。


    好像听见她在叹气,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似的。


    她终是一言未发便转身离开了。


    可那眼神让沈放惴惴不安,总也放心不下。


    心乱如麻到了极限。夜幕四合之际,他终是等不住了,推门出屋,去敲尹如是的门,想问问银湾去了何处。


    便在这时,沈放忽听见有稳健的脚步声从小院外传来,上一刻还在百步之外,下一瞬便已经到了门前。


    他心中不觉一凛:好快的轻功!


    尹如是也从屋里推门出来,两人对视一眼,显然是都有所察觉。尹如是上前


    去开了院门,门前立着的却是一位佝偻的老人。


    尹如是一怔:“黄伯?你不在明月湖上摆渡,怎得到此处来了?我兰姐姐呢?”


    那老者翻身朝尹如是拜了一拜:“小姐已经仙去,临别时留下一封书信,吩咐老奴一定交到尹少侠手中。此时干系重大,攸关白狐性命,亦攸关武林将来,尹少侠务必上心。”


    他说着,在尹如是震惊的目光中,从怀中摸出一封牛皮纸包裹的信封,奉到尹如是手上:“老奴奉命先将小姐躯体护送回故里,便不久留了。小姐托我带话,日后山高水远,还望尹少侠和秦姑娘万万珍重。”ノ亅丶說壹②З


    言罢,竟是几个起落,头也未回健步如飞地离去了。


    尹如是悚然僵在原地,眼光直勾勾地盯着手中信封,好半晌才微微动了动。又是许久,她才缓缓地抬起手,一点一点撕开那点了火漆的封口。


    手中一张薄纸似有千斤重,她一字一字读完,仰首闭目立了许久,身形竟是狠狠晃了晃。


    沈放不明所以,连声问她,她也并不答话,忽然抬步回了房间去。沈放只道必然事发重大,连忙跟了过去。


    秦玉儿迎上来,问道:“怎么了?”尹如是无言地将信纸交与她看,秦玉儿飞快扫过,亦是面色遽变。


    沈放愈发急了,嘶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跟湾儿有关系?”秦玉儿沉沉叹了一声,将那薄薄一张信纸递给他。


    沈放连忙夺过来,一目十行匆匆地读下去,却还未及读完,双瞳便在目光触到那极熟悉的名字时,骤然一缩。


    他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塑,失去了四肢五感,只呆呆地将那满纸的字一个一个读进脑子里去。只是擎着一张轻飘飘的信纸,却好似已经忘了该如何喘息。


    尹如是在桌边呆坐许久,这时抬起头来,看见宛如泥石一般呆立在窗前的沈放,一时间心中百感交集。


    竟是对他颇有几分同情。


    半晌,她沉沉地苦笑了一声,轻嗤道:“沈放,你对她的相信,也只到这个程度啊。兰姐姐将事情一件一件都写得明明白白,她所言的一切,你如今都清楚了么?”


    “你这个小徒弟,从来不曾变过呐。”-


    陆银湾在圣教一呆又是半个月。


    圣教自有一种接筋续骨的灵药,她一连用了十几日,双腿已经痊愈如初了。这半个月里跟在秦有风身边忙前忙后,也是脚不沾地。


    秦有风肯用她,一来是因为葬名花的死叫他对陆银湾彻底放了心,二来也是因为他实在拿杨穷没有办法。


    教中的堂主已经死了两个,司辰也所剩无几,能堪大用的更是少之又少。正在这个紧要关头上,杨穷却好似吃错了药一般,不管不顾起来。


    秦有风心里急的火烧火燎,却愣是拿他没辙,左右没个臂膀,遇事竟反倒是与陆银湾商量的最多。


    陆银湾也是上道的人,凡事总将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怕他疑心病又犯,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也绝不多一句嘴,既叫秦有风觉得得力,又叫他觉得放心。


    不过半个月的功夫,秦有风便又升了她做堂主,接管了原本的东堂残部,与殷妾仇平起平坐了。


    由于上次杨穷传召得急,段绮年和殷妾仇都是只身回到圣教密坛的,南堂的残部还滞留在燕儿山一带。眼下争斗在即,圣教急需用人,秦有风便命殷妾仇去将南堂的人马带回来。


    这一日午后,有探子来报,武林盟的人马已有不少从西南方折回来了,距圣教密坛不过百余里的距离,不日便会抵达密探所在之处。


    秦有风听报时虽然并未发话,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银湾原本侍立一旁,待那探子下去,似是有些迟疑地道:“堂主,属下有一事不解,想请堂主赐教。”


    帐中只她一人,这段时日秦有风又待她格外亲和客气,闻言道:“什么事?”


    陆银湾道:“依属下愚见,我们等在此处终归不是个办法。虽则这里穷山恶水,险峻难攻,但毕竟不是咱们在苍山的总坛。只一个小小的据点,孤立无援的,武林盟又人多势众,万一真的攻上山来,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秦有风冷哼一声,摇头叹道:“这事你以为我不会考虑?若不是杨左使执意要……哼,我怎么会在此处安营扎寨,冒此奇险?”


    陆银湾道:“说到此处,属下不免有些奇怪,这雪莲花就这般重要么?杨左使缘何为了它这般执着,甚至把咱们圣教的命运安危都抛诸脑后了?若说是为了唤醒教主,也不需急在这一时啊,就算这一次雪莲花被毁了,只消再等二十年,咱们不就又有了一朵么?”


    “我从前听说过,教主一旦陷入假死,便是经过百年、千年,身体也不会腐朽,这区区二十年又有什么等不得的?可若是一朝战败,叫咱们圣教全军覆没了,即便抢回了雪莲花,不也得不偿失么?”


    她见秦有风并不言语,压低了声音,凑上前道:“堂主,属下有几句话关于杨左使的,不知当讲不


    当讲……”


    秦有风默了默:“你说。”


    “堂主,你总怀疑咱们教中有奸细叛徒,难道就从没怀疑过……杨左使么?”


    “……”


    秦有风眉头微蹙,掀起眼来看她,半晌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银湾轻笑一声:“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杨左使为了雪莲花也忒卖力了些。堂主,你莫要忘了,杨左使的神功也已经练到第八层了……”


    “……”


    “说到底,杨教主虽然来到圣教二十多年,但毕竟也是中原人不是?您先前还总说我身上流着中原的血呢……他身上可没有半点大理血脉。”


    “……”


    “中原武林奇人辈出,多得是为了武学疯魔之人,一辈子追求天下无敌的至上武功的人,也大有人在。杨左使当年为的什么加入了圣教,谁也拿不准,不是么?我听教中的老人说,从前咱们教主还没假死的时候,杨副教主在教中势力就已颇大了……”


    “……”


    她见秦有风沉吟不语,轻嗤一声:“其实这话原不该我来说的,料想您老人家也能想到这一层,我只怕您百密一疏罢了。说真的,若是这雪莲花最后被抢回来了,却不是吃进咱们教主的肚子里,咱们这……岂不是为人做嫁衣了么?”


    秦有风捏着毛笔的手忽然一紧,墨迹一顿,在纸面上点出一个浓黑浑圆的点来。陆银湾见他面沉如水,却是一言不发,见好就收,打哈哈道:“哎,罢了,也许只是我疑心生暗鬼呢。我只随口一说,您也不必真放在心上。真说起来,咱们圣教之中也有许多中原人呢,哪里就能分的这般清楚了?如今正是需要众人齐心协力的时候,哪有功夫来想这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陆银湾还要再开口,同秦有风问些旁的事情,便听见有人通传:“禀堂主,漱玉姑娘回来了,说是从武林盟那边传了几封密报来。”


    陆银湾的脸色刷得就冷下来了,懒懒笑道:“堂主,东堂还有些事,我先去办了。若堂主还有什么吩咐,着人传一声,属下即刻赶来。现在就先走啦,不打扰特使回来复命。”


    言罢,行了一礼,竟是不待他应声便径直走出帐去。


    帐帘还未落下,陆银湾讥讽的笑声便从营帐外传进来,笑道:“呦,这不是特使大人么?大人从哪里来?秦堂主就在里面,大人这回又是想要谁的脑袋呀?”-


    不过片刻功夫,漱玉便从外头进来了,一面将手中密报递给秦有风,一面抱怨道:“师父,我这回可算是把她给得罪了,每回见我都这般阴阳怪气的。”


    秦有风自她手中接过新到的密报,不知在想些什么,闻言心不在焉道:“你已不必在她身边监视,得罪便得罪了吧。”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实在招人膈应。”漱玉袅袅娜娜地挨到秦有风身边,不情不愿地咕哝道,“她向来是睚眦必报的性子,我只愿她不要寻我晦气才好。”


    周成失踪了两三个月,秦有风一直没能找到的他踪迹,估摸着他也没命回来了。可西堂掌控着情报网‘天罗’,人手众多,骤然少了一个臂膀,秦有风也有些管不过来。


    漱玉回来的倒正是时候,如今这收放情报的活计便落到她头上了。


    她见秦有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师父,我从前听师兄们说,教主的棺冢一直是停放在圣教总坛里的,怎么如今忽然出现在了蜀地的一座荒山里?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秦有风随口道:“自然这里这个是真的了。”


    漱玉讶异道:“可教主怎么会挑这么一处穷山恶水作为假死闭关之地?且不说这里尚在中原地界,极容易被中原武林发觉,这四周又常年无人把守,哪里比得上咱们苍山的总坛安全可靠?”


    “这谁知道呢。咱们这位教主,在位之时便是个专断独行的性子,他在教中说一,便没人敢说二。别说他将自己的棺冢落在此处,便是落到武当少林去,教中也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当年他闭关之时,未跟教中任何一个人商量,我们都是事后收到他的密报才知晓他已经在此处假死了,于是匆匆地调派了人手于此处建造了一个简陋的地下密坛。”w.


    秦有风忽然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道:“我想起来了,那时正是上一次圣教东侵中原的关键时候,东西南北四堂与陆玉书斗得不可开交,局面一度胶着。教主那时已将神功练至第八重,带了教中数十好手,远赴江南,亲手杀了陆玉书,烧了曾经名震江湖的江南陆家庄。”


    “教主就是在归程的路上,在此地闭了关。”


    漱玉听得怔住,愣愣道:“如此说来,教主还真是看得起这个陆玉书,竟然不远万里,亲自去了结他。”


    秦有风捻了捻颌下长须,双目微眯,却是轻哂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陆玉书与教主之间,有的可不仅仅是中原大理的世仇,还有夺妻之恨。教主一生从不让人,又如何能饶过他?”


    第102章 第102章归去来(三)


    陆银湾在江湖上被人送了白狐向月这么个诨号,也不是空穴来风。她名号中这个狐字,实在是有些渊源。


    她幼时在白云观长大,自有沈放并一干老道护佑,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刚入江湖时,还是个十五六的小姑娘,名不见经传,直到后来入了圣教,在江湖上成了风云人物,那些前尘往事才被□□,传得纷纷扬扬,天下皆知。


    原来陆银湾是大侠陆玉书和圣教前任圣女——苍山雪狐霜笙雪的遗孤。


    陆玉书原本是一个江浙有名的权贵人家的公子哥,家财万贯,声势烜赫,只可惜无心于经济之道,不爱读圣贤之书,专爱刀枪剑戟,快马长弓。十六岁时上了白云观玉清峰,因着天资绝佳,被当年白云观的掌门闻虚道长收做入室弟子,成了掌门的首徒。闻虚道人常年在外云游,一生也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陆玉书,一个就是沈放。


    陆玉书本就天资聪颖,年纪轻轻武学造诣就已不凡,又兼一张俊面,读书人也似的雅致,江湖朋友便送了他个雅号——探花道长。


    陆玉书年轻时最不安分,专爱打马江湖,四处游历,大江南北的闯荡。后来长到二十五六岁,陆父离世,才打定主意回家,奉养寡母。陆家在江浙一带也算富甲一方,他接手了家中产业,渐渐安定下来。然则年轻时的那点侠义作风,终究是改不了了。广交朋友,出手豪爽,江湖中人多有受他馈赠接济的,可谓声名在外。


    圣教原本发源于云南大理一带,后来渗入中原,起先一直默默无闻,直到二百多年前,才忽然崭露头角,在中原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一战扬名。此后两百年间更是屡屡祸乱中原,叫武林中人不胜其扰。陆玉书虽然出身权贵之家,却有古道热肠,不失侠义之心,对于惩恶扬善,护佑武林之事自然当仁不让。


    二十多年前,圣教又一次卷土重来。陆玉书牵头联合起江湖一众深受圣教残害的义士,与圣教斗智斗勇,几次三番破坏圣教计划,甚至兵不血刃地杀掉了当时的圣教左右护法。几年之内,声名鹊起,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叫他一声陆探花陆大侠。最终,圣教不得不派出教中圣女,花了几年时间,设下一出香艳又狠毒的美人计。


    陆玉书英雄一世,终究还是难过美人关。


    眼见着陆玉书坠入无边情网之中,圣教只差一步便可以除之而后快,不料最后关头,圣女那厢竟出了变故。


    那圣女别号苍山雪狐,是圣教中的第一美女,纵使出身魔教,也叫江湖中人不得不承认那一等一的美貌。在陆玉书难逃一死的时候,她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当真对陆玉书动了真情,竟倒戈相向,救了他一命。S壹贰


    所谓正邪不两立,圣女与道长后来恩怨两清,与苍山之麓分道扬镳,相忘于江湖。陆玉书回了中原,依旧与圣教水火不容,却对这一段旧情只字不提;圣女回了圣女峰,听说受了教中密刑,而后在圣女峰上思过,即便后来道长在江南身死殒命,也未再下山一步。


    自那以后,圣教因为教主闭关,渐渐偃旗息鼓,龟息蛰伏。陆玉书和霜笙雪之间的这一桩风流韵事,却因着探花道长终其一生未再娶妻而愈传愈广,几乎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境地-


    漱玉跟在陆银湾身边数年,自然也知道陆玉书与霜笙雪的这一桩事。


    中原武林中至今还流传着陆玉书的事迹,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鲜少有人提起霜笙雪的过往。大约是因为她实在是一个颇为神秘的女子,竟没有什么过往可循,留给人们说道的唯有那艳冠江湖的美貌和神鬼莫测的幻术罢了。


    “这么说,圣女竟是教主的妻子?”漱玉奇道。


    不料秦有风听闻此言,却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露出了平素极少见到的唏嘘之态:“是未婚的妻子。”


    “最纯洁的少女生来便是要嫁给最骁勇的英雄,所以圣教的圣女


    从出生开始就注定会成为教主的妻子,以处子之身承接英雄的血脉,并为圣教诞下后代。圣女与英雄的后代中,男子骁勇善战,女子纯洁无瑕,便又会成为下一代的圣子和圣女的候选者。这是自圣教创立之初便有的规矩了。”


    “圣教最初的缔造者是一对孪生兄弟,通过向巫蛊之神献祭了自己和家族,换得了异术和珍宝,也因此受到了诅咒,代代相传,直到血脉断绝。珍宝传承倒是容易,可异术却只可通过血缘来继承。只有血脉足够纯正的后人,才能继承最精妙的异术。”


    漱玉忽而灵光一闪,讶道:“师父,难不成那异术就是……”


    “不错。”秦有风淡淡瞧她一眼,“南柯一梦,黄粱一枕……你道寻常人真能练出这种几近神迹的秘术么?”


    “原来如此。”漱玉若有所思道,“那这般说来,所谓珍宝,就是洱海雪莲咯?”


    “嗯。”秦有风捋了捋颌下长须,沉声道,“除了神迹,这世上又怎么会真有甚么灵丹妙药,能生死肉骨?”


    漱玉尚沉浸在震惊中,不假思索道:“师父,那传说的诅咒又是什么呢?”


    秦有风轻嗤一声,摇了摇头:“这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我虽自幼进入圣教,数十年如一日对圣教忠心耿耿,这个秘密却也是无从得知的。到底是个外人呐,圣教真正的秘密……恐怕也只有初代教主的后人才能知晓了。”


    漱玉听他语气之中似有遗憾之意,“哦”了一声,心中却道:“这老家伙大约也没有骗我。既然说是诅咒,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圣教教主又怎会平白地将自己的弱点诉诸旁人?”w.


    其实要照往常,秦有风怎么会有这些闲工夫与漱玉谈论这些秘辛,只是一来武林盟不日将抵达密坛,一场大战在所难免,二来杨穷执拗异常,固守荒山不退,一旦有失,圣教必然元气大伤。


    秦有风被逼得心力交瘁,连日里竟颇有大限将至之感。他本是年近花甲之龄,此前凭着铁一般的手腕掌管圣教西堂,从未有过疲惫之感,如今方觉自己竟是到了风烛残年之时,不免心气大折。


    加之今夜风寒,荒山之中营帐遍地,篝火丛生,颇添荒凉之意。他竟开始沉湎起故人往事来。


    “听说百余年前圣教兴盛之时,每每圣女选拔,人数多时竟有十数人一同参选。这些年圣教亦是人丁凋敝,血脉纯正之人越来越少,到教主继位时,血脉纯正的男子,竟是唯他一人了……我记得霜笙雪当选圣女之时,才十七八岁,此前一直生活在圣女峰,从未下过山。第一次在圣教教众面前露面,当真是……艳煞众人。”


    “可她最后没有嫁给教主,反而嫁给了陆玉书?”漱玉奇道。


    秦有风叹道:“说来也是孽果。霜笙雪原本是教主的师妹,自小养在深山,除了教主之外,竟是再没其他熟识的人。她当任圣女之际,圣教正值东侵,与陆玉书斗得不可开交——有他那样一个人立在中原,圣教便没可能再侵入中原土地一步。那时,霜笙雪刚刚出山,还是一派天真烂漫模样,天天只知道哥哥前哥哥后地围着教主打转,于是便自告奋勇要帮师兄杀敌。”


    “教主彼时正计划着除去陆玉书,听此一说,琢磨了一番便同意了。一来是因为霜笙雪刚刚出圣女峰,不似教中其他女子早已在江湖上抛头露面,被人熟识,不易被陆玉书发觉;二来霜笙雪美貌无双,又兼血脉纯正,幻术登峰造极,由她设计陆玉书,必定手到擒来。所以,她当上圣女还不到一个月,便去往中原了,一去便是几年。唉……”


    秦有风忽得苦笑一声:“若是当时我阻止了这计划该有多好。我宁愿陆玉书好生地活在这世上,圣教在我有生之年不踏入中原一步,也不愿看见圣教遭此灭顶之灾。”


    漱玉闻言不禁奇道:“师父,您老人家这话可就严重了。即便当初圣女生了变故,叛


    了圣教,那陆玉书最终不还是死在咱们教主手中了么?如何来灭顶之灾一说?”


    “你不晓得。”秦有风摇了摇头,负手踱步到灯台之前,沉沉道,“我在圣教几十年,教主也可以说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我所见之人之中,最坚毅、最适合担当教主重任之人。”


    “圣教最初的诞生,便是以把血光和战火带给中原为目的,尤其是是中原武林,更是圣教最大的敌人。纵使圣教只是一个教派,从偏远之地发迹,却为此不屈不挠地奋争了两百余年。教主是自小便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前任教主待他更是极为严苛,于是将人培养成了一副无情无义,冰冷寡言的性子,当上教主之后更是一门心思地想要覆灭中原武林,从来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的事。霜笙雪在圣教时,我便常常见她围着教主打转,百灵鸟一般叽叽喳喳,教主却总在忙旁的事。”


    “所以我也万万没想到,她后来公然违抗教主,逃去江南与陆玉书成婚之后,教主会因此性情大变。”


    漱玉奇道:“是怎么个变法?”


    “原本是不喜不怒,后来变成了喜怒无常,原本全副心思全部放在了颠覆中原武林上,后来将什么大业、教义全都抛诸脑后了。”


    “啊!”漱玉不禁轻呼出声。


    “教主有手腕,有谋略,二十年前的那一次东侵原本是圣教百余年来最顺利的一次,却不曾想半途做了废。霜笙雪留在江南之后,我们教中本说自此将她在圣教除名,再选一名圣女就是了,可教主却是绝不肯善罢甘休。将之前定下的计划通通打乱,不管不顾地发动圣教的暗桩、死士、杀手,誓死要将霜笙雪抢回来。”


    “陆玉书也不是等闲之辈,明里暗里将霜笙雪保护得很好,武林中人甚至不晓得霜笙雪是圣教之人,他如何能让霜笙雪轻易被劫回来?可霜笙雪一日不归,教主便一日穷尽心思,无所不用其极,其他的事情一件也顾不上了。几年之后,终是叫他寻到机会,设下了一个全套,令刚刚诞下一女不到两个月的霜笙雪重伤濒死,逼得陆玉书不得不把霜笙雪带回圣教。”S壹贰


    漱玉的眼睛微微睁圆,道:“我晓得了,陆银湾今年整二十,二十年前……正是上一次雪莲开花的时候呀!”


    秦有风点了点头,“那时教主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却是天赋异禀,圣教的神功已练到第七重,原本再等几年就可以练至第八重继而登临绝顶了,哪里能想到命中有此一劫,需得再等二十年……”


    “那后来呢,圣女如何了?”漱玉连忙问道。


    “圣女不贞,在圣教是重罪,原本是要受极刑的。但那时的教主喜怒无常,手段强硬似铁,圣教之中竟没人敢问他提起这一茬。后来霜笙雪便一直被软禁在圣女峰上。”


    “之后几年里,教主对付中原愈发狠辣,双方争斗一直持续了七年之久。直到七年后,教主终于南下杀死了陆玉书,自己却也在中原闭了关。因着教中无主,那一次持续了十数年之久的东伐最终也不了了之了。”


    “怪不得,怪不得!”漱玉心道,“怪不得十二年前,圣教忽然退出中原,原来是因着这一层变故!想来,那个时间不正是陆府被灭门后不久么?”


    “师父,那圣女最后怎么样了?”毕竟霜笙雪与某个人关系匪浅,漱玉心中便存了一丝打探的心思,“我是说,她既然是被抓回来的,便肯安安分分地呆在教中了么?那陆玉书难道也真的肯放下自己妻子不管,再不来找她?我听江湖传言,可是说陆玉书至死未再娶妻来着,他如何甘心……”


    她原本也只是为了旁敲侧击,才故作好奇说出这许多不相干的话来,却不料秦有风竟是冷冷一笑:“这有什么。”


    “真正的‘南柯一梦’,练到登峰造极之时,不要说惑人心神,便是抹掉一个人记忆也不算难事。”


    “偷天换日,颠倒乾坤,不外如是。”


    第103章 第103章归去来(四)


    “我私下向我两个师兄打听了打听,段绮年这个人实在是……乏善可陈。”


    “我那两个便宜师兄入门比周成晚,但也跟了秦有风好些年,对圣教的人事也算是了解,其中甚至有个是大理人,祖上便是圣教教徒,在教中关系颇多。”


    “我只推说前些日子教中查细作,对段绮年稍有些怀疑,想要私下查查,他二人应当不会对我有什么隐瞒。可即便如此,他们对段绮年此人,竟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圣教创始之人乃是大理皇室,圣教倒是常常在大理境域之内布教招兵,段绮年也沾了个皇姓,便是他们在大理布教之时招入圣教的。他只比你早了一两年入教,一开始是跟着北堂堂主做事。北堂掌管教中医务,堂主代代都是神医,他办事干脆利索,很得北堂主重用,没多久便升了司辰。”


    “其实按照这般速度升迁也算是快了,你看教中八个司辰,除了你和他,还有哪个不是而立以上的年纪?只是他一向形寡言,不似你爱出风头,除了你和殷妾仇之外,竟再没跟教中其他人有什么人际往来,是以教中人竟鲜少有人关注他。”


    “北堂堂主死得仓促,短时间内无人可以替补。段绮年虽然还没升任堂主,却早已全权接手北堂了,要不然前些日子雪莲出世,护送的差事怎么会轮到他?教医掌握着教中许多秘密,又肩负看护雪莲之责,段绮年跟了北堂堂主许多年,知道得多也正常。你说他知道许多圣教秘辛,兴许也是他从前听来的呢。”


    漱玉一口气说了许多,拾起茶杯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凉水,听陆银湾“嗯”了一声。


    此时正是夜半时候,密室之中只点了一点昏暗油灯,陆银湾曲腿坐在桌旁,手指轻轻叩着桌案,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辛苦你了,还是你消息灵通些。”


    “对了,说起秘辛……”漱玉忽道,“今天入夜时候,秦有风一时感慨,倒是与我说了不少圣教旧事。他如今虽然对你多了几分放心,却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你,此事与你父母有关,他大约就不曾与你说知。”


    漱玉于是将秦有风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银湾,说到关键处,忽然问道:“江湖常说圣女与道长相忘于江湖,陆大侠可是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了?若是真的也不记得,他又是怎么将你养大的?”


    陆银湾闻言不禁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若是连我娘都忘记了,凭空多出来我这么个便宜女儿,不觉得奇怪么?”


    “他是记得我娘的……只是对外统统推说不记得罢了。他跟旁人说,自己记得曾和一位女子成亲,生了个女儿,却不记得那女子姓甚名谁,什么模样,两人之间经历过什么,通通忘了。”


    “实际上他记得?”


    “记得,记得很清楚,不要说是往过经历,便是模样长相,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妆奁盒里有哪几样喜欢的首饰都如数家珍。他还常说,我的眉眼与我娘多有相似哩。”


    “只是这些事,他只跟我一个人说。若是有旁人在场,那便一个字也不会透露。他曾极神秘地跟我说:‘这是陆老大和陆小贰之间的秘密,绝不能向第三个人透露!若是叫旁人知道了,麻烦就大了!’我那时年纪幼小,没那么多心眼,不知刨根问底。后来上了少华山,年纪大些了,每每思及此事才觉出蹊跷来。这正是多年来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秦有风是如何跟你说的?”


    “他说,圣教的幻术练到登峰造极时,可以抹去人的记忆!”


    “可是这又说不通啊。照他的意思,你爹早该忘了你娘的,怎么你又说他记得一清二楚?我真是要糊涂了……”.


    漱玉不禁蹙起眉头来,却见陆银湾的面色却倏然沉下来,半晌没出声。


    漱玉不禁好奇道:“你也会幻术,你也能抹去人的记忆么?”


    陆银湾摇了摇头:“我不行……实话说,我还从不知道‘南柯一梦’有这等妙用。”


    “若是依你所言,这才应当是南柯一梦的真正境界。我不似我娘是地地道道的圣教圣女,想来是达不到那种水平的。”


    漱玉见陆银湾神色凝重,若有所思,自己也便站起身来:“好吧,瞧着时候也差不多了,我早些走了。再晚要叫他疑心的。”


    “嗯。”


    她忽然又问起:“那段绮年那边呢,还需要我继续查么?”


    陆银湾抬起头来,眉头微蹙,神色之中竟很有几分复杂。


    半晌,才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罢了……不必再查了。”-


    果然,圣教的探子消息不假,几日之后东归的武林盟人马便已压到荒山脚下了。


    到了这等时候,秦有风日日如坐针毡,杨穷却仍旧不见惊慌。


    他前些时候日日带着人马下山去寻尹如是、秦玉儿等人的踪迹,每天都要顺带着捉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回来。


    武林盟众人来到荒山脚下的第一日,还未上山,便听见一阵咕咕咚咚的声响,从山头上扑下来。


    这一路行来,每每都是银羽寨的小公子商猗领着门下弟子打头阵,做先锋的,这次也不例外。听见有声响骤然从头顶传来,他还以为是落石,等到离得近了再打眼一瞧,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上百个早已乌黑腐烂的人头叽里咕噜地滚了下来!


    这可将他吓得不轻。


    他还未及喝令门中弟子弯弓搭箭,小心埋伏,便看见各个山石之后黑压压地窜出圣教的兵马来,潮水一般涌向前来,被推在最前面的却不是他们自己人,尽是些布衣百姓,老弱妇孺。


    商猗大吃一惊,忽然听见人群骚动,他正前方的人群被分作两半,十数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被连推带搡地押送到阵前来,个个伤痕累累,披枷带锁。一个断臂的少年人认出商猗来,忙不迭地大吼一声:“快走!有埋伏!”


    商猗正是心若擂鼓之时,骤然听见有人呼喊,几乎生出了拍马便走的冲动。还未及稳住脚步,便听见有骏马嘶鸣之声从人群之后传来。下一瞬,一匹身姿矫健的白马四蹄腾飞,从众人头顶之上横跨而过,跃到阵前来。


    马蹄锵然落地,又被一只素手勒得人立而起。马上的少女披紫衣,束银甲,蹬玄铁,擎霜弓


    ,娇滴滴一张笑面,威风凛凛,乌炯炯一双妙目,顾盼生辉!


    商猗大惊道:“是你!”


    陆银湾笑道:“哦,你认得我?”


    商猗道:“你是沈大哥的徒弟!”


    陆银湾飒然一笑:“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儿啦!沈放都叫我一剑刺死了,你这才知晓?”


    “你杀了他?!”商猗惊叫道。


    “不要说是他了,便是武林盟主也早死在我掌下。今日又有小毛贼送上门来,正好给我新兵刃喂喂血呀。”陆银湾咯咯地笑起来。


    “莫要与她纠缠,快走啊!”却是先前那少年人又喊出了声。


    商猗这才看清那少年人被掩在血污之下的面孔,竟是一个崆峒派的弟子,此前与他相识。


    原来那日混乱之中,崆峒峨眉的弟子有的跟着尹如是杀了出去,有的却没能逃出生天,乱斗之中又被圣教兵卒抓了回来。这十来个人,杨穷没有即刻要了他们的性命,反而扣下来做了人质。


    陆银湾跨坐在白马上,纤腰一握,身姿笔挺,笑吟吟地打了个响指。她只手臂一挥,便有许多明晃晃、雪亮亮的箭尖从前排的那些人质身后冒出来,在日光下分外耀眼。


    银羽寨的弟子一下子慌了神,身下的马匹都跟着六神无主起来,马蹄之声纷然四起。


    要知道,那些老弱妇孺挡在圣教兵马的前面,纵使他们箭术再如何精妙,也是万万不能朝着这些人放箭的。


    可若让他们就这么窝窝囊囊地退下去了,又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忽见陆银湾身形一动,策马而出,脆生生地笑起来:


    “当初在燕儿山将我逼至绝境,银羽寨的毛头小子可没少出力,害的老子连使顺了手的宝刀都弄丢了。听说尔等一向以骑射双绝著称江湖?今日我倒也想来讨教讨教!”


    商猗听闻沈放死于陆银湾之手,本就恼怒难当,想也没想摸出一只银羽利箭,催马弯弓,箭尖直取陆银湾首级。陆银湾却是笑得愈发欢畅:“来得好!倒让我看看,是你的箭准,还是我的箭快!”说时迟那是快,她亦摸出两支羽箭,连箭齐发,竟是射了两支连珠箭出去。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直将商猗射来的箭从箭头到箭尾劈做两半,余下一支箭劲力不绝,直接射穿了商猗的发髻。


    这一箭若是再往下些,必得从商猗脑门射出,血溅三尺不可!


    商猗心神未定,便陆银湾大笑着又连发几箭,一边弓弦弹响之声不绝,一边口中不绝口地念道:“这一箭中手臂!这一箭中腿!这一箭我要射你琵琶骨!着、着、着!”


    她是例无虚发,箭箭不空,却早已将商猗吓得肝胆俱裂,六神无主,只觉得对面之人简直是妖鬼所化——寻常女子如何能有这般可怕?!


    忽听见耳畔的娇滴滴、笑嘻嘻的声音又响起来,喝道:“商家小子,注意来!这一箭,我要射你眼睛啦!”


    可把商猗骇得三魂六魄齐飞!


    要知道习箭之人,最重要的便是这一双眼睛。若是招子废了,岂不是当真要成废人了?商猗这时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拨马边走,一边高叫道:“撤!撤!”


    这边士气顿消,圣教那头却是士气高涨,给陆银湾喝彩之声不绝于耳。圣教兵卒乘胜追来,打得银羽寨的弟子四散奔逃,慌不择路。


    “咻”的一声,身后一只羽箭破空而至,直中商猗背心,疼得他狠抽了一口气,险些跌下马来。却仍是半点不敢停下,招呼着手下的师兄弟们,飞也似的逃了。


    雄浑又老迈的声音此刻在荒山间沉沉响起:“三日之内,带雪莲花来换人。否则,每超一个时辰便杀一人,直到屠尽中原!”


    银羽寨的弟子惶惶而去,一直到逃回武林盟扎营之处才终于停下,已是呼天抢地,人仰马翻。欢喜禅师、青城道长、商老寨主等人听见异响,齐齐迎出来。


    商猗一张脸都骇得白了。


    方才他背心正中一箭,疼的半身麻木却无暇顾及,只道那利箭定然已经刺中心脏。此刻见商雄飞一脸仓皇地急急赶出来,道自己命不久矣,更是心中凄苦。


    商雄飞一只大掌按住他背上创口,眉头紧皱猛然一拔,将那长箭拔了出来,手中却是一顿。商猗痛得双目盈泪,甚至都预备同父亲说些临终之言了,看见那长箭,眨了眨眼,竟是生生将眼泪给逼了回去。


    “……”


    只见那青木箭杆之上,只有断口参差,箭头却不见了。


    竟是只没头的断箭,箭尖早被人拗去了-


    一连两三日,武林盟都没有再攻上山来。首战告捷,秦有风很是欣慰,若非升无可升,怕是又要提拔提拔陆银湾:“做的不错,昨日倒是多亏了你,稳住了阵势。武林盟不知多久便会卷土重来,你日日防守,需得多加小心”


    陆银湾哈哈一笑:“堂主过奖,这是属下分内之事,自当十分用心。”


    其实陆银湾心里清楚,圣教有人质在手,武林盟必然投鼠忌器,这一仗若是这么打,纵使实在中原人自己的地盘上,武林盟也非得吃大亏不可。


    圣教在此地盘桓了将近一个月,将荒山周遭的地形地势摸了个透,早已做了充足的应战准备,武林盟却是连日里披星戴月,舟车劳顿,昨日一战本就必败无疑。


    商猗带来的尽是些少年子弟,心气高,性子傲,一腔热血,纵使见到圣教有人质在手,埋伏重重,怕是也不肯轻易低头。


    她实是不忍见他们折戟沉沙,落入杨穷之手,受尽折磨,是以一上场便极高调给了商猗一个下马威,将他杀得斗志全无。


    如此这般,才将人给吓退了。


    圣教有数千兵马屯在山中,囤积的粮草亦能撑上月余,这一仗若想赢,眼下还不是时候-


    杨穷虽然行事无所顾忌,秦有风对这一战态度却是极为消极的。他惯常是个极小心的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一次冒此大险,实在非他本意。


    只不过圣教等级森严,他在教中地位不比杨穷,是去是留还轮不到他决定。


    这些时日以来,陆银湾常常在他耳边念道战势,有意无意地透露出些担忧之情来。


    “堂主,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咱们一时半刻虽不至于落败,却也不宜打长久之战。且不说这是在中原人的地.


    盘上,他们人多势众,咱们极容易腹背受敌,便是咱们的粮草也不一定能撑上多久。”


    “堂主,我听有探子来报,武林盟当中原本走上路的人手这一两日也要赶到密坛了,两华和昆仑的那一帮老牛鼻子怕是有些不好对付。”


    “堂主,武林盟主已死的消息早就传开了,前几日杨左使又将武林盟主的首级送还给了武林盟,威胁他们快快交出雪莲,武林盟现在怕是已经怒到了极点。丐帮从前受恩于葬名花,听说帮主带了数千弟子,正气势汹汹往这边赶来呢。哎,丐帮旁的不多,就是这人,属实是太多了……”


    听得秦有风日益焦躁。


    直到一天晚上,秦有风忽然命漱玉避开杨穷,秘密地将陆银湾召来。


    漱玉来时,心中还有些惴惴:“这老东西这时候叫你,是个什么意思?”


    陆银湾却是笑嘻嘻地道:“能有什么意思……老东西坐不住了呗。”她眉头一挑,乜斜着眼,笑问漱玉:“如何,天罗密卷的下半卷,弄到手了么?”


    漱玉很得意地一扬头:“本姑娘出马,当然手到擒来咯!老东西半个月之前便叫我帮他收发消息,打理天罗的情报网啦,遑论我还有几个一见我就走不动路的便宜师兄。”


    陆银湾双眸之中迸出火焰似的光亮来:“做得好,咱们马上就能回家啦!”


    “回蜀中,回江南,回咱们爹爹妈妈的家乡去!”-


    “撤兵?回大理?”陆银湾似是惊讶,立即压低了声音,“堂主,杨左使肯么?”


    秦有风双眉紧蹙,咬牙肃道:“他不肯也得肯!”


    “中原不是有句话么:‘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在这种境地下和中原武林硬碰硬,那便是克敌八百,自损一千!教中各部受创严重,圣教目前还没有能和中原武林硬碰硬的实力,我不能叫圣教毁在他一个中原人手里!”


    陆银湾闻言愈发显出吃惊来:“所以堂主,您传我来……?”


    秦有风道:“离开圣教时,我带的人手不多,西堂有半数留在苍山总坛镇守,是以如今我可用之人不多。眼下东堂的人手皆在你掌控之中,南堂自有殷妾仇带着,北堂掌管医务,人数少,现在也在段绮年控制之下……只有你跟我一条心,才能扳倒杨穷,带着人马退出这荒山去。你……可愿意追随我?”


    陆银湾略一怔愣,当即单膝着地:“属下自然誓死追随堂主!”


    秦有风道:“你不怨我前些时日冤枉了你?”


    陆银湾一笑:“圣教式微,堂主行事多有谨慎,也是理所应当。纵使……哎,纵使前些时日对堂主确有些不满,眼下也早就忘了。”


    秦有风道:“虽然你如今效忠我教,但教主曾经……毕竟算是你的弑父仇人,你心中亦无怨怼?”


    陆银湾满不在乎道:“那都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不记得了。实话说,我年幼时候,我爹待我也并不怎么好,后来上了少华山,道观中的那一群老牛鼻子嫌我淘气,对我也是常常非打即骂,根本也不将我看做自己人。后来我好不容易觉出我那便宜师父对我的一点好来,就死心塌地地想要同他在一处……没想到他也是个伪君子,欺我骗我负我伤我!我早就已经恨透了他了!我过得这么不痛快,哼,能叫他们有好日子过?”


    她顿了顿又道:“哎,其实要说我愿意效忠教主,那也是假的。我如今是只对堂主您尽些忠心罢了。当年我走投无路时,正是您老人家给了我容身之所,多年来又提拔宠信,属下焉敢忘记?”


    “好,好!”秦有风听得陆银湾此言,声气顿时都足了些,笑道,“有你这一柄利剑在侧,我就已有七成把握全身而退了!”


    “堂主,若要兵变……其实还有一件事亟需考虑。”陆银湾忽道。


    秦有风道:“什么事?”


    陆银湾道:“教主的棺冢,还在密坛之中呐。纵使咱们此番全身而退了,若不将教主的身体带走,杨穷那厮早有异心,恼羞成怒之下,未必不会将教主身体毁去,以泄私愤!就算他不会,这地方已经暴露,中原武林的人也极有可能会对教主不利呀!”


    秦有风这时才恍然大悟,点头道:“不错,不错!必须得将教主的棺冢一并带走才行。依你所言,我们该如何行事?”


    陆银湾略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不如这样,后日我命人假传消息,便说在密坛东面两百里处发现了尹如是与洱海雪莲的踪迹。以杨穷毒雪莲的重视,必然亲身前往。算算日子,殷妾仇正是后日带兵回来,我传书与他,叫他声东击西,将武林盟的注意引开,我们便趁着这个档口带着人马安全地从荒山东面退出去。然后再与他来个前后夹击,给武林盟重重一击!咱们也不恋战,一触即走,昼夜不停赶回苍山去,如何?”


    秦有风肃然思索片刻,沉声道:“此法甚好,便依你所言行事!”-


    两日时间眨眼便过,陆银湾果然命人假报了洱海雪莲的消息,杨穷立时点了两百人随行,匆匆赶去。他前脚刚走,秦有风后脚便调令所有人手,立刻拔营。


    东西两堂人马大多训练有素,两个时辰不到的功夫便已经整装待发。此时天刚刚擦黑,秦有风带着陆银湾和几个亲信之人步入地下密坛,前往圣教教主棺冢存放之处。


    宽敞冰冷的暗室之中,只有一点冰冷的月光从天窗落下。巨大的铁棺被焊死在石室中心,若要将教主尸身带走,唯有开馆一途。


    秦有风朝棺冢行了行礼:“教主,恕属下失礼啦!”他言罢,猛然一掌击在铁棺之上,将铁棺震得嗡嗡作响!


    陆银湾立在秦有风身后,眸光锐利,腰背微弓,掌心也已暗暗蓄力,只待开棺一瞬,便要一掌拍下,让那圣教教主在睡梦中化作飞灰!


    便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秦有风奋力一掀,棺盖霍然打开,堕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烟尘散尽之后,铁棺之中,竟空无一物。S壹贰


    这下别说是陆银湾,就是近在咫尺的的秦有风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睁大了眼睛,露出诧异的神色来。


    那铁棺之中,棺壁光亮如新,不像是被盗了墓,反倒像是……


    从未有人在这棺冢之中沉睡过!


    第104章 第104章归去来(五)


    陆银湾急急收住掌中之力,心中却是千回百转,一团乱麻。


    她原先总以为爹爹埋骨的这十二年来,那圣教教主也躺在暗无天日的棺材里不生不死,如此心中方才好过一些。如今看来,这圣教教主兴许一天也不曾假死过,这十二年说不准还过得很自在哩!


    她一口银牙几要咬碎,却硬是忍而不发,问秦有风道:“堂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有风显然不解其中之意,默然半晌:“教主大约是另有安排,这些年并不曾假死。罢了,我们先回圣教,寻找教主之事,往后再议!”


    “好。”


    两人急急奔出密坛,翻身上马。


    众人早已整点妥当,荒山之中一派肃穆,陆银湾回头瞧了瞧不远处骑在黑马之上的段绮年。


    青年人一声窄袖黑袍,银冠皂靴,腰背笔挺地跨坐在神骏的黑马之上。远远望去,依旧是那一张无喜无怒,波澜不惊的冷面。


    他拉着马缰在原地转了几圈,正巧也举目望来,目光似乎在碰触到她的瞬间顿了顿——好似忽然间变得锐利、极具侵略性起来。


    陆银湾瞧见他嘴角懒洋洋地勾起来些——那分明是个倨傲的、志在必得的神情。


    陆银湾也不由得唇角一翘。


    “驾——”


    她轻喝一声,扭过头去,纵马奔到众人跟前,抬起一截皓腕来向前一比,数千人马即刻跟着她默然无声趁夜往山下行去。


    武林盟在密坛西南面,圣教众人则从荒山东面下山。秦有风与她一同走在最前面,始终眉头紧锁,大约也是在思索圣教教主不知所踪之事。荒山空寂,身后是马蹄杳杳,轻而纷杂。


    忽然间有嘈杂纷乱的声响从队伍后方传来,先前还只窸窸窣窣,后来竟愈发响亮了,呼喊之声有如浪潮一般冲天而起,席卷而来。


    秦有风大惊失色,喝问道:“怎么回事!”


    有探子从队伍后面御马疾奔而来:“不好了,堂主!有埋伏!”


    “何人埋伏?”


    那探子慌慌忙忙地报道:“是、是武林盟!”


    “怎么可能?”秦有风双手猛然捏紧,讶异道,“武林盟不是在荒山西南角么!”


    那探子结结巴巴地答道:“回堂主,属下、属下也不清楚!只是来的人好像不、不是原那批人。属下瞧见一群衣衫褴褛、咿咿呀呀的乞丐,还有许多老老少少的道士,也不是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秦有风心中狠狠一沉:“糟了,是丐帮和两华的人到了!可他们距此百余里,不该还有两天才能赶到此处么,怎么这个时候就来了?”


    陆银湾道:“堂主,丐帮人手多,咱们仓皇之间恐难斗过。您快走,我带些人去殿后。”


    秦有风心神本就紧张疲累,迟疑了片刻,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只道:“好,你自己小心应付!”


    陆银湾不由得笑道:“堂主放心,您老人家定然还能再见到我的。”


    秦有风没听出来她语气中的真意,只点了点头,一抖马缰,喝道:“东堂出列三百,跟随陆堂主,其余人跟我走。”


    登时便有三百黑骑从队列中分列出来,跟到陆银湾身后。陆银湾御马在原地兜了一圈,目送着秦有风领着大部队浩浩荡荡,绝尘而去的背影,唇角微微勾起。一振马鞭,对余下人笑道:“你们跟着我走罢!”


    陆银湾领着三百余骑,逆着人潮而动,不过片刻功夫便赶到了队伍的尾巴上。丐帮、华山、少华、昆仑的人马正在这处与圣教残部杀得你死我活,暗夜之中有火光冲天而起。


    靠近山坳的地方停了七八辆囚车,关押的尽是前日里被捉回来的百姓,还有峨眉崆峒的十几个弟子。秦有风原本打算离开密坛之前将这些人就地砍杀,免得带着麻烦,还是陆银湾向他提议:“多带些人质也没什么不好,万一碰上了武林盟,也有个周转之法。”这百余人因此才有命活到现在。


    看守他们的人不知是去与正道伏兵厮杀去了,还是早已逃之夭夭,总之已是不知所踪。七八辆囚车被孤零零地丢在道旁,木栅之后是一双双惶恐的眼睛,紧张地盯着周围战火纷飞的山野。


    众人之中有力气大些的男人,正在想办法破开囚车,忽听见马蹄声响,竟是陆银湾一马当先,领着几百圣教黑骑自火光中杀了回来,这一下无一不骇得肝胆俱裂,只道最后一丝生机怕是也要被抹杀了!有胆子稍小的人,已经控制不住地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


    “吁——”


    陆银湾在囚车前急急扯住马缰,看着车里瑟瑟发抖的男女老少,咧嘴一笑,忽然抽出腰间悬着的长剑,一刀斩在拴住囚车的铁索之上。


    “哗啦啦”一声响,铁链应声而断,裂做七八截掉在地上。


    车中人尽数缩成一团,惊疑不定地盯着高坐在白马之上的人。陆银湾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走!”


    这一下可将一车人惊得面面相觑,半点不敢动弹,竟是不敢相信这往日里笑面杀人的阎罗王竟会放他们离开。


    陆银湾却是没再理会他们,眨眼间已策马冲到了另一架囚车之前,一般无二地斩断了铁索。接着便是第三辆、第四辆……


    囚车中的人这时胆子才稍微大起来些,有人壮起胆子钻出了囚车,见当真没人阻拦,立刻拔起腿来便跑。


    其余人见状也等不住了,一窝蜂地挤出了囚车,有人背着年迈的老母,有人拎着年幼的孩子,没了命地往山下跑去。


    陆银湾亦将那十几个崆峒峨眉的弟子放出来,见他们个个身上带伤,一脸震惊地看着她,不禁动了动眉头,目露嫌色:“都还能动不能?武林盟在哪知道么?能自己麻溜地滚回去吧?”


    十几人被她问的呆若木鸡,咽了咽口水,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陆银湾一脚蹬翻旁边的箱子,有零零散散的兵刃自里面滚落出来,陆银湾厉声喝道:“还不快走!捡几件趁手的,护送着人下山去,别丢了你们名门正派的脸!”


    这回这些小子丫头们倒是瞬间明白了,忙不迭地从地上捡起兵刃,拔腿便走,追着那些百姓去了。


    她身后,三百余黑骑目瞪口呆,有人问道:“堂主,你、你……这是做什么?”


    陆银湾回过头来,淡淡瞥了一眼他们,凉凉笑道:“圣教从来只教你们来中原杀人放火,□□掳掠,可曾也告诉过你们,到中原也得守中原人的规矩?滥杀无辜是要折寿的,地狱一共十八层呢。”


    她抽出一支响箭,朝着被火光映红的半边天空放去,而后拨转马头,旁若无人地自他们身边走过,幽幽笑道:


    “我是在替你们积阴德呐。”-


    所谓兵贵神速,既然如今计划有变,秦有风也顾不上隐匿踪迹了。他着了三百死士在前探路,而后猛一挥鞭,原本默无声息地在黑夜中前行的队伍忽然间加快了脚步,数千人马跟在他身后奔驰而去,震得整座荒山都颤抖起来。


    行过五六里山路,身后喊杀之声已渐行渐远,秦有风终于松下一口气来。却在这时,有凄厉叫声从前方传来,响彻夜空。


    秦有风猛然一凛,但见天边月下,有无数飞羽凌空而起,迎面而来——


    一根根乌黑铁箭缀着雪白的尾羽,如镀着月辉的流星一般从天际坠落,那可不是轻鸿,是追命的刃!


    霎时间,人喊马嘶之声此起彼伏,冲在最前面的死士纷纷惨叫着跌下马来。


    又有人马迅速地围上前来,将秦有风护持在中间,秦有风暗叫不好:“前面亦有埋伏,快,向右取道!”


    圣教人马如同暗夜之中的一群巨蚁,慌慌张张地易道而行,从天而降地羽箭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追着他


    们飞去。一时间,无数人在“咻咻”作响的箭声中应声惨叫,堕下马背,场面一时混乱至极。


    羽箭飞了几轮,便没了声息,秦有风唯恐还有后手,不停手地抽着鞭子,一路横冲直撞。行至一处狭窄山道时,心中忽有不妙的预感升起。他却没有见到人影,只瞧见一道银丝在前方道口陡然升起、绷直,两端没于道旁山石之后——


    秦有风双目圆睁,暗叫一声:“不好!”


    却已是来不及了。


    只听长长地一声马嘶,秦有风连人带马被绊马索绊倒,横飞出去,落了几丈远。他身后的大批人马却是根本来不及停!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一个贴身近卫猛然将他扑至一旁。


    两人滚了两滚,一同堕入一旁的泥洼地里,跌得灰头土脸,满面泥灰。他二人逃得一命,可其余的人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冲在前头的人被绊马索绊倒,后头的人勒不住马匹,也纷纷冲上前来。马蹄乱踏,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浩浩荡荡的一只队伍已然人仰马翻,场面混乱而惨烈。


    秦有风抬起头来,听着遍野痛哭哀嚎之声、烈马嘶鸣之声、寒风呜咽之声,茫然悲戚,心头大恸:“怎会如此!”


    他尚未来及伤春悲秋,便听见阵阵喊杀之声从山道两侧传来。无数武林盟弟子高举火把刀剑高声呼喝着从山坡上冲下来,为首一人正是银羽寨主商雄飞。


    武林盟竟是早已埋伏在此!


    圣教人马早已慌了手脚,混乱之中死的死伤的伤,余下的尽数被俘。


    “殷妾仇呢,殷妾仇在何处!”秦有风咬牙道。


    “堂主,顾不了那么许多了,属下护送您杀出去,快走!”-


    秦有风在几个亲信近侍的护卫之下一路逃到了一片枯林之中,回首望着北面一片烟尘滚滚、火光冲天之象,当真百感交集,五味杂陈,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堂主,无人追来,可以稍事休息再走。”一个殿后的近卫匆匆来报。


    秦有风方才堕下马时,摔断了一条腿,疼得面色惨白,冒了一头的冷汗。漱玉将其扶到一块大石上坐下,道:“师父,我先替你将伤处固定一下吧。”


    秦有风点了点头:“嗯。”


    漱玉从衣服上撕下几根布条,就地捡了些树枝,捧到秦有风面前。她从腰间拔出匕首来,正要举起来将树枝削断,却被秦有风单手钳住了手腕。


    漱玉睁大了眼睛:“师父,你这是做什么?”


    秦有风却是冷下脸来,阴沉沉地望着她:“你还要装模作样么?不趁此时一刀捅来,要了我这条老命,你又打算什麽时候下手?”


    漱玉一开始面上还有讶异神色,渐渐地这神色便消失了,殷红的嘴唇微微翘起,取而代之的是轻蔑的笑。


    “老东西,终于被你猜到啦。”


    秦有风大怒,将漱玉的一截皓腕捏的咯咯作响,咬牙切齿:“果然是你!”


    他一向多疑,若说从不曾怀疑过她,那也是假的,只是他终归念在她是他自懵懂之龄便一手带大的徒弟……


    天寒地冻时节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十一岁的小乞丐,十几个徒弟中唯一的女孩,身手虽不是最好的,心思却细腻,楚楚动人的神情总会莫名地叫人心生怜爱,便是他这般铁石心肠的人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不禁微动恻隐之心。


    这便是他带她回来的理由——这种特质实在难得一见。尤其是放在一个细作、一个棋子身上,定是无往不克的利器。


    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由他亲自□□出来的绝顶的美人、暗桩、杀手……最后竟把匕首对准了他自己。


    秦有风勃然大怒,未曾受伤的手猛然运劲,几乎要在一瞬间将漱玉的手腕折断。漱玉毕竟才十六七的年纪,论及内力,万万不是秦有风的对手。


    便在这时,一只锋利无比的短箭激射而来,擦着漱玉的身子扎进秦有风的手臂里,劲力之大,刹那间就将秦有风右臂筋骨斩断,鲜血喷涌而出。


    秦有风惊怒交加,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却又因为断腿而痛的跌坐回去。他打眼一瞧,原先跟在他身边的几个近卫早已横七竖八地躺在十数步之外,了无生息了。


    他扭过头来,咬牙切齿:“陆银湾!”


    “真是巧啊,秦堂主。不,也不能算是巧,毕竟我早说了——您定然还能再见到我的。”


    漱玉亦受了不小的惊吓,花容失色,急步退开。被陆银湾自身后拦腰托住,捉住她的手:“怎么样?”Xxs一②


    漱玉摇了摇头:“我没事。”


    陆银湾蹙了蹙眉,嗔道:“不是说叫你等我消息么,怎么这般急着动手?论功力你不是他的对手。”


    漱玉恨然地望着秦有风道:“我等不及想杀了他。”


    “为什么?”秦有风忽然开了口,阴沉的声音里竟是怒意居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和她一起背叛我!”


    他毕竟做了十几年的圣教堂主,到了这个地步,若还是想不明白,岂不是当真太糊涂了些。他怒视着陆银湾,一字一字道:“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好事吧?”


    “不错,一切都是我计划的。”陆银湾笑吟吟道,“丐帮和两华的人其实昨晚就到了,是我叫漱玉向你报迟了两日;南堂的人也早已到了密坛南方二十里,是我叫殷妾仇按兵不动;武林盟的人也是我通知的——在什么地方设伏,在哪里栓绊马索,在什么地方候着,又在什么时候动手,皆是我一手调令的。”


    “你!”秦有风气得头顶冒烟,咬牙切齿,“你果然是头喂不熟的白眼狼,我当初便不该贪图兵刃之利,没将你这把刀折在刀鞘里,到头来竟割了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又转到漱玉身上,沉沉开口:“当年,是我将你从天寒地冻之中救出来,这些年来也不曾亏待过你,待你甚至比你其他师兄还要多几分宽宥宠信。你又为什么要背叛我?”


    漱玉摩挲着掌中的匕首,轻嗤一声:“是啊,真要和你如何对待其他人相比,你对我的确算是不错了。”


    “可你对我不错是为了什么呢?是因为由衷地关心我、爱护我,还是因为喜欢见我高兴,快活?都不是……你明明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培养棋子,为了让人帮你卖命,为了你的势力和天罗地网!为此你杀了多少和我一般模样的孤儿乞丐,才挑出一个我来?”


    “你若是真的对我好,从前又怎么会拿我哥哥的当做控制我的筹码?你又怎么会动辄拿鲜血和死亡去威胁恐吓一个才十一岁的孩子?秦有风,不要给自己脸上贴金行不行?”


    “我真是不明白,你到底哪里来的脸面,要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哪里来的底气,让我将你的那一点点不知所谓的信任视若恩赐,顶礼膜拜?!”


    “至于你救了我,哈哈,那就更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了。我跟你说过,我的伯伯婶婶是死在小唐门主唐不初的算计之下的,可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幼便跟着姑姑婶婶过活?秦有风,若不是你杀了我父母,害得我和哥哥自幼便没了爹娘,没了家,我们又怎么会颠沛流离、流落街头?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报答你这该死的救命之恩呐?!”漱玉一字一字恨声说道。


    “你父母……”秦有风竟是有些惊讶。


    “怎么,不记得了?”陆银湾自腰间抽出长剑,笑吟吟道:“爱喝酒的老叫花儿、穿蓝布直裰的小和尚、爱吹箫的乔二当家、爱说爱笑的乔夫人、天机刀陈家庄里精瘦的留着白胡子的老庄主……这些人,你怕是一个也记不得了吧?”


    “……”


    “当年你奉圣教教主之命率领部众对我穷追猛赶,


    便是因着这些人,愣是连我的影子也没抓住。五年前,我投入圣教时,你大约以为我忘了这一茬,亦或是并不记得当年追捕我的的人就是你了?你是不是还以为我能认贼作父,对你的收容感激涕零?”


    “……”


    “秦有风,我一天也没有忘记圣教的沾了血的银面具,一天也没有忘记面具下面的你的脸。我跟爷爷躲在暗处,不知道看你杀了多少人,用了多少残忍的法子,我这辈子、下辈子,永永远远也不会忘记的……”


    陆银湾抽出长剑,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抵住秦有风的心口,唇角一翘,竟是笑了出来:“中原有句古话:‘覆巢之下,岂有完卵?’秦有风,你道覆巢之下为什么不可以有完卵?”


    “那是因为——覆巢之卵若有一日羽翼丰满,能上九霄,凌沧海,便绝无可能留当年倾巢之人再在这世间苟活一日!”


    她语音未落,秦有风便听见“噗呲”一声轻响,他自知已入绝境,在劫难逃,竟是没有挣扎,但看见长剑的剑锋推入了自己心口时,还是不禁愣了一愣。


    “你就为了这个?为了那些早已经死了的人?”


    他忽然咧开嘴干笑起来,白须被血渍浸得鲜红:“你这次若真心跟着我,我能叫你前途无量的。我本已打算回到大理之后,就将圣教交一部分与你打理的,毕竟你身上也流着圣女的血……”


    “可你如今,却是哪里也去不了啦。你以为你做了件了不起的好事么,你以为你能借此回归武林正道么……咳咳,咳咳……”秦有风剧烈地咳嗽起来,语气却止不住地拔高。


    他大笑起来,双目圆睁,神情怨毒狰狞:“你杀了葬名花!正道绝不会容下你!你如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这天底下也再没有你能立足之地了!”


    “我等着……我等来你来阴曹地府见我!”


    陆银湾将长剑猛然一拔,秦有风的声音正攀到最尖利的高处,戛然而止。他的双眼还圆睁着,半晌,尸身才一头栽倒在一旁。


    他死前露出这般狰狞的狂态,便是连漱玉都被吓得有些心惊肉跳的。陆银湾却是无动于衷,连眉毛都没动一动。


    “不劳堂主费心。”陆银湾将剑刃上血迹擦干净,又将自己头脸上喷溅的鲜血抹了去,笑起来时竟有一种嗜血的艳丽。


    “我的好日子还长呢,是定要长命百岁,快快活活过一辈子的。您老人家怕是得在地府多等我个百八十年啦。”-


    一支响箭骤然间划破天际,陆银湾听在耳里:“段兄已经和阿仇汇合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也赶快走。”


    “好。”


    战火此时已将荒山笼罩,大片的枯林被吞没在无边的火海里。陆银湾拉着漱玉又翻回山道上,听着四周喊杀之声不绝于耳。


    圣教人马溃不成军,早已死伤大半,还有许多人甚至直接弃甲投降,但剩下的十之一二宁死不降的,却是更为棘手。武林盟的两队人马自西北方和东面好似两只即将合上的翅膀一般,渐渐向西南方向包拢过来,誓要负隅顽抗之人一网打尽


    陆银湾将先前骑来的白马从道旁树上解下来,刚将漱玉推上马,便听见不远处一人高声叫道:“这儿,这还有人!是……是陆银湾!”


    “快来人,抓住她!”说时迟那是快,数十人好似天降之兵一般,在那人的呼喊声中,自火焰之中冲出来。


    陆银湾还未及反应,便又听见高地之上,有另一拨人的声响:“快,放箭,放箭!杀了妖女,给盟主报仇!”


    飞箭如同大雨一般,劈头盖脸倾盆而来,陆银湾双拳猛握,一剑抽在马屁股上:“走!”


    白马吃痛,长嘶一声,扬蹄狂奔而去。漱玉还在马上回头喊她,陆银湾却已经展开轻功,飞身朝另一侧奔去了。


    武林盟人人皆知,是陆银湾暗算了葬名花,无一不将她视作不共戴天之敌。飞箭流矢无暇顾及漱玉,好似长了眼一般只紧紧追着她,手持刀剑的正道弟子也前仆后继地奔涌过来。


    陆银湾在山石之间左闪右躲,借着山石尽力躲避飞箭,时时回头去看追兵,一路向南跑了两三里,身后的追兵仍旧源源不断。


    她正盘算着如何脱身,猛然望见前方是一片开阔的平野,月色溶溶,正映在山道之上,心中暗道一声:“不好!”


    这平野十分开阔,左右并无树林石阵遮挡,到了这其间去,如何避得开这漫天箭雨?


    只是身后追兵已至,她亦无路可退。将心一横,一跃而下,跃到平野之上。


    便在这乾坤无路,心如火煎之时,她却好似听见有人唤了她一声,心下恍惚一瞬,还当自己听岔了,却紧接着便又听见一阵急促响亮的马嘶声。


    陆银湾忽得心里一轻,竟是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小叁?!”


    只见平原荒野,天幕尽头,有一人一骑逆着漫天箭雨而来。


    青马矫健,四蹄如雪,马上之人一袭青衫,一柄银剑,清越的啸声在深蓝的苍穹之下遍遍回响,竟如溪岸边经泉水反复冲刷终于出水的鹅卵石一般,越发清晰。


    “银湾!!!”


    不过眨眼的功夫,沈放已奔至陆银湾跟前,扬手一扯,陆银湾便借力在空中腾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稳稳地坐在他身前。


    沈放回手一挥,广袖卷出的内劲将追至咫尺的羽箭根根折断!


    “小叁,走——!”


    陆小叁脚下生风,马尾一甩,一个急转便又掉过头来。两人一马在漫天箭雨和遍地烈焰中急奔而去,耳畔风雷阵阵,竟当真好似御风一般。


    越来越多的人赶到,武林盟的弟子高举着火把从平野两侧奔来,恰似一对即将合上翅膀,又好似一道渐渐合上的深谷。


    沈放一只手扯住马缰,将陆银湾紧紧扣在怀里,另一只手执剑,挡落周身源源不绝的飞箭,却是停也不停。


    天心有月,正挂在头顶。


    在这裂谷将他二人压做血泥之前,他要带她奔到尽头去。


    冲出去!


    “一直往前!”陆银湾的发髻已然散开,一头青丝在风里如缎带一般猎猎飞舞,她回头去看追兵,喝道,“去武林盟,找欢喜禅师!”


    “好。”沈放立时应道,一夹马腹,“小叁,再快些!”-


    武林盟的人手约莫一半都被派了出去,欢喜禅师却也不敢托大,仍留了半数少林僧众并十数个小门派的门人留守武林盟的营地,自己也坐镇中军。


    忽然有一匹青马脚下不停,直直冲进武林盟驻扎的营地,将外在营地外侧的木篱都撞出老远。


    “什么人!擅自闯入?!”


    “来人,来人!有人闯营了!快去禀报方丈!”


    “是妖女!是妖女啊!快,快抓住他们!”


    一时间呼喝之声不绝,营地好似炸了锅一般。


    所有负责守卫的僧众从四面八方前赴后继的扑上来,少林僧棍织成了天罗地网,朝着马上两人当头罩下!却被一人一剑荡开。ノ亅丶說壹②З


    沈放扯住马缰,在原地进退兜转,马蹄声踢踢踏踏地响着,手持刀柄的众人紧张地围在四周,严阵以待。


    陆银湾颊边沾了一抹泥灰,发丝如瀑布一般尽数散落,一双锐利的眼眸却好似淬了火一般,在夜空中灼灼逼人,她举起手中银剑,朗声长啸:“五瓣梅花!快去通传,我要见欢喜禅师!”


    她这一声长啸,以内劲送出,清越之至,不要说这一座大营,便是方圆数里,皆可听得一清二楚。


    众人不明其意,仍旧不敢放松警惕,紧握着兵刃将两人围得水泄不通,唯恐着了这诡计多端的妖女的算计。


    便在这时,有一苍老人影从中军大营之中急急赶出来,高声道:“阿弥陀佛,快住手!”


    第105章 第105章步青云(一)


    “到底怎么回事?不要急,慢慢说。”


    商雄飞一身银甲,满头白发,擎一张百斤巨弓从河岸边大步踏回来,周身皆是鲜血烟火之气。一个年轻弟子跟在他身后,满脸焦急,连连比划着向他说着什么。


    “师父,你快回去吧,大营那边剑拔弩张的,瞧着十分不妙哇!咱们六星盟的几位掌门正在正和那妖女对峙着,欢喜大师叫我来送信,叫您赶快收兵,不要再往河那边打了。”


    商雄飞白眉紧拧,略一沉吟:“河对岸看起来还有不少圣教人马,是半面金刚殷妾仇领兵……欢喜大师可知道?”


    “知道,欢喜大师正是知道殷妾仇领兵,才叫我来的,这都是那陆银湾提的要求,大营之中现在正吵得不可开交呢……情形实在混乱,来龙去脉如何我也没听明白,总之您还是快些赶回去的好。少华、华山、昆仑、丐帮那边,大师也已经派人送信过去了。”


    那小弟子年纪极小,大约自己也还没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将欢喜禅师的话一字不落地传给商雄飞。商雄飞也知道问他是问不清楚了,虎目微凝,默然半晌,沉声道:“传令下去,叫各门派弟子按兵不动,在河岸这边严阵以待,若是对面圣教兵马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的,立刻着人禀报我!我回大营一趟看看情况,去去就回。”


    “是!”-


    自两军交锋开始,已过了数个时辰,此刻已是四更天时候。荒山之上处处战火缭绕,间杂着纷纷扰扰的人声。再过片刻,天就要亮了。


    商雄飞翻身上马,领着几个亲传弟子一路快马加鞭,往荒山西南方向的大营疾驰而去。


    他心中疑问颇多,千头万绪,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处梳理。


    几日之前,猗儿领兵探路,被陆银湾杀得大败而归。欢喜禅师、武当道长、六星盟掌门等诸多武林人物齐聚中军帐中,无一不是愁容满面。


    不要说彼时圣教手中掌握着上百无辜百姓,便是只有那十数个峨眉崆峒的弟子在他们手中,武林盟也断然不能不管不顾的。


    上一任崆峒掌门白松道人一生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五年前命丧陆银湾之手;他的师弟黄叶道人和峨眉派憩云观月两位师太几个月前在抗击圣教的争斗中中了埋伏,力战至死。这几位为了中原武林舍生取义,今人又怎能放任他们的弟子后辈命丧敌手?岂不是叫他们在九泉之下寒心么?


    一方面不甘心放任圣教气焰嚣张,为所欲为,另一方面却也不敢冒进,唯恐伤了人质的性命,端的是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那种时候,圣教左使杨穷那厮竟还命人送来武林盟主的首级示威挑衅。那姓乔的女使将木匣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呈上之时,在场之人无一不怒发冲冠,目眦欲裂。若不是中原向来重礼,两军交战不斩来使,怕不是有人当场就要将那女子乱刀砍死,生吞活剥了!


    武林群侠托欢喜禅师将盟主尸首好生安葬,孰料欢喜禅师接过那木匣之时却是面色遽变,死死盯住那送信的女使,目露惊讶之色。当晚欢喜禅师拨着念珠在帐中来回走动,面色凝重,好像在做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举棋不定。


    最终,他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连夜将武林盟中诸位掌门聚到中军帐中,开始规制部署,又托他的师弟傩叶和尚并武当掌门清风道长亲自去给正往圣教密坛处赶来的两华、丐帮门众送信。瞧那阵仗,竟是要倾尽全力打一场硬仗。


    彼时众人均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分明圣教手中还握有人质,如何能这般草率行动?万一圣教狗急跳墙,将那些无辜百姓杀害了可如何是好?


    欢喜禅师本人也似是疑虑重重,颇为犹豫,但最终还是咬牙做了决定:“阿弥陀佛,这一仗老衲也没有十足把握,只是眼下时不我待,只能赌上一赌。若是众位信得过老衲,且全力试这一次。”


    欢喜大师这话说得玄而又玄,众人自然不解其意。只是他是少林方丈,德高望重,这几个月来代替葬名花统御武林,端的是鞠躬尽瘁,绝无一点私心,兼之常常用兵如神,带着武林盟打了不少克敌制胜的漂亮仗,甚至被人说是罗汉转世,能掐会算,众人自然信得过他。


    武林中人行事常以意气当先,既然是欢喜大师说要赌一场,他们当然听之信之,将自己的性命也压做筹码。当即各自传令门下,依照欢喜大师所言在荒山周围排兵布阵。


    商雄飞原本还道:“送信这事交给小弟子不就行了,何须劳动傩叶大师和清风道长亲自走一趟?”欢喜大师却是摇头:“此事事关重大,不可有一丁点差池,遑论咱们武林盟中,也不是人人可以尽信。”商雄飞听他话中有话,不禁大吃一惊,再要问下去,欢喜大师却是讳莫如深,不肯多说了。


    商雄飞无奈之下,只好依言行事。虽然一向信任欢喜禅师,这两日心中却也不禁常常犯嘀咕。他却没有料到,这一场仗竟打的这般顺利!这一晚上发生的所有事竟都在欢喜禅师预料之中,没有分毫差池!!他一边热血沸腾、激动不已,另一边也是颇为震惊——Xxs一②


    分明几日前武林盟还因为圣教还手握人质、占据地利而投鼠忌器,进退维谷,这才几日时间,怎么便这般顺利地拿下圣教密坛了?圣教人马死伤大半,秦有风曝尸荒野,被生擒者数以千计……简直有如神助!如不是他与欢喜禅师有数十年的交情,简直当真要相信欢喜禅师乃金身罗汉了!


    种种疑团未解,偏又在这时听闻陆银湾自投罗网,夜闯武林盟大营。武林盟诸多掌门皆在大营之中与那妖女对峙,欢喜禅师却不仅没有拿下她,反而传令鸣金收兵。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他思绪纷乱,挥鞭愈发急躁,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已经御马奔至武林盟大营。远远看去,大营之中灯火通明,人影纷乱,帐中竟是聚了不少人。


    商雄飞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往帐中走去,远远便听见一个妇人尖利的声音。


    “大师,这狐狸精作恶多端、狡猾卑贱,你万不能被她蛊惑了去啊!”-


    商雄飞步入帐中,果然有颇多人在,打眼一瞧,便见少林武当、恒山昆仑诸位掌门齐聚,六星盟中残存的门派诸如雪月门、霹雳堂的掌门亦在其间。有一男一女越众在前,神情激动,不是旁人,正是小唐门门主唐不初和长安金玉沈家的沈夫人。


    原来欢喜禅师终究不敢托大,此番出战虽然派了大半人马出去埋伏,到底也留了少数几个门派在武林盟大营附近驻守,以防万一。


    唐不初从不轻信旁人,是以并不情愿出战,沈夫人则是原本就不愿意过多插手迎击圣教之事。是以这两个门派便留在后方驻守,他二人也是得到消息之后也是最早赶回大营的。


    沈夫人一见商雄飞,登时抢上前来抓住他的衣袖,咬牙切齿:“商大哥,你快来,欢喜大师眼看着就要被圣教的妖孽给蒙骗了!我们都劝他不动呢!”


    商雄飞满脸诧然,抬头望去,不禁双目猛然一睁,只见中军主座之上,赫然坐着一个纤细娉婷的姑娘,瞧面容不是陆银湾又是谁?只不过她此时也不像往日里那般齐整鲜亮,一身利落紫衣被烧出了几块缺角,发髻也早已散了,长发乌油油地披在肩上,白皙的脸上亦沾了几层泥灰。她正倚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声响才缓缓睁开眼来,竟颇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有小弟子端了一盆清水来,欢喜大师站在一旁,连忙亲自让过去:“陆施主,一路风尘,先擦洗擦洗吧。”


    陆银湾却是忽得站起来:“大师,商老寨主回来了。”


    “老衲明白,陆姑娘莫急。”欢喜禅师连忙赶上前来,问道,“商寨主,收兵了么?”


    商雄飞点了点头。


    “半面金刚呢?”


    “还在河溪对岸,尚未来得及交手。


    “呼——”欢喜禅师长舒了一口气,“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所幸及时。”


    商雄飞


    第106章 第106章步青云(二)


    前来送信的小弟子慌慌张张的,比划了半天也没有说清到底是什么情况,只有一件事说的极为清晰:“陆银湾现在正在武林盟的大营里,沈道长也在!”


    只听得这一句田不易就不由得愣住了,忙不迭地翻身上马,急吼吼地让那小弟子在前方领路,竟是要直接奔去大营。刘张李三位老道并孟志广等人见此情形,也不能放任他一个人独行,只好立刻传令收兵,领着门下弟子数百人直奔武林盟而来。


    一路上,田不易的白马始终冲在最前面,端的是风驰电掣。及至武林盟大营,田不易也是最先冲进营帐之中的。其实他也不明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自己为何还对陆银湾那般挂念。


    即便到如今,田不易回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将陆银湾带回少华山时的场景,也都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像狼崽子一样呲牙咧嘴的小丫头笑起来声音比铃铛还脆,露出一口齐整的像白米粒似的牙齿,两只眼睛也眯成了两条缝,弯弯的、翘翘的。给他捶背时,两只小拳头挥舞得很是卖力,问她累不累,她还会很大声地说:“一点也不累!我还可以给田师伯捶很久。”


    那样乖巧听话,懂事得叫人心疼的小姑娘,怎么忽然间就长大了,长成了面前人的模样?分明还像小时候一样漂亮、伶俐,分明也是一如往常地爱笑,可田不易为什么仍旧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太无情了?


    他当初夸下海口:“田师伯不会再让你吃一丁点的苦啦!”可如今看着眼前孤身与众人对峙的少女,心中却是无尽的悲凉与痛悔,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呀!


    田不易讷讷无言,那一句银湾滚倒口边,竟是不知该如何出口。却不料陆银湾在转头看见他的瞬间,亦是呆了一呆,瞬间红了眼眶。


    陆银湾几步冲上前来,田不易周遭的人大惊之下纷纷退开,刀柄出鞘之声此起彼伏,唯有田不易尚在悲痛之中,定定地立在原地,连手中有兵刃都忘记了。他却万万没有料到,陆银湾双膝一软,竟是要直直跪倒在他身前,声音沙哑地唤他:“田师伯!”


    只在那一瞬间,田不易便如五雷轰顶一般,手中长剑脱手,锵然落地,一下子扶住了陆银湾。眼前的姑娘仰头望着他,两只眼睛红的像小兔子,连串的泪珠从白皙的脸颊上滚落下来,一颗一颗晶莹剔透。


    分明和从前一模一样!田不易这般想到。


    那个笑起来能叫漫山遍野的花儿都盛开,一掉泪要把人的肝肠都揉碎了的小姑娘,分明一丝一毫都没有变啊!


    “银湾!”


    田不易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圣教魔教,大理中原?老泪纵横之际,竟是连扶住陆银湾的手都颤抖起来。


    陆银湾抬手一摸,便摸到田不易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银牙猛然一咬,心头登时似被割了一刀似的,泪如雨下:“田师伯,是我对不起你。弟子不肖,还请师伯责罚。”


    “湾儿,我的湾儿呐!”田不易听得这话,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责罚?将陆银湾搂在怀里,竟是不可自抑地嚎啕大哭起来。


    要知道,这些年他当真是做梦都想将陆银湾拉回正途,如今又听见这一声久违的田师伯,如何能不喜极而泣?


    田不易其实尚未知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天生莽撞性子,只听见银湾唤他一声,其他的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其他人却是被此情此景吓了一跳——刘张李三位老道匆匆赶进大帐,无一不瞠目结舌,孟志广见此情景,亦是大惊失色,更不要提跟来的其他弟子。


    当日纪小云跟随师叔、师公一同前往藏龙山庄,被陆银湾逼迫自断一指,心中不知留下了多大的阴影。他毕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人,再度看见这喜爱砍人手指的妖女,差点直接掉头跑出大帐去。


    沈夫人这时更是直接跳了出来:“方才我还忘了说了,这妖女在巴蜀作恶多端。蜀中六星盟之一的藏龙山庄就是被她灭了门!杨天就杨老爷子命丧她手,杨家独子独子杨白桑也被这妖女荼毒残害,折磨的疯疯癫癫,我曾亲眼看见!少华山的几位道长前去相救,以被她斩断手指,诸位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这等欺师灭祖、不忠不孝的祸害,如何留得?商大哥,你难道就不打算为杨老爷子报仇了吗!”


    银龙剑杨天就亦是江湖中有名的老英雄,性情豁达,交友甚广,在江湖中人缘颇好。在场的众人之中便有不少是他的旧识,昔日藏龙山庄的弟子亦不在少数。


    沈夫人不提便罢,此刻提出来,这些人哪有不怒的道理?商雄飞念及此事,面色也不禁沉下来。丐帮、两华的弟子刚刚到来,并未听到前请,此刻竟是纷纷涌上前来,要将陆银湾绳之以法了。


    田不易慌乱之中将要将陆银湾拦在身后,陆银湾却是挣开了他,面对众人不紧不慢地道了句:“杨老爷子没有死。”


    “湾儿,你说什么?”田不易不禁一怔。


    陆银湾嫣然一笑:“田师伯,我说,杨天就杨老爷子没有死呢。”


    “杨老爷子古道热肠,我幼时与家中老仆躲避圣教追杀时,曾蒙杨老爷子于相逢萍水之际出手相救。我感激他还来不及,又怎会害他性命?老爷子现在好得很,我自给他安排了去处,诸位如若不信,到时候听杨老爷子亲自解释也不迟。”


    “不必等什么到时候了,老夫现在便在此。”陆银湾话音未落,便听见有一年迈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这一下,不要说是商雄飞、田不易等人,便是陆银湾自己也不由得吃了一惊。


    帐帘掀开,一位年过半百的矍铄老者拄着拐杖笑呵呵地走进帐中,他身后跟了一队年轻子弟,杨白桑、裴雪青等人赫然在列。


    “雪青!”


    “父亲!”


    裴凤天乍一见到裴雪青,当真是又惊又喜。此前峨眉崆峒陷落敌手,数十名峨眉崆峒的弟子被俘,裴凤天不知裴雪青是死是活,日日心急如焚,一边跟随武林盟抗击圣教,一边也在不停打探她的下落。那一日商猗出战,在被俘的十几


    个正道弟子中没看见裴雪青,裴凤天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殒命,几天时间就愁得白了头!现下看见女儿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如何能不惊喜交加?


    “陆姊姊!”杨白桑赶上前去,急切道,“你没事吧?我可是来得晚了?”


    陆银湾不由得笑道:“你正是赶上了好时候,说曹操曹操就到,怎恁得巧?”


    杨白桑叹道:“你有所不知!几日前你孤身一人回到圣教,临行之际告知了我家父所在,我当即便去找寻。本来你叫我等战事平定下来再带父亲在江湖露面,可父亲听闻如今战况,怕你陷入进退两难之境,硬要我带他回来。我们略一打探便知晓你已经回到武林盟,这才慌慌张张地赶来了。”


    杨天就在江湖之中号称银龙剑,功夫了得,声音出口宛若洪钟。只听他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老夫虽比不上欢喜大师、清风道长德高望重,但活了大把年纪,自认还算光明磊落,还请诸位英雄听老夫一言。当日我败在陆少侠手下,本以为难逃一死……”


    杨天就虽已年过半百,精神确实极好,片刻功夫便将几个月前藏龙山庄的际遇说了个清楚,包括陆银湾如何将他先擒后“杀”,又如何妥善安置,令他假死:“咱们江湖中人常说:不杀之恩为大恩!老夫技不如人,原本纵死也不枉的,陆少侠是做大事的人,却还要为我这老不死的多费心力,实在是惭愧、惭愧!日后老夫这副残躯便任凭陆少侠调遣,鞍前马后,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他一语既罢,竟是将木拐向旁一扔,便要问陆银湾跪下,陆银湾骇了一跳,连忙上前将其扶住:“杨伯伯,万不可如此!这些时日委屈伯伯忍辱偷生,银湾已是过意不去,如何还能受此大礼,伯伯分明是要折煞我!”


    杨天就却不住摇头:“陆少侠为中原忍辱负重,老夫所受何能及你万一。这一拜,既是为了老夫自己,也是为了咱们武林正道,无论如何,陆少侠当得起!”


    世间传奇之事,莫过于死而复生,众人都以为杨天就几个月前便已死了,如今看见活人,早已被惊得不知该说什么。而杨天就方才一席话,竟是与欢喜禅师所言不谋而合,更是叫人瞠目结舌。


    要知道,陆银湾之前在正道可是臭名昭著、叫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如今魔头忽然摇身一变成了英雄,一时之间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在场的诸位掌门无一不呆若木鸡,各自凌乱。


    田不易生性鲁直,将杨天就的话颠来倒去捋了好半天,才将将明白过来:“湾儿,你、你竟是……”w.


    他忽然一拍大腿,竟是喜不自胜:“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我们湾儿自小就是极好的姑娘,侠义心肠,怎么可能当真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呢!”欢喜之余,他却又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哎,我的傻姑娘,你怎么不告诉师伯一声呢,师伯险些误会了你,你……你受了多少委屈呀!”


    陆银湾见田不易一边欢喜一边落泪,连忙娇声宽慰,她握住田不易宽厚的手掌,笑嘻嘻地道:“我在圣教这些年,若是不替圣教立一两件大功,如何坐的上司辰堂主之位?圣教之中监视我的人多的很,若不是师公师伯们误会我,叫人以为我众叛亲离,我恐怕还不能这么容易叫秦有风信任哩!这般说来,我还要多谢师伯‘误会’我。要是我告诉了师伯真相,您肯定连凶我一下都舍不得了!毕竟从小就数田师伯最疼我啦!那样哪里像话?”


    陆银湾惯常嘴甜会哄人,田不易越听她这般说,越是心疼不已,却又偏偏被她哄得忍不住笑出来。他叹了口气,眼眶通红地道:“你这丫头……”


    陆银湾摸到田不易缺失的两指,亦是眼眶发酸,田不易见状连忙哈哈一笑:“没事的,不过两根手指,你田师伯现在练了左手剑,比原先更厉害呢!”


    两人说说笑笑,竟是将其他人都丢到了一边。沈夫人不敢置信道:“田道长!你……你们也相信她了?”


    欢喜禅师合掌道了一声“阿弥陀佛”,无奈苦笑道:“夫人,如今杨庄主和杨公子都已安然无恙,且站出来替陆少侠作证,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呢?”


    沈夫人厉声道:“这妖女诡计多端,焉知这不是她的奸计?先故意施恩,留下后手,为的就是给自己预备一条后路,方便走投无路之时逃出生天!”


    杨天就不禁有些好笑:“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陆少侠要早在圣教东侵伊始,就想起来给自己留下这样一条不知作何用处的后路,那岂不是当真未卜先知了?今天是老夫自己要赶来的,可不是陆少侠叫我来的,又如何有利用一说?”


    “即便如此,她伤人害命也是事实!只不过是杨大哥你侥幸逃过一劫罢了。巴蜀还有多少门派在她手下支离破碎,多少同胞被她残害致死,可说不清呢!”


    “沈夫人,此言差矣!”杨白桑立时打断了她,“您有所不知,想当初秦有风欲将俘虏的蜀中六星盟弟子尽数屠戮,以打击中原武林的士气,若不是陆姊姊偷天换日,将十数封密信暗中掉包,死在圣教屠刀之下的正道弟子起码要再多数千人。这样大的功劳,如何还有残害同胞一说?”


    他余光瞥见了裴凤天,立时又补充道:“对了,这一次峨眉崆峒沦陷,原本有数十世家子弟被圣教抓住,充做人质,也是是陆姊姊亲身涉险,才将人救了出来!说来惭愧,后来我们一行人又碰上了圣教左使,因为本事不济,再度落入敌手,若非陆姊姊从中周旋,哎,恐怕我们如今也没有命再回来了。裴伯伯,你若不相信,尽管问问裴姊姊。”


    裴凤天转过头来看向裴雪青,裴雪青也不由得点了点头:“爹,的确如白桑所言。此前我们受制于圣教之时,的确几次三番蒙陆银湾搭救。她……之前并未亮明身份,我还不知内情,后来细细一想,的确太过巧合,的确是她在暗中助我们脱困。”


    话说到了这份上,便是与陆银湾素有嫌隙的裴雪青


    都开始站来为陆银湾说话,众人似乎再无不信之理。沈夫人却仍旧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


    尤其是杨家父子、裴雪青连番驳斥她的时候,陆银湾却置身事外,仿佛看好戏一般抱着手臂笑吟吟地站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愈发叫她恼火。


    “那又如何!退一万步说,就算她是好心,她、她也的确干了许多丧心病狂的事!陆银湾,你敢说你杀的都是圣教妖孽,从没有一个正道人士枉死在你手中么?”沈夫人叫道。


    “不敢保证。”陆银湾笑了笑,“这些年来我杀过的人不计其数,多的是不想杀却不得不杀的。这些年我救过的人也不计其数,却还有数不清的人是拼了性命也没能救下来的。”


    “我陆银湾从不保证自己是个奉公守法、宅心仁厚之人,说到底,只敢保证‘问心无愧’这四个字罢了。”.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沈夫人指着陆银湾对孟志广道,“孟道长,这妖女当初在藏龙山庄为难你们之时,难道也是迫不得已?你们怎知道她不是对当年被赶出师门之事怀恨在心,蓄意报复?你们都是一等一的用剑高手,无辜被砍去手指,你们就这么算了?”


    原来几个月前裴雪青从藏龙山庄一路追寻雪月门到江南,曾将在藏龙山庄中的际遇说给沈夫人和裴凤天听,是以沈夫人这对这桩事了解得一清二楚。


    田不易心中一跳,下意识地朝人群中望了望,果然看见孟志广的脸色不甚好看,心中惴惴:“师兄,银湾她也是为了大局,这……不能怪她啊。”


    其实孟志广骤然听闻陆银湾潜伏圣教的事迹,心中亦是颇为震惊。若杨天就所言为真,那陆银湾回归中原无疑是对战局、对白云观的声誉都极为有益的事。但陆银湾从前在少华山上就与他不太对付,当年又是他亲口下令将其废除武功、逐出山门……若是陆银湾怀恨在心,怕是不肯与他善了。


    他心中的这一层忧虑到底不好说出口,默了默,只淡淡地道:“师弟说笑了。我武功不济,纵使断了一根手指又有什么呢?倒是三位师叔剑术高绝,断指对于精进剑道颇有阻碍。最可惜的还是小云,正值少年剑术未成便断了一指,要重新练左手剑,大好前程毁于一旦,实在令人叹惋……”


    纪小云断指的事情早就被师兄弟们知晓了,此刻见众位师兄师弟、师叔师伯的目光一瞬间落到自己身上,慌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自从被陆银湾逼迫着自断一指之后,心中着实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对陆银湾可谓是又恨又怕。


    一方面恨她害得自己武功大折,暗自发誓一定要苦练剑术,将来报仇雪恨;另一方面也常常想到自己断指时的场景,每每于噩梦之中见到少女美艳又邪气的笑容,都要骇到惊醒。他的眼睛望向场中一身紫衣的少女,又看了看自己的师父,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田不易苦道:“小云,你湾儿师姐不是真心要害你的,你莫要恨她……”


    纪小云偷偷抬起眼来,瞄了陆银湾一眼,蔫头耷脑地点了点头,却不敢说话。


    陆银湾见状依旧很是平静,几步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云师弟,我知道此事你难以释怀,若真是如此……倒也容易。这样,我也自断一根手指,就当是还你罢。”


    纪小云一听此言,心神俱震,猛地抬起头来,见她抬手抽出自己腰间长剑,眸光平静竟不似是玩笑模样,连忙按住剑柄,抓住她的手大叫道:“师姐不要,这如何使得?”


    纪小云急得红了脸,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之前的确是恨极了师姐的,不仅恨,还怕,很长一段时间晚上都睡不着觉,每次想到自己断指时的场景,都好像又一次被砍了手指一样疼。可如果师姐真如方才杨伯伯所说,是为了武林才要了我一根手指的,那我又有什么可介怀的呢?师姐肯为了侠义牺牲至此,我、我……”他猛一咬牙,大声叫道,“我纪小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呀,断一根手指又有什么了不起!师父师叔都曾教导过我,行侠仗义是习武之人的本分。若是为了中原的百姓,为了武林,为了这人间的公义,师姐就是将我十根手指都砍断了,纪小云也绝无怨言!眉头都不皱一下!”


    少年人原本就是最有血性的,说到激动处,竟是情难自抑,将长剑奋力插到地上,向陆银湾抱拳行了个大礼:“断指一事,师姐从今往后切莫再提,否则就是看不起我纪小云了!日后若还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师姐只管吩咐,小云愿为师姐赴汤蹈火!”


    陆银湾原本只知道这小弟子天真纯良,却没想到竟也又这般热血果敢的一面,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好!纪小少侠的大名初次见面时我就记住啦,日后也定是要威震江湖,名垂青史的!”


    刘张李三位老道年近耄耋,又向来护短,对本观弟子颇为溺爱,本就不会因为一根手指为难陆银湾。而纪小云少年意气,这一席话出口慷慨激昂,余下众人中就算还有想找陆银湾麻烦的,一时之间也不好意思开口了。


    武林中人最重道义,在场的皆是名门正派,论心胸、论气节,总不能被一个才十几岁的黄口小儿比下去吧?


    欢喜禅师这时又念了一句佛号:“夫人,你如今可还有什么话说?”


    沈夫人张了张口,明显想说什么,却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中憋着一股郁气,瞪视着陆银湾:“可是就算如此,就算如此,她、她……”


    “报!”便在这时,守卫的小弟子又一次飞奔入帐,“方丈,三尺青锋尹少侠和玉壶神医秦姑娘来见!说是带来了盟主的亲笔信!”


    欢喜大师忙道:“快请!”


    片刻功夫,帐帘一掀,只见两位女子从帐外进来,一人黑红衣裳潇洒干练,一人白衣蓝裙清淡如水。


    尹如是两指夹住一封牛皮纸信封,在灯火之下晃了两晃:“大师,兰姐姐的亲笔信,要我一定亲自交到您手中。事关武林前路,还请大师认真地看上一看呐。”


    第107章 第107章步青云(三)


    你道沈放为何能这般及时地赶来?实则他已在荒山脚下埋伏数日。


    沈放听说陆银湾一个人回了圣教,原本立刻就要找去圣教密坛的,尹如是却拦住了他:“银湾花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准备,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沈放,你现在找去圣教,是想叫她功亏一篑么?”


    沈放哑然,半晌才道:“我曾经没保护好她,如今连和她同进同退的资格都没有了么?”


    尹如是只定定地望着他:“她早不是那个只能生活在你羽翼之下的小姑娘了。”


    话虽如此,若要让沈放在陆银湾出生入死的时候自己偏安一隅,无论如何他也是做不到的。于是只好日日潜伏在荒山附近,时时注意着山上响动,只想着万一出了什么状况,自己也方便接应。


    昨晚两军甫一交火,沈放立时便知道银湾那边已经付诸行动了。荒山四面皆是“诛杀妖孽”的呐喊声,沈放唯恐她有失,再也等不得了。


    他只后悔自己此番出来时,不曾将名花师姐的信带在身上,不能当场证明银湾的清白。此刻听闻尹如是与秦玉儿到来,当真是喜出望外,竟是比欢喜禅师还要激动些.


    欢喜禅师双手接过信封,神态甚是谦恭,将信封上下仔细看了两遍,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其拆开:“阿弥陀佛,这的确是盟主的笔迹不错!”


    沈夫人不知那信件中写的什么,忍不住有些慌乱,嘀咕道:“大师,笔迹也是可以仿造的……”


    欢喜禅师摇了摇头:“这封信绝对是盟主亲笔所写,不可能有假。”


    “为何?”


    欢喜禅师瞧了一眼清风道长,将信件递了过去,清风道长飞快地看了一遍,亦点了点头:“这的确是盟主亲笔。”


    “诸位有所不知,前些时日武林盟与南堂在燕儿山大战一场,盟主不知得了谁的消息,匆匆地赶了过去。临行之际,她曾将一方铁匣交给我和欢喜大师保管。彼时只有我三人在场,其他人断无可能知道此事。若说笔迹有假,不是不可能,可盟主在信中提及了那铁匣,便再无造假的可能了。更何况,尹少侠与盟主乃是莫逆之交,这封信是她亲自送来,夫人难道还要怀疑她么?”


    “哪里能怀疑尹少侠?”众人纷纷道,“既如此,方丈,这信中都说了些什么?”


    欢喜禅师将信纸递给陆银湾:“陆施主,盟主已在信中将这些年与你相交的过往以及此番身死之因由交代了清楚。既然有盟主作保,你不必忧心,武林盟绝不会为难你。”


    陆银湾接过信纸,目光自那潇洒隽永的笔迹上一一扫过,不由得扯了扯唇角,极轻地苦笑了一声。


    那一晚江水滔滔,千里月照,葬名花背对着她独立船头,的确曾说自己会给欢喜禅师去一封信,让她回归武林盟。可彼时的她却并不愿意回去,执意要再回圣教。


    葬名花那时笑笑,便也无奈答应了。陆银湾本没放在心上,却没想到小师叔仍旧替她写了这封信。是早在去见她之前就写好了,还是在将内力尽数渡给她后,于她昏迷之际在那一苇扁舟之上匆匆挥笔写就?


    陆银湾不得而知。


    只是这一封绝笔,的确免了她一切后顾之忧,比这世上所有的证据都更加坚不可摧。


    她竟是……什么都替她想到了。


    陆银湾将信纸交还给欢喜禅师,欢喜禅师便又递给在场的其他掌门传阅,一时之间,惊叹讶异之声此起彼伏。


    “盟主和陆银湾竟是竟是四年前就相识了!我记得那时候血鸦神教正是猖獗时候,若非盟主巧施智计,兵不血刃地铲除了那邪/教……慢着,彼时与盟主里应外合大破邪/教之人,竟、竟是陆银湾么?”


    “噫,你看!盟主在信中说了,她这些年与陆银湾一直都有联系,交往甚密,还称赞其侠义赤诚,智计无双,不可多得呢!”


    “你看,你看!盟主还交代了,她的身死与陆……陆少侠毫无关系,叫我们万不可为难她。这样看来,欢喜禅师所言竟字字为真,那个给咱们暗中送信的义士也定是陆少侠无疑了!”


    “果真如此!你看,老夫多有先见之明,方才欢喜禅师一开口,老夫心中便已有七八分相信了。”


    “呵呵,姚掌门,方才沈夫人质疑陆少侠质时,你可没少附和。”


    “老夫那、那只不过是小心一些罢了……”


    “……”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有的神色凝重,有的惊讶非常,还有的已经打起了嘴仗,争论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相信陆银湾的了。


    唯有一点再明显不过——这一间大帐之中,所有的掌门、弟子在看过葬名花的亲笔信后,竟再无一人不相信陆银湾。


    陆银湾瞧着那些掌门们,一时觉得又滑稽又有趣,不由得轻声一笑,自言自语起来:“小师叔,你还真是……一言九鼎啊。”


    她正在怔愣之际,欢喜禅师却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一方铁匣,递给陆银湾:“陆施主,盟主在信中交代了,要老衲将这匣子交给你。”


    陆银湾接过匣子,不禁抬头看了看欢喜禅师,奇道:“大师,这匣子里放了什么?”


    欢喜禅师慈眉善目,温声道:“盟主只将此物交给老衲暂时保管,老衲从未打开过它,也并不知晓其中是什么。”


    陆银湾闻言默了默,微一用力,将那铁匣打开,只见匣中整整齐齐地摆了几卷书册。陆银湾将书册拿出来,略翻了翻,只见其中记载的皆是各种武功招式或心法口诀。她翻开一卷纸页都泛了黄的簿册,只见扉页之上赫然题了三个字——行路难。


    运笔狂放不羁,力透纸背,竟似是在这寥寥几个字中,都凝聚了磅礴无双的内力。年代似是久远,不知出自哪一位先人之手,又经历了多少秋冬春夏。


    陆银湾猛然醒悟:“是了,这便是那一晚小师叔说要交由我保管的秘籍孤本。”


    要知道,葬名花作为武林盟主,一套冷雨剑法独步天下,内力亦是奇诡非常举世无双。在场众人听说她竟将自己的武功秘籍尽数传给了陆银湾,哪有不眼馋心热的道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干咽着口水拼命地想看看那些孤本的模样,好似只要看上一眼,也能武功大进一样。


    有人心痒难耐,忍不住唏嘘道:“盟主大人她还真是信任陆少侠哇……”


    陆银湾心中倒是无甚波澜,看着这些秘籍,想起来的反倒是那个月夜里时不时在她耳畔温柔响起的江南吴音。她正准备将那些孤本秘籍放回铁匣之中,却忽然又觉出几分奇怪来。


    “慢着。”她将孤本先交到了欢喜禅师的手中,自己却又拿起那个铁匣里外看了看。


    “这铁匣子好像还有一层。大师你瞧,匣子里面的深度要比外面看起来浅很多呢。”


    她说着,开始在铁匣之中寻找起机关来,手指在匣子底部微微一推,竟露出一条缝隙来。


    “果然。”陆银湾喃喃道。她打开了夹层,从中取出一块通体幽绿,塑成盘龙形状的美玉,举到欢喜禅师眼前,奇道:“大师,这是什么?”


    欢喜禅师却神情骤变,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不仅如此,大帐之中的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屏气凝神。百余人忽然间鸦雀无声。


    半晌,才有人讶异道:“盘……盘龙牒?”


    “是盘龙牒么,我、我没有看错吧?”


    “这不是武林盟主代代相传之物么?盟主把盘龙牒交给陆银湾,难不成竟是要、是要让她……”


    一时之间,便是陆银湾自己都有些怔愣。


    欢喜禅师到底是武林大家,很快便恢复了从容,双掌合十,朝陆银湾行了个佛礼:“陆施主,盟主生前将这铁匣交由老衲暂时保管,如今物归其主。这盘龙牒原是百余年前武林群侠为武林盟主打造的身份识记,四年多以前的武林大会上,是老衲眼看着上一任盟主交到盟主手中的。如今她既然将此物给了你,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一变故来得突然,在场的众人纷纷炸了锅,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欢喜禅师与清风道长对视一眼,均是点了点头。两人越众而前,朗声道:“诸位,盟主在信中说得清楚,陆少侠侠肝义胆、智勇双全,在武林中亦是顶尖儿上的人物,抗击圣教之事,若有她在则胜算倍增。盘龙牒是武林盟主象征之物,盟主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正是要陆少侠代任武林盟主之位,统御武林,号令群雄!不知诸位,可有异议?”


    要知道欢喜禅师乃少林方丈,清风道长是武当掌门。此二人一佛一道,分别是武林中最大的两个门派之首,他二人的话分量之重,不言而喻。遑论葬名花亲笔所写的信件之中也分明将武林的前程系于陆银湾一身,言下之意抗击圣教之事无她不可……


    眼见众人七嘴八舌地低声议论着,却无人跳出来反驳,清风道长向陆银湾行了个道礼:“望陆少侠不计前嫌,登武林盟主之位,率


    第108章 第108章步青云(四)


    “不提此事还罢,既说到了这儿,我今天还得向一个人赔罪。”


    众人皆奇:“盟主要向谁赔罪?”


    陆银湾眸中含笑,慢条斯理地道:“自然是我师父啦!”


    沈放本就呆立一旁,听见这话缓缓地抬起头来,双眸之中仍充盈着化不开的雾气,怔怔地望向陆银湾。


    陆银湾却是快步走上前来,笑盈盈将沈放推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师父,你坐呀。”她却在沈放面前盈盈拜倒,端端正正地磕了几个头:“师父,徒儿不肖。早年承蒙师父搭救、教养,这些年来不仅没能报答师父的养育之恩,还给师父引来了诸多祸端。银湾今日正有两桩事要向师父告罪,伏乞师父原谅。”


    “这头一件事,也是最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银湾要为师父恢复清誉。”


    “这些年江湖上有颇多关于我和我师父的风闻,大家伙儿想必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这皆是因为我当年少不更事,口出狂言,说了许多叫人误会的话,才令我师父经年落人口舌。今日我正是要当着大家的面做个澄清,其实我与师父之间,当真清清白白,除却师徒之情,半点龌龊私情也没有!”


    她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吃惊,尹如是、秦玉儿、裴雪青、沈夫人等人尤为讶异。最吃惊的却莫过于沈放。


    “银湾,你……”沈放不知道她此话何意,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子慌乱来,要站起身,陆银湾却又摁住了他,笑嘻嘻道:“师父,你莫急呀!”


    她回过身来,望向诸派掌门,笑道:“五年前我杀了金银二怪,闯下弥天大祸,师父责我罚我,将我逐出师门皆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六星盟的诸位掌门都亲眼见证。方才唐门主质疑我师父当年包庇我,可当年师父废我武功,分明是您亲自验过的,您不记得了?”


    “彼时我的确内力全无,如今能恢复武功,实是因为名花师叔曾将其独门内功心法传授与我,五年前白松道人弥留之际亦将惊云剑的心法倾囊相授。此二者皆是养经续脉的上上之选,银湾正是得了二位前辈抬举,才能如此快地恢复。我师父一向大公无私,他又怎么可能因为私情包庇我呢?”


    “至于我和师父之间的那些乱-伦的风闻,就更是无稽之谈了。我师父是何等正派守礼的人,诸位难道还不清楚么?他与裴姐姐尚有婚约,又怎么会与自己的徒弟厮混?”


    “五年前的那事……唉,实是因为我年少轻狂。那时我师父身中剧毒,我在机缘巧合之下又得知是金银老怪与圣教勾结害了我师父,一时冲动便将他二人杀了,却不料平白害了许多武林同胞的性命,唐门主之子亦在其中。师父恼我不知大局,要将我赶出师门。”


    “师父自我小时候就极疼爱我,我乍一听说他不要我了,哪里受得了?委屈至极,一时糊涂,才编造出自己和他有私情这种话来。本来不过是想气气师父,却不曾想叫师父这么多年来都被流言困扰。如今想来,做错了事就必须要罚的,我又如何能埋怨师父?那时行事荒诞不经,真真太不懂事。”S壹贰


    “后来我自己也想明白了,曾经偷偷回去寻过师父,并将圣教的阴谋告诉了他。那时我二人已经知道圣教狼子野心,非除不可,既然我已被赶出师门,索性顺水推舟,将计就计。于是我假做对师父爱而不得、憎恨至极,以此为借口拜入圣教,趁机打探圣教机密。”


    “这几个月来,我为了能尽快得到圣教西堂堂主秦有风的信任,只好再请师父来帮我。秦有风在我身边安插了不少细作,我于是和师父一唱一和,演些欺师灭祖、巧取豪夺的戏码,果真就叫他真的相信了我早已离经叛道,走火入魔,再无可能回归中原武林,对我不再提防。”


    “唉,只是这计策虽然成效显著,却也苦了我师父。本是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品,却要背上背信弃义,与徒弟乱-伦的骂名!这几个月里江湖上什么男宠、禁脔之谈更是甚嚣尘上,诸君怕是都误会了他,以为他真做了我的男宠吧……”


    “如今我既已返回正道,如何还能让师父因我而背负骂名,再遭江湖英雄嘲笑,再叫裴姐姐误会?师父,徒弟不肖,这许多年来叫您受累啦!今日给您赔罪,万望师父原谅!”言罢以首叩地,便要再给沈放磕头。


    沈放张口无言,缓缓扳过陆银湾的双肩,怔怔地盯住她的眼睛,似是想从她的眼睛中找到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平:“银湾,你这是什么意思?”


    有些事旁人不知道,他们自己还不清楚么?


    与不与旁人说是一回事,发没发生过却是另一回事。


    懵懂之龄时少华山的清溪茅庐,大婚之夜藏龙山庄的红烛鸾帐,南堂歌楼暖阁里的夜以继日焚烧着的龙涎香……那些颠倒错乱,缠绵深陷的日日夜夜,那些实实在在的耳鬓厮磨、肌肤相亲,她现在只想当作从不曾发生过么?


    沈放摇了摇头,神情看似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透出一股近乎偏执的死寂。他要告诉她:“我不答应。这不是你想忘记便能忘记的,这不是你说当做没发生就真的不曾发生的。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很多,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陆银湾似笑非笑地仰起头望着他,玩笑一般道。


    “师父,你不愿意原谅我么?我如今做了武林盟主,若是洗不掉这勾引师父、抢人丈夫的罪名,大家伙儿怕是不会服我啦!”


    沈放立时呆住。


    周遭是武林群侠嘻嘻哈哈的笑声:“盟主,你这是哪儿的话!你和沈道长都是高义之士,为了瞒过圣教,不惜被天下英雄误解。我等之前不知内情,还曾搬弄过盟主和沈道长的是非,如今哪里还敢再嚼舌根,岂不真成了长舌妇一般。惭愧惭愧呐!”


    “在下之前便觉得那些谣言颇有些牵强。白云观乃是道门正统,门风清正,门下弟子皆是芝兰玉树,怎么可能真的生出此种师徒乱-伦的丑事?你瞧,如今真相大白,咱们盟主和沈道长这等品性高洁,深明大义的人物,竟平白被误会了这么许多年。”


    “如此说来,盟主潜入圣教的计划竟当真是在五年前被逐出师门时就开始实施了,而沈道长也是那时候就知道了。怪不得之前盟主在燕儿山被大伙儿围攻的时候,沈道长那般维护她。先前还有人因此断定他们之间有私情,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分明二人清清白白……”


    沈放将这些言语听在耳里,心中五味杂陈,努力许久,终是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来。


    怪不得方才银湾不让他将名花师姐写信的事说出来。她分明是怕他说漏了嘴。


    若让他说出自己并非五年前就知道实情,而是看了名花师姐的信之后才知晓银湾身份,银湾这谎话还如何圆的过去?


    可笑他刚才听见她久违地喊他师父,一瞬间心神大乱,只道若是银湾真能就


    此原谅他,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却没想到,银湾留这一手,却恰恰是要抹去他们之间的关系。


    从前是他身负盛名,因为乱-伦之事声名狼藉也好,受人耻笑也罢,他根本不会有任何顾忌。可今非昔比。


    如今是银湾做了武林盟主。


    她本就年轻、资历浅,又是刚刚重归正道,若是因此而落人口舌,叫人指摘私德有亏,她如何能服众?


    他分明什么也说不得。


    陆银湾眨了眨眼睛,依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神情真诚无辜,眸光里却分明满是戏谑:“师父,你肯原谅我了吗?”


    沈放目光发直地望着她,半晌木然道:“嗯。”


    陆银湾向前膝行两步伏到沈放膝上,娇滴滴地仰起头:“师父!大家不相信我呢。你倒是也说两句嘛!”


    沈放僵硬好久,直觉得心都冷透了。银湾的语气分明那么亲昵,怎么比能剜心肺的刀锋还尖利呢?


    他逼不得已,终是硬着头皮,一字一字亲口承认:“我和银湾之间……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发生过。”


    陆银湾听他言罢,嘻嘻地笑起来:“这么多年来辛苦师父啦!从前都是徒弟不好,牵累了师父,今后再也不会啦!”她歪了歪脑袋,又冲着裴雪青笑了笑,露出两个明晃晃的小虎牙:“裴姐姐,你万不可因此误会了我师父。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阻碍你们的姻缘啦!”


    裴雪青自方才起就一头雾水,现在听她这般说,更是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是她知道陆银湾虽然向来行事离经叛道,却总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唯恐自己此时说错什么坏了陆银湾的事,竟是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她瞧了瞧沈放,只见其双拳紧握,眼神木然,好似化作了石塑一般,不禁轻叹了口气。


    陆银湾却又笑吟吟开口:“师父,今日徒弟还有第二件事要求您的原谅。是关于名花师叔的。”


    “四年前,徒儿有幸与名花师叔相识。承蒙师叔青眼,将其内功剑术一并传授与我。按理说,一徒不事二师,徒弟既然拜了您为师,便不该再随意同其他前辈学习武功。然而彼时……彼时徒弟筋脉受损,武功全失,师叔的内功心法却正能助我修筋续脉,重筑根基……”


    “徒弟入门时曾在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只认您一个师父,即便当日被逐出师门,心中也不敢忘了师父养育教导之恩。但名花师叔说她亦是师承白云观,同她学武并不算背师弃祖,而那时师父又的的确确说过再不认我这个徒弟,所以我、我就……”陆银湾似是有些心虚,说到此处,还抬起眼来偷偷望他一眼,当真楚楚可怜。


    沈放许久才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道:“你想说,你同名花师姐学了武功,觉得背叛了我?”他摇摇头:“这没什么,我从不在意这些的。”


    陆银湾却急忙摇起头来:“不,师父不在意这些,徒弟心中却极是过意不去,自觉实在无颜再重返师父膝下,受师父诸般呵护庇佑啦!再加上名花师叔临终前曾将她的武功秘籍尽数交托给我,特特叮嘱我要好好保存,我既承了她的武学,必不能敷衍了事,自然要刻苦研习,将那孤本之中的武学发扬光大。正因为此,若是我再重回玉清一脉,似乎不大妥当。所以,徒弟的意思是……”


    陆银湾顿了顿,忽而深深一拜:“弃徒陆银湾请求师父宽恕弟子不孝之罪,准予银湾转投太清一脉,拜名花师叔为师。”


    “……”


    帐中一时安静非常,沈放许久都没有声息。


    陆银湾缓缓起身,仰头看向他:“师父?”.


    沈放长睫一颤,眸光缓缓聚焦到她如蔷薇花瓣一般饱满红艳的唇瓣上,那红唇一张一合甚是清晰,可它吐露出的一字一句却好似隔着一层雾气似的,飘飘渺渺地始终传不进他的耳朵里。


    沈放怔怔地望了陆银湾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你连师徒这一层关系,也不愿意留?”


    陆银湾佯装讶异:“师父,你这是什么话。我哪里是不愿意留,我是自觉没有脸面再投入师父门下了呀。”


    沈放如何看不出她是真是假,可偏偏口中苦到极处,反而说不出什么话。他默了半晌,轻声道:“我若是不答应呢?”


    “这……”陆银湾歪了歪头,似是有些为难,愁眉苦脸起来,小声地道,“师父,当初是您亲口说不再要我这个徒弟了,所以徒弟才承了名花师叔的恩,如今却不能完成师叔临终的嘱托……岂不是真的要做一个不守信义之人了?”


    “是我错了。”沈放截口道,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


    陆银湾默了半晌,轻笑一声:“师父,徒弟从没觉得您当初将我驱逐出山有什么不对,您……”


    “我认错的话,你能不走么?”


    沈放全然没有听她在说什么,甚至等不及让她讲话说完。他怕她再说下去,自己便连再开口的余地也没有了。他垂着眼,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想让自己显得稍微轻松些,“还做我的徒弟,其他的,我不再奢求了……”


    “好么?”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


    “……”


    一阵寂静之后,陆银湾无奈地笑了笑:“另投师门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不然银湾也不会向师父告罪,请求师父原谅了。师父既不同意,银湾又怎敢违逆师父心意?银湾原本是觉得无颜再承恩师父膝下,师父如今不计较银湾的过失,银湾高兴还来不及,哪有不愿意的道理?”


    沈放屏住呼吸,心脏都要跳出来,几乎以为她要答应。却见她垂下眼眸,又浅笑着一字一句道:


    “只是我若无法拜入名花师叔门下……师叔留给我的秘籍我恐怕也没有资格再保管了。这些孤本中所载武功皆是上乘,师叔又叮嘱过我万万不能被奸恶之人给抢了去。师叔既然后继无人,唔,我思来想去,怕是只有毁了它们,才最安全。”


    她这话一出端的是叫一屋子的人都大惊失色。


    “盟主,万万不可啊!这、这……这是暴殄天物啊!”


    “葬名花盟主将秘籍孤本交托给您,绝对不会是这个意思啊。盟主三思,三思呐!”


    “盟主,重信重义是好事,可若是太钻牛角尖,这就是大大的不好啦!这天下独一的秘籍,如何能说毁就毁了?沈道长,你你你可千万拦住盟主大人呀!”


    在场众人之中本就有许多人眼馋葬名花的秘籍,求而不得就够叫人难受的了。如今又要让他们眼睁睁看着陆银湾毁了这些记载了无上武功的秘籍,那等滋味让人如何受得了?气也要把人气死了!


    众人急得跳脚,沈放却只想苦笑:他们都以为银湾是恪守师徒传承的规矩,才说要毁了那些秘籍的……他们也忒不了解她。


    银湾是最没规矩的一个人啦,做什么事不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她怎会钻牛角尖?又怎么会真的舍得毁掉名花师姐留下的孤本?


    她只是找个由头逼他罢了。


    她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地


    告诉他,她绝对不会改主意。


    她不愿意再要他这个师父啦!


    沈放只定定地望着陆银湾,看见她扬起脸来,淡淡地朝他笑。很娇艳、很俏皮的笑,可分明又冷酷绝情到了极致。


    少华山太清一脉如今还有刘张李三个老道,从前便极疼爱葬名花,哪里能眼看着葬名花传下来的孤本被毁?遑论方才他们听陆银湾说要改投太清门下时,其实私心里就很是期望沈放能答应的,这时更是忙不迭地上前劝说。


    “沈放贤侄,老道知道你爱徒心切,可你还年轻,你、你还可以再收徒弟嘛。名花、名花她……却是再没有机会收徒弟了。她既然选了银湾,心里必定是极喜欢她的,你能不能便看在师叔的面子上,忍痛割爱这一回?”刘一峰苦道。


    张铁枝也紧跟着附和,艰涩道:“贤侄啊,平常师叔从没求过你什么,这一次便当是师叔求求你,好不好?你师姐是师叔看着长大的,如今说走便走了,什么也没带去,什么也没留下。师叔白发人送黑发人,当真是、真是……若是能看见她后继有人,师叔这心里……也能稍稍好受些啊。”


    “沈放师侄,你从前一向深明大义,谦恭淡泊,最是讲道理的人。你听银湾方才所言,其实她、她自己也是有这个意思的嘛!你若是真不答应,岂不是强人所难了?”李琦元实在是为葬名花收徒心切,已有些口不择言了,偷眼觑着沈放嘀咕起来,“再说了,当初也是你亲自银湾赶下山的嘛。可不是你师叔护短,若当年换了师叔我,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把你名花师姐赶出家门的。你们师徒缘分早已断了,银湾便是不经你准许,其实也、也……”


    李琦元原想说“其实也没什么”,却猛然看见沈放的脸孔在刹那间变得雪白,心中骇了一大跳。


    沈放也是他们三个老道士瞧着长大的,若不是为了葬名花,他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呢?眼见沈放神色竟凄然至此,一时也颇有些后悔自己口不择言。声音本就不大,这下更是将到了口边的话给吞回去了,讪讪道:“哎呀,沈放侄儿,师叔随口说的。你、你莫要放在心上……”


    却见沈放垂下眼睫,扯出一个无比荒凉的笑来。


    短短两三句话的功夫,好似所有人都在劝他。无论是出于道义、出于同门之情,自己好像都该答应。众人每说出一句话,便如同往他胸口捅上一刀,李师叔这最后一句话更是正捅在他心坎上,血肉模糊得痛。


    是呀,他早将她赶出师门了,如今还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可他……还是觉得她太心狠了些!


    先告诉他,她和段绮年定下了婚约,再逼他亲口承认他们之间从不存在半点私情,最后再将仅剩的师徒关系一刀斩断!


    她还要他亲口承认。


    还要他亲手斩断。


    何其残忍?


    一步一步,步步为营,她是要把他们之间的关系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地抹去。她总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总能达到自己想要达到的目的。


    银湾曾经说,有朝一日,她若是对他狠下心来,再不顾忌他会不会疼,轻而易举地便能将他玩弄于股掌,这是真的。她是那样冰雪聪明的一个人呀,他怎么忘了?


    除了遂她的意,他还有其他路可以走么?


    “师叔言重了。”沈放哑声道,“师叔说的极是,是沈放愚拙了。银湾她想要拜师姐为师……”


    薄唇几度开合,终是将那几个字沥血吐出:“便由她罢。”


    李琦元见沈放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好像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吹散似的,不由得有些忧心:“放儿,其实你……”


    他的话却还未说完,便听见陆银湾嘻嘻一笑,又朝沈放一拜:“银湾多谢师父宽恕体谅。”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地脆,一字一字都极是清晰:“自今日之后,银湾大约就没机会再叫您师父啦!可就算不再以师徒相称,师父曾经待银湾的恩情,银湾亦是不敢忘怀的。只望师父日后能找到更好的徒弟,别像我一样,老是惹您生气呀!”


    周围喧闹一片,群雄的议论和大笑声不绝于耳。沈放心头早已麻木,无力地僵坐在椅子上,听陆银湾还在说着那些少不了的场面话,忽然觉得索然无味。耳畔嗡嗡作响,脑中一片昏沉,只盼望着这英雄会快些散去,他好早些逃离.


    他本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恍惚之中却撞上陆银湾的眼睛。她恰好直起身来,仰头望着他,娇艳的脸孔近在咫尺。那双眸子含着笑,狡黠却又危险,动人却又绝情,明亮得紧。他定了定神,看见她张开嘴以口型对他笑道:


    “你如今清清白白啦,高兴吗?”-


    几个时辰的时间倏然而过,众人回过神来时,已近天明。


    这一夜时间里发生的事情属实太多,在场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不约而同地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感觉来。陆银湾如今俨然成了武林盟的主心骨,眼瞅着天快亮了,众人纷纷转向陆银湾,等着她敲定大家伙儿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有人主张乘胜追击,将武林盟的人手分散开,撒下网去,将溃逃的圣教余孽尽数捉拿;有人主张按兵不动,先看看圣教总坛那头的动静再做打算;有人则急不可耐地盼着及早将蜀地收复完全,一路打到大理去。


    陆银湾摇摇头:“大家不必着急,眼下还不是时候,我还有些准备要做。”她先同欢喜禅师交代了俘虏如何处置,正欲提起天罗密卷之事,便听的帐外响起混乱的叫嚷声:“不好了!圣教的魔头攻来了!快去禀报!快去禀报!”


    陆银湾心中一跳:糟了。莫不是是阿仇见我迟迟未归,以为我遇上了什么麻烦,竟等不住了?


    她正要掀开帐帘,步出帐去,便有一人猛地冲进大帐中来:“圣教魔头攻来了,已杀了十数巡逻弟子!方丈,快去救人呐!”言罢一头竟栽倒在地。


    那是个瞧来十几岁的小弟子,大约昨夜一直在外巡防,不知如今已是陆银湾做了盟主,只一个劲地喊欢喜禅师。陆银湾见他浑身是血,气息微弱,胸口一处掌印深陷下去,不禁心头大震,将他往欢喜禅师身边一送,自己足尖轻点,瞬息间已掠出大帐!


    定睛一看,只见距武林盟营地约一射之地,有一人在曙光之中大杀四方。武林盟的弟子正如潮水一般朝那边涌去。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被陆银湾调虎离山的圣教左使——杨穷!


    陆银湾倒是没有想到,杨穷这厮竟然这般狂妄。圣教兵马全军覆没后,他竟敢只身前来武林盟大营!


    杨穷正巧也看见了陆银湾,一掌将一个武林盟弟子拍开十几丈,直奔她而来:“陆银湾!老夫今日要将你碎尸万段!”


    陆银湾长啸而出:“武林盟弟子听令,全都退下!”足尖一点,也如离弦的箭一般迎上前去。


    她亦是笑得咬牙切齿:“老匹夫,来得好!今日我便取你项上人头,为我名花姐姐报仇!”


    第109章 第109章情难绝(一)


    轰然一声巨响,山野间草木摧折,砂石滚落。陆银湾与杨穷皆连退十数步,才各自站定。


    “你是葬名花什么人?”喘息片刻,杨穷沉声问道。


    “呦,被你瞧出来啦。我是她亲传的弟子,我的内力较之我师父如何?”陆银湾一手轻抚心口,娇艳一笑,声似银铃,端的是风情万种,“本就是我师父的手下败将,今天要是再输在我手上,我看你这什么圣教左使也趁早别当了吧!”


    杨穷面上怒意骤显,却不敢当真再轻举妄动。


    杨穷昨夜被陆银湾调虎离山,黎明时匆匆赶回却已为时晚矣。眼见这一次带到中原的兵马全军覆没,心中愤恨无比。他仗着自己的身负奇功,直追杀到武林盟的大营来,心道无论如何也要给杀上一两个首脑,方解心头之恨。


    却没料到当先碰到的便是陆银湾。


    其实平心而论,单单对付一个陆银湾,杨穷自认还不至于落败。若他方才再多催上一些劲力,兴许现下胜负已分。然他对葬名花十分忌惮,即便她已身死,也不敢小觑了任何和她相关的人事。


    那一日他与葬名花对阵,只觉得其内力便如汪洋大海一般,无穷无尽,生生不息,方才与陆银湾比拼掌力,竟发觉她的内力流通与葬名花极其相似!且其内力之浑厚,与从前绝不可同日而语,竟好像在短短十几天的功夫里便猛增了数年之功,这叫他心中如何能不疑窦丛生?


    他生怕陆银湾还有后手,点到即止,两人堪堪拼了个平手,各自退开。


    不过眨眼功夫,欢喜禅师、清风道长等诸位掌门亦齐齐赶到。沈放掠在最前面,面色难看的吓人,直奔陆银湾而去,惊道:“银湾,你怎么样?”


    陆银湾嘻嘻一笑:“我能有什么事?”


    沈放面上怒意勃发,一撩袍摆,便要亲身上阵,却被陆银湾抬手拦住,低声淡道:“不必。你身上伤还没好全,退到一边去。”


    沈放一怔,这才省起自己是借洱海雪莲“死而后生”,如今功力才刚刚恢复五成。


    秦玉儿此前千叮咛万嘱咐,功力恢复了多少便用多少,万不可勉强,一旦超出界限,便会遭到反噬,功亏一篑。


    他如今,正是一点用处也没有。


    然而杨穷却并不知晓这一点。


    杨穷乍一见到沈放“死而复生”,端的是大惊失色。陆银湾内力大增已十分出乎他的意料,再添一个沈放,周遭还有少林方丈、武当掌门等诸多名宿……


    饶是他再怎么不将中原武林武林放在眼里,这时候也是不敢造次的。


    “杨左使,还能不能再战了?”陆银湾不紧不慢地走上前,笑嘻嘻抬起手来向前一招,武林盟众人便缓缓围上前去,各个严阵以待。杨穷见这阵仗,不敢恋战,足下一蹬,倒跃着跳出圈去。他的轻功亦是极好的,不过眨眼功夫,人已经退至百步之外,唯余苍老遒劲的长啸声还盘旋在众人头顶:“陆银湾,你只管等着。来日方长,老夫绝不会轻饶你!”


    陆银湾脸上的笑也冷下来,阴恻恻道:“来日方长……哼,我看你是嫌命长。”


    杨穷这一来一去,盏茶功夫不到。武林盟众人昨夜打了个大胜仗,今晨又看见自家年轻俊俏、武艺高强的新盟主露了这么一手,实在是人心大定,不由得嘻嘻哈哈地笑起来,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


    陆银湾受了好一通恭维,这才将闲杂人等都赶去休息,只留下了尹如是、秦玉儿、欢喜禅师、清风道长、杨家父子等人,一齐往大帐走去.


    沈放瞧着陆银湾的背影被人簇拥着,如众星捧月一般远去,心中五味杂陈,提步欲跟上去,木然的胸口却又隐隐泛起疼来。


    他又想起方才大帐之中银湾的所作所为来,不由得神色惘然地呆立在原地,半晌,终是自嘲地一晒,自暴自弃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开了-


    陆银湾甫一进帐,便忍不住嗽起来。她拿绢帕捂住嘴,猛咳了两声,再揭下来时,雪白的巾子上便浸染了刺目的鲜红。


    欢喜禅师紧跟着她,见状大惊失色:“盟主,你怎么样?”


    陆银湾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将那手帕随手丢进炭盆中,靠到椅上:“大师不必忧心,我不碍事。”她咂摸咂摸了口中腥咸滋味,冷哼一声,忽然一拳砸在椅子扶手上,面上竟忽而显出几分怒意来:“杨穷这个老匹夫,真有几分硬本事……”


    欢喜禅师宽慰她道:“盟主倒也不必这般气恼。那杨穷毕竟年过花甲,修炼圣教神功数十年,盟主尚且年轻,即便一时不敌也在情理之中。”


    陆银湾沉沉一叹:“大师,你有所不知。名花姐姐临死前曾将其一身功力尽数渡给我,正是因此我今日才敢和杨穷正面相抗。我本以为有她内力傍身,能杀了这厮的,却没想到……唉,说到底是我太没用了!”


    陆银湾一味自责,只道自己本事太差,却不知道当初葬名花虽然将内力尽数给了她,但十之七八都用来替她修复心脉之伤,真正能为其所用的内力不过余下的二三成罢了。更何况彼时葬名花也有旧伤在身,已是强弩之末,内力与鼎盛时亦不可同日而语,否则焉能叫杨穷倒了巧去?


    好在陆银湾也知道,眼下绝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很快便又抖擞了精神:“罢了,强攻不得,便只好智取了。中原这般多的英雄人物,我便不信找不到设计他的时候。”


    “大师,我找您来其实另有一事相托。方丈可曾听说过圣教的天罗密卷?”


    陆银湾于是将圣教的情报网“天罗”的底细详细地说与众人听:“众位可还记得武林大会之后,小师叔曾经中毒昏迷过一段时间?那其实也是我们做的戏。”


    “我从秦有风的大弟子周成那里拿到了天罗密卷的上册,里面记录了半数天罗暗桩的信息,包括姓名、籍贯、身世、现状、接头暗号等等,详细非常。我却不能确定这密册真假。小师叔假做中毒,又叫人将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为的就是引蛇出洞。”


    “听说了武林盟主身中剧毒元气大伤,秦有风果然按奈不住,暗中调动潜伏在各大门派的暗桩前去暗杀昏迷的小师叔,小师叔守株待兔,自然抓住不少,再与我给她的密册一一对照,便验出了那一卷名册的真伪。如今密卷上册就在我这里,而下册在我一个妹子手里,她眼下正跟殷妾仇在一处。今个儿我便叫殷妾仇带着他的人马前来汇合,我们在征讨圣教总坛之前,必须将武林盟中的细作全部清理干净——这便是我之前说的‘准备’。”


    “这个活儿需要暗中做,诸位前辈只能动用最亲信的的弟子,动作要干净利索,要快,免得打草惊蛇。至多十日,我要一个我能信得过的武林盟!”-


    陆银湾吩咐一番,欢喜禅师等人各自领命散去。她接连几夜没有合眼,此刻也不禁有几分困倦。


    她却不愿去睡,将肩上披风又裹紧了些,走出大帐,一路朝南行去。


    她的轻身功夫亦是炉火纯青,很快便离了荒山野岭,穿过闹市酒家,听见前头传来起伏的江潮声。她也不着急,沿着水边慢悠悠地走,至人烟灭绝处,才终于看见了一个荒芜的野渡口。


    渡口边只有一条小船,渡船的人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陆银湾沿着江边走了两步,忽然蹲下身来,开始徒手挖起地上的泥土,半晌,掘出一柄泛着潋滟水光的长剑并一柄触手温润的青玉拂尘。


    她席地而坐,盘起腿来,将剑□□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弹拨着剑刃,望着远处滔滔江水发呆。


    忽然身后有人声响起:“玉儿,我说的没错吧,可不就是被武林盟那群人惹得烦了,一个人跑出来躲清静了。”


    陆银湾怔了一怔,而后权当没听见,头也没回一下。


    尹如是与秦玉儿站在她身后,两人对视一眼,尹如是不由得耸了耸肩。她大咧咧地往陆银湾身边一坐,一手搭上陆银湾的肩:“喂,想什么呐?”


    陆银湾抱着剑,叹了口气:“我在想,一个人究竟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这样……”


    “哪样?”


    “叫所有人能因为她相信黑是白,丑是美,沙漠是星海,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她。”


    “……”


    昨夜,即便陆银湾举出各种人证物证,也总有人对她抱有怀疑,可葬名花的信一到,几乎所有人都在一瞬间便接受了她的身份,一边倒地相信了她。


    不仅如此,连武林盟主的位置都追着赶着捧到她跟前,哄着她坐上去。


    尹如是闻言也不禁默了片刻,双手枕在脑后,仰面躺下:“毕竟是兰姐姐嘛。”余光一瞥,又正巧落在熟悉的宝剑上:“对了,你怎么把兰姐姐的剑埋到这儿来了?”


    陆银湾手指一颤,目光垂到剑上,失笑道:“当时不知道该藏到哪去。又实在没脸把事情告诉你们。”


    尹如是不禁面色一肃。


    她瞧陆银湾面容苍白,掩不住自责神色,不知该如何宽慰,索性将话题岔开,不紧不慢道:“你昨天夜里说的话,是当真的?”


    “什么话?”


    “就是要拜兰姐姐为师的话儿……你当真不要你师父了?其实就算是生了嫌隙,做不成鸳鸯了,也不必如此决绝。我瞧沈放他其实……”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了。”陆银湾忽然沉下


    声来,露出了不耐神色。她顿了顿,又道:“倒不是为了往日的仇怨,只是我看见他会觉得不舒服罢了。”


    “你还在怪他当初赶你下山?”这回是秦玉儿出了声。


    陆银湾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


    秦玉儿摇了摇头,似是极轻地叹了一声:“这世上因为经脉受损被废去武功的人不止你一个,怎么偏你一个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便恢复如初。盟主传你的心法口诀固然是一桩……可你就不曾想过,当年沈放为何拼着身受重伤,也一定要亲手废你武功么?”


    “……”


    陆银湾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抬起眼来看向秦玉儿的不生波澜的双眼。


    两人对视了片刻,陆银湾很快就移开了目光,眉头一挑,无可无不可地一笑。


    她站起身来,拎起葬名花的长剑和拂尘,拿衣袖掸了掸,似笑非笑道:“我还有事,先走了。两位姐姐慢来。”言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秦玉儿默了半晌,淡淡道:“我瞧着,怕是真没有余地了。所谓情深缘浅,不如由他们去吧。”


    尹如是望着陆银湾渐行渐远的背影,欲笑却叹:“若真是看得通透了,想开了,我倒也不担心。”


    “这孩子看着活泛,实则心里轴得很,我只怕她是迈不过兰姐姐这道坎儿……”-


    圣教密坛已破,再留在深山之中也没什么意思了。众人忙忙拔营,一窝蜂地涌进附近的城县中。


    这一带临江,正有一座临江县。因着水路之便,常年有商贾行道,地界甚大,颇为繁华,多得是客栈酒家。群雄在山野里风餐露宿半月有余,着实过得辛苦,一进城门便哗啦啦地散开了。


    年轻弟子们到底是孩子心性,成群结队尽往热闹地带钻,花街柳巷、集市街坊,鸟兽一般欢腾。各派掌门们则是呼朋唤友,循着酒香味便将各大酒楼包了个圆儿。


    要说这藏龙山庄,能做蜀中六星盟之首,除了祖传的银龙剑是巴蜀一绝之外,还有一个极重要的原因——有钱。


    老庄主杨天就性情豪爽,向来出手阔绰,这回更是一进城门就令门下弟子将城中最大的酒楼江月楼给包下了,客客气气将陆银湾迎进去。又大摆了几十桌酒席,宴请武林中人,一来庆贺昨夜大捷,二来也是为陆银湾新任武林盟主添几分喜气。


    陆银湾在酒楼中一落脚,便忙忙派人给殷妾仇去信。两日之后,日落时分,一队骑兵浩浩荡荡地进了城门,直奔江月楼而来。


    这一次武林盟能大破圣教,殷妾仇和段绮年都出了不少力。再加上陆银湾一力作保,为殷妾仇旧时风闻辩白,武林盟群雄对他二人倒真是没了芥蒂,听说南堂旧部要来汇合,几个会来事的掌门甚至还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欢迎会,倒也不嫌滑稽。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大都好奇——平常刀剑相向时,圣教武者都带着银白的鬼面,甚是唬人,不晓得私下里是个什么模样?


    他们是真没想到,率先迎回来的,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铁骑,而是一群莺莺燕燕、红粉英雄。


    桃儿姑娘带着春梨、杏儿等一众姑娘一到地方便欢天喜地地跳下了马车,腰肢款摆、风情万种地迈进了江月楼的大门,个个头戴珠钗翠羽,身披锦缎绫罗,直将武林盟的一群糙汉子们看的直了眼。漱玉鸣蝉也领着一队花蝴蝶似的女孩子骑马随后,鸣蝉还没将坐骑勒停,便迫不及待地滚下马来,奔进楼里,四处嚷嚷着:“姐姐!姐姐!我来啦!”更多女孩子跑进门来,也跟着喊起来:“姐姐呢?姐姐呢?我也来啦!”


    一时之间,黄鹂鸟一般的声音此次彼伏的响起来,简直要将江月楼掀个底朝天。


    武林盟中除了峨眉、恒山两派,何时又这么多女孩子齐聚一堂,遑论个个青春靓丽,英姿飒爽,一等一地出挑。武林盟的弟子看得张目结舌,有些忍不住傻呵呵地笑起来:“我还以为圣教的人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呢,现在看来……还、还挺可爱的。”


    姑娘们都落下脚来,南堂大队黑骑才携风而来。当先一骑上坐了个少年人,一身红衣,银月覆面,猿臂蜂腰,神采飞扬。他身前偎了个皓齿朱唇的娇艳女子,纤纤玉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咯咯地笑着:“你慢些!我头发都要被吹散啦!”


    殷妾仇行至江月楼,远远瞧见酒楼大门口有许多武林盟弟子列队护卫,个个持刀带剑,神气非常,不禁勒马大笑:“嚯,好气派!虽说比咱们南堂还差得远,倒也算是个好地方。”


    哪知酒楼门口的年轻弟子瞧见他,登时便乱成一团,几个小弟子忙不迭地奔进酒楼里通传。


    片刻功夫,便有几个富态可掬的中年人迎出来,一窝蜂地涌来拉他下马,端的是满面春风,热情似火:“哎呀呀,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半面金刚殷少侠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胜似闻名,当真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快快快,里面请,盟主等候多时啦!”


    可把殷妾仇唬得险些跌下马来,大白天见鬼一般:“我的妈,好吓人!陆银湾给他们下了什么蛊,怎么一个个都疯成这副模样!段兄,段兄,你快来呀!”


    段绮年一身黑衣,一骑黑骑,领着余下人马姗姗来迟。一张俊面一如往常得冷淡,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饶是如此,也没能挡住诸位掌门们如火的热情。看见了他,立马抛下殷妾仇,涌到他身边来。


    “哎呀呀呀,瞧瞧这是哪一位!段英雄,段驸马,快请快请!你如今是咱们中原武林正儿八经的‘驸马爷’啦,恭喜恭喜!”


    “果真玉树临风,气度非凡,盟主慧眼如炬,真真好眼力啊!”


    “小兔崽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替驸马爷牵马。”


    段绮年:“……”


    江月楼门外一片喧闹之声,叫沈放听见,少不得出门看上一眼。


    孰料甫一迈出门槛便看见一人高坐马上,面如寒霜。段绮年也恰在这时扭过头来,四目相接,都不觉一愣。


    这一点平静到底被段绮年先打破了。他惯常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居高临下地坐在马上,背对着夕阳斜照,冲沈放意味不明地一笑,眸底狂妄和挑衅根本不加掩饰。


    “……”


    沈放眉头微蹙,薄唇如削,几要绷成一条直线。


    终是先挪开眼去。


    沈放回身欲走,却冷不丁被一人从身后扑了个满怀:“沈大哥,好久不见!你的身体如今彻底恢复了?”


    沈放见是殷妾仇,也不由得颇为惊喜:“阿仇,久违了!劳你挂念,我如今已是彻彻底底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


    殷妾仇实在是怕了那些个热情洋溢的掌门,趁他们去围堵段绮年的时候,拉着沈放兔子一般溜到一边去了。南堂的人马自有武林盟的弟子出来接迎,他乐得当个甩手掌柜,握着着沈放的手叽里呱啦地谈起天来。


    “好家伙,我当了这么多年禽兽了,头一遭叫人夹道欢迎。忒吓人,实在忒吓人。”殷妾仇仍心有余悸。Xxs一②


    沈放不由得失笑:“你放心吧,银湾已经替你讨回了清白,如今武林中人再不会难为你了。看在银湾的面子上,他们巴结你还来不及呢。”


    他拍拍殷妾仇的肩膀,又温声笑道:“中原人的待客习惯,你也知道的。有时候虽然夸张了些,做作了些,倒也未必就是虚情假意。”


    殷妾仇一挥手,大咧咧道:“甚么清白不清白的,老子本来也不在乎。中原大理于我也没什么差别啦!我只要保证我手底下的弟兄们有饭吃,有地方住,谁在乎旁人怎么看我?哼,还不是为了陆银湾这丫头片子!”


    他说着便忍不住四下张望起来:“对了,陆银湾她人呢?这家伙就会对我呼来喝去,她自己又猫到哪享清闲去了?我还以为她重回白云观,头一个便是要到你那里去邀功,缠着你不放手呢!”


    沈放闻言不由得面色一僵,强笑道:“我也不知道。她这两天忙得很,应该……应该很快就来迎你了吧。”


    “哼,这回叫我逮到她,一定不能轻饶了她!”


    殷妾仇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闻言倒也没听出什么端倪:“说起这事儿我就来气,陆银湾这家伙竟然连我也瞒,还瞒这么久,也忒不讲义气!还有段兄,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了,只不告诉我一个,都他妈是没良心的……”


    他一开口就不容易停下来,上一刻还在气呼呼地抱怨,下一刻话头便是一转,神秘兮兮地对沈放道:“沈大哥,我跟你说件喜事……我马上要成亲啦。”


    沈放闻言又惊又喜:“你……莫不是同九姑娘……”


    “我俩和好啦。”殷妾仇挠了挠脑袋,不知怎的还有些腼腆起来,不过很快腰板就又挺直了,严肃地一咳,很得意道,“这回可是她自己说想嫁给我的……”


    沈放瞧他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由衷地高兴,忍俊不禁:“那我可要恭喜你了。”


    正说着话,殷妾仇又叫众人给发现了。杨天就听说他是陆银湾极亲近、极看重的好友,领了一大帮人,很是热情地要为他摆宴接风。殷妾仇倒也不能不给老人家面子。


    他一边被杨老爷子拖着走,一边还朝沈放招手:“哥,你等着我呀!我先去将我娘和众位姑姑姊姊安顿好,马上回来寻你。咱们


    还从没坐下来一起好好喝顿酒呢!”


    沈放知道他是孩子心性,不由得笑道:“好,我等着你。”-


    只不过一晚上的功夫,段绮年的名字就在武林盟众人口中出现了不下千遍,几乎成为了众人眼下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陆银湾十几岁便潜伏圣教,这已足够传奇,再添一个神秘的未婚夫,更是容易让人浮想联翩。这不,段绮年傍晚时候才在众人面前堪堪露过一回脸,盟中的小辈弟子里就已经传出了好几种盟主与驸马爷爱恨纠葛的故事了。


    莫说江月楼,就是临江县里寻常的酒家茶棚,只要有武林人的地方,没一处不在谈论此事。


    直到酉时三刻,陆银湾才披星戴月姗姗来迟。


    殷妾仇虽说已被武林盟接受,但和正道的诸位掌门到底不算熟络。杨老爷子估计也看出来他并没有同中原武林结交之心,很是体贴地安排了一个雅间,叫他们相熟的人好好聚聚,余下人等则都在大厅里吃席。


    陆银湾踏着风霜走进门来时,桃儿姐已经喝得晕乎乎的了,鸣蝉、漱玉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给她喂酒,小姑娘们在一旁加油鼓劲,一个个笑得东倒西歪的。


    殷妾仇攀扯着沈放的衣袖,一个劲地劝他酒,沈放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只好陪他一起喝。


    沈放平素不好饮,酒量却着实不错。


    从前在少华山时,陆银湾每次同沈放下山去逛市集,总是要求着央着地要买酒喝。她馋酒的香气,又不爱酒的辛辣,每次都要一边吃饴糖一边吃酒。


    酒量不行,酒瘾倒不小,常常一买就是几大坛,自己却只喝一点点,就开始眼觞脸热,东倒西歪了。每每这时,她便把酒坛子往沈放跟前一推,口齿不清地往他怀里钻:“师父,我喝不完了,哎呀,你帮我喝嘛。”


    沈放常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方才是谁说自己千杯不醉的?”只好一手揽着她,一手端起酒坛,仰头将她喝过的残酒饮尽。


    陆银湾那时候也常常不老实,最爱趴在他怀里,偷偷探出手去摸他滚动的喉结,一边摸还一边咽口水:“师父,我好想咬你一口啊。”


    果不其然,喝了一整晚,殷妾仇舌头都快大了,沈放还不见醉意。听见响动,抬眸见陆银湾进来,不禁一怔。


    两日没见,陆银湾朝他略点点头,算是见过了。而后停也没停地往里面走去,径直到段绮年身边坐下,也跟着小姑娘们一起哄闹起来:“我瞧桃儿姐脸色红润的很,怕是还能再喝一坛。”


    “臭丫头,你可着劲儿地害你姐姐吧。灌醉了我有什么好处。”桃儿姑娘笑着啐她,爬起来要拧她的嘴,没拧两下又心疼起来,“好久不见,怎么又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段绮年伸手揽过陆银湾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低声笑道:“本来也没两斤肉,镇日里倒是喜欢瞎操心。”


    桃儿姐呵呵地傻笑着,缩回手来:“哎哟哟,瞧把你给心疼的。都知道是你的,至于看的这么紧么!”


    段绮年嘴角噙了一抹笑,不置可否。片刻后掀起眼皮来,瞥向屋中一角,不禁轻嗤了一声。


    陆银湾从桌上拈了一块玫瑰糖,闻声也转过脑袋来,只见殷妾仇被安置在软枕上,抱着酒坛子睡得正香,梦里似乎还在叨念着:“沈大哥,喝酒呀。”


    沈放却早已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场酒宴直闹到月上中天。途中殷妾仇又醒过来一次,气势汹汹地要跟陆银湾算账,账还没算清就又被陆银湾拍开一坛子陈年汾酒,灌得不省人事了。陆银湾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散席的时候步子都稳不住,还是被段绮年给送回自己住处的。


    江月楼里有一处带温泉的院子,假山流水,雕梁画栋,修的极尽豪奢。杨天就将这院子包下,专给陆银湾一个人住。


    “酒量不行,瘾倒挺大?我瞧你也没喝多少啊。”段绮年瞧她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样子,忍不住嘲笑起她来,“要不要我背你?”


    陆银湾拉着段绮年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在前面,一边打了个酒嗝,一边缓慢却又使劲地摆了摆头:“我、没、醉。”


    “喝醉的人哪有会承认自己喝醉的。”段绮年笑道。


    “大哥。”


    “嗯?”


    “大哥。”


    “怎么了?”


    “大哥……”陆银湾忽然没了声,又忽然提高了声音,“你喜欢听我叫你大哥么?”


    段绮年微挑了挑眉,须臾,唇角略勾了勾:“还不错。”


    哪知陆银湾却忽然停下脚步,猛然转身,几乎与他脸贴上脸。她眯着眼睛,踮起脚尖,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神秘兮兮地道:“大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段绮年垂眼瞧她,轻笑一声:“哦,什么秘密?”


    “是极大的秘密,除我以外,没几个人知道。大秘密!把我吓了一跳呢。”陆银湾的目光都快对不清段绮年的脸来,还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段绮年唇角微勾:“说来听听。”


    “圣教教主还活着。”


    “……”


    “大哥,你知道这件事么?”


    “……”


    半晌,段绮年轻笑一声:“不知道。”


    陆银湾乐起来:“哈哈,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


    段绮年淡道:“圣教不是说他一直在闭关么?”


    陆银湾摇了摇脑袋:“你不晓得。我杀秦有风的那天晚上,曾诓他将密坛里教主的棺冢打开了。你猜怎么着?里面没人,一个人也没有。圣教教主十二年前……压根儿、压根儿就没闭关。”


    段绮年“哦”了一声:“这其实也没什么的吧……”


    “不,很重要。这对我有极大、极大的意义。”陆银湾忽然抬起手臂扣住段绮年双肩,嘿嘿地傻笑起来,“我听说他还活着,我可真是……真是……太高兴啦!”.


    “……”


    “大哥,圣教教主是杀死我父亲的元凶,我和他不共戴天。他若是活着……我就能亲手杀了他啦。”陆银湾咯咯地低笑起来。


    “不错,我一定亲手杀了他……如果他还活在这世上的话。”


    陆银湾猛然抬起头来,正正看向段绮年。段绮年也正垂着眼望她,瞳眸深邃,波澜不惊。


    陆银湾歪了歪脑袋,痴痴地笑起来,双眸灿如明星:“大哥,这次你也会帮我吗?”-


    陆银湾从前酒品就不大好,一喝醉了就喜欢往别人怀里钻,今夜更是胡搅蛮缠地厉害。段绮年好容易将她送回自己的别院去,险些被她吐了一身。


    “要我留下么?”


    “不用,我、没、醉!”陆银湾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把这没醉两个字咬的极重。


    “醉鬼都这么说。”段绮年嘲笑道,半晌,终是摇了摇头,“罢了,你今夜好好休息吧。”


    陆银湾“嗯”了一声,很高兴地将他送出了门。


    待到段绮年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中,陆银湾脸上的笑才渐渐地淡下来,眸光也渐渐聚焦。


    “试不出来啊。”她咕哝道,“真够难办的。”


    裴雪青正从院子里出来接她:“怎么一身酒气,你是喝了多少?”


    陆银湾摆了摆手:“他人身上沾来的,不妨事。”


    几日前陆银湾与杨穷斗了一场,受了点小伤。她自己都不当一回事的,欢喜禅师等人却是放心不下,非要派人与她同住同卧,严加保护。


    当时漱玉鸣蝉皆不在她身边,裴雪青便自告奋勇,要了这项差事。


    是以如今竟是她二人住在这一处院子里。


    “当真不碍事?”


    “没事,我没喝几口。就是有些难闻罢了。”陆银湾低头嗅了嗅身上的酒臭味,自己都忍不住嫌弃起来,“罢了,我去洗个澡,今晚不见客。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找我的,你就帮我挡了吧。”


    “好。”


    这雅居的后院处有一处难得的温泉古源,一年四季温暖如春,极为难得。陆银湾忙了一天倒也真是乏的厉害,丢下裴雪青,自己一个人捡了干净衣服,便去温泉里泡着了。


    她的确没喝多少酒,倒也不怕温泉的热气,索性将头发也拆解开,一并没入温泉里洗一洗。靠岸处清浅,她寻了一处光滑石壁舒服地躺下,只双肩以上露出水面,不知不觉竟也生出了困意。


    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扶起了她的脑袋,微微垫高了些,又轻柔地替她打理起了头发。她还道是裴雪青来了:“不必,你去休息吧……”那人却并没有停下来。


    陆银湾睁开眼,看见另一人的面容。


    她微微仰了仰头,将这倒映在她眼中的脸孔和那一双清凌凌的凤眼瞧的更清晰些,倒是并未大惊小怪。沈放跪在池边,让她的脑袋枕在自己膝上,手指缠着她的一缕湿发,神情亦是平静。


    周遭是假山碧树,小榭昏灯,空气中还带着几分初春的清寒。


    四目相接,陆银湾眯了眯眼睛。


    “这个时候,沈道长似乎不该在这里。”她淡淡开口。


    沈放平静道:“的确。”


    陆银湾哑然失笑:“我如今也是有婚约的人了,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沈放并不闪避,依旧直直地望着她的眼睛。


    “所以呢,君子如玉的沈道长大驾光临,是要干什么?”陆银湾懒洋洋地嗤道,“总不能是……”


    她话音未落,眼前便是一花。沈放俯下身来,径直吻上她的唇。


    “……偷情。”


    声音沙哑,竟比温泉池里荡起的水波还破碎。


    第110章 第110章情难绝(二)


    月上中天,裴雪青一袭白衣负手立于雅居前的石阶上,望着自浓浓夜色中影子一般悄然出现的人影,没有半点吃惊,显然是早已听见了声响。


    见来人面容逐渐在月下显现,她客气道:“段少侠去而复返,可是有甚么要紧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段绮年嘴角噙笑,“银湾有个小物件儿落在我这儿了,我送过来。”


    “哦,是什么东西?若是些寻常物件,不如交给在下,由在下代为转交。”


    “不必。是些私密的小物件,虽不算要紧,但也不便示人。我亲自给她。”


    段绮年说着便迈步往院子里走,裴雪青却伸臂挡住他的去路。


    “段少侠留步,盟主已经歇下了,吩咐我若是没有要紧事便不要去打扰她。驸马爷不如明天再来吧。”裴雪青笑道。


    “……”


    段绮年默了默,忽而轻笑一声:“她交代的,连我也拦?”


    “非也。”裴雪青摇了摇头,“正是因为盟主没有特别交代,所以才拦。我也是听命办事,还望段少侠莫要见怪。”


    言罢她又淡淡一笑:“依着少侠与盟主的关系,还愁见面的机会少么,想什么时候见不成,何必急这一时?盟主这两日辛苦得很,难得好眠,还是不要打搅了吧。”


    “……”


    段绮年盯了裴雪青半晌,唇角一翘,淡淡道:“裴女侠所言甚是。好啊,我就不打扰了。”临转身时,目光越过她朝庭院中深深望了一眼,顿了顿,终是又如影子一般悄然离去了。


    裴雪青瞧着他的背影渐渐隐没于黑暗中,不禁秀眉一挑,唇角微扬。掸了掸手中的长剑,转身进了院子,将大门从里面锁死了-


    春夜寂寂,温泉池中暖雾氤氲,水波细碎。池畔,沈放将陆银湾一截皓腕反扣在光滑的青石上,忘情地吻着她的唇。


    唇齿间皆是辛辣浓烈的酒气,将唇齿也烧的滚烫,他横冲直撞地撬开她的牙关,好似涸泽里的一尾鱼,一味地索取。


    池中水波未歇,他便已忘乎所以,吻沿着脖颈细雨一般缠绵着向下,却被一只手迅速揪住衣襟,猛然一扯……


    “沈放!”


    两人一同跌进了暖热的池水中。


    沈放今夜本就喝了不少酒,乍一进暖池之中,更是气血翻涌。待从池中破水而出时,上挑的眼尾已带上了浓重的殷红。


    他顾不上擦净眼睫上挂着水珠,便急切地寻找陆银湾的身影,目光所及的一瞬间,禁不住呼吸一窒,心脏无可自抑地狂跳起来。


    陆银湾从池水中钻出,深吸一口气,带出了一池落雨。她抬手将脸上的水珠抹净,回过头来狠狠地睨他一眼。而后不紧不慢地游回水池边,张开双臂扶住了岸边的石头,轻轻一撑,便坐了上去。


    银湾的身体并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娇弱,虽然纤细却富有力量。修长匀称的双腿,线条流畅的手臂,柔韧的腰肢,平坦紧实的小腹,丰润柔软的胸口……无一处不恰到好处。一只脚踩在柔软湿润的青苔上,另一只脚随意地翘起,十个脚趾上都涂了鲜红的丹蔻,似晚霞、似江花,艳的逼人,暴露在清浅寒凉的月色中,更衬得肌肤如雪,吹弹可破。


    她就那么神态自若地坐在池畔,将头发挽至一边,一点一点绞干。双眸沉静到有些漠然,不像是坐在雾气氤氲的温泉池畔,反倒像是在中军帐中运筹帷幄时的神气,慵懒又高傲。如此却也另有一般魅惑之意。


    沈放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仿佛被夺去了神魂,直到浸润着春池水雾的声音自他头顶落下,才将他惊醒。


    “沈放,你是疯了,还是醉了?”声音里带了几分薄怒,反倒笑了出来。


    沈放乍然回神,又在对上她双眼的刹那骤然失神,他翘起嘴角,轻声笑起来:“我没疯,也没醉……银湾,我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


    青年人的身体劲瘦颀长,青竹般站在暖池中央,水波也只堪堪撩至腰线。原本还算齐整的衣服方才被陆银湾那么一拽,已经松散了大半。领口微敞,湿透了贴在身上,筋骨匀亭,肌肉雪白,结实的胸膛和小腹清晰可见。


    青玉冠,银缚带,乌发如瀑,锁骨平直。清澈的水滴不断地从睫毛、发梢、脸颊,下颚滚落,顺着胸口滴滴答答地滑下。


    “没醉,连偷情这种话都说出来了?真亏你说的出口。”


    陆银湾乜斜着眼,将沈放上下打量一番,神色讥诮地笑道:“我还道这大冷天的,沈道长缘何穿的这般单薄,瞧着竟是早有预谋,要来色-诱我?怎么,当男宠的时候还没有陪.睡够,又来找我过瘾了?”


    这话出口,三分轻佻七分刻毒,摆明了是要叫沈放难堪。沈放的神色却依旧平和温柔,既无恼怒,也无窘迫。他从池中游到池畔,抬起头来专注地凝望着她,轻笑着点了点头:“嗯。”


    他本就生得俊美,凤眸时时含情。此刻着一池春波浸润,竟又平白生出几分潋滟之意。


    “……”


    头一回轮到陆银湾被噎的哑口无言,默了好久,才微微皱眉:“沈放,你……”


    却被沈放抢先打断:“银湾,你还记不记得你从前说过的话了。”


    陆银湾道:“什么话?”


    沈放轻声笑道:“你曾说,你要折了我的翅膀,让我做你手中的金丝雀,永永远远也飞不出你的手掌心。你还说你只要使出哪怕一丁点的手段,就能叫我无法反抗……你不记得了?”


    陆银湾有些愕然:“……所以呢?”


    沈放忽然抬起手来,解下自己半散的衣带,绕在自己的双腕上松松地挽了个结,又用牙齿咬住扯紧。他将发带的另一端递到陆银湾手里,抬起眼来:“银湾,你做到啦。”


    “你瞧,你分明什么也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连诱饵也不必丢一颗,我便来自投罗网了。”


    “我是你的猎物,任你宰割,是你手心里的鸟雀,永永远远也不会逃。”


    “银湾,我想让你高兴。你怎样对我都没关系,偷情也没关系……”他说这些话时,分明声音都是抖的,可抬起脸孔来,神色却是三分痴然七分认真,“如果不能做师父、做丈夫,那继续做男宠,做……情人也未尝不可……”


    “沈放!你到底怎么回事?”


    陆银湾猛地喝断了他,将手中的半截衣带甩到一边,不知为何,声音里竟隐隐有了怒意。她冷笑起来:“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自甘下.贱了,怎么着,真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


    这话的分量委实重了些,声色俱厉地落下来,沈放的眼睫轻颤了颤,却并没有否认。默了默,他轻声低晒:“我本也不是什么高贵无暇之人。”


    “……”


    夜半风凉,吹得暖池中波纹丛生。陆银湾沉默许久,竟出乎意料地没再继续挖苦他。


    须臾,她淡淡开口:“沈放,我知道你呆,却总觉得你还不算笨,不算蠢。我前两日当着众人的面对你说了那些话,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放的神色有一瞬惨然。


    “我知道。”他缓缓说道,“你是要告诉我,你再不想和我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你将我摘得干干净净,是想让我全身而退,也是要我……知难而退。”


    “既然知道,还来死缠烂打?”陆银湾冷道。


    “可是银湾,我是死过一回的人……”沈放抬起眼来,定定地望着她,缓缓道,“……我也学会了一件事情。”


    “什么?”


    “不能退。”


    “……”陆银湾一时竟有些怔然,“你说什么?”


    沈放凝望着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粉身碎骨也不能退,邻渊万丈也不能退,哪怕变成坟墓的蝴蝶也不能退……银湾,这是你教我的,不是么?”


    “我绝不能再退了。”做什么都好,不择手段也可以,卑劣些也无所谓……我不能让你就这么被抢走,却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就想出这个办法?来自荐枕席?”陆银湾气得笑出了声。


    沈放抿了抿唇:“是。”


    “很可笑,是吧?”沈放望向她的眼睛,目光柔和而深邃,好似醉了,却又像是清醒的很,“我也觉得有些荒谬。可我实在想不到……我还能给你什么了。”


    他摇了摇头,神色竟极为认真:“银湾,你什么也不缺了呀。你不缺爱慕者——你那么好,这世上除了我以外,多得是爱你至痴狂,视你逾生命的人;你也不缺追随者,只要你想,好似人人都心甘情愿为你赴汤蹈火;你根本不需要我的保护,因为你自己就已经足够厉害、强大……”


    “银湾,我好像没有任何筹码能挽留你,我好像……什么也给不了你。”


    “除了你自己?”


    “是,除了我自己。”


    沈放的脸孔渐渐褪去血色,笑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对我有一丁点的兴趣的话,这说不定就是我所能做到的唯一能叫你高兴的事啦。”


    “……”


    沈放的话音落下许久,陆银湾都没出声,只是静静出神。半晌,她才好似回过神来一般,突兀地嗤笑一声。


    她挑起眉头笑睨着他,招招手,示意他过去。


    沈放微有些怔,竟是有些反应不过来,腕上一紧,却是被陆银湾扯住缚在他手上的衣带,拉了过去。


    一池春水被搅动得生了波澜,从暖池的这一段一圈圈地泛到另一端。陆银湾的五指落到了沈放的脸颊上,又缓缓往下滑去。沿着修长的脖颈一路向下,抚过喉结,描过锁骨,游鱼一般在他胸口前画了几个大小不一的圈,而后不轻不重地按到了他的心脏上。


    ……


    温热的呼吸眨眼间便缠上来,他俯下身,细密的吻星星点点地印下,从葱管儿般白嫩的五指指尖开始,又落满全身。好似腐草生出的萤火,融化在了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上,微有些烫,却熨帖无比。


    从前的床事也不少,陆银湾不是没被他伺候过,但还是头一回见他这般主动,这般殷勤。极尽温柔,几近讨好,全身无一处不被照顾的妥妥帖帖……


    呼吸声越来越沉,沈放扳过她的双肩,俯身要去咬她的唇。却被陆银湾笑吟吟地伸出食指抵住。


    他站在水里,她坐在大石头上,她眯着眼睛,扳起他的下巴,摩挲着他被温泉蒸腾得微红的脸颊和薄薄的唇。


    沈放忽而张口,偏头咬住了她的指尖,目光却一错不错地始终凝在她的脸上。陆银湾饶有兴味地笑起来。


    “沈放,你倒是会蛊,嗯?”


    ……


    沈放的呼吸骤然一顿,抬起眼来,暴露在早春的清寒空气里的眼尾沾染上了醉人的酡红,颇有几分可怜,却连清醒半刻都做不到,就又被陆银湾拉进了旋涡里。“好没趣儿,你没听见我的话么,我要你出点动静儿。”她掌控这他的五感命门,玩弄着他的身体,还要在他耳畔发号施令,蛊惑似的道,“求我呀,沈放。”


    沈放满眼皆是她,满耳也皆是她,鼻尖让人目眩神迷的气息尽是她,张开口声音喑哑一遍遍唤的也是她。


    便在这时,陆银湾嘴角一翘,松开了手,将人推进了温泉池中。沈放跌跪在池塘清浅处,膝盖磕到石子儿上,陆银湾一只脚不偏不倚地踩上去,逗弄一般磋磨起来。


    “要我,你配么?”


    “银湾……”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Xxs一②


    情动的余韵尚未消退,沈放声音仍旧喑哑。陆银湾拿脚趾尖儿拨了拨他松散的衣襟,啧啧地笑了两声:“洁身自好的沈大道长,最正派知礼的人,若是让旁人看见你现在这幅样子,不知要作何感想?”


    “沈放,我以前到底有多爱你,竟让你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还依旧觉得我会对你的身体感兴趣?”


    陆银湾的声音里忽然带了冷意,俯下身,抬手自他通红的眼角抚过,将他下颌托起:“是因为这双眼睛么?因为我以前太过沉迷于这双眼睛,你便觉得,我只要看见了它,就连魂儿也要丢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有这份儿底气,你才深更半夜的来找我?这就是你不肯死心的原因?”


    “我没有……想这么多……”陆银湾仍没有放过他,沈放轻声喘.息着,哑声道。


    “哦,那你在想什么?”陆银湾足尖微微用力,羞辱一般地踩了踩,声音骤冷,“沈放,你好好看清楚,到底是谁深陷情沼无法自拔,到底是谁把谁的命捏在手里!”


    沈放不禁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是他自己。


    在看到陆银湾清清明明的一双眼睛之后,他就该明白了。他那样卖力地取悦她,可那双眼睛


    却依旧无比清醒,不沾染一丝情.欲。她是故意的,故意捉弄他,叫他难堪,为的就是向他证明,她早已不似从前一般痴迷他,她早已经对他没感觉了。


    沉迷其中,想要醉死在其中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人罢了。


    羞辱也好,玩弄也罢,都是他自找的,怨不得她。


    可那又如何呢?


    “如果你喜欢,把我的命捏在手里也没关系。不错,是我觍颜向你求欢,是我摇尾求你垂怜,可我……也没觉得有甚耻辱的。”


    “情之所至……本就没什么输赢错对。”沈放微微咬牙,轻声道。


    “哦,你现在倒会说这种话了?你是觉得我很喜欢上床这回事咯?”


    “沈放,你知道么,其实我对做.爱也没有那么热衷。”她托着腮,语气忽然也缓下来,一副懒洋洋的模样,“之所以从前看起来这么着迷,诱.哄、强求甚至逼迫你,也只不过是想叫你卸下心防……也只不过是想告诉你,其实就算师徒真的在一起,上床了,做.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七情六欲,天经地义。天理不会不容,不会真的天打雷劈。”


    “……”


    沈放微微一怔,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便听她又懒懒续道:“可如今时过境迁,这对于我来说也没甚意义啦。即便你把自己脱光了送到我嘴边儿来,也好似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不要再试图用这种手段接近我,这不会有一点效果,只会让我更生厌恶。”陆银湾冷冷道,“因为你越是用这种法子讨我开心,越会叫我想起从前我迷恋你时做的蠢事!”


    “银湾……”


    沈放哑口无言,陆银湾却忽而话锋一转:“沈放,你知道葬名花是怎么死的么?”


    沈放一怔,不解她为何忽然提及此事:“师姐她,难道不是……”


    “是死于杨穷掌下不错,可也不完全是。”陆银湾冷淡道,“我以阳寿做代价自损心脉,她为了给我续命,将一身内力尽数渡给了我,所以才油尽灯枯。”


    “什么……”


    字字惊心,沈放听罢竟一时失语。


    陆银湾望着他微微睁圆的凤眼,忽然自嘲一晒。


    “沈放,其实有一点你也没有料错,我从前的确太迷恋这双眼睛。”


    “明明知道自己深陷局中,牵一发而动全身,需得事事小心,步步为营,却还是忍不住冲动行事。”


    “颠沛流离五年,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双眼睛重见天日,重新看见我的样子;一听说这双眼睛的主人可能不久于人世,便自乱了阵脚。纵使心中恨意未消,也顾不得了,什么武林、什么大局,更是统统都抛诸脑后了。”


    “可本来应该有更好的办法的,本来我应该能想到更好的办法的,如果我当时不那么急着要雪莲花的话。如果我没有自负托大,没有冲动,如果不是为了这双眼睛……”


    “……她根本就不会死。”陆银湾一字一顿咬牙说道。


    “沈放,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还指望着我能对着这双眼睛情动么?你让我于心何安?”


    陆银湾摇了摇头道,“不,不……我只恨不得一生一世都不要再瞧见这双眼睛!我宁愿当初横死在我面前的人是你,亦或是我自己,是天底下所有人。”


    “偏偏不该是她……唯独不该是她。”


    陆银湾忽而抬起眼来,目光竟冷得怕人,便是沈放也被骇了一跳。


    “沈放,你不是要问我为何一定要跟你一刀两断么?好啊,我告诉你。因为我跟你从来不是一类人,因为我没你那么清醒,那么绝情。”


    “大义与私情,你一向分的最清楚啦!当年将我赶下山时,何其决绝?在你眼里,大约从来没有将爱情当做一回事吧?从来没有为它乱过阵脚,慌过心神吧?”


    “你什么时候真的将爱情当作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过,又何时真的瞧得起我们的爱情过?真到了做选择的时候,这世上的一切都比你的爱情重要!你能义无反顾,真好,真好啊,可为什么我却做不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这样了。我若不能将自己的私情干干净净地斩断,就什么都做不到!”


    “没办法心安,没办法冷静,斗不过杨穷,报不了仇……兴许又会被无关紧要的事情左右,而后一败涂地!”


    陆银湾双目隐隐泛红,扶住额头,低低地笑起来,“这种错,我已犯过一次,怎能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沈放见陆银湾神色之中隐隐有狰狞之意,心下不禁暗暗吃惊。可他更吃惊的却是陆银湾方才所言之事。


    陆银湾自回归武林盟以来,一直表现得极为平静——应对群雄时胸有成竹、进退有度,施令调度时不怒自威,喜怒不形于色。


    可沈放如今回忆起近日种种……竟是想不到她何时真心笑过。


    心脏瞬间如坠冰窟,他竟在滚热的温泉池水中生出一身冷汗来。


    银湾是那样聪慧的一个人,只消一句话便能把所有人骗的团团转,若非今夜她酒后吐露这一言半语,他要到何时才能瞧出她心中所想?


    横亘在他和银湾之间的,远不止五年前那个荒唐的雨夜,远不止这半生消磨龃龉怨恨。


    还有名花师姐的命。


    这叫他如何跨越?


    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银湾的爱和恨都如同她本人一样,带着锋芒和火光,若是不能向外生长,怕只会在心中倒刺丛生……


    春夜更深,冷风寒凉,似乎要将身体里的血也吹得冷透。


    沈放心里痛的厉害,头一次觉得,若是银湾当真把所有的恨一股脑地都倾注到他身上,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沈放,今晚我算是给你面子,本该给你个教训的,想想也罢了。可这是最后一次了。等到圣教之事一了,我便会留在大理,兴许这辈子也不会再踏足中原。你有这等闲工夫来与我寻开心,还不如早点回你的少华山去,多清修几日。说不定还能早些看破红尘,剑术大成。”


    “你愿意忘最好,不愿意也没人逼你。一个月、两个月、十年、二十年,你自去做你的春秋大梦,永永远远地活在过去,活在回忆里。可你我,我们……总之再不会有什么将来了。”


    陆银湾此刻已然恢复如常,随手从岸边捡了件衣服,不紧不慢地披上,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徒留沈放一人站在暖池之中,静默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殆尽。


    半晌,只听得一声极轻的裂帛声响起,沈放静静地看着腕上白锦裂成十数片,纷纷扬扬地落进池水之中,闭目叹息-


    陆银湾裹好了衣服到前院来的时候,裴雪青还坐在院中的石桌前守夜。大约是怕夜里困倦,泡了一壶浓茶。听见脚步声才起身迎上来:“段绮年来找过你,我替你挡了。”


    陆银湾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微一挑眉:“你倒会办事。沈放是你放进来的?”


    “……”


    裴雪青默了片刻,心知大抵赖不过,终是认了,笑道:“你如何知道的?他武功那么好,兴许是自己溜进去的也说不准。”


    陆银湾几乎想翻白眼,干笑一声,嘲道:“后院里恁大的动静,你若一点也听不见,我要你这护卫何用?呵,你这未婚妻,做的倒真是贴心。”


    裴雪青闻言也不禁有些脸热,讪讪半晌,才叹了口气:“我瞧他实在可怜。”


    “……”


    两人到石桌前落座,裴雪青给两人各斟了一碗热茶,又取来手巾替陆银湾擦干头发。她落座,觑着陆银湾面上神色,不禁又笑了起来:“好罢,你若是不满意,现在也还来得及。段绮年怕是还没有走远,要不要我替你将他追回来?”


    陆银湾一阵无言,头痛似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少拿我寻开心。”


    “不想见?”


    “不想见。”


    “他来的不知多勤快。下次还拦?”


    “拦得住就拦。”陆银湾捧起茶碗,吹了吹,呷上一口,懒洋洋道,“叫我一个人清净两日吧。”


    “旁人想求姻缘都求不来,偏你被风流债撵得到处躲。”裴雪青听她这话,不禁摇头笑起来,“实话说,我有时候真是看不明白你……这漫天的桃花都往你一个人身上扑,你到底中意哪一朵?”


    陆银湾以手支颐,呵呵一笑:“你道漫天桃花是好事么?多又如何,一朵一朵尽是烂的……哈,我这是桃花犯煞,不知道的,还要夸我好福气呢。”


    裴雪青噗嗤一笑,不禁奇道:“段绮年也是烂桃花么?”


    “你觉得他好?”


    “自然不是。在我看来他肯定算不上什么好人,要我选的话肯定还是……”裴雪青轻咳了一声,摇头笑道,“当然,主要还是看你。说起来,他好赖也是你的未婚夫了,你对他到底什么感觉?”


    陆银湾先头还漫不经心地哼哼着,听了这话忽然就没了声。眸光微垂,手指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石桌上敲着,笃笃地响。


    许久许久,就在裴雪青以为不会有下文的时候,她才又悠悠开口。


    “好奇怪。”


    裴雪青道:“你说他这个人奇怪?”


    “不是。”陆银湾缓缓摇了摇头,“人是个挺正常的人,是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我向来觉得自己看人还有几分眼光,直觉也还算准,却始终摸不透他心思。有时候,我也会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给你这么矛盾的感觉?”w.


    “你一边觉得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他、依赖他,另一边却又觉得他很危险,本能地有些排斥和恐惧。就好像,好像……”


    陆银湾停下来,托着腮垂着眸,很是仔细地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补道。


    “就好像他曾在你最信任他的时候,给过你一刀。”-


    武林盟在临江县歇了几日,陆银湾也没闲着,一面敦促欢喜禅师等人尽快捉捕武林盟中的天罗细作,另一面则着人去置办各类兵刃、药材、物资,以备长途跋涉之需。自觉万事俱备了,这才又召集了群雄,开了个誓师之会。


    会上自然有人疑虑近日武林盟中不少人下落不明,陆银湾少不得再费一番口舌解释。恰在这时,又碰上沈夫人逮住机会挑她的刺。


    到如今,陆银湾可实没有必要再惯着她。


    “怎么,夫人觉得我这个武林盟主做的不好?不然这样,我就此卸任,这盟主的位子交给夫人来坐?”陆银湾倚在太师椅上,美目半阖,漫不经心道。


    沈夫人打心眼里看不起陆银湾,若真依她所想,这武林盟主的位子煊赫至极,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有甚难做的?她巴不得将陆银湾拖下来自己去坐一坐呢。


    只是如今情势不允许,陆银湾毕竟是武林群雄合力挽留住的,她怎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将她赶走?当下嘀咕了两句,闭嘴收了声。


    哪知道这回陆银湾却不依不饶起来,端起酒杯来到她座前,笑盈盈地敬道:“夫人,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想做这武林盟主么?”


    沈夫人双目一斜,瞥她一眼:“陆银湾,你别在我面前摆架子,我可不吃你那套。”


    陆银湾笑道:“岂敢。”


    沈夫人自是有恃无恐:一来她是正道之人,不曾做过什么通敌背义的大恶,二来沈家声名在外,她这些年在江湖中也算是颇受敬重,自认为人脉颇广,三来她还是沈放的母亲。陆银湾就算是再怎么恨她、恼她,气的牙根痒痒,大约也拿她没办法。


    武林盟中尚有欢喜禅师等武林泰斗,陆银湾总不能真的也将她暗中处理了。


    想到此处,沈夫人心中略有些得意,哼道:“谅你也不敢。”


    却不料陆银湾翻脸比翻书还快,原本敬给她的一杯酒扬手一倾,直直泼到地上,皮笑肉不笑地道:“诸位,当初我就任盟主之时便说过,我这人性子刁的很,难相处。彼时诸位拍着胸脯说,必定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还没忘吧?今日誓师大会,我这第一道军令便是——将长安沈家逐出武林盟,诸位可有异议?”


    此言一出,可谓语惊四座。沈夫人当先从座上跳起来,指着陆银湾破口大骂:“陆银湾,小杂种,你什么意思!”


    陆银湾坐回自己的主座上,翘起脚来笑道:“什么意思?我不是已经说了?我跟沈家人八字不合呐。夫人每每在场,银湾总觉得头痛难耐,恶心不已,就如同吃饭喝酒时常有苍蝇飞旋缠绕,睡至酣眠时公鸡未啼,鸡窝里的老母鸡却发起颠来,四处作妖咯咯乱叫,真真聒噪不休。如此这般,我还如何领的好兵,打得好仗?”


    沈夫人


    怒极:“你说谁是苍蝇、母鸡?”


    “只不过随口打了个比方,夫人倒不必急着对号入座。”陆银湾淡淡笑道,“武林盟征讨圣教在即,还望夫人在一日内收拾妥当,干干净净地消失在我眼前,如若不然,可别怪我不客气。”


    “你!”沈夫人捂着心口,指着陆银湾,陆银湾却是瞧都没瞧她一眼。


    要知道,沈夫人虽无意为征讨圣教之事出力,却也并不愿意就这样离开。武林盟毕竟是中原的英雄之师,只要能在抗击圣教的过程中有所参与,日后定能得一段美名。沈夫人自武林大会开始就一直跟着武林盟,实事儿没干过几件,风头却没少出。万没料到,眼瞅着要大败圣教了,陆银湾竟要将她赶出去?


    竹篮打水一场空倒是其次,关键是脸面问题。无论怎么说,她是长辈,在江湖上亦是有头有脸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一个黄口小儿当面直斥,灰头土脸地被赶出了武林盟,叫她颜面何存?这根本无异于当众扇了她一巴掌,陆银湾这厮真是好歹毒的心!


    “唐大哥,商大哥,诸位英雄!你们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你们可要为我说句公道话啊!她一个小辈,怎么敢这样对我呼来喝去,讥讽辱骂?她今日这般对我,日后指不定还要翻起什么风浪来呢!”


    陆银湾也不多话,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笑起来:“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夫人这只母老虎嘴皮子功夫可厉害的很……银湾骂你不过,只好动手了。”她朝左右使了个眼色,便有两人从旁越众而出,正是漱玉鸣蝉。


    鸣蝉老早就看沈夫人不顺眼了,前几次见她还被陆银湾按着,今日正是得了允许,小老虎呲了牙一般上前去轰人。


    沈夫人何尝受过这等待遇,气的七窍生烟,原本要大闹一场,却苦于无人站出来帮她说话。


    其实武林盟里诸位掌门也不是傻瓜,往日看在她是书生剑沈意容的遗孀的份上,大都敬她三分,可真要论及她平素里是个怎样的为人,在武林盟中出了多少心力,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也都明镜儿一般。


    不喜她虚伪势利、爱好搬弄是非的人多了去了,此刻全都眼观鼻鼻观心,笼着袖子立在一旁,或抬眼看天,或一言不发。便是连商雄飞这等平素对她礼遇有加的也不禁劝道:“夫人,算了吧。你就当为了大局牺牲一下。盟主也有她的考量……”


    沈夫人气急败坏,去拉沈放:“放儿,你就容忍这个小蹄子这般欺辱我?”


    沈放一大早便心事重重的模样,此刻才回过神,不禁叹了口气:“母亲,你不要闹了,回去吧。”


    “放儿!你、你……怎么帮着她说话?”沈夫人没想到自己的儿子都不站在自己一边,甚至连句话也不帮她说,“你说我闹?她这是在打我的脸你知不知道!”


    一旁有些不够稳重的小弟子,见此情状甚至忍不住偷偷笑起来:“这个老太婆心里也忒没数,你瞧,当儿子的都被她闹得烦不胜烦了。”


    “是啊,一天到晚一张嘴也忒能说了些,哪哪儿都能听见她叭叭叭的声音。不就是嫁到沈家去了么,有什么大不了,日日颐指气使也不知道摆架子给谁看呢。”


    “咱们武林中多得是巾帼英雄,个个性情豪爽,哪有像她一般天天就嘴上功夫厉害的?仗打了这么久,什么时候真立了大功了,哪一次不是退居人后,留守后方……”


    即便沈夫人脸都快气绿了,漱玉鸣蝉也丝毫没给她脸面,连推带搡,喝骂着将人撵出了江月楼。


    沈夫人的护卫守在门外,闻声要闯进来,可陆银湾手底下的姑娘们个个骁勇,也不是吃素的。沈夫人见状也不敢真的造次。一口怨气闷在胸口,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尖声喝骂了几嗓子,终是带着自己的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待到帐中终于清静下来,陆银湾才从座上慢吞吞地站起来,满斟一杯酒,遥遥敬道:“明日出发,赶赴大理。银湾在此,先敬诸位了。”-


    圣教自荒山密坛一夜溃败之后,在中原可谓偃旗息鼓。武林盟的大军一路南下,不几日便将蜀地余下的被圣教掌控的零星门派一一收复。


    然而,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话也并非虚言。


    圣教肆虐武林数百年,根基深厚,若要将其连根斩断,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纵使圣教在中原元气大伤,其在大理境内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难以拔除。


    从巴蜀西南部奔赴大理苍山洱海,其间万里之遥,还有诸多雄山险水重重阻隔。武林中人的争斗到底不似兵家之争,动辄车船同行声势浩大。何况大理地势多变,水路遍布,在没有充足船只车马的情况下,也实在不适宜数千人一同前往。是以陆银湾不得不削减人手,只拣精兵强将深入其境。


    丐帮虽然人手无数,但多是散兵游勇,乌合之众,陆银湾只点了几个长老并其座下弟子,统共不过数百人;峨眉崆峒如今并无掌门,门中弟子也多有死伤,稍有资历、功底者加起来不过数十,尽数交由裴雪青带队;少林僧兵、武当群道各拣百余人,由欢喜禅师和清风道长率领;五岳、昆仑的剑者连成一派,蜀中六星盟同进同退,连带着白云观百余弟子尽数听命于陆银湾。Xxs一②


    如此一来,真正南下攻打圣教的武林人马统共也只有千人左右。


    武林盟众人自巴蜀西南边陲入大理,兵分数股,各自行路。渡过鲁窟海子,绕过玉龙雪山,沿丽江一路蜿蜒向南,时而露宿荒山野岭,时而横贯繁华古城,不过半月时间,便已临近洱海。


    洱海风光旖旎,妩媚秀丽,天朗气清之时,碧波如镜,便似一块澄蓝的翡翠缀于叠叠锦绣之上。


    点苍山脉列于洱海西南,雄浑奇险,由南至北包含大小山峰十九座,以其山色苍翠如黛,峰顶常年积雪落白闻名于世。四季不同景,山山不同色,端的是人间极境,无限风光。


    大理皇室尚佛,苍山与洱海之间,坐落大小佛寺无数。可叹的是,如此仁善之乡,却生出了圣教这么一个暴虐嗜杀的教派来。


    欢喜禅师领着少林、武当、五岳、昆仑等门派乘船入洱海,依照陆银湾给的方向在洱海之上寻找隐匿的北堂据点,段绮年曾经是北堂的司辰,便也被陆银湾指派着与之同行。她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人手率先奔赴苍山,攻克圣教东西二堂。


    北堂主管教中医务,战力倒是不强,陆银湾并不担心。然而东西两堂却并非善茬。东堂善武,西堂攻于情报、机巧之术,这两堂合而为一,将据点共同建造于点苍山莲花峰的一处断崖之上,眼下由圣教剩下的唯二两位司辰镇守。若要攻打圣教总坛,这是必经之路。


    隐匿于奇峰密林之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便罢了,更兼西堂善用机关之术,将据点修缮的如铁桶一般……纵使崔应天、秦有风已死,这一仗也着实不好打。


    陆银湾派人在那据点四周日夜轮岗盯梢,隔两日便率众强攻,却无一点成效。最后一次攻上山时,甚至还被藏匿于据点之中圣教人马反扑,伤了十几个弟子。如此一连七八日,原本因着一路凯歌而高涨的士气也渐渐有些低迷。


    这日清晨,武林盟众人经过一夜鏖战,铩羽而归。陆银湾将众人叫到帐中,交代夜间再度强攻的法子:“商老寨主,杨老爷子,今夜仍旧劳您二位领着银羽寨、藏龙庄的人手从山峰南面平缓处上山,正面进攻。孟师叔依旧点白云观弟子五十人从北面陡峭处攀上断崖,带上霹雳堂的火药,自后方奇袭……”


    她话还未说完,便听孟志广粗声粗气地道:“不用指派我,我不干了。”言罢将手中刀兵一扔,当啷啷地掼到地上。


    众人皆是吃惊,陆银湾也挑了挑眉毛:“孟师伯,你这是何意?”


    孟志广阴沉着一张脸,语气中颇有几分阴阳怪气:“呵,旁人与你都从南面缓坡上山,为何偏偏安排我走北面断崖陡坡?你叫我从后方奇袭,就让我带五十个人?你到底是帮哪一边,到底是想要谁的命?哈,怕是真不好说呢。”


    陆银湾听他这番言语,处处带刺,不禁气极反笑:“怎么,你觉得我设计捣毁圣教密坛,杀死东西两位堂主,又千里迢迢跑到大理来,是跟圣教一条心,要陷中原武林于不义?”


    “少拿这些来说事。你帮着武林盟攻打圣教,功劳不小是不假,可这过程中有没有公报私仇、排除异己……”孟志广嘿嘿地冷笑一声,“那可就说不好了。你若是心里没鬼,倒是说说,为何初入大理时小唐门被你派出去打探敌情,就再没回来过?”


    陆银湾恍然大悟:原来孟志广是怕她要害他呢!


    其实也无怪孟志广会多想。


    曾经跟陆银湾八字不合的沈夫人被当众撵出了武林盟,灰溜溜地滚回了长安去;原先数次要取陆银湾性命为子报仇的唐不初刚入大理便不知所踪,至今生死未卜……


    此来大理,是深入圣教老巢,危险程度可想而知。正是因此,唐不初去而不归,武林盟中其他人都以为他是遭了圣教毒手,个个义愤填膺。唯有孟志广心生怀疑,心惊胆战。


    他与陆银湾之间虽无不共戴天之仇,往日却也有颇多龃龉,自陆银湾当上了武林盟主,他便日日心惊胆战。在他看来,难保陆银湾不会假公济私,暗中要了他性命!


    这几日攻山,旁人都被陆银湾安排着走坦途,唯独他要领着一小队人马走陡坡,是何道理?有唐不初前车之鉴在前,他焉能不怀疑其中有诈?


    陆银湾听了孟志广这话,如何猜不到他的心思,不禁又好气又好笑: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自己是个小肚鸡肠的人,还偏拿那芝麻大点儿的那点心胸来揣度我。


    “孟师伯,你也忒小瞧我。”陆银湾冷嗤一声,“说句不好听的话,我若真要动手杀人,还能叫人给发觉着了?”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干了。只给我这么一点人手,还要冒奇险登峰,你到底是要我去奇袭,还是要我去送命?不要说是我,你问问在座的各位,哪一个有胆去,又有哪一个能担保一定万无一失,全身而退?你分明就是强人所难!”


    孟志广说着,就地一坐,竟是一副撂了挑子无论如何再不肯起来的架势。陆银湾的脸色登时便黑下来:“……”


    若放在往常,陆银湾也不至于为此大动肝火,可今夕不同往日。


    圣教东西二堂的据点,陆银湾早年曾随秦有风进出过几次,那时便已多加留意,将其构造记了个七八——


    这据点东西南三面山缠水绕,又有机关阻挡,端的是铜墙铁壁,万夫莫开;唯有北面背靠断崖天险,并未布置什么关卡阻碍,有一线突破之机。


    陆银湾琢磨许久,最终还是觉得,得从北坡下手。


    可派谁从北面断崖奇袭,又是个问题。


    孟志广以为陆银湾要加害于他,殊不知陆银湾也是无可奈何。但凡她还有其他人选,也绝不会把断崖北坡交给他。


    大理水泊遍布、虫蚁多生,刘、张、李三位老道一辈子住在少华山上,没出过几次远门,初入大理不几日便因为水土不服接连病倒;田师伯在荒山那夜的争斗中伤了腿脚,虽然并无大碍,但攀登险峰的任务终究不适合交给他办了。


    藏龙山庄杨老爷子虽然剑术精深,到底年事已高,其子杨白桑年纪小心性稳,功夫却又差些火候;银羽寨的骑射之术冠绝天下,可一旦短兵相接则必败无疑,霹雳堂的火器精巧绝伦,威震巴蜀,但若提到门下弟子的轻身功夫,实在叫人听了便要叹气……


    论起资历和功夫,白云观好赖还有个孟志广可以用。陆银湾虽不喜与他相处,但思来想去,终究没有其他人选。谁能想到这人竟临阵撂了挑子,让她在只差临门一脚之时无人可用,陆银湾如何能不生怒?


    陆银湾脸色沉得滴水,心中思虑再三:最为稳妥的法子还是自己亲自带人自北面上山,可这样一来,据点中的另两位司辰在正面交锋时不见她的人影必定会生疑。难不成还要等欢喜禅师等人消灭了北堂据点来与她汇合?若是那样,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迟则生变……


    正在陆银湾举棋不定之时,忽然听见沈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来:“银湾,不如让我试……”


    陆银湾想也没想:“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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